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屠城
元宵之后,又过几日。
两人修炼时,谢怀阙身侧的通讯玉符突然亮了一下。
问剑宗的每个弟子都配备了通讯玉符,通常只有发生大事时才会有动静。
谢怀阙灌入灵力,便见玉符上方浮现出问剑宗掌门的投影。
掌门是个留着络腮胡的大汉,神色严肃,“诸位弟子,近期妖兽作乱猖獗,滋扰各宗门治下数百座城市,特派遣问剑宗金丹期修为以上的弟子前去剿灭兽潮。”
过了一会,顾延卿的通讯玉符也出现了类似的传音。
二人根据随通信玉符传递过来的图纸,很快选定了一座距离较远,但兽潮入侵程度最严重的城池——邺城。
此次兽潮入侵实属罕见,不仅数量多,更是速度快,在各大宗门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光速占据了边缘乃至腹地的一些重要城池,在城内恣意烧杀抢掠。
各大宗门尽皆派了弟子支援,问剑宗因其麾下弟子实力强劲,被分配到的城池危险系数高,妖兽数量也是最多的。
顾延卿拜别了宗主,与谢怀阙一同向邺城进发。
二人作为修仙之人,拜入宗门十余年,却还是第一次遇见兽潮侵袭。
一路御风而行数个时辰,终于达到目的地。
眼前的情况比顾延卿预想的最糟的情形还要恶劣残忍数倍。
他曾经去过邺城,正值阳春三月,春光明媚,他与几个合欢宗的小弟子沿着湖畔泛舟,到湖中心偷采莲藕。
碧绿的荷叶映着嫩粉初白的荷花,湛蓝的湖水与天色交相辉映,难辨边界。
街上的小贩们叫卖,货车里装着叮当作响的新鲜玩意,台阶上坐着的孩童撑着脏兮兮的小脸,被赶来的母亲用抹布一顿狠擦,疼出一个大大的鼻涕泡。
但这些都仿佛成了镜中花、水中月,已是遥不可及的幻影了。
此刻,湛蓝的湖水被鲜血染红,湖中央密密麻麻遍布着起伏的残缺肢体,映在傍晚的红霞下,不知是血染红了天,还是天染红了湖。
道路上泥泞不堪,到处横亘着血泥肉浆,顾延卿才知道原来腹部被硬生生剖开不是一片鲜红,而是会露出些黄腻的肌理。
他怔怔地望着街边招子下被高高吊起的胖子,少了半边身躯,左手手指上还戴着几枚闪着光芒的玉石扳指。
在残暴无情的妖兽肆虐下,贫穷亦或富贵,不过是能被多吃几口或者少吃几口的关系——穷人肉少,富人肉多,如是而已。
城池外异常安静,随着深入,渐渐能听到妖兽的嘶吼声,路上堆积的尸体也越来越多,随处可见断肢遗骸。
谢怀阙似是感应到了什么,他将顾延卿揽入怀里,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收敛二人的气息,运起隐身术向城池中央掠去。
越靠近中央,妖兽的嘶吼声越清晰剧烈,周围的废墟被音波溅起阵阵尘土。
二人隐匿在一处屋檐后,悄无声息地观察着中央的情形。
一个黑袍人影被包围在重重妖兽圈内,他割开手腕,乌黑的血液滴到正中的阵法里,激起一圈波纹似的墨色涟漪。
顾延卿双眼微眯。
这熟悉的割手腕的姿势
难道“许漾”当日并没有死,而是用了某种方法偷天换日活了下来?
阵法覆盖范围异常广,中央高低错落的妖兽都被囊括在内,墨色涟漪经过它们时,些许黑气钻入它们的体内,随后这些妖兽便低下头,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臣服吼声。
黑袍人影伸出一截白皙的手臂,在身边众妖兽中最为庞大狰狞的虎兽身上抚摸,虎兽顿时匍匐在地,恭敬而顺服地把脑袋递过去,竟如猫儿一般撒娇乱蹭。
那虎兽獠牙暴突,齿缝间还残留些许未曾消化的碎肉,昏黄的眼珠里时不时爬上几缕蜿蜒的黑色纹路,眼珠不受控制地到处乱翻,邪异非常。
往年从未有过如此大规模、大范围的兽潮入侵,且这些兽潮都避开了有大量修士镇守的城池,转而进攻一些防守较弱,以凡人为主的中小城池。
原来不是这些妖兽突然开了灵智,而是有人族叛徒在为虎作伥。
顾延卿略一感应,此地的妖兽修为最高便是那元婴修为的虎兽,其余大都是筑基到金丹不等。至于化神期妖兽,此等修为的兽类皆可化形,不会轻易被操纵。
这些妖兽数量众多,且“许漾”手段诡异,数次死而复生,他正欲与谢怀阙商议先行退却,却被谢怀阙点住穴道,传音入密,“等我。”
顾延卿拼命眨眼示意,孰料谢怀阙误会了他的意思,竟然回头在他头上撸了一把,“不用担心我,我会解决的。”
顾延卿:“”
这样把他困住,他是不能冒险帮忙,但是他遇到危险该怎么逃跑啊!!
谢怀阙身形一动,整个人便浮现在妖兽群上方,袖袍一挥,熊熊的烈焰便如雨点一般四溅。他拔出不弃剑,剑锋舞动,绵延不绝的剑气形成剑阵,与火焰一同向下方砸去。
“许漾”抬起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身侧妖兽被真火灼烧,剑气凿穿,正在痛苦地嘶吼,他却仿若未觉一般。
虎兽以身为罩护在他身上,替他挡去了那些剑气与火焰,身躯因为剧痛不断颤抖,却并未躲闪,如同没有痛觉的傀儡一般。
“许漾”摸了摸头顶虎兽柔软的腹部,以手为刀,用力一钻。
那虎兽哀鸣一声,随着那只白皙的手不断钻入,它的气息也渐渐衰弱,直到被掏出一颗血淋淋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许漾”仰头,张开粉嫩的唇瓣,高举心脏,鲜红的血液沿着跳动的心脏流入口腔,他的眼睛因为愉悦而眯起,大口啜饮着新鲜的血液。
那颗心脏渐渐停止跳动,被随意丢在地上,金色的虎魄从虎兽脑袋里钻出,被他吸入鼻腔。
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拉住斗篷的边缘把自己罩住,下一瞬,便化为黑色烟尘消失在原地。
没有了元婴期的虎兽和诡异的“许漾”,剩下不过是乌合之众,很快便在那炽热的真火和绵延的剑气下全部湮灭。
期间谢怀阙试图去阻拦“许漾”逃离的动作,但对方划下的法阵坚不可破,一时半会难以凿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逃离。
顾延卿被解开禁锢,他目光微凝,望着那只被烧焦穿刺的虎兽。
这么一个诡异可怕的对手隐藏在暗处,屠尽整座城池,目的究竟为何?
难道是为了吸取魂魄,所以屠尽整座城的人?
前段时间失踪的弟子,包括真正的许漾,都被对方吞噬了魂魄?
这些事件如同一团乱麻缠绕在他的心头,却没有具体的线索去解决,让他不由心生烦躁。
谢怀阙拉住顾延卿的手:“我们先去看看城中有没有幸存的人。”
这话一出,两人都沉默了一阵。
昏黄的夕阳下,寒风掠过,空气弥漫着浓郁血腥气。
曾经的繁华都城变成了一座静谧的死城。
街道上密密麻麻遍布着人与妖兽的尸体,如同炼狱一般。
顾延卿从未想过,自己第一次执行门派任务,便会遇到如此惨烈的情况。
刚入城中时,心中的愤怒压抑了其他诸如恐惧、痛苦等情绪,现下却蓦地冒出一阵悲凉,似乎很久以前就遇到过同样的情况。
顾延卿沉默地点头,与谢怀阙在城池内一同御风而行,浑身灵力运转到极致,去感应城中各处可能藏人的区域。
片刻后,他神色微变,看了谢怀阙一眼。
谢怀阙点头,跟在他身后,二人一同来到了城西一处已经被妖兽踏成两截的房屋。
房梁摇摇欲坠,院中有一座枯井,腥臭的粪便味从井中传来。
不远处的地上躺着一具被兽爪撕扯成两截的女尸,她的手指僵硬狰狞,如鸡爪一般,指缝里面嵌满了肮脏的泥土,地上还残余她挣扎的抓痕。
顾延卿用灵力从井中托起一个浑身裹满粪便的小童。
妖兽嗅觉灵敏,若是单将小童置于井中定然会被发现,这位母亲想必刚将孩子放入井中浇上粪便,便正好与妖兽撞见,被一爪抓成两段。
因为身上充斥着粪便味道,妖兽也不愿意吞咽,居然成为罕见还保有全部肢体的尸体。
小童是个四五岁的女娃娃,身上散发出恶臭难闻的气味,她浑身颤抖地趴在地上,恐惧地四下打量,眼看就要往后方的女尸望过去。
那一瞬间,顾延卿立刻伸出手,把她的脑袋抱在怀里,挡住她的视线,身上顿时沾染了些许污浊。
等他愣愣地反应过来时,两人身上早已都被谢怀阙用净尘术清洁干净。
女娃露出了原本的面貌,小麦色肌肤,眼睛很大,此刻却鱼目一般无神地睁着,唇角紧抿。
她像是已经吓傻了,时不时浑身抽搐一下。
顾延卿将她按在自己怀里,施放了睡眠术。
女娃呆滞的双眼眨了眨,幅度越来越小,直至完全闭上。
随后,两人又搜遍了整座城池,却再也没找到一个幸存的人。
他们发现了许多藏在自以为隐蔽地方的人,却都被残忍地找出来撕碎。
一户人家地窖的木板被掀开,木头碎渣倾泻满地,里面横着一个头部已经失踪的老者。
妖兽清剿完毕,之后会有各宗门的低阶弟子前来收尸清理,待到城池修缮完毕,或许又会有新的人迁徙到这座城池。
但不知道要再过多久,这里才能恢复成顾延卿印象里的那样。
二人先是把女娃带回了合欢宗,交给宗主处理,等女娃大一些,再依据对方的意愿是否去留。
随即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其他城池进行支援,幸得其他城池妖兽数量远没有邺城这般多,也没有“许漾”坐镇,虽然死伤仍旧惨重,但远不至于到屠城的地步。
就这样来回奔波了数日,兽潮终于被清剿完毕。
谢怀阙将顾延卿送到合欢宗后便先行离开了,说要去和宗主汇报“许漾”之事。
这还是两人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分开,但两人也却都没有心思计较这短暂的分别。
自从“许漾”出现不过两个月,他便召集兽潮屠尽大小城池近数百万人,各宗化神期以上的太上长老多半已闭关,此次清剿妖兽的主力大多是这些年轻弟子,出现了不少死伤。
但总体而言,妖兽那边的伤亡更为惨重,怕是没有数十年无法再繁衍生息形成规模了。
顾延卿回宗之后,第一时间便向宗主说明了“许漾”被夺舍之事。
上次他以为“许漾”已死,便没有提及,但如今对方很可能还潜藏在某个角落,策划着下一次的袭击。
宗主十分重视此事,当即召集所有未闭关的长老一起相商。
众人一开始尽皆没有头绪,直到看守藏书阁的某位长老突然开口:“制造杀孽,吞噬魂魄这让老朽想到上古时期的一种妖孽。”
合欢宗主拧眉,“何长老不妨直言。”
何长老叹了口气,娓娓道来。
第22章 幻境(二)
原来上古时期,存在着一种诡异的妖孽,名为天魔,伴随着人滋生的欲念而生,而人的欲念每时每刻都在发展壮大,天魔也随之越来越猖獗强势。
此物没有天敌,且实力提升极快,等到被众人发现时,已经开始为祸一方了。
它嫌弃人的欲念诞生太慢,故而干脆屠城,吸尽一城之人枉死产生的滔天怨念,以魂魄为食,被吞噬魂魄者不入轮回,危害极大。
可对于大多数修士而言,此物无形无状,攻击落到它身上如坠烟尘般,只能溅起些许涟漪,难以抹灭。
顾延卿若有所思,“此物若是一直存在,我们不可能没有听说,莫非它在上古时期便被人消灭了?”
何长老摇头,“我也不知,书上没有写太多,但我料想你的猜想不错,可若真消失了,那夺舍许漾之人又是谁?”
