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视一瞬,言霜认出是谢竣廷,眼底一下子亮起来:“哥哥,你回来了!”


    他朝谢竣廷的方向跑,完全忘了身旁还站着宋淑宁。


    谢竣廷微抬下颌,目光从言霜身上扫过。


    他今天穿了套浅米色的小西装,质感轻薄不会热,领子做得很秀气,内搭衬衣领口还有精致的刺绣。


    他眼底闪动:“新衣服穿上了?还合身?”


    言霜低头拽了拽衣角,仰脸点头。


    “合身的,梁师傅量得真准。静宜姐姐说是你特意吩咐的,谢谢你哥哥。”


    “合身就好。”谢竣廷垂眼看着他那张亮盈盈的脸,淡声道,“我叫人再做几套。”


    啊?还做?


    言霜感觉自己的衣柜已经快塞不下了。


    马来亚现下布料短缺,而且听说定制衣服价格不菲,他一个男生也不必这么执着于穿着打扮。


    谢竣廷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你是谢家的人,穿的用的就是谢家的脸面。你穿得体面,别人才知道谢家看重你。”


    再说了,他谢竣廷的弟弟,想要什么不能有,区区几套衣服而已。


    言霜这才想起来旁边还有宋淑宁,连忙道:“哥哥,宋小姐想来看花园,静宜姐让我陪她过来走走。”


    谢竣廷眼眸微凛,“哦,是吗。”


    他像是刚刚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看向宋淑宁,语气客气而疏淡:“宋小姐,幼弟初来乍到,身体还在休养中,如果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见谅。”


    话里说的是请见谅,宋淑宁却听出几分不悦,似是责怪她占用言霜的时间。


    她多了几分局促,讷讷地应了一声:“谢大哥客气了。”


    宋淑宁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谢竣廷唇角微压,对言霜说:“我出门这几天,在家有没有看书?看完了吗?”


    言霜点头:“看了几本,还没看完……”


    “嗯,我正好要问你几个问题。”谢竣廷语气沉冷,“你过来。”


    言霜眨了眨眼,有些懵。莫名有种被老师点名的感觉……


    可看着谢竣廷不像在说笑,只好乖乖跟去。


    这时一个随从走上前来,躬身道:“宋小姐,大少爷吩咐了,我送您回前厅。”


    宋淑宁咬了咬唇,只好跟着随从往回走。


    前庭的喧闹渐远,谢竣廷放慢脚步,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们聊的什么?”


    言霜没多想,眼睫扬起:“也没有聊什么,就是陪她看了看花。”


    谢竣廷口吻冷淡:“男女有别,你一个男孩子单独陪人家姑娘在花园里散步,传出去对你、对她都不好。往后这种事,能推就推了,免得造成不好的影响。”


    言霜似乎没料到他会说这个,轻轻抿唇:“抱歉哥哥,我当时也没多想……静宜姐姐让我陪,我就陪了。”


    谢静宜让他做什么就做吗?该听话的时候不听,不该听的都听了。


    “你和她很熟?”谢竣廷冷声。


    “不熟呀。”言霜实话实说:“只见过两次面,“


    谢竣廷神色缓和了些:“我不是反对你和别人交往,只是你年纪还小,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把书念好,学校的事我已经在找人给你物色了。”


    言霜听到“学校”两个字,下意识地伸手捉住了谢竣廷的手腕。


    “真的吗!你真的要送我去读书?”


    谢竣廷被他这一拽,脚步停下:“难道你不想?”


    言霜忙不迭地摇头,攥着谢竣廷手腕的手指更紧,小脸写满认真和急切:“哥哥,我想去的。等我学业有成,就能帮上你的忙了。这样你就不用这么忙了,天天早出晚归的很累,还要动不动就出差。”


    谢竣廷低头看攥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骨纤细用力,像是怕他反悔似的。


    他一时心情复杂。


    言霜的干净坦荡、依赖和亲近,让他藏在心底见不得光的念头愈显龌龊不堪。


    谢竣廷垂了眼,从西装口袋取出一只小巧的木匣子,递到言霜面前。


    “这次去新加坡,看见个小东西有意思,顺手带回来了。”


    言霜接过来打开,一眼便看见那枚书本形状的宝石吊坠。他轻轻拨开搭扣,露出里面精致的表盘。


    “好漂亮……”


    他低低惊叹了一声,小心翼翼捧在掌心里,望向谢竣廷:“哥哥,这真的给我吗?太贵重了......”


