云渺瞪眼看向少年。
在少女微微惊讶,虽不言不语,面上却是一眼既知的复杂情绪下,温辞上前一步,淡笑说道:“我不是来带你出宫的。”
云渺立时想冷哼一声,但她已然年长,做不出这等无知任性的小孩姿态。
她微一侧身,示意温辞入内,口中闷闷说道:“三殿下还没回来,不知晓什么时候回。”
“我是来见你的,就在这说罢,我很快就走。”温辞道。
云渺:“若让人知晓你在此处出现对殿下不利,你还是进来罢。”
温辞走上前几步,在少女身前站定。
虽云渺几年时间长高不少,但温辞甫一走近,她便觉察自己矮他大半个头,身高约莫在他耳朵的位置。
她需得微微仰头看他。
“我有让人在路口望风,若有人来,会立时通知我。且你这处本便偏僻,寻常不会有宫人从此处路过。”
温辞看向云渺说道。
他虽不喜许氏,心中却早已将这个受他连累的少女当作妹妹看待,一语罢,不由细细看了云渺一阵。
只许是这几年,二人皆处在身体快速生长的阶段,云渺虽确然是温辞想象中稍稍年长的模样,白净皮肤,秀眉下一双灵动而略略带有几分懵懂的黑眸,鼻梁秀挺,脸颊丰润,嘴唇因主人的思虑微微紧抿,与幼时相比,五官面相说是一比一长大也不为过,注目之下,心中仍是生出一种微妙的陌生感。
他内心不由暗暗气馁:太长时间了,云渺落水入宫至今已三年有余,三年半的时光,对于他们这等年岁的少年显得尤为漫长。
“放心,我只说几句话,很快便走。”
云渺不作声。
既是很快就走,温辞便也当真不再耽搁,“月前,你母亲经大夫诊断怀有身孕,父亲很高兴。”见云渺倏然睁大一双眼睛,直直看向他,似极盼他继续说下去,温辞长睫微动,细细看了她一眼,复才说道:“只你母亲身子早年有损,这孩子终究没能保住。”
由此引发的后宅纷争,温辞自是没说,只道:“你母亲近来正是伤心的时候,曾祖母和父亲故而十分怜惜她。特别是曾祖母,当年你母亲入府,她便曾提及要将你接入温府,同我与温璟兄妹二人一道教养,只你母亲不愿。”
“如今曾祖母见你母亲哭的伤心,便再度提出将你接入温府教养一事。这事父亲一向不曾反对。只不知你母亲这边是何想法。”
许氏入府多年未诞下一儿半女,娘家又不争气,她膝下终需得有自己的亲生孩儿;再则几年过去,父亲早将当年知晓许氏落入流寇之手的诸人调离京城,只需咬定云渺是其病亡前夫所生,届时,将云渺接入温府,纳入族谱,改名更姓,她便是当之无愧的温府二小姐。
这等尊荣,只需许氏点头即可。
自然,此事暂未定下,原不该此时告知云渺,只因着今日沈束讲学未时左右便已结束,此后多得空闲,文华殿乃至皇宫人心浮动,时机难得,便趁此机会寻了过来。
“实则不需你母亲点头应下。”温辞柔声说道,“当年之事,终究是我有错。这几年,我不时向曾祖母提及你,她又年迈,最是心软,再等些时日,便是你母亲不愿,我亦会设法接你入府。”
不只是接云渺出宫,他还要全她当年心愿。
至于沈束,云渺于这等心狠手辣的权臣,何等微末,当年若非云渺年幼失口,不慎招惹祸事,他想来也注意不到这小小一个孩子。
云渺嘴唇翕动,整个人呆呆傻傻,只仰头望向温辞,眼中有泪光闪动。
“我娘亲,她如今……身子可好?”良久,少女啜泣着问道,眼中泪花闪烁,一双眼睛定定看向温辞,脸颊鼓鼓,像在强忍泪意。
“在精心将养着。”温辞回道。
“那她有想我么?”少女又问,声音微微哽咽。
温辞略略蹙眉,答不出话。
他方才虽未明言,但她应知,若非许氏不点头,今时今日,他早将她接离皇宫,带入温府一道生活。
他不答话,云渺便看向他,一字字慢慢说道:“娘亲定然是极想我的。”
少女秀眉微蹙,脸色忧郁,是当真如此认为。
温辞:……
他垂下眼去,心下略略有几分不适。
而便在温辞沉默间,独属于少女轻软微甜的声音再度传来:“我现下,便先不叫你哥哥。”
温辞闻言,眼帘轻抬,向其看去。
虽心中已将云渺视作妹妹,且过往向曾祖母提起她时,看着那位白发苍苍、慈眉善目的老人,偶尔会闪过若云渺在她膝下,以云渺的乖巧性情、可人模样,曾祖母定然也是极为疼爱这位小曾孙的。
过往几年,他有过诸般设想,却从未想过云渺改口唤他“哥哥”一事。
自有记忆起,无论人前人后,温璟皆是唤他“兄长”,少有叫他“哥哥”的时候。