没有人比顾延卿更清楚“许漾”的成长有多快,再这样下去,怕是连各宗门太上长老出关也无法镇压。
这时,何长老思索道:“我好像记得,那书上还有一行小字,我当时还觉奇怪,为何只有这行字写这般小。”
顾延卿:“是什么?”
何长老顿了顿,“天魔降世,非寻常手段可除之,亦非寻常之人可灭之。”
顾延卿沉默了片刻。
他蓦地想起“许漾”那日说的话——为什么要一直阻挠我呢?
若“许漾”真是天魔,那它上次出现都是上古时期了,为什么会对他与谢怀阙说“一直”?
他感觉自己仿佛触碰到了真相的边缘,却因缺少关键线索而无法摸透。
这时,他忽然想起自己与谢怀阙交换系统时传送到的上古宗门遗址。
当时便觉异常,为何偏偏只有他和谢怀阙传送到了那里,其他人却都是正常的秘境?
如果再探秘境,说不定能弄清系统互换的真相,或许也能更了解“许漾”这个疑似上古天魔的怪物与二人之间的联系.
半日后,谢怀阙归来,带来的消息和他所知的大同小异。
两人商议后决定一起前往当初的秘境一探究竟。
再次进入,心境却大不相同,两人手拉手进去,果然传送到了同一片区域,一路前行,直到来到上次遇见古怪声音的殿宇。
两人上次急着出去,因而就没有探索大殿内的地方。
推开中央厚重的紫檀木大门,日光折射出一道浅金色的光柱,照出殿内飘扬的点点浮尘。
顾延卿环视一圈这个熟悉的大殿。
紫金立柱伫立、灵气缭绕蒸腾——这分明是当初被“许漾”拉入春梦时进入的场景!
“嗡——”
突然,一阵洪钟撞击的巨响在两人鼓膜处炸开,顾延卿顿觉眼前一黑,霎时便失去了意识.
顾延卿清醒时,发现他处在一个华丽而陌生的寝殿中,正专注地盘腿打坐。
他刚想起来调查情况,下一瞬,便发现了一个糟糕的事实。
他不能动了。
不仅是不能移动,连转动视线都不能,像是被盛在酒盅里的酒水一般,只有思绪在轻微晃漾。
不知过了多久,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动了。
顾延卿的视角随着主人的行进而变换,直到来到床前。
纱幔掩映之处,似乎有一个高大的身影躺在上面。
身体的主人似乎有些犹豫,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才慢慢撩开帘子。
然而,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顾延卿顿时惊住了。
谢怀阙!还是上次他见到的月白长袍版谢怀阙,唯一的区别是对方的腰侧没有那个丑丑的香囊。
“谢怀阙”双眼紧闭,似是睡着了,但很快顾延卿就知道这不过是假象。
因为身体的主人似是轻笑了一声,俯下身躯,手直直往下探去。
“谢怀阙”猛地睁开双眼,玉白的脸上染上些许绯红,眼神里带着浓浓的愤恨,以及一丝复杂的、难以捉摸的心绪。
没过多久,身体的主人悠然开口,居然发出了和顾延卿一样的声线,只不过要更加低柔沙哑一些。
“怀阙,你了,你也是喜欢我的,不是吗?”
说着,疑似“顾延卿”的人的手臂轻轻晃动起来,又拉起“谢怀阙”的另一只手,上面赫然绑着封灵锁。
“顾延卿”伸出舌头细细舔吮着那银色的封灵锁,又用牙齿轻轻碾磨,发出清脆的响声,与此同时,他的手部动作仍然不停。
过了片刻,“顾延卿”低头,将“谢怀阙”的手指含入口中,泛滥的口水几乎将对方的整只手掌都弄湿了,“啧啧”水声在殿内不断回响。
与此同时,顾延卿虽然不能操纵身体,却能与身体的主人有同样的感受。
他清楚地感知到这具身体现在的脆弱,就像一瓶装满了的水,稍微晃悠几下便能溅出水花。
床上的“谢怀阙”明显也感受到了,他死死地盯着“顾延卿”的脸,淡漠的眸子里满是血丝,牙齿几乎要把下唇咬破一般。
“顾延卿”见状,勉强撑起身体,用手指想要把“谢怀阙”的嘴唇拯救出来,谁知他这一动作,身体内满溢的水竟然不自觉的晃出少许,发出了难耐的声线。
“顾延卿”动作一僵,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竟然不小心把手指塞进了对方口中,触碰到那柔软湿热的舌尖。
还没来得及抽出,只见“谢怀阙”忽然用力,死死咬住他的手指,阻止了“顾延卿”后撤的动作。
这令得“顾延卿”呆了片刻,手上的动作也停下了。
不知为何,“谢怀阙”用的力道不算大,但“顾延卿”却仿佛被掐住了命脉一般,低下头默默地继续动作。
通过脸上传递的热意,顾延卿判断,身体的主人脸肯定红透了。
“谢怀阙”眼睛轻微眯起,额前冒出细密的汗珠,呼吸粗重,死死盯着“顾延卿”绯红的面庞,表情似是享受,似是痛苦,似是憎恨。
过了很久,“顾延卿”停止了动作。
床上传来了窸窣的布料摩擦声,衣服被解开的声音。
过了一会,又传来吮吸舔舐的声音。
最后,顾延卿被迫尝到了许多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尝到的味道,心里一言难尽。
“谢怀阙”的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但从他那急速起伏的胸膛便可以看出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顾延卿”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放下帷帐,倒了一杯灵茶净口,总算冲淡掉口腔里浓郁的气息。
然后他便如同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般,继续盘腿打坐,徒留他体内顾延卿一人心里泛起滔天巨浪。
首先,这次经历再加上上次“谢怀阙”所说“卿卿是我的道侣”,可以判断幻境里的“谢怀阙”和“顾延卿”大概率是道侣关系。
其次,两个人之间应该的关系出现过裂痕。
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顾延卿”求而不得,监禁“谢怀阙”,强制与他欢.好,而“谢怀阙”在这个过程中与他产生感情,后结为道侣。
第二种,则是“顾延卿”和“谢怀阙”本就是道侣关系,但两人发生矛盾,故而“顾延卿”监禁了“谢怀阙”。
最后,幻境中的“顾延卿”与现实世界的顾延卿是否有联系?
如果没有联系,为何他会几次三番经历如此真实的幻境?
如果有联系,那又是什么关系,是前世,还是来生?
正在顾延卿思索的时候,他发觉时间正在飞速掠过,很快便到了下次两人相处的时候。
依然是“顾延卿”用封灵锁困住“谢怀阙”,然后对其动手动脚,但这次连顾延卿都能看到幻境中的“谢怀阙”显然是忍到极致了。
“谢怀阙”眼白里的血丝愈发明显,手掌上青筋暴徒,牙关紧咬,简直浑身上下都在散发着黑气。
而幻境中的“顾延卿”还在浑然不觉,“啧啧”水声不断地撩拨。
终于,咔擦一声响,“谢怀阙”的封灵锁被他硬生生挣脱,下一秒,那封灵锁便被禁锢在了“顾延卿”手腕上。
“顾延卿”十分惊愕地张着嘴,嘴唇鲜红有水光,嘴角因为过分张大有些许开裂,透明的液体顺着唇角往下滑落。
但他却连阖上嘴唇的动作也无力完成,整个人僵硬地愣在原处,被“谢怀阙”一把推倒在了床上。
在顾延卿的视角里,“谢怀阙”的眼里除了愤怒,还翻涌着更多更深的复杂情绪,最终化为了深沉的欲望。
“谢怀阙”猛地低头,用力舔吻“顾延卿”无法合拢的唇瓣,舌头激烈的翻滚搅动,几乎要伸进咽喉,钻进体内一般。
良久,“谢怀阙”抬起头,眼里的血丝少了许多,轻轻地用鼻尖去蹭“顾延卿”的后颈处,手臂紧紧环住对方,随后下移摸索。
顾延卿眉头微蹙,被人激烈亲吻后的感觉喉咙干渴、嘴唇微痒。
他想起前一个月醒来时经常会有这样的反应,莫非谢怀阙
还未待他深想,“谢怀阙”便原样把之前“顾延卿”玩.弄他时的动作照做了一遍。
被拿捏住关键时,两个顾延卿同时脸色涨红,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两人却都没办法控制躯体,只能愣愣地在那里揪住对方微微汗湿的发丝,承受一切感知。
等到顾延卿终于从混沌中清醒,幻境中的剧情已经有了新的发展。
“谢怀阙”的眼中带着上次顾延卿见过的融融情意,牵着“顾延卿”的手,两人漫步于池塘边。
春色放□□光粼粼,鸟雀啼鸣,四周一片大好的光景。
“顾延卿”凑到“谢怀阙”耳边,似是说了什么不能光天化日之下说出来的话,引得“谢怀阙”耳根微红,但“谢怀阙”却故作淡定地擎住他的后颈,一手抬起他的下颌,低头亲吻。
而幻境中的“顾延卿”似乎也颇为喜欢这种略带强迫的调调,脸上仍旧笑吟吟的,颇为顺从地抬起头。
最后,画面逐渐黯淡,顾延卿怔怔回神,和一旁同样苏醒的谢怀阙面面相觑。
他问:“你这次有看见别人吗?”
谢怀阙没有像上次一样斩钉截铁地说没有,他先是移开了视线,后又慢慢移回来,玉色的脸上多了一抹红晕,低声道:“有。”
顾延卿用尽浑身解数,终于绷住忍不住上翘的嘴角。
他故意拧眉,似是很不解地问:“你知道这段时间我为什么嘴巴老是痒痒的,还觉得很渴吗?”
“”
这次谢怀阙沉默了更久,那抹红晕已经从脸上蔓延至脖颈。
他最终还是移开了视线,有些自暴自弃似地开口。
“我做的。”
第23章 失忆
顾延卿的笑意还是没绷住,扑哧一声,从唇角蔓延至眼尾,勾勒出一副眉眼弯弯的动人模样。
谢怀阙怔怔地看了一会,伸出手,还未触碰到脸颊,忽然听到一道上扬的少年声线。
“你们终于来了。”
他一把将顾延卿护在身后,神色瞬间冷凝,“你究竟是谁?”
“许漾”缓缓从殿外走来,他穿着一件碧色的袍子,容颜秀美,宛如春日里嫩生生的一弯柳叶。
“你们不是猜到了吗?我就是天魔,准确的来说,我是它最后的一缕残片。”
他将散落在脸侧的一缕碎发捋至耳后,声音温吞,“最后道个别吧,你们马上就会不认得彼此了。”
顾延卿从谢怀阙身后探出半边身子,冷声道:“为什么一直要针对我们二人?”
天魔叹了口气,很伤心似的,“怎么是我针对你们呢?分明是你们一直在针对我。”
见顾延卿还要开口,他皱起眉头,有些懊恼,“和你们说这么多干什么?反正你们待会便会全部忘记。”
说完,他袖袍一挥,无数黑影从他的袍袖中钻出。
霎那间,乾坤黯淡,天地变色,数以万计的枉死冤魂挣扎嘶吼着铺向二人。
谢怀阙把顾延卿护在怀里,却不敢伤害这些魂魄分毫,只能被动地支起灵力护罩抵抗。
天魔笑了一下,“这招对付你们这些正道修士真是百试百灵,以你的修为,想要湮灭这些灵魂不过弹指之功,但这样的话这些百姓的魂魄便不会再入轮回,彻底消散。”
他顿了顿,叹息道:“可惜这招却只能拖住你们。”
说着,天魔清亮水润的眸子被黑色吞噬,一股浓郁而邪恶的黑气涌出,无数狰狞的妖兽魂魄从他体内挣扎着想要逃窜,却被他开阖的贝齿咬碎吞咽。
谢怀阙被枉死冤魂阻挡,无法逃离亦无法攻击,只能眼睁睁看着天魔将撕碎的无数妖兽精魄凝聚成一团黑色的球体,轰然砸向二人。
球体甫一接触二人,便化作了一团漆黑粘稠的气体,紧紧包裹住二人的识海,顾延卿脚腕处镯子一闪,与谢怀阙一齐身上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天魔微眯双眼,再次用黑袍罩住身形,消失在了原地,那些冤魂无人操纵,便也渐渐散去了。
顾延卿只觉头脑昏沉,思维滞涩,被深黑气体裹住的识海如同被一滴污水溅入的池塘,点点黑气从涟漪中央向四下扩散,连带着浑身骨骼上下蔓延起阵阵剧痛,他忍不住缩成一团,身躯不停颤抖。
他感到一阵冰冷的气息裹住了他,他意识模糊地伸出手,紧紧地把那团冰冷的气息抱在怀里.
