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匿名诗笺 > 11、11
    霍琼来过暑假的时候,男友正在纽约参加夏校,两个人异地,又有时差,经常会不分时间地点地打视频。


    霍决对这个无时无刻不在散发恋爱泡泡的妹妹,也曾有过奚落,但也只是略带嘲讽的一句,年轻人的时间真是廉价,而你的男友也足够无聊。


    梁蓥很少听他用这样强情绪的语气说话。


    颇有些莫名其妙。


    送她小区门口,霍决停好车,并未动弹。一副已经仁至义尽的样子。


    梁蓥也没动,连安全带都没解,就这样静坐着。


    一分钟后,他先行下车,并绕过去拉开副驾驶座。


    “下来。”


    梁蓥下了,“你开的是南瓜马车?多坐一会儿会消失是不是。”


    “看来精神恢复得不错,”他点头,“你自己上去,没问题吧?”


    “你生什么气?”她直接问了。


    “你搞错了。”


    “你就是在生气。”梁蓥想了想,“不对。”


    “你吃醋了,是不是?”她摁着心跳,把这个更为准确的词说出来了,“我在你面前表现得对聂辰有兴趣,你不高兴?”


    霍决挑眉,俨然已经换了一副面孔:“你得出这个结论的逻辑是什么?”


    非要说的话,梁蓥还是能说出一二三四的。但确实,现在促使她说出这句话的主要推手,只是她的第六感。


    于是梁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用审视的目光看着霍决。她知道她不会从他的表情里得到任何答案,他不想让人洞悉的情绪绝不会泄露。


    但恰恰是这个不想,让梁蓥觉得有些微妙。


    她不再追问,拢紧围巾走了。


    快到门口的时候她回了一次头,南瓜马车已经开走了。


    到家以后她吃了药,睡了一个下午。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江涵打电话说想来看看她,梁蓥让她帮忙在楼下打包一份粥,她现在除了流食什么也不想吃。


    放下手机她去洗了把脸,又拿起手机点了个外卖,吃了药嘴里发苦,突然想吃点甜的。


    看着看着外卖,梁蓥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她左右端详着手机,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看了半天才发现,屏幕上细小的划痕全都不见了。


    她周五摸鱼的时候还提醒过自己最近记得换膜,所以不可能记错。


    灵光一闪,想到今天唯一见过的人,立马兴师问罪。


    梁蓥:你想从我这里窃取什么?


    霍决:?


    梁蓥:为什么换掉我的手机膜?


    霍决:你自己摔碎了。


    梁蓥:……


    霍决:“窃取?你账户里有多少钱值得我惦记?”


    梁蓥把手机摔到沙发上。


    门铃响了。


    江涵有她家的密码,梁蓥昨晚昏睡前怕自己真的烧死了没人发现,便跟她说,这两天过来可以直接进来。


    一走到客厅,看到梁蓥拉着张脸,江涵问谁惹她了。


    梁蓥说:“没有。药太苦了。”


    “你门口的外卖我给你拿进来了。”江涵看到一个六寸蛋糕,咂舌,“怎么跟小孩似的?”


    梁蓥侧躺在沙发上,重复她的字眼:“小孩、小孩?”


    十八岁的她在霍决眼里只是小孩,七年之后,就变成异性了?


    她问江涵:“如果一个人突然意识到你是个女人,是什么意思?”


    江涵:“突然意识到?那大概率是装的吧,说不定是蓄谋已久,终于找到时机了而已。”


    梁蓥觉得不太可能。


    回忆起她被拒绝的始末,简直不堪回首。


    -


    绿城的夏天总是下雨,一天中放晴的时间太少,大部分时间梁蓥都和霍琼呆在家里。


    霍琼野惯了,对此非常不适应。


    其实来这边过暑假对她来说是种折磨,她父母就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把人遣送到霍决身边。