    谢竣廷眉峰下压,阴影染在眼窝之间:“嗯,给你的。静宜和母亲也带了别的礼物,你不用觉得有什么……拿着就好。”


    言霜纤长的睫毛垂下,在日光下仿佛沾满细碎星屑,手指轻轻摩挲着蓝宝石,像捧住什么不得的宝贝。


    “谢谢哥哥。我一定会好好收着的。”


    “很喜欢?”


    谢竣廷语气问得极轻,像是不经意。


    言霜眉眼月牙般弯起,揪着他的衣角靠得更近,谢竣廷眼眸微睁,望着近在咫尺的一张脸。


    少年微张的唇瓣带着一点柔软弧度,润泽饱满,语句真挚:“只要是哥哥送的,我都喜欢。”


    温热香甜的鼻息扑过来,谢竣廷几乎无法呼吸。


    言霜费力地仰头看他,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袖口,小声说:“哥哥,你真的好高啊。”


    谢竣廷低头:“怎么了?”


    言霜比了比自己头顶到他下颌的距离,有些困惑:“如果我们真的是有血缘的兄弟……为什么身高会差这么多?”


    他歪了歪头,谢世青也挺高的,听说他和谢竣廷不过是疏堂兄弟。


    谢竣廷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少年天生骨架纤细,肩骨小巧,细窄的腰身束在西装里,倒显得一双腿很长。


    “因为你太挑食了。饭就吃一碗,苦的不吃,油腻的不吃,能长高才有鬼。”


    言霜被他说得有些心虚,小声嘟囔:“我也没有很挑食……”


    再说谢竣廷每天都不在家,自己吃了什么,没吃什么,他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哥哥总不能专门让人盯着他?这样想未免太看重自己了。


    谢竣廷想了想,不放心:“明天我让张老先生再开一副调理的方子,专门给你养脾胃的。”


    言霜小脸一下子就垮了,眉眼都耷拉下来:“还要喝药啊……之前的已经够苦了……”


    “苦口良药,听话。”


    谢竣廷想起自己抱他时,手里的重量还没个包重,再不好好吃饭,风大一点都怕他被吹跑。


    言霜认命地点了点头。


    回到前庭的宴席,宋聿之走过来,笑着拍了拍言霜的肩:“你就是言霜吧?上回见你时你脑子还不大清醒,这回看着精神多了。”


    言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姐夫好。”


    宋聿之点点头,打量了眼站在旁边的谢竣廷,他想起那天谢竣廷为了言霜不顾后果的模样,现在想起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要说是因为是血亲......可那时,谢竣廷似乎并不知道对方是自己的弟弟。


    宋聿之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多说。


    “言霜弟弟,可算找着你了!”谢世青找了言霜半天,见到他就兴致勃勃地开始絮叨。


    言霜闻声抬起头,自然地叫了一声:“世青哥哥。”


    谢竣廷身侧的指尖蜷紧,眼底落了灰。


    刚刚还在自己面前乖觉地喊哥哥,转头就喊别人,语气里带着同样的亲近


    谢世青算他什么哥?


    不过年长几个月,隔了不知道多远的同族亲戚关系,血缘更是淡到不能再淡。


    谢世青被谢竣廷看得脊背一紧,讪讪地挠了挠后脑勺,和言霜说说话怎么了,哪句话又惹了大哥不快。


    正说着话,佣人端着热汤从长廊那头走来,不知怎的脚下绊了一下,整碗滚烫的羹汤便朝桌边泼了过来。


    众人一阵惊呼四散让开,佣人急忙道歉,吓得快哭了。


    谢竣廷就在言霜身侧,一把将他拽过来。


    “烫到没有?”


    他低头在少年身上扫了一遍。


    言霜被拽得踉跄了一步,站稳后连忙摇头:“没事没事,我正好躲开了。”


    另一头,谢世青正龇牙咧嘴地甩着手背,他很倒霉地溅到了一小片热汤,皮肤已经泛了红。


    他一边吹气一边委屈:“大哥,你怎么只问言霜不问我啊?我才是被烫到的那个好不好……”


    言霜有些紧张:“疼不疼?”