唔,好痛。
顾延卿不满地蹙眉。
他绝不会在床铺以外的地方睡觉,更不会进行无谓的打斗让自己受伤,怎么会觉得那么难受呢?
这可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他勉强睁开疲惫的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英俊的面庞
好像有点眼熟。
离得太近,顾延卿看不清晰,他往后退了退,这才发现那人的手臂紧紧地把自己揽在怀里,无法挣脱。
他不耐地用手糊住那人的脸往后推,一边打哈欠。
眼睛再次睁开,他抽抽鼻子,抹抹眼角的泪花,定睛一看。
顾延卿:“!”
怎么是谢怀阙这厮!
顾延卿吓得一激灵,一脚踹开箍着他的谢怀阙,连忙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嫌恶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看着躺在地上面色苍白的谢怀阙,他撇撇嘴,又用力踹了一脚。
还未踢到身上,脚踝便被一只冰冷的手握住。
谢怀阙睁开双眼,眼神冰冷。
这是哪里?
顾延卿又怎么会和自己在一起?
谢怀阙正欲甩开那人的脚踝,刚一动作,却听到了泠泠的铃声。
他顿了顿,看见那人的脚踝上带着一只镯子,方才的铃声便是那镯子发出。
但引起他注意的不是铃声,而是镯子里燃烧着的独属于他的麒麟真火。
看见谢怀阙仔细地盯着自己的脚踝,眼里闪过一丝探究,顾延卿顿时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
这人眼神就像是要把他的脚剖开仔细探究一样。
他用力挣开谢怀阙的手,冷声道:“是不是你把我拐到这里来的?还趁我不备把我抱在怀里!哼,我就说呢,难怪你之前几次三番地讥讽我,不过是想要吸引我的注意罢了。”
谢怀阙冷淡道:“你想多了,我不可能会喜欢你。”
顾延卿翻了个白眼,他当然知道,说这个不过是为了恶心谢怀阙罢了。
话说回来,他记得自己刚在众门派弟子面前惊艳亮相,狠狠地刷了一波容貌魅力值。
再然后,好像就是他带着合欢宗弟子们进入了秘境,之后的记忆便一片混沌了。
顾延卿瞥了眼谢怀阙,对方虽然依旧面色冷凝,但眼中却也依稀透露出一丝迷茫。
他冷哼一声,利落地转身离开,反正问剑宗的乾坤镜探查过,此次秘境危险系数不高,他才不愿和这个死对头一起行动。
顾延卿在殿内的房间里兜兜转转绕了一会,没有什么发现,便决定出去看看,手刚碰到门上,却忽然发现身后有动静。
他警惕地回头,发现居然是谢怀阙。
“你跟着我干嘛?”
对方并不搭理他,只是绕过他推开门。
顾延卿本想和他换个地方探索,但转念一想,凭什么是他为谢怀阙让道,便也跟了上去。
殿门外的殿庭上刚好有一座传送阵法,等谢怀阙传送出去之后,他才紧跟在后面传送出去。
一到外界,顾延卿便愣住了。
当时他们进来时还是深秋,如今四周的环境竟然仿佛初春一般。
他本来还想呛死对头几句,眼下却也没了兴致,急急忙忙往合欢宗赶去。
到了山门,他直奔宗主的大殿,宗主见了他,却下意识地望他身后看了看,“谢怀阙那孩子呢?”
顾延卿先是一愣,随即问,“宗主,上次和我历练的那批弟子们都回来了吗?”
宗主惊讶道:“那不都是三个多月前的事情了吗,那些弟子们早就回来了,还是和你一起回来的。”
顾延卿松了口气,却又想起方才的话,眉心微蹙,“宗主,我和谢怀阙素来不睦,为何您会认为我们会在一起?”
“啊?”宗主的表情更加惊讶,“你不是早就和谢怀阙那孩子结为道侣了吗?”
顾延卿:“?”
“什么时候?”顾延卿眼睛瞪大,“我怎么不知道?”
“我知道了,你们这是闹别扭了吧。”宗主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那孩子天赋高、长得又好,闹别扭可以,可千万别真伤了和气,这样的道侣打着灯笼都难找!”
顾延卿面色扭曲,抽了抽嘴角,“宗主,别拿延卿寻开心了。”
顾延卿急急忙忙回来,主要是担心自己这大师兄做的不称职,害得师弟师妹们都折在秘境里而不自知,眼见那些小弟子们没事,便也恭声告退了。
回去的路上,不少弟子同他打招呼,他如往常一样问好,却发现这些弟子们和宗主一样,古怪地盯着他身后,仿佛那里应该还有别人似的。
顾延卿回头,空无一物,但心中的疑惑仍未散去。
终于回到大殿,夜幕降临,竹心和兰听两人居然抱着两个浴桶过来了。
顾延卿:“你们拿这么多干嘛,我一个人还能泡两桶吗?”
竹心拖长声音“哦”了一声,“原来谢首席不在呀,那我们拿回去一桶。”
顾延卿:“?”
怎么回事?
一觉醒来,不仅时间过去了三个多月,还人人都认为他的死对头谢怀阙应该和他天天黏在一块。
呸!
他看见那张冷脸,三天都吃不下饭,还呆在一块呢!
他颇为晦气地摆手,“行了,留一个桶给我,你们先退下吧。”
等两人散去,顾延卿剥光衣物,把自己泡进花瓣浴桶里。
【滋滋滋——】
什么鬼动静?
顾延卿从浴桶里探出头,见了鬼似的四处张望。
【修仙系统绑定成功,请于三个月内完成修炼到元婴期的任务,否则将会容色衰退。】
顾延卿:“修仙系统是什么鬼东西,我的攻略系统呢?”
等一下,这句话怎么有点似曾相识?
修仙系统继续补充:【以下为三个月后的模拟演示,手部。】
顾延卿:“”
不要自说自话啊混蛋!
他立刻在脑海里疯狂痛骂这个自称修仙系统的狗东西,但对方却恍若未闻一般。
下一瞬,他忽然感到自己的手部有些许异样。
他低下头。
顾延卿:“!”
只见他原本白皙嫩滑的手背上此刻布满了皱纹斑驳。
顾延卿以为自己会害怕到浑身发抖,大脑一片空白,毕竟他向来爱惜珍视自己的容貌。
但奇怪的是,他内心的浓浓的无语凝噎感竟然压过了恐惧、惊讶等诸多情绪。
霎那间,宗主和守殿童子们奇怪的发言,莫名消失的三个月的时间,贸然降临的修仙系统,这一切的线索如同珠子一般被顾延卿穿起。
顾延卿沉稳而笃定地判断:谢怀阙绝对是嫉妒他的美貌,看上了他的攻略系统,不知用什么方法劫持了他,并且夺走了他的攻略系统,给他留下一个狗都不要的修仙系统。
第24章 脏水
这样一来,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顾延卿应该在三个月前刚入秘境的时候,便被谢怀阙控制住,谢怀阙挟持他来到合欢宗,不知用何种手段抹除了他的记忆,夺走了他的系统。
所以宗主才会误以为他与谢怀阙是道是那种关系,他的守殿童子也会为谢怀阙准备他的浴桶。
莫非这三个月来,他们每日都在共浴?
那该死的谢怀阙不知道占了他多少便宜,说不定早把他看光摸透了!
顾延卿的视线转移到墙角的护肤用品,发现果然少了一大堆,绝对不是一人可以用完的。
没想到谢怀阙看着浓眉大眼、不近人情,私底下居然对他的花浴和护肤用品垂涎已久!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觉得好笑。
生气的是,谢怀阙居然敢操纵自己。
好笑的是,这厮折腾半天,居然只是为了偷用自己的护肤用品。
他又想起修仙系统为他安排的死亡任务,定睛一看,手背的皱纹居然消失了。
半年内突破元婴
顾延卿在浴桶中盘腿打坐,内视丹田观察自己的修为。
却惊讶的发现,自己的修为居然比起三个月前突飞猛进!
按照顾延卿这段时日的修炼速度,说不得可以在三个月内突破元婴
但他为何突然进境如此之快?
莫非又是谢怀阙那厮搞的鬼?
这时,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想法突然砸入他的脑海。
进境这么快,莫非顾延卿在被谢怀阙操纵的三个月里,日日同他双修?
这也无怪胡顾延卿会如此作想,合欢宗内提升修为最快的方式便是双修,只不过从前他眼光挑剔,不愿与人轻易肢体相缠,嫌弃别人占了他便宜。
不论如何,明日他定要找谢怀阙对峙!
翌日,顾延卿正准备出门去问剑宗,忽而被弟子拦下。
“大师兄,宗主派弟子来召您商讨论道大会的事宜。”
“好,我这就去。”
差点忘了,论道大会每隔十一年召开一次,算算时间差不多该到了。
上次论道大会,他与谢怀阙初遇,他看对方长得顺眼主动上前结交,结果被对方三言两语噎得无法回应;之后他依靠魅术获胜,又被对方讥讽为歪门邪道。
顾延卿双眼微眯,这次论道大会,他定要让谢怀阙重复他上次的难堪!
到了宗主殿内,大殿中央已经站了十数名亲传弟子,两侧列坐着诸位长老。
他站在众弟子之首,躬身向各长老和宗主请安问候。
见他出现,合欢宗宗主袖袍一挥,地上瞬间浮现出十几个铺着金丝锦帛的暖玉坐垫。
众弟子们纷纷落坐。
“延卿,这是你当上合欢宗首席弟子以来第一次出席此等盛会,定要扬我合欢宗威势,万不可出差错。”
合欢宗宗主容颜秀丽,却积威甚重,有着其他女子少见的雍容气度,“我会让林长老负责教你流程。”
顾延卿点头,看向左侧长老席位。
一个身披湖蓝色纱袍的清俊男子正微微向他颔首。
林长老此前一直与刑律长老在外游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声名赫赫的合欢宗前任首席,《三句话,让男修为我花了一百零八万块灵石》的作者。
与他浪荡绮丽的文风不同,林长老气度清静、举止娴雅,一言一行都如山竹映月一般,似是人间的翩翩佳公子,张口便能对月吟哦的那种。
但一想到那篇连顾延卿都觉得天雷滚滚的文章,他顿时暗叹:人不可貌相,就像谁能想到外表冷若冰霜的谢怀阙私底下喜欢偷用他的护肤品一样。
林长老的身侧,紧挨着的,应该就是文章的受害者——刑律长老。
他面色冷肃、相貌堂堂,或许因为爱侣正在身侧,那股肃然的气度如雪山下融融的雪水一般消散许多。
似乎因为顾延卿在林长老身上的视线停留过长,刑律长老当即用他冰棱一样的视线扫射过来,吓得顾延卿当场眼观鼻鼻观心。
“扑哧。”林长老发觉这一幕,顿时笑出声,旁边的刑律长老当即不再关注顾延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长老嘴角的那抹笑意,耳根微红。
宗主又对众弟子吩咐介绍了具体的安排,随即便让他们告退了。
顾延卿刚迈出殿门,便被林长老叫住了。
林长老的声音温和悦耳,如清泉流水一般,“延卿,你跟我来,我和你说说三日后的具体安排。”
顾延卿便跟在林长老和刑律长老身后。
期间,他被迫吃了一吨的狗粮。
刑律长老的手一直搭在林长老的腰侧,视线更是从没移开过一瞬,眼神恨不得把林长老生吞了一般。
林长老仿若未觉,偏头和刑律长老谈一些并不如何要紧的闲话,刑律长老似乎不善言辞,却句句有回应地点头。
终于到了林长老的殿内,刑律长老在前者的强硬要求下,不情不愿地暂时离开了。
顾延卿刚要询问,却见林长老睫毛扑闪,笑容诡秘。
“延卿,我刚回来不久,听说你与问剑宗的谢首席竟然结为了道侣,你和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一时间,顾延卿竟不知要如何开口。
他虽然揣测是谢怀阙暗地操纵他,导致流言四起。
可毕竟没有当面对质,没有确凿证据,当下只能支支吾吾、不置可否地先糊弄。
谁知林长老见他语焉不详,愈发来了兴致,“你和谢怀阙之前闹得那么僵,谁人不知你们二人不合?又是如何能成为道侣的?”