    霍琼经常会下棋下到一半突然站起来,一般这种情况,梁蓥不抬头也知道,大概率是霍决终于从书房里出来了。


    这对表兄妹简直天造地设,一个语不惊人死不休,一个屡屡吃瘪却越挫越勇。


    每每听到他们的对话、看到霍决脸上不加掩饰的嫌弃和不堪其扰,梁蓥总会想,如果是她,被拒绝过一次,大抵再也不会提起这件事。


    她来绿城像是来疗伤,只要远离父母内心就能得到平静,所以在哪里都无所谓。


    霍琼不一样,从某种程度上看,她和霍决很像,都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那种人。


    某个多云天气,霍琼终于如愿出门,和梁蓥一起去踏青。


    目的地是新落成了一个森林公园,属于绿城文旅重点扶持项目,意在打造一个庞大的自然生态风景区,异常壮观。


    这样的地方不开车很难来回,霍决难得当一回司机,霍琼蹬鼻子上脸,在园里的一切消费都用一声“哥哥”买单。


    霍决当时脸上写着一行字:这辈子最后一次。


    梁蓥叫不出哥哥这种称谓,梁青也叮嘱过她一些事宜,她怕他发火。


    再加上她只是个顺带的,没理由一个蹭车的,还让霍决把她的单也买了。


    于是一个冰激淋的闲钱,她也执意要还给他。


    他那时说她:“脸皮和霍琼中和一下吧。”


    一句话骂了两个人,气得霍琼拉着梁蓥就走。


    太阳毒辣,霍琼走的速度太快,冰激淋化掉的奶油滴在梁蓥的虎口。


    附近没地方洗手,那种冰凉又黏腻的感觉和霍决的话一起占据着她的感官。


    日落西山之时,霍琼跟没事人一样上车,还问霍决打算带她们去哪里吃饭?


    梁蓥却无端有些紧张。然而霍决并没有她想象中锱铢必较,也仿佛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一样,平静地回答:“盐酥鸡、盐水鸭、油爆虾?你想吃什么。”


    霍琼说都想吃,霍决便找了一个综合餐厅。


    晚饭也是他买单。


    梁蓥后来和梁青说了这事,梁青只是点下头。梁蓥见姑姑没懂,急切道:“我好像没理由花他的钱吧……”


    梁青愣了下,倒没有想到这一层。几百块的事,霍决不会计较。


    她说,如果梁蓥实在在意,可以问他要账单,然后还给他。


    梁蓥不知道姑姑这样说,顾及的是她的自尊心,她以为自己给梁青添了麻烦。


    她得快点把这钱还了。


    霍决当然没要。


    梁蓥专门拿的现金,他看着那几张粉红钞票,指尖用来做书签的钢笔转了又转。


    “霍琼没还我钱,你也不用还。”他这样说。


    没扯长辈不长辈的,也没说关系亲疏,霍决只是一视同仁。


    但他心里还是觉得好笑。这小孩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了,他也没为难过她什么,她却总一副稍有不慎就会被他抽筋扒皮的忐忑样子。


    但梁蓥没听,放下钱就走了。


    那时霍决想:一个小名叫圆圆的人,却一点也不圆滑……


    殊不知她脸上无恙,心里却紧张得要命。只因这做法既是为了梁青,也是为着她自己。他可不是她的亲戚,他们得两清……或者有来有往,否则,白纸就有了污点,会难以提笔。


    动心是一件很安静的事,只有藏在胸腔里的那颗心脏知道。


    后来霍决也不大带这两个女孩出去玩了,他突然有很多事情要忙,其中一件就是监督霍琼练字。


    他们一个喊外公一个喊爷爷的人,在这件事上颇有造诣,不仅推动过高校书法博士专业的落成,本人的作品还被国家美术馆收藏。如果被传出去他后代的中文磕磕绊绊,岂不叫人笑话。


    梁蓥虽然是陪绑的,但她比霍琼有基础。


    她家四个老人,小时候轮番上阵。


    那时候她张牙舞爪地点评这个难看那个难看,这些书法家怎么尽把潦草当艺术!字是写来让人看的,阅卷老师还更喜欢她这种一笔一画、简洁清晰的呢,要不她就别练了吧?