    谢竣廷看了一眼他的手背,面无愧色:“一点烫伤,让佣人给你拿烫伤的药,再拿些冰敷就没事了。”


    谢世青见好就收,转头向言霜悄悄告状:“我们大哥最是严厉了。”


    言霜听了这话,觉得有些恍惚。


    他认识的谢竣廷,同世青口中那个严厉寡言的大哥,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虽然看起来总是冷冷的,但还是挺会关心人的呀。每次见面也会问自己没有好好吃饭、吃药,也会借书给自己看。


    还帮自己定制衣服找学校.....找学校。


    刚才的一场小插曲,宋聿之这才注意到言霜衣襟前滑出来宝石怀表。


    瑰丽、奢华,光芒熠熠。


    这东西......他不久前见过。宋聿之倏然抬起眼,若有所思地望向谢竣廷。


    谢竣廷察觉到他的目光,目光沉静地迎上去。


    *


    谢宅热闹了一整天,直到暮色已深,客人们才陆续离去。


    谢世青和言霜混得极熟。


    一顿饭下来,两人已经从“世青哥哥”“言霜弟弟”叫到了直呼其名。


    谢世青滔滔不绝地讲最近有个片子要上映,据说是香港那边过来的,讲一个侠客闯南洋的故事,打戏精彩得很。


    “改天我请你去新式影院看,座位都是软皮的,又舒服又气派。”


    言霜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应好。


    谢静宜将宋聿之和宋淑宁送到宅子门口,等宋淑宁先上了车,宋聿之才问:“静宜,你觉得你大哥对言霜……怎么样?”


    谢静宜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想了想:“挺好的呀,就当亲弟弟那样关照。不过你也知道大哥,平时事情也忙,也不见得能时时顾得上他。怎么了?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宋聿之目光微微一闪,笑道:“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风大,你赶紧回去吧。”


    谢静宜也没有多想,看着宋家的车远去,才回了屋。


    *


    谢梦澜吩咐佣人把里外都收拾得差不多,才迈步朝东小楼走去。


    谢竣廷已经沐浴了,穿着一件素色的睡衣,在书桌前练字。这是他幼时养成的习惯,心躁时,练字可以静心。


    听见敲门声他抬起头,见是母亲,便搁下了手中的笔。


    谢梦澜在椅子坐下,笑道:“你刚回来,肯定是累了。不过趁着今天给言霜接风洗尘,有件事我想先跟你商量商量。”


    谢竣廷:“母亲说。”


    两母子也不必兜圈子了,她开门见山:“言霜既然是你的堂弟,我想着……要不让他入了咱们谢家的族谱,改姓谢。”


    按说言霜应该本姓林,谢梦澜猜测他可能是随了母姓。这也没什么稀奇,谢竣廷不也是跟着自己姓了吗?


    谢竣廷垂下眼帘,指尖轻轻转动尾戒。


    入族谱,改姓谢。


    从此以后,他就是名正言顺的谢言霜。


    族谱上白纸黑字,将来……如果要谈婚论嫁,谢家小少爷的身份摆在这里,所有人都要高看一眼。


    谢梦澜见他思虑深重,还以为是有什么顾虑,正要开口。


    他抬眼,声音平静:“我没意见。母亲做主就好。”


    谢梦澜听了这话,神色松快地点点头:“那就好。宴席间我和族里的长辈提过了,他们都同意了,既然你也没有意见,我改天就让人去择个好日子,早办早定。”


    她说完了这件事,却没有起身要走的意思。


    谢竣廷问:“母亲还有话说?”


    谢梦澜捏了捏手绢,斟酌措辞:“你叔父在宴席上说你年纪也不小,谢家有矿山橡胶园这么多产业要继承。你就是不急着成家,也得替家族往后想想。”


    谢竣廷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母亲,我心里有数。”


    谢梦澜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即使一肚子的话想说,却也知道自家儿子的脾性,逼急了反而不好。


    幽幽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既然你不着急,那我就再说另一件事,今天宋家太太同我聊了几句,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宋三小姐见过言霜后很喜欢,宋家的长辈看过也觉得合适,想探探咱们的口风。”


    谢竣廷倏然沉眸,手一挥就碰翻了桌角的墨水瓶。浓黑的墨水在桌面上泼开。


    一派狼藉。


    谢梦澜‘哎呀’了一声,连忙抽出帕子要去擦,却被谢竣廷道:“没事。”


    他问:“宋家什么意思?”


    “就是想结亲的意思。”谢梦澜说,“宋三小姐你也见了,跟言霜站在一起登对得很,宋家跟我们也知根知底......“


    这门婚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皆大欢喜的。


    谢竣廷抽了一张纸擦拭墨迹,动作缓慢,眼底阴冷骇人。


    “言霜今年不过十八岁,结婚太早了。而且我已经在替他物色学校,打算让他去念书,这种事不急于一时。”


    谢梦澜没想到他会反对:“我也知道他还小,宋家那边也不急着。现在只是先订婚,等言霜把书念完再正式举行婚礼。宋三小姐也是刚成年,等得起。”


    谢竣廷冷声:“宋家已经娶了静宜一个,还不够?还要再来攀多一门亲?”


