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束这番面对文华殿一众学子的讲学并未持续一整日,自巳初开讲,中间短暂休整两次,约莫未正时分,讲学结束,众学子散场。
他平日不常在文华殿久待,这日却未就此离去,而是转道行至他在文华殿固定治学办公的偏殿休憩,殿门大开,迎接来客。
诸位学子一时间有意无意,目光皆望向太子。
裴玄安便在这众多目光中,缓步自人群中走出,面上神情不变,依旧如往常沈束每隔三日至文华殿治学之时,言行谦逊,神态恭谨,在殿门口稍作停顿,得殿内人首肯后,迈步而入。
殿门在裴玄安身后缓缓合拢,文华殿一众学子打量的目光却未就此散去。
沈束面慈心冷,虽有鬼才之称,却绝非喜好讲学授课之人,尤其今日所讲涉及治国理政之策。
莫说大皇子裴宗元有所猜想,这一众年岁渐长的少年权贵子弟对沈束今日之举亦有所猜疑。
大周王朝,能差遣沈太傅做事的唯有一人。
可是,当今圣上因何示意沈太傅如此行事?
有一向多疑之人立时想到近来宫中两位小皇子接连出生之事。
皇上虽最为爱重太子,但帝王正值年富力强之时,日后宫中必然还有更多的皇子皇女出生;再则古往今来,熬死太子,熬到皇太孙长大成人,仍执掌政权的皇帝也不是没有。
这天下毕竟是皇上的天下,而非太子!
一思及此,那人不由微微惧怕,回想最近几年,自己对太子的追捧是否太过?
好在太子下半年方才年满十八,尚未正式参与朝政,他亦年少,未得一官半职,否则帝王不喜,打他个结党营私的罪名待要如何是好?!
这人一向多疑多虑,但文华殿中同他有类似猜想之人不在少数。
更有消息灵敏之人,早自父辈口中知晓近来太子外戚镇国公一派一名远房亲戚在外地仗势欺人,横行乡里。因其背靠镇国公府势力,当地官员无人敢管,被欺压之人迫不得已,暗中跋涉千里,到皇城之下击鼓鸣冤。
事情虽未闹大,被镇国公一力压下,但天子脚下,这事,当今圣上真会不知?
一时间,在场诸人思绪翻涌,待太子从偏殿走出,各人面上却仍旧如常,不见有何疑思。
裴玄安一身白衣,走至众人身前,背负双手,面上笑容清朗和煦,说道:“太傅让孤转告诸位,今日讲学,有何不解,尽可入内向他请教。”
一语罢,不在停留,转身缓步离去。
一众学子有人不动声色打量白衣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若有所思;而有人则一心望向前方殿门敞开所在。
沈束是何人?
大周朝第一鬼才,当今天子的心腹重臣,日后入朝为官,得他提携一二,胜于家族百般助力!
……
沈束自文华殿离开,回到翰林院时,已是薄暮时分。
今日官员休沐,少有几名在翰林院当值的小官亦已散值回家,随行卫士知他不喜打扰,见他将手一摆,立时在廊下止步。
他沿着走廊前行,在典簿厅外停下,推门而入。
屋中早有人相候。
“出来罢。”
裴寂明自横梁上一跃而下。
沈束听闻声响,微一侧眸,向少年淡淡扫上一眼,忽然一声轻嗤,英挺瘦削的脸上意兴甚浓。
今日他一番举动,文华殿诸人皆道是当今帝王指使,想必过不多时,消息传至圣上耳中,这位亦要宣他入宫,问上一番。
只左右不是什么大事,他早已想好说辞,自不会惹事上身。
反是此事真正的背后之人,如今寻来,又是有何诡计?