顾延卿尴尬一笑,“哈哈,我也不知道呢。”
林长老眼中放光,“我感觉我又来了新的灵感,死对头变道侣——我现在文思如泉涌,你再和我说说细节吧!”
这有什么好说的,说出去又有谁会信呢?
若非亲眼所见自己的护肤品少了一大半,他自己都不会相信谢怀阙居然会偷偷用他的护肤品!
但是,旁人信不信和他有什么关系?
林长老素来擅长博人眼球,他的文章在合欢宗内大有拥趸,不如借他的口败坏谢怀阙的名声。
反正他早看那张冷脸不爽很久了。
思即至此,顾延卿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林长老我和怀阙相处之后,才发现他与我竟有着共同的爱好,所以我们才关系缓和了许多”
林长老从储物袋中掏出笔墨,温润佳公子的脸上却露出有几分淫.荡的笑容。
“哦?还请细说!”
顾延卿咳嗽了一声,“怀阙他,他平日里也爱用花瓣沐浴,每日护肤须得几十道工序。”
林长老搁下笔墨,摸着下巴,“虽然我也爱听些八卦传闻,但这个野史也太野了吧?写出去都不会有人信的。”
他就知道,谁会信呢!
顾延卿笑容不变,“您若不信,可以问我的守殿童子竹心,怀阙私底下,其实是个很娇羞的爱美之人呢,只不过面色冷淡了些。”
“嘶——也不是没有可能!”林长老若有所思,当即笔走龙蛇地开始记录。
接下来,顾延卿为林长老编撰了一堆谢怀阙的奇闻野史。
“他呀,面上冷淡,实际上很羞涩腼腆呢,而且他似乎爱慕于我,经常趁我不注意偷偷亲我呢~”
顾延卿张口胡编,不用打草稿,说这种话简直信手拈来。
“还有,怀阙经常会摘花给我,他最喜欢花了,每次都会把各种各样的花编成花环顶在自己头上~”
编到激动处,顾延卿忍不住晃了晃脚,忽然听到脚踝上的华美镯子铃声响动。
说起来,这个应该也是谢怀阙安在他身上的,他昨日洗澡时褪了半天也没摘下。
林长老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眼睛顿时睁大,脸色潮红,一边看一边飞速地在纸上记录着什么。
“那个,长老,您在记什么呀”
顾延卿被此刻林长老脸上的神情吓到,弱弱地问。
林长老看着他,清俊面颊上爬上一抹绯红,“原来,原来怀阙那孩子也喜欢玩这种,我以为只有我家那位喜欢”
“玩什么?”
“就是,那个呀。”
见顾延卿还是满头问号,林长老撩开袍裾,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脚踝,上面赫然也系着一个悬着铃铛的镯子:
“我家那位喜欢用锁链把我系在床头,又怕伤了我,所以给我戴了个镯子,锁链的一段系在镯子上。”
顾延卿顿时脸色漆黑。
谢怀阙谢怀阙该不会在他被操纵的日子里做了这种下流的事情吧!!
林长老以为顾延卿只是害羞这种事情被旁人知晓,当即把刚才记录的内容勾去,柔声劝慰道:“没事的,嗯这种都是很正常的,床帏之乐嘛。”
讨厌谢怀阙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马上谢怀阙就要从死对头升级到不死不休的仇敌了。
或许是顾延卿头上冒着的黑气太过浓郁,林长老也不再多问,转而认真给他介绍起论道大会的流程。
顾延卿嘴角挂着僵硬的笑容,频频点头,看似在专注倾听,可脑海里却盘旋出无数种三日后如何针对谢怀阙的场景了。
第25章 论道
问剑宗并未建在如履平地的宽阔平原上,而是择一险峰峻岭为主峰,其余各峰错落在主峰周围拱立,峰顶被灵剑硬生生削平,用以建造亭台楼阁,殿宇高台。
又因地势颇高,这些巍峨的楼宇被群山浮起的云烟缭绕,仙鹤丹雀垂着华丽的尾羽飘渺徘徊于山水楼阁之间,让人惊叹不愧为仙家府邸。
此刻,主峰上,各宗门已列好方阵,人影密集如蚁,熙熙攘攘,嘈杂异常。
论道大会,顾名思义,是各宗门弟子比试交手、崭露头角的修仙盛会。由问剑宗牵头举办,合欢宗、药王谷、灵兽门、万佛宗四大宗门联合,外加十余家鸡零狗碎的小门派一同举办。
旨在通过麾下不同门派的弟子切磋比试,提升门派知名度,展现门派风采,发扬门派理念,顺带交流一下各门派之间的感情。
各门派御敌手法天差地别、各有千秋。
问剑宗弟子尽皆佩剑,以剑御敌,一剑既出威势赫赫,所向披靡,杀伤力极强,是以各修仙门派尊其为首。药王谷麾下弟子擅使毒药,但交流切磋不便用毒,故而虽然在论道大会上表现平平,却也无人敢小觑。
灵兽门弟子尽皆契约了伴生灵兽,人兽协同作战,亦是实力不俗。万佛宗众弟子尽皆剃度,口念佛号擅使棍法,一身金刚罩防御极强。
至于合欢宗,按理来说,合欢宗实力忝居最末,本不应被列入四大宗门。但奈何合欢宗弟子的道侣多半来自于前者,甚至不少出自问剑宗。
故而其被修仙人士列为最不可招惹的门派——宁可得罪问剑宗,不可得罪合欢宗,原因便在于此。
毕竟自己被打尚可以忍,道侣被打,那可是提着剑横跨半个大陆也要将对方打得跪地求饶的。
当年第一次参加论道大会时,顾延卿还只是待在合欢宗阵列内的新晋弟子,今非昔比,他站在阵列之首,绛衣猎猎,气度非凡。
他视线前移,正对上不远处站在中央问剑宗阵列领头的那道高大身影,对方看着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错愕。
装,继续装。
顾延卿冷笑一声,撇过视线不再看他。
鬼知道谢怀阙在挟持他的那些日子里做了什么亏心事,现在见到他还有脸惊讶。
依他看,此人外表衣冠楚楚、傲然如霜,实际上却是个满肚子鸡鸣狗盗的无耻之徒!
谢怀阙收回视线,按捺住内心掀起的滔天巨浪。
前几日他的修仙系统变成了攻略系统,要求他三个月内攻略潜力值超过一百的人,否则让他境界跌落。
不知为何,谢怀阙当时下意识冒出的第一个选择却是顾延卿。
他立刻打消了这个荒谬的念头。
先不说顾延卿疏于修炼,潜力值不一定超过一百;而且,顾延卿极其厌恶于他,他自己对顾延卿也无甚好感。
还未等谢怀阙想好如何处理,遇到的同门弟子身上的潜力值争先恐后地往他眼里钻。
他略略扫了一眼,最高的也不过六十,就连长老也不过七十。
谢怀阙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出乎意料的,他却并没有多少愤懑——明明他最在乎的就是自身的修为。
更奇怪的是,今日论道大会,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往合欢宗的方向看去,顾延卿头顶着鲜红的一百零一望过来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有种本该如此的感觉。
做出选择并不困难,谢怀阙几乎是当即决定攻略顾延卿,连他也为自己如此自然的接受感到差异。
只不过他刚朝那人望过去,那人却瞪他一眼,把头转了过去。
他默了默,低头看着地上的白玉砖。
过了一会,年轻一代的比斗正式开始。
谢怀阙已经是元婴修为,他若上场对手也只能是长老级别。
而论道大会主要是年轻弟子们展示修为实力,吸引长老关注,以期拜入其门下成为亲传弟子。
谢怀阙上场就是纯粹的以大欺小,故而他并没有参与此次盛会。
他犹豫了片刻,主动朝合欢宗所在的阵列走去。
刚走到队伍末端,却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哎哎,你们听说了吗?谢首席每天晚上都要泡花浴才能入睡呢。”
“谁人不知呢?据说谢首席在修行时头上必定要顶花环,不然修行速度大打折扣!”
“嘶——这传言是否过于夸张了些?”
“什么传言,这可是我们的大师兄,谢首席的道侣亲口说的!”
他的道侣?
顾延卿?
对方亲口说的?
谢怀阙脚步微顿,那几个说闲话的弟子转头,正好对上他冷淡深邃的眼眸。
“谢谢谢首席!”
“不客气。”
谢怀阙淡淡道,径直往顾延卿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那几个弟子的窃窃私语。
“好冷啊。”
“传言果然不假,以貌取人不可取,谁能想到谢首席还会说冷笑话呢?”.
顾延卿视线掠过问剑宗弟子阵列前沿,那里空空荡荡,方才还杵着的道貌岸然之徒已经不见了。
正当他犹豫着是否去寻对方讨要个说法时,后背却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他以为是哪个调皮的合欢宗弟子,无奈地回头笑道:“别捣乱——”
不是师弟,是谢怀阙。
对方比他高出大半个头,肩膀也要宽阔许多,垂眸看他,眼神晦涩难言。
顾延卿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一番,唇角微勾,“谢首席,找我有事吗?”
身后的合欢宗弟子们炸开了锅一般嘀嘀咕咕,他拧眉,“算了,先跟我来。”
说完,顾延卿一把拽住谢怀阙的袖袍往外走,而对方果真是心虚,换作以往早就一把将他甩开了。
越是这样,他心头的怒火便越盛,走到一半忍不住回头瞪谢怀阙,对方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纤长的睫毛搭在微垂的眼帘下。
顾延卿毛骨悚然地回头继续向前走。
他方才居然从这人脸上看出了几分乖巧。
谢怀阙,乖巧。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就和顾延卿与丑陋放在一起一般,让人无法可想。
走出一段距离后,顾延卿停下,转身抱臂看着他,下颌微扬。
时值初春,乍暖还寒,一丝带着凉意的风卷起他墨色的发丝,贴到与他咫尺之遥的谢怀阙的手腕上。
谢怀阙的手腕有些发痒,不自觉地蜷起手指。
哪怕他从前不喜顾延卿,却也不得不承认,对方有一张很容易让人心动的脸,很容易吸引到那些觊觎其美色的宵小之徒。
眼尾狭长而睫毛浓密,皮肤雪白,唇色艳红,不像是人间的颜色,更像是一只夺人心魄的鬼魅。
此刻,那双眼睛略带恼意地瞪着谢怀阙,他却被看得浑身发热起来,视线不自觉地移到对方红润的、泛着水光的唇瓣上。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想亲。
这突如其来的念头顿时让谢怀阙浑身僵硬起来。
失去记忆的几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怎么会对顾延卿起这样的妄念,明明他一直都不喜对方的作派
姓谢的在干什么?
顾延卿一言不发地等了半天,就是为了看对方是否会主动坦白自己做的龌龊事情。
结果谢怀阙却装作没事人似的,只是愣愣地盯着他看。
“别装了,是不是你把我的攻略系统抢走的,我身上的修仙系统又是怎么回事,它要我三个月内修炼到元婴期!”
“还有,这几个月你到底操纵我干了什么好事,我的修为怎么进境这么快!你你是不是趁我不能反抗强行与我双修了!!”
顾延卿说到最后,怒气冲冲地一脚踹在谢怀阙腿上,对方却不闪不避,可见是心虚至极!
谢怀阙面色微怔,缓缓开口,“我也没有这段时间的记忆你的攻略系统确实在我身上,也给我安排了任务,不如我们合作吧。”
顾延卿一个字都不信,“若你没有记忆,为何主动前来找我,为何我这么踹你骂你你却不敢还手?敢做不敢当,懦夫!!”
说完,他又狠狠地踹了几脚谢怀阙,踹到最后时,对方却突然握住了他的脚踝,手轻抚上精致华美的镯子。
林长老那天的话轰然在顾延卿脑海里炸开。
——我家那位喜欢用锁链把我系在床头,又怕伤了我,所以给我戴了个镯子,锁链的一段系在镯子上。!
谢怀阙!!
该死的谢怀阙!!!
“你你卑鄙!无耻!下流!装模作样!人面兽心!!!”
顾延卿的眼睛泛出水光,嫣红的唇瓣被牙齿咬得泛白,脑中嗡嗡作响,差点气晕过去。
谢怀阙也确实无法反驳,除了他自己,没有人可以分割他体内的麒麟真火封印到镯子中。
他到底忘记了什么,竟会为顾延卿做这种事情?