    谢梦澜被他这话说得有些不解,皱起眉头,也有些动气。


    “什么叫攀亲?咱们两家本来就是亲家,亲上加亲有什么不好?况且今天你也看见了,言霜陪宋三小姐去赏花,两人相处得明明很融洽,你怎么知道他不愿意?”


    谢竣廷目光沉沉,“他还小,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不能就这样把他的婚事定下来。”


    谢梦澜越发琢磨不透这个儿子在想什么。


    她盯着谢竣廷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试探着问:“你……你该不会是自己看上了宋家三小姐,才这么反对吧?”


    谢竣廷立刻道:“绝无可能。”


    “那你到底为什么这样?”谢梦澜盯着他的脸,“言霜是你弟弟,宋家也是正经人家,你做兄长的替他把关可以,可你的反应未免也太过了些。”


    她捂着胸口顺了顺气,“你……就算是反对,也得说个理由吧?除开念书这一项。”


    谢竣廷说:“宋淑宁是家里最小的,性格娇纵任性,出门前呼后拥,吃喝住行样样都要精细。要是真的结了婚,是她照料言霜,还是言霜迁就她?”


    “况且言霜本就脾气软,将来要是有什么分歧,肯定会处处退让,未必夫妻和睦。宋家规矩大,宋淑宁上头好几个兄长姐姐看着,言霜如果入不了他们的眼,往后必然到处受气。”


    他一下列举了好几条,言之凿凿。就连最初很看好这门婚事的谢梦澜听了也有些打退堂鼓。


    “夫妻相处肯定多少有摩擦。”她叹了口气,便问他:“罢了,那你说说,要给言霜挑一个什么样的?”


    说清楚了,她也好照着物色物色,马来亚这么大总有合适的人家。


    谢竣廷不假思索:“为人稳重有担当,做事要周到体贴。年纪大几岁也可以,能替他拿主意。家境就不用说了,最好在马来亚是数一数二的殷实,能护得住他。”


    谢梦澜越听,眉头就皱得越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终于,她想到了,忍不住打断他:“竣廷,你等等、你......这是在给小霜挑妻子呢,还是给他挑夫家?”


    谢竣廷唇角抿紧,盯着眼前漆黑的墨团不语。


    *


    言霜洗了澡,换了件素净的绵绸睡衣。


    他盘腿坐在卧房的地板上,面前摊开着一篮子东西。压平的绿叶子,半干的花,还有一沓裁好的宣纸和一小罐浆糊。


    这些天他和陈安在院子里收集不少花叶,挑那些形状好、颜色还新鲜的。夹在书页里压了许久,现在已经很平整妥帖了。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很别致。


    正好做成一套压花书签,也可以做成相框裱起来观赏。旁边已经做好了几张,花叶的脉络在纸面上清晰可见。


    他上次去东小楼借书时,无意间瞥见谢竣廷书案旁的几枚书签。


    有银质的、有贝母镶边的、还有一枚鎏金的,都精致贵重。


    他当时就在心里却记下了。


    言霜正低着头,指尖蘸了浆糊,小心地将一朵蝴蝶兰粘在宣纸上,生怕弄破了。


    门外响起陈安的声音:“小少爷,你还没睡吧?大少爷来了,院里等着呢。”


    唔?言霜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夜已经黑透了,谢竣廷这个时候怎么会来?


    他忙把手里东西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花屑,把手上的浆糊洗干净。


    推门出去,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庭院里泥土植物的潮湿气息。


    他一眼就看见谢竣廷站在墙边那丛巨大的三角梅旁,花枝垂落如瀑布,男人身形高大冷寂,看起来是有很严肃的事情要说。


    言霜走到他面前几步停下,说:“哥哥,你怎么不进屋坐?外面夜风凉。”


    谢竣廷在看他。


    少年刚洗过澡,发丝还带着水汽,看着倒还挺精神,应该还没打算睡下。


    他来之前,已经和谢梦澜说过,会亲自和言霜谈这件事。


    为了能心绪平静地沟通的,他特意放置了两天才过来。


    如果言霜对宋三小姐有心思,他不会拦着。


    聘礼按谢家娶亲的规矩来,该给的体面不会少,他也会在吉隆坡置一处宅子给他们做新房,言霜要娶,他就给他风光大办。


    谢竣廷说:“我来问你一件事。你对宋家那位三小姐,印象如何?”