沈束行至上首坐下,薄薄的眼皮轻挑,凝向对面衣衫残破、面上负伤的少年,笑道:“你这一身狼狈,着实算是用心。”
以此子心计,与蛰伏宫中五年埋下的暗线,不至如今年岁,仍需受人拳脚欺辱,隐而不发。
他这一身浮于表面的伤势倒是有趣。
沈束没问是何人伤的他。
早在月前,少年主动寻来,扬言与他做个交易,他看着这在文华殿一众天之骄子中沉默寡言、怯懦隐忍的少年,一时兴起,应下了他口中所谓的交易。
那时,沈束尚不知这少年对他所求为何,他本便是兴致所致,虽应下他口中交易,届时会否履行,不过一念之间。
便如同他当真千方百计想让许氏腹中孩儿不保,温府便再是铜墙铁壁,他也总能寻到突破之法。
不过是他见许氏几年来在温府后宅手段频出,不时以苦肉计离间裴瓷温世安夫妻二人感情,深得温世安喜爱;如今将养好身子,腹中有孕,裴瓷自持身份,一味清高心软,不欲做那与妇人相斗之事,到头来,吞气忍声,咽泪吮血,又有谁知她心中苦痛。
许氏既喜欢用苦肉计,那么不若便真让她吃吃苦头,未免这孩子出生,学了这娘亲的性情,惹人生厌。
只他与温世安同为帝王两大心腹重臣,温世安本便防备着他,一计不成,暂未出手,这少年便找上门来,说可为他除去许氏腹中孩儿。
念及此处,沈束嘴角微微含笑,这少年倒是有趣,几年来不显山不露水,却将他与温世安二人争端皆看在眼中,来的这般及时,也不知可有在他与温世安府上埋下暗线。
沈束倒是不惧此子,反是被这少年勾起兴致,既将许氏腹中胎儿除去,不免问上一问,他不惜暴露野心,一番谋划,是想从他手上得到什么?
少年知他所想,当日看着他笑吟吟的面容,淡声回道:“沈太傅乃朝中重臣,责重山岳,与帝王共治天下。许氏一小小妾室,不过是后宅玩物,如何能劳烦太傅出手,便是吩咐手下前去处置,也是抬举她了。这等微末小事,晚辈做便做了,当日提出交易,不过是心慕太傅才华,想求教一二。只深知太傅公务繁忙,不敢独享太傅馈赠。若太傅愿意,可寻得一日向文华殿一众学子公开讲学,晚辈必焚香沐浴,正冠更衣,前往受教。”
他若求的是旁的什么事,以沈束多变冷血的心性,不见得应下,当日却被少年一席话愈发勾起兴致,应下他所求。
这才有了今日之举。
“讲学已然结束,你此时寻来,是为了何事?”沈束道。
裴寂明缓步上前,在距沈束五尺处止步,道:“是为了许氏。”
“她?”沈束微一皱眉,面上似有一瞬的厌恶。
裴寂明衣衫残破,身上尘土污渍甚而斑斑血迹十分显眼,他却犹似未觉,长身玉立,端的是这个年岁的少年特有的英姿朝气。
他注目沈束,语气平常:“许氏记恨当年之事,几年来在温府后宅屡生事端,且她如今既甘愿为妾,必是指望有一儿半女傍身。”
“此次落胎,未伤她根基,若沈太傅有意,晚辈可再度潜入温府,一绝永患。”
沈束闻言,不以为意道:“你这次又想和我交易什么?”
“晚辈说过,这等微末小事本便无须劳烦太傅出手。”面目俊美、气质清朗的少年说道。
许是少年气盛,又或是一击得手,志得意满之下,内心有意亲近沈束、拉进二人关系的真实心绪展露一二,于沈束而言,不免便与今日文华殿中心怀讨好,前来向他请教的学子无甚差别。
沈束对这位少年皇子一时失了兴致,懒懒道:“这倒不必。”
“非是夺取她性命,不过一味药下去,令她此生再无子嗣罢了。”说话间,裴寂明似有若无留意沈束面上神情。
沈束年轻时相貌平平,肤色略黑,兼之工于心计、冷血多变,不得人喜爱,这才有了“鬼才”之称。
初时,这个“鬼”字既是诡谲多变之意,亦暗含黑色骷髅头这等讥嘲外貌之意。
只沈束步步登高,权势之盛,令曾暗中讥嘲他之人再不敢有何不敬之言。久而久之,世人便忘了“鬼才”二字实则暗含讥嘲之意,只叹服此人才华之盛,心计之深。
如今沈束四十有一,原本嶙峋的骨相、窄瘦的脸颊,在这时反让他在官场一众中年发腮、皮肉浮肿的官员中,显出一种别样的英挺之意。
裴寂明暗暗留意此人面上神情,见他眼睫低垂,脸上表情有几分陌生。
“不必了。”约莫片刻后,座上之人淡淡回道,“她既一心想要温世安的孩子,等有了,再打了便是。”
……
裴寂明从翰林院出来,与张巡汇合。
从文华殿至翰林院,一路不时有侍卫巡逻,他今日未及更换衣饰,又是白日,若不想引人注意,自需有人接应。
张巡一身侍卫服色,见沈束入翰林院不久,三殿下便即出来,不由问道:“殿下怎的这般快便出来了?”