真火被分割保存需要他忍受不下于剖心的剧痛,当时的他又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顿了顿,谢怀阙开口说:“这个镯子确实是我为你戴上的——”
话音刚落,顾延卿便用力地把脚往回抽,谢怀阙犹豫了一下,放开手,又在对方失去平衡的时候及时搀扶了一把。
谢怀阙补充说:“这里面装着我的麒麟真火,会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自发激起防御抵抗。”
顾延卿刚被对方扶起,立刻嫌弃地退了几步,听到谢怀阙的话,又低头打量了一番镯子。
的确,被重重禁制封印的圆球内部燃烧着温暖的火焰。
难道是他误会谢怀阙了?
他狐疑地抬眼看对方,但即使谢怀阙没有用镯子玩情趣游戏,可花浴和消失的护肤品总做不得假。
可是
谢怀阙正在垂眸看他,棱角分的俊脸上冷意尽散,眼中略带迷茫。
万一对方说的是真的呢?说不定谢怀阙也和他一样失去了记忆。
想到这里,他剧烈起伏的胸膛逐渐平息,绷着脸,“那我便暂时相信你失忆了我们可以合作,你的任务要求是什么?”
谢怀阙眼神飘忽,视线转向远方云雾缭绕的山峰,片刻后又移回来,声音模糊不清。
“我想让你教我,怎么让别人喜欢上我。”
第26章 天水
顾延卿眉梢微挑:“你想得到什么样人的喜欢?”
哪怕容色出众、性格温和如他,都不敢说能得到所有人的喜欢,更何况眼前不就有个鲜明的例子?
那么多年,他只遇到过一个讨厌他的人,就是谢怀阙。
谢怀阙看着他,“我也不清楚,按你的想法来吧。”
顾延卿也不在意,刚要应下。
但紧接着,他又感觉刚才的对话有些似曾相识,仿佛自己曾经与对方进行过类似的对话一般。
但顾延卿的沉默或许被谢怀阙理解成了拒绝,对方锐利的眼神黯淡下来,眼尾下垂,唇角微抿,脸色有些苍白
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狗。
好像还、还怪可爱的。
顾延卿的心跳乱了半拍。
下一刻,顾延卿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他在想什么,为什么看到谢怀阙这厮会有心动的感觉?
谢怀阙抿唇,看着顾延卿几欲冒出火光的双眸,正欲转身离开,却被叫住了。
“好。”
他立刻扭过头,刚要开口,耳边又传来一道声音。
“师兄,延卿,原来你们在这里,我找了你们好久。”
这声音和它主人的外表一样温和。
来人眉眼疏朗、气度不凡,正是问剑宗的亲传弟子,宋启澜。
不知为何,谢怀阙却感觉面前这张笑意温和的脸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他压下心头的不满,“什么事?”
提起正事,宋启澜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师兄,问剑宗属地边境有个小镇名为天水镇,方才有消息传来,全镇百姓都已经”
“传信之人是个货郎,他每隔月余便会去天水镇兜售货品,那日刚到天水镇外,便嗅到了大量血腥之气,镇内死寂一片,他没敢进去深探,立刻禀告了驻守当地的问剑宗弟子。”
“结果那名问剑宗弟子也断了联系,掌门特派你我二人前去查探情况。”
闻言,谢怀阙眉心微蹙,“顾兄,我先去解决此事,等我回来我们再行商议。”
顾延卿叫住二人离开的背影,“姓谢谢兄,我和你们一起去吧。”
他已经答应与谢怀阙合作,万一对方调查了很久也没有回来呢,岂不是白白耽误了他的时间?
而且不知为何,他莫名对此事颇为在意。
“你要不让我跟着,那我就自己去。”
“好。”.
顾延卿与二人分开,回到论道大会,台上恰好是合欢宗弟子与万佛宗弟子交手。
只见那合欢宗弟子盈盈一笑,万佛宗弟子登时脸颊涨红,干脆利落地认输了。
顾延卿情不自禁地勾起唇角,忽而又想起多年前的一幕,嘴角又重新耷拉回去。
十几年前,论道大会。
对面的万佛宗弟子刚站上比斗台,未见人影,先闻其香。一阵馥郁而又清冷的寒兰幽香隐隐浮现,他忍不住深嗅几口。
顺着香气望去,便见得一个身姿飘渺的绛衣少年赤足踏上九层玉阶,雪白足腕上用红绳系着铃铛,移动间泠泠作响,如玉碎鹂鸣。
尚未看到正脸,万佛宗弟子的脸便已经红透了,连司仪长老喊了三次比斗开始也没听见,兀自低头不敢看他。
于是顾延卿便笑了,柔声道:“你倒是看看我呀,比斗开始了。”
他的语调上扬,声音仿佛如坠云端般又轻又软。
万佛宗弟子如同被操纵的傀儡一般,缓慢抬起头,呆了片刻,脸色爆红,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我认输!”
观战台上有哄笑的,有戏谑的,有同样呆住的,但却并没有多少嘲讽的——换作他们上台,也必然不忍心出手。
哪怕狠下心来交手,被对方软语劝慰几句,再辅以幻术魅术,怕也要丢盔弃甲,当众出丑。
因此,在一片欢声笑语中,一道冷硬的声音便显得格外突出。
“旁门左道,难问大道。”
作为东道主,问剑宗弟子尽皆被安排到观斗角度最适宜的前排。
顾延卿身为修仙之人,耳力极佳,一眼便望到了那个出言嘲讽之人——谢怀阙。
其实除了顾延卿,鲜少有人注意到这句话。大多数人的注意都被比斗台上赤足玉立,容色惊人的绛衣少年吸引,哪有余力关注其他?
而顾延卿素来自矜美貌包袱极重,哪怕他在心里已经咒骂了谢怀阙一万次,依旧从从容容地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虚伪模样。
倘若当初只是结交不成,顾延卿也不会如此生气,正是之后被谢怀阙当众斥责,这才让他怀恨在心。
想到这里,方才生出的些许好感顿时荡然无存.
问道大会结束后,三人便一同结伴赶向天水镇。
天色逐渐晦暗,又逐渐明亮。
等到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时,离天水镇也仅差一刻钟的路途了。
然而,几人却在中途被人拦下来。
拦着他们的是一个相貌清丽的女修,修为约莫在筑基后期。
明明是陌生的面孔,顾延卿却觉得对方长相颇为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样。
但从女修脸上露出的拘谨笑容来看,对方明显是不认识他们的。
“几位道友,你们所去的方向应是天水镇吧?”
顾延卿点头。
女修小心地问,“天水镇偏僻,几位道友修为高深,为何会来这种小地方呢?”
三人沉默了一阵,还是顾延卿率先开口打破寂静,“姑娘,你的家在这里吗?”
女修笑着点头,“我叫言月,乙木宗门下弟子,前段时间我外出游历被歹人抓去,幸得几位好心人搭救。”
“我办完差事,回宗复命又耽误了两月,我已经约莫半年没回去了,算算日子也该回村看看了。”
乙木宗不是什么名门大派,言月年纪轻轻能有这般修为,在乙木宗也算宗门翘楚了。
她性格温婉,脸上带笑,看着这张充满期待的脸,顾延卿竟不知如何开口。
见三人神色不对,言月的笑意微顿,再次开口,声音却有些颤抖,“几位道友是不是天水镇出什么事情了?”
不用等到回应,言月便从三人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
她清丽的脸庞上霎时一片雪白,瞳孔紧缩,转身便要朝天水镇的方向赶过去。
宋启澜拉住了言月的手,“言姑娘,你和我们一同去吧,多一个人也多一份照应。”
一旁的顾延卿也劝说她,“我们知道你现在很担心,但若连你也出了事情,还有谁来为他们报仇呢?”
“报仇?”言月喃喃念叨这两个字,下一瞬,泪水蓦地从白皙的脸庞滑落,“所以他们是都不在吗?”
“爹爹娘亲阿姊”
宋启澜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柔声劝慰,“姑娘莫要担心,我们定会帮你找到真凶。”
言月借助他的力道勉强站直了身体,微不可察地点头。
路上,言月神色黯淡地为他们大致介绍了天水镇的情形。
天水镇是一座仅有数千人聚居的小型村镇,居民淳朴安乐,日子虽不富裕,但也平淡自足。
镇里人素来安于平淡,可偏偏出了言月这个看似温婉实则强硬的女子。
她年少时便经常坐在镇里唯一一家茶馆里,听说书先生讲述话本中仙人移山倒海的威能。
父母虽然不理解她,却也耗费了数年的积蓄打点,把女儿送到附近一座小宗门乙木宗里。
幸好言月于修炼一道上颇有天赋,晋升筑基期之后经常将所得灵石兑换成金银寄到家里,每隔半年也会回去探望。
天水镇只是问剑宗治下万千不起眼的小镇之一,唯一可以称得上与众不同的,便是镇中央有一座泉水,名为晦池。
据传盘古开天辟地时被一块天外陨铁划伤,留下一滴血水,滴落在了天水镇,形成了晦池,而天水镇的镇名也由此得来。
晦池的水据说可以抹灭兵器的灵性,镇里人试着用柴刀锄头之类的农具试过,拿出来后却发现与放进去前别无二致。
久而久之,大家也便将传说当为笑谈,糊弄一下初来镇上的异乡人。
言月修仙之后,也曾试过将快要废弃的灵剑放入晦池中,但灵剑却也丝毫不受影响,便也不再过多关注。
这近乎乡野谣传的“晦池”,已经是这座平凡普通小镇里,唯一称得上与众不同的地方了。
一刻钟后,一行人来到了天水镇前的土路上。
还未入内,一股浓郁的血腥之气便扑鼻而来。
言月的嘴唇颤抖,踉跄着便要冲进去。
三人没有阻拦,谢怀阙几步上前越过言月,走在了第一个。
宋启澜紧随其后,顾延卿则坠在队伍末尾,一行人牢牢地把言月护在中央。
天水镇并不富硕,地上的路以黄泥铺就,蜿蜒着向前方蔓延。
土路两旁错落生长着一片树木,枝叶稀疏。
最显眼的,当属镇子外缘的那棵大榕树,枝条肆意舒展地向外延伸,晨光透过稀疏的叶片打在地上,晕出星星点点的光斑。
然而,吸引众人视线的不是榕树,而是树下吊着的一个人。
第27章 晦池
那人穿着问剑宗弟子校服,清秀的脸上遍布黑红相间的凝固血迹。
他面色发绀、舌头伸出,脖颈被一截麻绳草草缠住,吊在榕树上较为粗壮的一根枝干上。
“噼啪”一声,天边突然响起一阵惊雷,天色霎时阴沉。
电光闪烁间,照亮了那年轻弟子的暴突双眼。
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的方向。
瓢泼大雨紧随其后,石子般碎裂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乌云遮蔽了朦胧的日光,天地间唯余时明时灭的电光照明。
谢怀阙替愣住的几人撑起灵力护罩遮蔽雨水,却驱散不去他们心中的阴霾。
这是一个充满恶意的警告。
将问剑宗弟子的尸体吊在天水镇入口最显眼的榕树上,仿佛是在嘲弄他们一般。
像是在得意地宣告:他知道问剑宗还会再派人过来,所以让你们的小弟子在镇口迎接你们。
当然,是用尸体。
顾延卿吸入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声音干涩,“我们进去看看吧。”
言月除了最开始简单向他们介绍了天水镇的情况后,路上一直低头不语。
此刻,她神情呆滞地仰头,望着那具尸体,顾延卿叫了她数次才回过神。
在某些自诩超脱凡俗的修士眼里,凡人不过是刍狗,挥挥袖袍便能将其如麦穗般收割。
因此,问剑宗这类名门正派便定下规矩,禁止门下弟子在凡俗之地使用灵力。
若是有凭借灵力肆意欺辱甚至抹杀凡人的弟子,一旦被发现,便会被拔除灵根逐出宗门。
一行人沉默地行走在泥泞的土路上。
鲜血把地上淤积的雨水染成红色,与黄浊的泥水混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斑驳可怖的色彩。
言月进镇以后愈发沉默安静,若不是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顾延卿甚至要以为她会直接晕过去,亦或者崩溃地大声嘶吼。
她走得很慢,眼珠愣愣地盯着地上斑驳的血水,小心地避开路旁每一处尸体的脸。
似乎只要不看到脸,认不出对方,就可以把这些死装凄惨的尸体当作陌生人。
最终,言月带着众人停在了她的家门口。
扑鼻而来的血腥味,并不比一路上经过的其他民居浓烈多少,也没有清淡多少。
似乎已经不用看了。
最好还是不要看了。
如果没有亲眼看见,心里总会有一个念想,或许他们还活着,幸运地逃脱了。
所以,她该为了自己的心安理得,让父母阿姊瀑尸荒野吗?