    言霜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


    “说话挺客气的,人长得也好看。怎么了,哥哥?”


    谢竣廷英俊的脸庞在月光下看不太分明。


    少年有些不安,又不好盯着哥哥的脸看,只好看他身上斑驳的花枝树影。


    月色氤氲,风声簌簌,两人如同置身画境之中。


    言霜眨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谢竣廷身上。忽地发现了什么,唇角抿起,眼眸如星星被点亮起来。


    谢竣廷下颌紧绷,语气也疏冷:“宋三小姐对你印象很好。宋家那边有意提亲,想先订婚,等你念完书再办婚礼。”


    少年听了没什么反应,脑袋垂着,纤长的睫毛缀着月光不知在想什么。


    谢竣廷眉头拧起,胸腔一股郁结。


    抛开一切来说,宋家的确是个不错的联姻对象,现在万事俱备,只差言霜点头。


    所以他也在斟酌?不过见了两次,就这么看得上宋三小姐?


    谢竣廷沉了沉气息,语气更冷了:“我是你的兄长,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不用藏着掖着,也不必觉得不好意思。”


    话说这样说,他周身气压低到宛如乌云压顶。


    言霜轻眨了一下眼睛,抬起头来:“哥哥,我们的睡衣款式好像是一样的……连上面绣的花都是相对的。”


    “这个叫什么来着?”他想了想,“就是那种……对着绣的,成双成对的那种?”


    什么绣花......谢竣廷垂眼,看了看自己的睡衣领口,上面绣着一枝缠枝莲。


    而言霜的睡衣,同样的位置也绣着一小枝同色缠枝莲。两朵花相对而开,花枝走向、叶片位置都是相呼应。


    他们的衣服是裁缝量身定制的,按理说不会出这种纰漏。


    大概是言霜身形小巧,绣娘刺绣的时候误以为是女款,用错了纹样。


    他刚刚根本没在听——


    谢竣廷喉结滚了一下,半晌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


    他停住,在心里无声叹息。


    还是个小朋友罢了,一丁点新鲜事就能把他的注意力勾走。


    什么都写在脸上,半点藏不住心思。


    少年目光干净又无辜,接回刚才的话题:“抱歉,哥哥,你刚刚在说什么我没听清,什么婚礼、什么定亲......谁要定亲,我么?”


    谢竣廷:“嗯。”


    天啊!言霜有点懵,完全不知道怎么忽然就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哥哥,我……我不想定亲。”


    谢竣廷应道,“你不愿意的话,哥哥会帮你推掉,不用有什么顾虑。”


    言霜连忙摇头,小脸很认真:“我完全没想过这个。宋三小姐人是挺好的,但怎么可能只见过一两面就要谈婚论嫁了呢?”


    在他的认知里,两个人要走到这一步,至少要互相很了解,很喜欢对方。


    谢竣廷缓缓呼吸:“好,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会跟宋家那边说明白。”


    说着,他故意端起兄长的架子,教导:“我上次提过,与人交往要保持距离,免得惹人说闲话。”


    言霜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可不就是惹了闲话么,连婚事都惹出来了!


    他小鸡啄米般点头:“知道了哥哥,我以后会注意的。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听你的。”


    少年认错的样子乖顺诚恳,眼睛湿漉得像在水里浸过。


    谢竣廷想想不能怪他。


    言霜年纪小,身体也不好,没怎么和人接触过,对这些事情完全不敏感。


    再加上自己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再加上刻意避免接触,他们能见上面的机会本就不多。