    父母不勉强,老人也就懒得管了。


    于是梁蓥的基础仅限于空知道书法讲究笔墨技法、气韵境界,实操一塌糊涂。只记得握笔要掌虚腕平、指实掌空,却不清楚该是怎样一种触感。


    因着这些事,完全空白的霍琼倒比她学得快。


    霍决只查霍琼的作业,她这个旁听的他是从来不管。


    梁蓥也不希望他管,怕他觉得自己悟性不高。但她属实欣赏不来那些大家的范本,她练的都是霍决示范时写下的字。


    学形容易描骨难,被他发现的时候她简直像作弊被抓的高考生,一颗心跳下楼去。


    但他也只是意外了一下,没说别的,还亲自调整了她握笔的弊病。


    虎口被握住的感觉和被冰激淋滴到的感觉是一样的,梁蓥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终于承认自己无药可救了。


    她的感官早就背叛她了,所有的行为和反应都在被心牵着走。


    假期快到尾声的时候,霍琼已经能够进度艰难地阅读中文版的《飘》,会写小学三年级的叙事作文。


    而梁蓥的字,还是只停留在形上。


    她想起她小时候逃避练字的根本原因——书法是需要精心磨砺的事,功底不是一朝一夕就能修炼出来的。


    任何需要大量时间和耐心去积累、成就的事,她都不喜欢。


    可是喜欢一个人这件事,却是例外。


    大学的通知书压在行李箱的最下方,霍琼知道她要开学了,尽管梁蓥要到冬天才过生日,霍琼为了能参加而提前帮她过了。


    两个小女孩没告诉任何人,半夜偷偷跑到楼顶去点蜡烛。


    站在顶楼往下看,目光里尽是夜色下泛着莹蓝的宽阔泳池。这个夏天霍琼为了享用它,不得不服从拥有者霍决的一切命令。


    但她现在有些讨厌游泳了,因为教会她游泳的男友,在前几天和她提了分手。


    “他肯定是在夏校认识了新的女生。”霍琼武断地认为。


    梁蓥不善安慰。但霍琼也没有表现得很伤心。


    她说她才十八岁,未来那么长,肯定会遇到她更喜欢的人,而那个人也会更珍惜她。她只是在这个夏天失去了一个本来就不会和她走太远的人而已,她不可惜,不遗憾,也不会耿耿于怀。


    梁蓥听到最后,笑了一下,“你连‘耿耿于怀’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好棒,说明这个夏天你收获的比失去的多。”


    霍琼哈哈大笑。


    她们吹灭蜡烛,一人一个勺子,就着燥热的晚风吃起蛋糕来。期间聊了很多话题,比如对未来的期待、彼此大学的不同之处、过去的朋友,还有……初恋。


    梁蓥本来该对此感到词穷的。


    可命运就是这样巧妙,让人毫无抵抗之力。她的秘密太沉重了,于是在这个松弛愉快的夏夜,她有些无耻地渴望,好朋友能和她一起分担。


    霍琼的尖叫被梁蓥眼疾手快地捂住,但当她问自己是不是受虐狂的时候,梁蓥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觉得她应该不是。


    霍琼言之凿凿地肯定她就是,但末了又叹口气,觉得情有可原……想当年她走路都还要人抱的时候,也懵懂地把霍决当成过爸爸,daday是一种感觉……


    梁蓥听得一知半解。霍琼拍拍她的肩膀,问她,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和他表白?


    她愣了,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事。


    霍琼震惊了,在她的认知里,喜欢应该光明正大、开诚布公。


    梁蓥说,这个观念没错,但前提是,公开以后不会给任何人造成困扰或麻烦。


    她不敢想象。如果梁青知道自己喜欢上了她的继子,该会有多头疼。


    而且她和霍决就像是一个星球的南北极,怎么可能呢?


    霍琼却说:“你们之间的经纬线只有2555,如果你想,这距离可以是2555毫米。可你不想,那就是2555光年。”


    梁蓥却不觉得是差七岁的问题,而是世俗,是亲缘,是……她突然顿住。


    即便绕过这些有什么用呢?霍决不喜欢她才是最大的问题。


    霍琼狂拍大腿:“你怎么知道?你怎么肯定他不喜欢?虽然你过两天就要走了,但难道你真的什么也不打算做吗?就算留下一点东西,让他某天发现的时候,能想起你也好啊!”