顾延卿藏在袖袍下的手指微动,他伸出手,想要拽住言月,告诉她先去别的地方看看。
他扑了个空。
“啊啊——”
言月蓦地发出了与温婉外表截然不同的凄厉叫声,她猛地往前冲去。
甫一离开谢怀阙撑起的护罩,她飘逸灵动的长裙边角立刻被地上脏污的泥水染上一层褐迹。
她冲得太急,花纹绣鞋踩在了裙边,眼看就要倒下去,却仍昂着头,目疵欲裂地望着前方那座民居。
宋启澜及时拉住了她,言月被那力道拉的后仰,摔在他的怀里。
若是往日,靠在这样英俊温文的男人怀里,她心里难免会泛起不少旖旎情思,可眼下她却什么也顾不得了。
言月狠狠地推开宋启澜,蓬松的云鬓被雨水淅沥地糊在青白的脸上,紧缩的瞳孔剧烈颤抖。
众人紧随其后,一道进入。
屋内干净整洁,家具崭新如初,桌上还堆着尚未腐烂的瓜果零嘴。
于偏僻的天水镇而言,言月是山窝窝里飞出的金凤凰,纵然她父母习惯了简朴的生活,但屋内陈设也远比一般镇民好得多。
正因如此,言月的阿姊没有像寻常镇上女子一般嫁人,而是招赘了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阿姊年前就告诉她,她有了一个小侄女,若不是被意外捉到魍魉城,差点沦为炉鼎,她早该回来见到的。
她看见了小侄女,胎毛绒绒的,像一只断了气的小鸡崽一样,缩在阿姊怀里。
阿姊又被她的丈夫护在怀里,三人叠在一起,胸口处洞开一道小臂粗的空腔,又被凝固的血痂填满。
地上躺着她的父母,身上没有伤口,双目暴凸,满脸惊恐,像是被活生生吓死的。
但那邪魔却仍不肯放过,在两人的胸口处留下两道长长的血手印。
像是在把他们的衣服当作擦手的抹布。
顾延卿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无声咬牙。
畜生!
他担忧的目光投向愣在原地流泪的言月,却想不出任何安慰的话。
雨水,泪水,决堤般顺着那张苍白的脸颊滑过。
不知过了多久,言月转过身,嘴唇翕张,似乎要说些什么。
然而她开口,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啊啊”怪声。
谢怀阙俯下身体观察了片刻,沉声道:“是被人用手臂硬生生捅穿心脏而死,行凶之人极其残暴,毫无人性。”
宋启澜低头叹息,再抬眼时眼中竟有泪光闪烁,“竟如此狠毒,定是魔修所为!”
一般来说,正道修士战斗多半会用术法攻击,鲜少有人会让自己的手沾上鲜血。
而魔修则没那么多讲究,有些魔修甚至会因为体内失衡膨胀的变态欲望,主动去追逐这种血腥的快感。
宋启澜搀着连站都站不稳的言月,防止对方因为心神恍惚被行凶的魔修抓住机会偷袭攻击。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言月回头看了一眼。
“咳咳——”
她悲恸欲绝,淤积于心,竟生生吐出一口淋漓的鲜血。
众人担心地围上前去,她摆摆手,声音喑哑,“我没事,我们先出去看看吧。”
在镇上搜寻了一阵,几人绝望的发现,天水镇的居民居然无一幸免。
上至百岁老人,下至刚出生的幼童,不论男女,皆被一臂洞穿胸膛。
谢怀阙运起灵力凝于目中,周围色彩黯淡,唯有丝丝缕缕的黑气蔓延向远方。
这莫名熟悉的黑气让他眉头微蹙,但沉思半晌,仍旧毫无头绪。
他开口:“根据我的瞳术指引,那个位置有浓郁的魔气。”
众人随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言月目光微凝,哑声道:“晦池,那个方向是晦池。”
晦池池水是深褐色的,像一片粘稠的沼泽。
池底有花白的气泡滚滚冒出,蒸腾着温暖湿热的气息。
“魔气的尽头就是这里。”
“难道这里面埋了一个地宫之类的建筑?”顾延卿说,“我们要下去看看吗?”
宋启澜面露忧色,“会不会有危险,这池水看上去颇为怪异。”
言月摇头,“以前镇上有孩童不慎落入晦池,除了沾了满身的池泥,回去之后仍旧生龙活虎。”
“之前安全,那魔修捣鬼之后未必安全,说不定是陷阱。”宋启澜说,“让我试上一试。”
说着,他从储物袋中掏出一把半新不旧的剑。
他目露怀念地抚过这把剑,喃喃道:“这是我的第一把剑,我修为提升之后,它便不适合我了,可我却一直留着它。”
他叹息了一声,手掐剑诀,剑停留在晦池上空。
“落!”
剑嗡鸣一声,破开晦池粘稠的池水,在晦池底部翻滚搅动。
忽闻底部传来“咯吱咯吱”的金石撞击之声,宋启澜略微感应了片刻,收回剑,“池底确实有东西,很可能是一道暗门。”
顾延卿:“宋兄,你的剑借我一观。”
宋启澜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将剑递到顾延卿手中。
顾延卿接过剑,剑身的泥水被宋启澜用术法抹尽,握在手中传出低低的嗡鸣声,这是灵剑灵性尚存的证明。
“我之前试过,晦池的传说当不得真,并不能抹去兵器的灵性。”言月说,“但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晦池底部还有暗门。”
“我们下去看看吧。”
为保险起见,谢怀阙将身侧不弃剑放入储物袋中,撑起灵力护罩,罩住众人,率先一步踏入晦池。
其余人也跟着进入晦池。
晦池整体呈现一个漏斗状,外缘浅内部深,几人在浑浊的泥水中难辨方向,只能凭借灵力内视外界。
虽然看不清具体的位置,但也聊胜于无。
一片昏暗中,顾延卿感觉有人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不会是宋启澜吧?
这人之前死皮赖脸地纠缠了他很久,不过这次或许是有任务在身,倒是没有再过多骚扰他。
顾延卿当即嫌恶地抽出手,那人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抗拒,有些僵硬地松开了。
这时,宋启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们看,这是什么?!”
等等,宋启澜在他后面,那刚刚拉住他的人
不会是什么尸体鬼魂之类的妖物吧?!
顾延卿吓得转身朝宋启澜的方向游过去,“宋兄,我来看看!”
谢怀阙的手指轻微蜷缩,面无表情地跟在一旁的言月身后一同游过去。
那是一块半丈大小的方形玉盖,上面镌刻了隔绝灵力的阵法,顾延卿试图感应到玉盖之后的情形。
不出意料地失败了,灵力被阵法结结实实地阻隔了。
他下意识地将头转向谢怀阙的方向,“谢兄,在场之人你修为最高,能感应到什么吗?”
谢怀阙感应片刻,摇头,“这玉砖不是普通的材料,是专门用来盛放昂贵灵物的玄武玉,可以防止灵物外泄灵气。”
“玄武玉价值堪比等重的极品灵石,再辅以奥妙的隔绝阵法,非是大乘修士无法感应。”
见众人都转向他,谢怀阙沉声道:“我们还是先行退却,回去找宗主商议吧。”
顾延卿和宋启澜二人点头,走出几步,却发现言月还站在原地。
“你们先走吧,谢谢你们愿意帮我,帮天水镇。”言月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风中飘零的落叶,“我我想留下来看看。”
宋启澜:“言姑娘,你先跟我们回去,等之后再来探索也不迟——”
“不迟?”言月突兀地冷笑一声,“若我早点回来,而不是推迟归家的时间做那劳什子的宗门任务,说不定我的亲人也不会”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良久,她再次开口:“抱歉,你们先走吧,我怕我再晚一步,那邪魔可能就离开了。”
比起埋怨宋启澜,她更像是在埋怨那个因为被任务和意外耽搁,没有见到亲人最后一面的自己。
宋启澜哑然,“该说抱歉的是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顾延卿和谢怀阙说:“师兄,延卿,你们先走吧,我和言姑娘一并留下打探。”
“还是一起吧,更安全一点。”顾延卿转头,凭着感觉去拉谢怀阙的袖袍。
但却不小心拉住了对方的手,话怔然停在嘴边没有说出。
这个触感有些熟悉。
——刚才拉他的人,是谢怀阙。
第28章 黄泉
谢怀阙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声音淡淡,“嗯,一起去。”
手掌相贴的一瞬间,顾延卿心中一动。
按理来说,被死对头握住了手,他应该像被一千只癞蛤蟆趴在心尖尖上那般难受。
但奇怪的是,他却反而有种特别的安心感,仿佛只要有这人在身边,一切困难都会迎刃而解。
他强行抹去心中升起的异样,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握个手而已,很正常,又不是亲嘴。
宋启澜轻轻拉开言月覆在玉石砖块上的手,“我来吧。”
他的手扒在玉砖边缘,运起灵力重重一拽。
“咣当——”
半丈宽的玉砖被掀开,里面的东西却不是众人想象中的密道暗室。
而是一小簇艳丽绽放的花朵。
那花朵扎根于晦池底部,出淤泥而不染,花瓣是红色的,轻吐细白的花蕊。
这株奇异的花朵没有茎叶,只余一根透明的茎秆支撑,茎秆里蜿蜒着血管一样的红色丝线,密密麻麻地交错缠绕。
谢怀阙瞳孔紧缩,猛地扑上前去把顾延卿结结实实地压在身下,周身灵力疯狂运转,撑起一座恰好能罩住几人的防护罩。
“快用灵力护罩!”
其余几人后知后觉地运起灵力防护。
下一瞬,奇异花朵茎秆里的血色丝线以惊人的速度窜跃膨胀。
“砰——”
猛烈的爆炸声在耳边响起,片刻之后,顾延卿听见耳畔传来空荡荡的嗡鸣声。
咔擦一声,灵力护罩破碎,晦池的泥水瞬间淹没几人。
口鼻都被浑浊的泥水淹没,顾延卿意识昏沉,迷迷糊糊地向前蹭去,想要蹭掉脸上的脏污。
忽然,他感觉自己被人紧紧抱住,在对方的帮助下慢慢上浮,直至再次吸入新鲜的空气。
顾延卿仰面躺在地上,雨水渐渐冲刷洗去脸上斑驳的淤泥。
过了一会,他的身边又躺下了两个人,都已经陷入昏迷。
顾延卿勉力睁开双眼,看见谢怀阙凑在他面前,像是在说些什么。
“我听不清。”
他的耳朵仍在嗡嗡作响,周身灵力早已被方才全力撑起的灵力护罩榨干,此刻和凡人别无二致。
谢怀阙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再说话,只是离得很近地低头看他。
顾延卿介于清醒与模糊之间,隐约能感觉谢怀阙身上浓浓的疲惫。
毕竟方才爆炸的冲击,几乎都被谢怀阙一人承担了。
谢怀阙还拖着灵力枯竭的身体去把其余几人捞上来。
于是顾延卿张口:“谢谢——唔!”
谢怀阙支撑不住身体,摇摇晃晃地砸在了他的身上。
嘴唇还刚好砸到了他的嘴唇
这可是他的初吻!
这回要说什么,亲个嘴很正常,反正不是XX吗?
然而他却也没有能继续再想下去,直接被这个混蛋砸晕了.
好重。
喘不过气了。
顾延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对上一张贴得很近的俊脸。
这么近的距离下,谢怀阙的五官有种极富冲击力的俊美,如玉脸庞上看不出一丝瑕疵。
谢怀阙的睫毛很长,但是并不卷翘,睁开眼睛时近乎垂直地贴在眼皮上,加深了眉眼间的深邃。
而一旦垂眸,或者闭上眼睛,那纤长的睫毛便很清晰地暴露出来,显出一种天真的情态。
但是顾延卿还是毫不留情地一把推开这死沉的高大身躯,翻身坐起来。
他是第一个醒的,因为他受伤最轻。
谢怀阙第一时间将他护在怀里,替他承受了所有冲击,其余人虽有灵力护罩保护,却也多多少少受了内伤。
想到这里,顾延卿戳了戳谢怀阙陷入昏迷的脸,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那失去记忆的三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他的死对头谢怀阙,遇到危险时会不顾一切地保护他?