这称呼太过小女儿家,太过亲昵,骤然被云渺提及,见她一副若此次仍与当年一般,是在诓骗她,或食言而肥,那便不能叫他哥哥!至少不能现下便这般称呼他的郑重而略微戒备的模样,不由嘴角一动,脸上露出一个笑来。
“好。”他应道。
在云渺与温辞只隔着咫尺距离面对面叙谈间,裴寂明同张巡便站在约十丈远处的甬道上静静看着二人。
这几年,裴寂明同温辞暗中往来一事,始终只在场四人知晓。便是温辞此次随行的两名心腹侍从亦不知此事,只道小公子是依从曾祖母之意,入宫探望许氏之女。
这二人没能察觉裴寂明张巡二人影踪,依旧一无所知隐匿在路口望风。
张巡眼见前方两人便这般大剌剌站在重华宫门口闲聊,不由眉心微蹙,正待出言提醒,但见身旁主子未作何反应,这才未有出声。
不多时,温辞转身,似欲离去,猛然见着前方裴寂明张巡二人身影,微微一讶,随即面色如常,待一身蓝衫的少年信步走近,温言说道:“我今日来此并非为见你,而是有事告知云渺。”
观他随意亲和的语气,便知二人极是熟稔。
裴寂明脸上表情淡淡,瞥眼看安静站在一旁的云渺一眼,话却是对温辞说的:“她现下愿见你了。”
温辞一笑,摇头回道:“她未认出我。”
“没认出你?”裴寂明闻言,慢慢斜乜了云渺一眼,似信非信。
“是。”温辞白净清秀的脸上带着微微笑意,“此次若非我主动出声唤她,她想是会将我当作旁的什么人。”
这时,一直不曾出声的云渺说道:“你一叫我,我便认出你来了。”
只并非是从他如今的身形样貌上寻得当年那个小小少年的些许影子,而是一种下意识的直觉。
温辞闻言,几乎是不由自主般,又细细看了云渺一眼。
云渺也正在看他。
便在两人目光相对间,一旁的少年皇子淡淡出声:“回去罢,这不是你久留的地方。”
裴寂明温辞二人虽是经由云渺一事方始真正走近,但至如今,二人情谊早非寻常。便是当年因知晓些许帝王御极前在安北城的旧事,授意温辞暗中照拂裴寂明一二的温辞母亲乐安郡主,亦不知两人几年间暗中往来、秘密联手一事。
当下,温辞微微笑着向云渺点头致意,果真不再停留,转身阔步离去。
待温辞走远,身影一转,消失在前方甬道尽头,云渺这才恋恋不舍收回看向他背影的目光。
她跟在裴寂明身后回进重华宫,连自己放在宫门外的小马扎都忘记带进来,还是张巡弯腰将一干物件拾起,拎进宫院。
裴寂明走在最前面,他心里隐隐在想一件事,只思绪繁杂,一时理不清头绪。正在这时,后背猛然一重,却是一人一头撞上来。
他面上神色不变,几乎是堪称平静地回转身去。
云渺受这一撞——虽是因她心中有事,不曾看路,主动撞上去的,但只觉额头疼痛,直像生生撞上一面铜铁铸成的墙壁。
她痛的几乎掉下泪来,一面摸摸额头,一面抬眼回视身前少年低垂的目光。
裴寂明看着眼前这张与许氏有五分相似的面孔,心念倏然一转,反应过来沈束脸上那让他觉得陌生的情绪意味着什么。
沈束对许氏……似非全然的厌憎。
“很痛?”裴寂明一双黑眸凝向云渺,目中带着别有深意的打量,他思绪依旧在沈束温世安二人多年未曾中断的纷争上,他自是想从中得利,也清楚如今这种局面是帝王有意制衡之举,避免一人独大,于朝政不利。
他本意顺着心头一闪而过的思路,提及许氏,问一问这位许氏在世上唯一的孩子,她母亲些许旧事,试图从中辨别出什么,一出口,却是带着询问的二字,语调温沉,眼睛盯向少女除去皮肤微微泛红,没什么变化的额头。
云渺“嗯”的一声,虽得以被少年温声询问,却不敢就此任由泪珠从眼中掉落。
这几年贴身服侍下来,她早已看出眼前这人不喜人哭,尤其是她,每当她有落泪的势头,他一张脸便立时沉下来,着实可怕的紧。
她眨眨眼睛,冲淡眼中泪意,这才再度看向少年。
“是谁伤了殿下么?”
她低柔声音问道,眉头不自觉微微蹙起,一张小脸上满是关切之意。
裴寂明自是没有回应她这过于直白的问话,转身朝重华宫正殿大步走去,只吩咐道:“去备水,我要沐浴。”
裴寂明虽未回话,但云渺有眼睛,自是会自己去瞧。
当日,少年赤身坐在浴桶中,身体后仰,双臂搭在浴桶边缘上,闭目沉思时,便不时察觉一双眼睛在他身上溜来转去。【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