    梁蓥还是摇头,说算了。


    算了。


    可是说了一万遍算了,却不知道该怎么算了。


    仅剩的四十八小时里,霍琼上蹿下跳,不断鼓舞着梁蓥。这样真挚的、希望她得到幸福的鼓励,让梁蓥蠢蠢欲动。


    临行前一晚,梁青过来问她行李都收拾好了吗,要去上大学了,会不会紧张?


    梁蓥说要先回一趟家,和爸妈打声招呼这件事让她比较紧张。


    梁青抱了抱她。这是无解的死结,她能为这个侄女做的只有:“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姑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梁蓥又感动,又难过,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浮起来,也有一部分情绪沉下去。她在心里对霍琼说了句对不起,她真的不是勇敢的女孩。


    那晚她失眠了,既为即将离开绿城回到京都面对废墟,也为自己的初恋就这样埋葬在这个季节。


    辗转反侧良久,梁蓥坐了起来。


    床头放着霍琼昨天过来睡、醒后没拿走的《飘》。她在书页里歪歪扭扭地写了许多批注,多是“好奇怪”、“看不懂”之类的话。


    梁蓥想起她问霍决,她现在的书法水平怎么样?霍决回答:回温哥华以后可以摆摊卖中国符纸。


    霍琼没听懂,还以为他良心发现,终于肯教授她发家致富的秘诀,还问梁蓥,符纸是什么,有什么用?


    梁蓥一直在笑。


    这样的喧闹,马上就要退潮了。


    梁蓥从来没有这么祈祷过,时间能够停止。她一点也不希望第二天到来。


    可当下的时间又是如此煎熬,接下来有太多的事需要她去做、去面对。


    怀着五味陈杂的心情,她打开了霍琼留下的这本书。脑子却装不进任何一个从眼睛里窥得的字,因为心里有太多太多话想向那个人说。


    千言万语快要喷涌而出,在这个寂静的深夜,梁蓥找不到任何出口,和可以对话的人。


    她抽过一张信笺,打算写下来。


    握笔的时候她下意识想调整,但后知后觉自己的习惯已经被纠正过来了。


    一笔一画都沉重,梁蓥一股脑地写了很多,直至最后一行都意犹未尽。


    可停笔后她读过一遍,就撕成了两半。剖白自己这种事,好羞耻。


    天空逐渐露出鱼肚白。


    她想了想,又开始觉得不甘心。


    最后截取了一段尚且完好,又不那么直白的部分,把纸张突出的边缘裁掉,将情书变作诗笺,塞进了书里。


    梁蓥开学一周后,收到了霍琼的电话轰炸。


    她心里大概猜到是什么事了,接起来的时候波澜不惊:“喂?”


    她走的时候亲自把这本书还给了霍琼,所以里面多了什么东西,好友不用猜也知道是她放的。


    梁蓥以为霍琼是来问她,可不可以把这张匿名诗笺给霍决看一看?


    可霍琼直接告诉她,霍决已经看到了。


    因为那本《飘》她拿回去以后就没翻过,是她今天准备走了,霍决抽查她的阅读进度时发现的。


    梁蓥的心跳直接漏了一拍。


    她根本不敢问,他是什么反应,疯狂回忆着自己写下的话语,还有刻意改变走势的字迹。虽然提到了他的名字,但没有落款人。


    霍琼语气忐忑:“他说了两个字……”


    好蠢。


    梁蓥听到这里,感觉霍琼后面还有话,但她已经不想听了,打断:“可以了。”


    她确实蠢透了,蠢毙了,才会觉得他们或许有可能。


    “就这样吧。”


    霍琼张张嘴,也觉得没必要再说了,这样的态度确实有些伤人。


    一个带着贬义的形容词,在霍琼的语言体系里就是很残忍的拒绝。所以她没有告诉梁蓥,霍决后面的话。


    “我一笔一划教出来的字,她没有任何匿名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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