顾延卿轻叹一口气,撑着下巴发呆,目光涣散地盯着前方。
雨珠如丝线般划过他的脸颊,顾延卿体内的灵力还没有回复,只能皱眉任凭风吹雨打。
虽然浑身难受,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方洗去身上脏污,但他也知道此刻不能丢下其余人离开。
那个屠镇的魔修
顾延卿想起失忆后从合欢宗弟子口中听到的见闻,在他失忆的那段时间里,爆发了罕见的兽潮,屠尽了数座城池。
是谢怀阙带着他一起剿灭兽潮。
他隐隐觉得这两件事情存在联系,但缺失的记忆却无法将其连成一片。
看来只能回去禀告宗主了。
顾延卿余光扫过躺在地上面色苍白的谢怀阙。
他们失忆之前是什么关系?
该不会真的是宗主和其他弟子说的那样,是道侣吧?
这倒也能解释为什么他看谢怀阙比之前顺眼了许多。
可他是怎么原谅谢怀阙的呢?
对方做了那么多恶劣的事情:说扫兴的话拒绝与他交流,当众嘲讽他,把恶臭的淤泥抹在他手上
越想越气,顾延卿干脆凑过去使劲地揉捏对方光滑白净的脸。
气质再冷硬的人,脸上也是软的。
怎么可能有人天生丽质成这样呢?
肯定是表面上装作不爱保养,私底下却偷偷使用各种水乳精华护肤,才能呈现出这般光滑如玉的效果。
低头揉了一会,顾延卿看看被他掐得面色红润的谢怀阙。
他的脸也红了。
应该是因为太嫉妒谢怀阙了。
——嫉妒他皮肤好。
谢怀阙纤长的睫毛颤动了片刻,顾延卿及时收回手,装出一副虚弱的模样。
谢怀阙撑着身体坐起来。
体内灵力干涩,肺部仿佛生锈般,呼吸中带着浓浓的血腥气。
他的眼睛无力地半睁着,看见顾延卿身上狼狈的淤泥。
“呼。”谢怀阙闭上眼睛,强行挤压出一丝灵力,为顾延卿施放了净尘术。
术法施放结束,他猛得低头咳嗽几声。
顾延卿:“你有病啊?”
伤人的话脱口而出,说完,顾延卿的嘴唇紧张地抿在一起,飞速抬眼望了一眼谢怀阙。
这人都伤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要给他用净尘术?
虽然身上很难受,但情况危及,他也不是不可以暂时忍耐。
见谢怀阙还在咳嗽,顾延卿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那个谢谢你。”
谢怀阙慢慢地抬起头看他。
顾延卿突然不敢与那双漆黑的眼眸对视,他移开视线,“方才在晦池底部,爆炸的那个是什么东西?”
“是黄泉花。”谢怀阙说,“黄泉花一接触外界空气,便会瞬间爆裂,释放出堪比大乘修士一击的攻击。”
“这是那个邪魔设下的陷阱,想让我们被黄泉花炸死?”
谢怀阙先是点头,后又摇头,“如果来的人不是我,而是其余弟子,大概率会瞬间殒命。”
“但我不清楚这邪魔知不知道来的人是我,若是清楚,定然知道仅凭黄泉花无法让我毙命。”
顾延卿上下打量他一番,“你现在走一步咳三步的样子,别说那邪魔了,怕是我轻轻一推你就倒地上了吧?”
谢怀阙的唇角似乎上扬了一些,“我体内有麒麟真火,遇到致命危机时会自动护体,攻击伤害我的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现在身上也有。”
顾延卿低头晃了晃脚踝,泠泠的银铃声随之响起。
这几日他天天戴着这玩意,早已经习惯了这声音。
一旁的两人渐渐苏醒。
顾延卿扶起言月。
言月涣散的双眼逐渐清晰,她嘴唇动了动,“对不起,害你们中了那邪魔的陷阱。”
宋启澜低声道:“也有我的责任,我太冲动了。”
谢怀阙不是会安慰人的性格。
于是只能是顾延卿开口:“我们是奉师门之命调查此事,有什么帮不帮的呢?”
言月点头。
她此刻说再多,只会让疲惫的顾延卿继续耗费精力安慰她,缓解她内心的愧疚罢了。
有些事情,记在心里,若是以后有机会,付诸实际行动帮忙即可。
顾延卿也松了口气。
他安慰人的本领也没比谢怀阙强上多少,他向来是被众星捧月的那个,根本不需要安慰讨好谁。
看着这一群伤残人士,顾延卿无奈。
他的状况比其余人好上不少,还剩一些残余的灵力,当即手掐法决把小红召唤出来。
过了一会,小红喷着响鼻出现在众人面前。
谁知看到小红,言月黯淡的眼神突然明亮了些许。
她看看小红,又转头,目光专注地扫过顾延卿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谢怀阙眼帘微垂,视线淡淡扫过言月。
言月的目光移开,先是怀疑地停留在宋启澜身上,随即移开了视线,又紧贴着谢怀阙上下打量。
“你们还记得我吗?”言月说,“在魍魉城,当时我和其余几名修士被捉住练成炉鼎,是你们把我们买下来,还用小红送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
“我当时还对你们说:‘原来魔修里还有你们这样的好心人。’”
“原来你们根本不是魔修。”
看着两人一脸茫然的神情,言月轻轻地摸了一下小红,小红斜眼看她,没有抗拒。
冲小红这副姿态,顾延卿便知道言月说的是真的。
小红绝不可能让陌生人碰它。
顾延卿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其实,我和谢兄失去了最近三个月的记忆。”
第29章 道侣
一行人由灵马载着,紧赶慢赶,终于在天色彻底黯淡之前到了附近城池的客栈。
路上,言月大致为众人讲述了魍魉城内发生的事情。
但顾延卿听得一头雾水,无论如何都回想不起半点当时的情况。
天色已晚,只余下三间客房。
言月身为女子,自然要独占一间,剩余三人分两间。
顾延卿刚想叫谢怀阙和宋启澜二人住一间,自己住另一间。
却见谢怀阙开口:“我和你一间吧,宋师弟睡觉打鼾。”
宋启澜:“?”
他温柔多情的桃花眼不可置信地瞪大了一些,迎着谢怀阙冰冷如刀锋的眼神,哽了哽。
“哈哈,是吧。”他忍辱负重道。
顾延卿:“”
谢怀阙应该是想和他讨论合作之事,可这个理由也太拙劣了吧。
但他也没有拆穿,顺势点头答应。
不过
他望着宋启澜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一路上宋启澜待他极为客气,仿佛曾经痴狂般追求顾延卿的人不是他一样。
进了房间后,气氛却骤然尴尬起来。
毕竟两人对彼此的认知还停留在死对头的阶段,纵然知晓失去记忆的那三个月里可能发生了什么,却也只能从旁人的口述中窥得一二。
顾延卿飞速瞥了一眼谢怀阙,“我们具体怎么合作?”
屋内烛火悠悠晃动,将谢怀阙的身影倒映在白墙上,映出一道身姿清隽的剪影。
那剪影动了动,站起身,“我先看看你的修为如何。”
顾延卿伸出手腕递过去。
温暖的掌心托住了他的手背,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寸口处。
过了很久,久到顾延卿从一开始的紧张变为后来的困倦。
“要看这么久吗?”他嘟囔了一句。
谢怀阙收回手,语调认真,“嗯,我在仔细感应你体内的灵力运转,方便我后续为你制定计划。”
“原来是这样。”顾延卿立刻羞愧地把手往前递了递,“抱歉,打扰到你了,你继续。”
谢怀阙自然地捧起他的手,垂下眼帘仔细研究,仿佛他的手上铭刻了高深的功法秘籍一样。
看到那专注的眼神,那种浑身刺挠的感觉又出现了,像是有人拿绒毛团子在他的心上刮擦。
但这回顾延卿也不敢再打断对方了,低头抿唇不语。
比起他耳尖略微泛红的羞窘模样,谢怀阙面色淡淡,十分坦荡,倒把他衬得心里有鬼似的。
为了缓解内心的慌乱,他胡乱问道:“你的手好烫啊,剑修的手都像你一样吗?”
谢怀阙沉默了很久才回答他,语调低沉而缓慢,“应该是的。”
顾延卿没忍住,还是说出了这几天一直盘旋在他心头的问题,“你觉得,我们失忆之前是什么关系?”
谢怀阙看他一眼,没有回应。
顾延卿又支支吾吾地说:“宗主和其他弟子说说我们失忆之前是道侣关系——”
这回谢怀阙倒是很快的回应了:“应该是的。”
于是顾延卿接下来的那句“我觉得这也太扯了”便堵在了嗓子眼,没能说出来。
他顿了顿,又问:“为什么你这么觉得?”
谢怀阙撩开顾延卿的袍裾,露出他白皙脚踝上的精致镯子。
“麒麟真火是我的伴身灵火,我不会轻易赠与旁人。”
“那也不能证明我们是道侣啊,说不定我们冰释前嫌,结为异性兄弟,又或者你在追求我,所以把它送给我做礼物。”
谢怀阙离远了一些,声音冷淡,“你会把追求者送的镯子戴在脚踝上?”
顾延卿很想点头,但还是诚实地摇头了。
谢怀阙的面色缓和了一些,又补充道:“我只会把我的麒麟真火赠与我我心爱之人。”
顾延卿的眼睛瞪大了一些,“——啊?”
烛火摇曳之间,谢怀阙的神情模糊不清,点点头。
“所以所以我修为提升这么快,真的是因为我们那个了?”
顾延卿左手比划了一个洞,右手食指插入洞中,表情一言难尽。
“提升得很快吗?”谢怀阙问,随即不等他回答,自顾自道,“那可能不止双修了一次。”
这下,顾延卿眉毛眼睛都拧到了一块,嘴巴张了张。
最终,他也只是“哦”了一声。
“那怎么办?”顾延卿很诚心地发问。
他也隐隐相信了失忆前他与谢怀阙是道侣的关系。
毕竟遇到危险时,谢怀阙第一时间将他护在怀里,更是榨干灵力为他施放净尘术,一副被爱意冲昏了头脑的蠢样。
虽然不清楚他与谢怀阙是如何成为道侣的。
可旁人的证词,莫名飞速提升的修为,他与谢怀阙对彼此态度的转变
如是种种堆在一起,无一不指向那唯一的可能性。
他与他的死对头,谢怀阙,两个人结为道侣了。
在他失忆的时候。
那现在的问题就变成了别的。
首先,他要不要继续和谢怀阙做道侣。
顾延卿抬头看谢怀阙,谢怀阙也正在看他,两人对视片刻。
顾延卿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谢怀阙救了他一命,危急时刻舍身护住他,勉强算是个称职的道侣。
但他心底还记恨着对方之前得罪他的事情,如果谢怀阙愿意好好给他道歉,保证以后不再犯,倒也不是不能维持这段关系。
其次,谢怀阙的任务
“你说你的任务是让别人喜欢上你,是谁?”
谢怀阙打量着他的神色,慢慢开口:“是你我担心如果直接说让你喜欢上我,你会直接拒绝我。”
顾延卿哼了一声。
这话的确不假,如果当时在论道大会上,怒气冲冲的他见到谢怀阙竟敢说如此放肆的话,恐怕会当场和谢怀阙打起来。
心念一转,顾延卿臭着脸问:“所以你保护我,只是为了做攻略任务讨好我吗?”
再蠢的人都知道这种时候要坚决否认,谢怀阙摇头,“不是。”
顾延卿也没过多纠结这件事,过了一会,他红着脸问:“所以你给我定下的修炼计划就是那个吗?”
“我还没准备好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谢怀阙把之前想好的每日盘腿打坐修炼八个时辰甩到脑后,“我们可以循序渐进,慢慢来。”
他看着顾延卿呆呆地看着他,很不解似的,红唇翕动,“怎么慢慢来?”