    谢竣廷眼睛微眯,真要说起来,这事是静宜的错。


    *


    谢静宜被谢竣廷叫去书房训了一顿。


    他从小到大肩负着继承家业的重担,对待家族的里小辈虽然疏淡,但要是真遇上什么问题,也会出面妥善解决。这也是谢家上下那些堂弟堂妹们对他又敬又畏的缘故。


    他很少对胞妹这样严厉,可这一次,谢静宜确实失了分寸。


    谢静宜没想到大哥这么生气,一开始还想辩驳几句,后来想想也觉得自己不妥当。


    现在这事闹到这个地步,幸好谢宋两家的关系不是一般世交的牢固。要是换了别家,主动提议订婚遭拒,是很尴尬的。


    言霜性格温和,很有可能因为感激谢家,被迫挟恩报答。


    她红着眼睛,出了书房门就去南小楼找言霜道歉了,也派人过去宋家认真回绝了宋淑宁,让以后不再提这件事。


    谢静宜走后,谢竣廷在书房里独自坐了很久


    言霜终有一天会长大,他不可能留他在自己身边一辈子。


    他靠在椅背,指尖转动着尾戒。


    扪心自问阻挠这桩婚事里,到底有多少私心,他自己很清楚。


    谢竣廷睁开眼睛,他们之间认识的时间并不算很久。然而一旦牵扯到言霜,那种失控感就会从骨骼脉络中破土而出。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对陈平说:“以后小少爷的事,不用再汇报给我了。”


    陈平微怔,随即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他跟着谢竣廷多年,自然清楚头家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初安排陈安到南小楼,不是没有缘由的。


    陈平陈安两兄弟感情好,陈安年纪小,性子又黏人,每天都会跟倒豆子般,把今天小少爷吃了什么、看了什么书、在院子里坐了多久、跟谁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地说出来。


    陈平听了,再报给谢竣廷。


    谢竣廷思索片刻:“零用钱要按时送过去,让陈安盯着小少爷准时吃药,出门的话也要跟着,其他的不用多说,也不用提我。”


    陈平恭敬颔首:“明白,头家。”


    ......


    谢梦澜担心两兄妹因为这件事有了隔阂,又怕言霜心里不自在,隔天就让佣人端了糕点甜品,亲自来看他。


    她在南小楼坐了好一会儿。


    先是检讨自己,说这事她也有责任,光想着两家交好,倒没顾上问问言霜自己的意愿。


    说完,很亲热地拉着言霜的手。


    说男孩子不该早早被家庭困住,应该先出去念书长见识。将来如果言霜有留洋的打算,她也会全力支持。


    “咱们谢家看着家大业大,可血脉浓厚的,说到底也就你们三个了。”


    谢梦澜眼眶有点湿:“你不知道,我早前还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多了一个小儿子,醒来的时候还觉得荒唐。”


    那天早上,她就去了家祠,在亡夫的牌位前站了很久。


    她望着面前漂亮乖巧的少年,将他轻轻拢进怀里:“没想到,上天真的送了我一个。”


    人心是肉长的,言霜来到谢家,谢梦澜完全就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吃的穿的都是最好的,每天都让人盯着他的药。


    他失去了记忆,但并不是完全没有感觉。


    虽然他对谢家的一切感到很不真实,心底总有隐隐的不安。


    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


    谢梦澜拍了拍他的背,好一会儿才松开他,笑着提起言霜进族谱的事情:“日子我请人看过了,下个月初八就是好日子,以后你就是谢家名正言顺的孩子了。名字你要是不习惯,就还是叫言霜,不打紧的。”


    *


    谢竣廷恢复了忙碌,接连几天都在矿场和橡胶园来回奔走。


    甚至去了一趟新加坡,把上次商谈好的合同正式签署落定。


    言霜做好了压花书签,收在一只小木匣中。


    陈安感叹不已,虽然他不懂什么花花草草,意境之类的,但是看着就觉得很精致漂亮。


    没想到小少爷的手还挺巧的。


    言霜本想亲手交给谢竣廷,却总是碰不上他回来的时间。不知怎么的,他隐隐有种哥哥又在回避他的感觉。


    最后,他把东西交给了陈平,说:“麻烦你转交给哥哥。”


    陈平寡言少语,但是对他很是尊敬。


    或许在别人看来,头家对这个小少爷只是兄弟之间的照顾。但陈平却不这么认为。


    虽然更深一层的他还没想到,但光是头家不愿听见小少爷的消息这一点就可以窥见——


    他很在意小少爷的所有事情。


    言霜在家里闷了几天,谢世青来找他玩,见他整日待在屋里,说带他出门走走。


    谢梦澜看他这些天确实闷坏了,便点了头,嘱咐早去早回。


    谢世青便拉着言霜,又约了几个同辈的年轻人,一起出了门看电影。


    陈安也跟了一起去。


    直到傍晚,谢竣廷从新加坡回来,车子还没进家门,就在大街上遇到了满头是汗,脸色发白的谢世青。


    同行的几个男孩也是神色惴惴。


    谢世青也顾不上大哥会怎么严厉责怪,踉跄着迎了上去,声音又急又慌:“大、大哥……言霜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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