像沈束这等才识过人、业已中年之人,对满意的学生私下不都多有指教吗?
自然,这话张巡没有问出。
裴寂明知他在想什么,淡淡看他一眼,“我让他对我失了兴致。”
张巡微微一愕。
裴寂明面上神情不变,淡淡说道:“沈束虽有清官之名,实则只因看不上那等身外之物,又喜好与人争斗,多年来,方才拿贪官污吏下手。既非清官,又非纯臣,为人冷血多变,我如今实力不济,与他走近,时日一长,必受他掣肘。现下还不是与他联手的时机,既然目的已然达成,与他疏远方为上策。”
说话间,脚步加快,几个纵跃,越过朱红宫墙,一路避开巡逻侍卫与当值宫人,抄近路向重华宫所在方位走去。
云渺正在重华宫等二人回来。
因三殿下清晨出门时,曾说今日会早归,待得薄暮时分,仍不见二人身影,久等无聊,便拿上针线包、剪刀、小马扎、一条图案绣制一半的雪青色腰带,打开宫门,想着一面坐在檐阶上刺绣,一面等二人回来。
她刚将宫门打开,便看见门外站着一人。
十四岁上下的年纪,眉清目秀,一身与云渺手中腰带颜色一致的雪青色长衫。
云渺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少顷,一面看着门外少年,一面伸手将左右两扇门扉推开,大敞宫门。
她屈身将小马扎挪移至宫门外,针线包、剪刀、腰带放在马扎上,这才站直身子,重又看向少年。
温辞见云渺面上神色,便知她未认出自己。
云渺入宫不久,约莫是正熙二年三月间,因忧心她在宫中处境,他寻得一日文华殿下学之时随裴寂明暗中至重华宫,想见她一见。
云渺知他到来,躲在房中,隔着一扇紧闭的房门,自窄窄的门缝中看他,只问他是否来带她出宫的;得知不是,便哼的一声,嘟嘟嚷嚷几句,并不见他。
说不见,便当真不见。
此后便是温辞趁着节庆日,带上礼品,细点果脯、各式玩物,甚而朱钗手镯上门,她亦不见。
依旧避在房中,一道清凌凌的声音自屋内传来,问他可是前来带她出宫。
因裴寂明不欲二人暗中来往一事被旁人察觉,温辞来重华宫一次不易,又每每受她质询,三次下来,心中愧悔更深;再则年少,身份使然,虽性情谦和,却一向只有旁人捧着他,少有他迁就旁人的时候。
云渺这般待他,他内心深处……自然便不再如初时般,急切地想要见她一见,说上一二句话,宽慰一二。
他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来重华宫,是正熙二年冬。云渺避在门后,隔着一条窄窄的门缝,不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那时尚是白日,她应是将他身形样貌看在眼中。
反是他,自正熙一年,云渺落水入宫,便再未见过她。
只许是男女有别,他身形样貌变化太大,而云渺本便长相偏幼,如今一眼瞧去,虽再非正熙一年的稚□□童,长成亭亭玉立的十二岁少女,温辞仍是一眼便认出她来。
重华宫门内外,少男少女两相对视。
云渺任由宫门大敞,并非因她是没有分毫防备之心的浑人,而是下意识觉着对面少年十分面善,不是坏人。
她正待开口询问,站在门口的少年已淡淡叫出她的名字。
“云渺。”
云渺在少年叫出自己名字的一瞬,便反应过来这人是谁!
——温辞。
温世安的儿子。【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