谢怀阙喉结滚动,很慢地凑近那十分惹人注意的红润嘴唇,最后悬在了上方。
感受到顾延卿一瞬间的紧张,他离远了一些:“就像刚才那样。”
谢怀阙靠近的时候,身上特有的冷香直直钻向顾延卿的鼻腔。
他有点想要往后躲,却不想被对方看出自己内心的慌乱,便梗着脖子抬头看。
谢怀阙离开的时候,他却没有想象中那般轻松,仿佛失落更多一点。
下一瞬,谢怀阙握住了他的手。
滚烫的指尖嵌在他的手指缝隙中,与他十指相扣。
顾延卿被那热度烫得浑身一缩,手指蜷了蜷,无力地搭在谢怀阙修长有力的十指上。
好奇怪啊
前几日他还在畅想如何羞辱谢怀阙,今日就和宿敌拉上小手了。
等等,好像还亲上了。
顾延卿蓦地想起谢怀阙昏迷时嘴唇砸到他嘴唇的场景。
于是他偷偷瞥了一眼谢怀阙淡色的嘴唇。
但他这一眼似乎被谢怀阙误会了。
一只炽热的手掌擎住他的下颌,顾延卿被迫抬起头,对上谢怀阙黑沉的双眸。
那双眼眸比平时更黑一些,还未等他细细分辨其中的情绪,嘴唇便被堵住了。
“唔——”
顾延卿闷哼一声。
比起刚才试探性地悬在上方,此刻更像是得到允许后毫无节制的贪婪,把他的唇瓣都撞疼了。
那温热的唇瓣触碰到时又变得轻柔,轻轻地摩挲。
顾延卿红着脸,心想,好像、好像还挺舒服。
反正他们之前是道侣的关系,只不过是顾延卿暂时不记得了而已。
所以,亲个嘴没什么的吧?
过了一会,顾延卿被谢怀阙温柔摩挲嘴唇的亲吻得有些躁动。
谢怀阙怕是根本不懂,接吻都只知道嘴对嘴碰,都不知道要伸舌头。
他虽然没有实际的经验,但看过不少话本,自认为经验丰富,至少比懵懂的谢怀阙要强很多。
于是他轻轻地伸出舌头,猫一样扫过谢怀阙轮廓分明的唇角,随即害羞地缩回去。
谢怀阙紧闭的双眼微微睁开,纤长的睫毛几乎触碰到了他的脸颊,眼中情绪晦涩难言。
顾延卿莫名害怕,感到此刻的谢怀阙有些陌生。
不是以前那个冰冷淡漠的死对头,也不是方才那个沉稳可靠的前道侣。
顾延卿想要后退,下一瞬,谢怀阙宽大的手掌结实地罩在他的脑后。
与此同时,谢怀阙炽热的舌尖探入他微张的唇瓣,在狭窄的口腔里激烈地翻搅,勾起他的舌尖一同交缠。
来不及咽下的唾液沿着唇角流下,眼角因为粗暴的举动洇出些许泪花。
谢怀阙的拇指轻柔地蹭过他的眼角,似乎很心疼似的。
然而那唇舌间翻涌的力道却并未褪去半分,探入最深的时候,顾延卿有种灵魂都要被抽干的错觉。
不知过了多久,谢怀阙的动作不再激烈,而是缓和下来。
口腔里的舌头缠绵地舔吻过每一处空隙,炽热的手掌安抚般的从脊椎抚到尾骨。
这样绵密细腻的亲吻是顾延卿喜欢的。
他早在方才激烈交缠时便晕晕乎乎的了,在这样温柔缠绵的吻里感觉到舒适,便也慢慢地伸出舌尖去回应谢怀阙的亲吻。
谢怀阙离开的时候,顾延卿迷迷糊糊地追出去,半截鲜红的舌尖露出来,泛着水光的眼睛迷茫地望着对方。
他看见谢怀阙又凑近了他,低声道:“再亲一次。”
第30章 天才
后面亲了不止一次。
顾延卿的左手被紧紧攥着,只能用右手去推。
绵软无力的手糊在谢怀阙高挺的鼻梁上,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擒住。
两只手被握住手腕扣在一起,顾延卿喉咙间发出了委屈的哼唧声。
但那含糊的呜咽声也被吞下。
泼墨般的长发蜿蜒在白色的床褥上,手腕被扣到头顶,呼吸间充斥着陌生又熟悉的极富攻击力的男性气息。
顾延卿迷迷糊糊地想。
虽然他以前从未想过自己压着别人亲会是什么样子,但却也从未想过自己是被压着亲的那个.
翌日。
顾延卿推开门,迎面撞上刚从客房出来的宋启澜。
宋启澜噙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扫过他红润微肿的嘴唇,轻微眯起。
“延卿,师兄呢?”
“何事?”
谢怀阙从门后走出,自然地牵过顾延卿的手。
宋启澜失笑,“师兄,你大可不必如此防我。”
“你失忆的那段时间,我曾去合欢宗寻过延卿,知晓他已与你结为道侣,师弟虽然鲁钝,但也知‘朋友之妻不可欺’的道理。”
原来如此。
怪不得一路上宋启澜不再纠缠他了。
但为什么他是妻子,明明他才应该是谢怀阙的丈夫。
顾延卿忽而想到了什么,“等等,言姑娘呢?”
众人站在言月门外,顾延卿敲门,“言姑娘,你醒了吗?”
半天没有人应答。
顾延卿眉心微蹙,推开门。
门外涌进的风吹开油纸糊的窗户,窗扇大开,屋内仅余簌簌风声。
床上的被子干净整洁,像是根本没有被使用过。
桌上的茶盏只剩半盅凉茶,微风拂过,泛起浅浅涟漪。
“言姑娘她走了。”宋启澜环顾屋内,叹息道,“她为何不信任我们,非要单独行动呢?”
“不是不信任。”顾延卿摇头,“是不想连累我们。”
怪他们没有早点关注到言月的状态。
失去亲人,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还累得帮助她的人受伤。
这个看似温婉的坚强女修,选择独自一人去寻找线索,若是不幸殒命,也能与黄泉之下的亲人团聚。
谢怀阙上前几步,从茶盏下取出一张被折叠整齐的信纸。
“谢谢你们,言月今生恐难以回报几位的大恩大德,也不愿再拖累你们,言月想自己一人去寻找屠灭天水镇的邪魔。抱歉,让你们担心了,勿念。”
字体娟秀,但笔锋末端微微颤抖,可以窥得书信之人内心的不平静。
顾延卿眼帘微垂,“我们先回去找掌门复命吧。”
回去的路上,几人都没有说话。
到了问剑宗,满脸络腮胡的问剑宗掌门正与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交谈。
老者发须皆白,身披藏蓝道袍,腰佩宝剑,眼中精光赫赫。
看见谢怀阙,他捋须笑问:“这就是我们宗门现任的首席大弟子吗?果真名不虚传,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修为,怕是再过不久,便要赶上老夫了!”
问剑宗掌门介绍,“怀阙,这是太上长老。”
顾延卿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威名远扬的问剑宗太上长老。
能够成为一宗的太上长老,修为至少也是化神期。
修士境界分为筑基、结丹、元婴、化神、大乘、登仙。
上古时期灵力充沛,太上长老通常是登仙期修为。
但时至今日,万法凋敝,灵气衰微,修真界的整体实力一降再降。
这位问剑宗太上长老年轻时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碾压整个时代的奇才,年仅六十便突破元婴成为化神期修士。
突破之后他便一直闭关潜修,以期突破化神跨入大乘期,至今已有二十余年。
太上长老扶起躬身行礼的谢怀阙,“不必如此拘泥,以你的修炼速度,将来定是我辈中人,看到问剑宗人才济济,吾心甚慰啊!”
寒暄客套一阵,众人进入正题。
问剑宗掌门:“天魔再度降临之事,我已与各门派掌门交流过,兹事体大,各门派皆会派出闭关已久的太上长老调查解决此事。”
“你们小辈就暂时先留在门派,莫要外出历练,以免折损。”
说完,掌门的眼神落在杵着的顾延卿身上,“好孩子,听说你与怀阙结为道侣了,等这件事情过去,为师定然为你们风风光光的操办道侣大典!”
顾延卿诺诺应是。
离开掌门大殿,宋启澜朝两人道别,“延卿,师兄,我先走了。”
最终只剩他与谢怀阙二人,顾延卿犹豫了片刻,问:“住在一起合作会方便一些,你要和我一起去合欢宗吗?”
谢怀阙点头.
顾延卿与谢怀阙并肩走在合欢宗的白玉御道上。
忽然他回过头,盯着瘦骨嶙峋的花树背后拿着两株树枝挡住眼睛的小女娃。
他装作没看见女娃那比树干粗壮数倍的小身板,疑惑地“嗯”了一声:“奇怪,谢兄,你有没有感觉有人在跟着我们?”
谢怀阙配合他摇头,“没有,错觉吧。”
说着,两人转过身体继续向前。
花树后的女娃松了口气,举着两簇树枝,蹑手蹑脚地跟在两人身后。
这时,顾延卿猛地回头。
女娃吓得一蹦三尺高,圆滚滚的脑袋两侧的小啾啾也跟着晃悠甩动。
顾延卿摸摸下巴,对一旁杵着的谢怀阙说:“是个当体修的好苗子,你看那小腿多有劲。”
女娃见被发现了,放下树枝走过来,“我记得你,是你把我带到这里的。”
“你快点把我送回去找娘亲,那么久都寻不到我,她会哭的。”
顾延卿笑嘻嘻地拽她的小啾啾,“我看是你哭吧,还说你娘亲会哭?”
女娃说话老气横秋,树枝在她手中被当宝剑一样挥舞,去拍顾延卿欠揍的手,“我才不会哭,娘亲说我是最勇敢的。”
“哇,真厉害,你家在哪里呀?”
“邺城白柳巷进去左拐,走四十步,往右看,院子里有一口井,我家就在那里。”
女娃说得很熟练,定是她的母亲在她耳边念叨许久,才会毫不滞涩地脱口而出。
顾延卿脸上的笑容如风干皲裂的灰泥般簌簌往下落。
邺城他听合欢宗弟子说过,兽潮爆发最严重的地方就是邺城。
他重新扯出笑容,“是你娘亲让我送你过来的,她让你在这里好好修炼,等你成为仙人接她去享福呢。”
女娃低头,用鞋尖研磨白玉地砖,复又抬头咕哝,“可是我想她了。”
“嗯,我们有本事的人都是这样的,专心修炼肯吃苦,才不会动不动就念叨着回家。”
顾延卿激她,“只有小孩子还会天天想回家,你是吃不了苦的小娃娃吗?”
女娃摇头,声音得意起来,“我每次和别人打架,从来没输过!”
不远处一个模样秀丽的合欢宗女修走过来,“大师兄,谢首席。”
随后,她弯腰揪住女娃的袖袍,“怎么又到处乱跑,还乱折花枝,小心被花的主人看到揍你!”
女娃瘪瘪嘴,顺从地被女修抱起,伏在她的肩膀上。
即使双脚离开地面,女娃仍旧不老实,她露出半边脸,一只手抱着女修脖颈,另一只手用力摇晃着手中的花枝。
女修一把呼住她的脑袋塞进怀里,她小麦色的活泼脸蛋才终于消失。
顾延卿收回视线,低声道:“回去吧。”.
回到熟悉的大殿,顾延卿被桌上放着的烫金请帖吸引了注意。
这请帖并不陌生,是合欢宗宗门小报年度十大文献评选的邀请函。
顾延卿虽然自诩理论知识丰富,但奈何于文字一道颇为自矜,不肯像其他合欢宗弟子那样,取一些擦边名字博人眼球。
但经历了十数次惨败后,他坚韧不拔的文人风骨也动摇了。
先要被人看见,才能被人品鉴。
顾大师如是想。
就算他的文章如阳春白雪般高雅脱俗,可为了能造福更多合欢宗的弟子,他也不是不能使一些下里巴人的手段。
他知道,他的《山茶花与栀子花等数十种花卉的秘制精油在养发方面的应用与推广》虽然内容优秀,但论起吸睛程度,远远不及林长老的《三句话,让男修为我花了108万块灵石》。
所以顾延卿原本便打算这一届小报评选改换策略。
可这段时间他先是失忆,后又忙于处理天水镇和论道大会的事宜,竟然忘了此事。
他低头叹息——只能等下一届了。
然而,当顾延卿翻开请帖,看到他递交的参赛作品时,他的眼眸突然瞪大。
这这是什么天才的标题!
——《用在秘处的花卉精油》!!
他什么时候更改了参赛作品的标题?
莫非是他失忆的时候,谢怀阙给他提供建议帮助他修改的?
是啊,蕴藏修士隐秘的头颅上长出的头发如何算不得秘处?!
他以往为何要拘泥于表面的形式呢?!
顾延卿的目光陡然转向谢怀阙,连声赞叹,“谢兄,没想到你还有此等才华,竟在我失忆的时候想出这样优秀的标题!!”
谢怀阙:“?”【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