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亲吻
握住他脚踝的掌心滚烫,顾延卿靠在温暖宽厚的怀里,蹭了蹭对方的肩膀,过了一会儿,慢吞吞地问,“为什么戴在脚踝上?”
谢怀阙没有回应,一手箍住他的脚踝,另一只手拿着镯子,顺着他的足尖慢慢套进去。
顾延卿故意缩回脚,不依不饶地缠着问,“为什么呀?你不说我就不带。”
躲闪的白皙脚踝还是被捉住了,谢怀阙看他一眼,“因为不小心做太大了。”
“哦——”顾延卿拖长了声音,上下打量,试图从对方脸上发现端倪。
不出意料地失败了,那张俊美的脸上依旧神色淡淡,叫人看不出半分情绪。
于是他扭过头,继续缩回谢怀阙怀里,任凭对方动作。
镯子上坠着镂空的精致球体,里面闪烁着温暖而艳丽的火焰,尺寸适宜,触感温凉似玉。
等戴上后,顾延卿迅速把脚缩到被子里,脚踝处的银铃轻轻晃动,发出悦耳的泠泠之声。
他微微蹙眉,“这样岂不是很容易被人听见?”
谢怀阙将他散在脸侧的发丝拨到耳后,语气淡淡,“不会,别人听不见。”
顾延卿臭着脸拍掉刚摸过他脚的手掌,想了想问,“这个是寻人的法器吗?防止我像上次那样被坏人抓走找不到。”
“”谢怀阙似是轻轻吐了一口气,环抱着他的力道稍微紧了一些,嗯了一声。
两个人贴得太近了,近到顾延卿能听清身后隆隆的心跳声,并不急促,但很清晰。
他静静地听了一会,鼓点似乎跳动地更加有力了。
恰逢湿热的雨季,近几日总是连绵不绝地下着小雨,清淡的冷香混着些许窗外透进来的潮湿青草味,耳边是绵密的雨声和心跳声,顾延卿缩在谢怀阙的怀里,不知何时又睡了过去.
醒来时,顾延卿感觉唇瓣有些发痒,喉咙也有些口干,但他并没有在意。
最近一个月他时常如此,可能是天气原因,也有可能是他过敏了。
他的身体在修士里算是娇弱的那一卦,经常吃饱就睡,睡醒再吃。又懒于锻炼,偶尔会出现些鸡零狗碎的小毛病,他早就习惯了。
见他醒了,谢怀阙为他倒了一杯灵茶喂他喝下,又回到桌案旁默默打坐。
顾延卿缓了一会,从床上下来,支着下颌趴在窗沿,静静地看着窗外。
绵绵密密的细雨打湿了花树,打落了花瓣,层层叠叠的桃花如薄毯一般覆盖在褐色的土地上,空气送来了些许浅淡的气味,像是被挤碎碾成汁水的桃花香气。
他总觉得自己心思比以前复杂许多。
从前他不会留意这些雨中清淡的风景,也不会静下心来去观察一些人、一些事。
但眼下,他偏头,余光瞥见闭目打坐的谢怀阙,柔和的光透过轩窗打在他平和的脸上,像一尊巍然不动、心如止水的玉佛。
那股曾经锋芒毕露的锐利冷意少了许多。
——不知是只对他这样,还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他们朝夕相处了三个月,顾延卿也无从察觉从哪一刻开始,对方发生了转变,又好似等意识到的时候,对方便已然变成了如今这般淡泊平和的模样了。
想到这里,顾延卿轻叹一口气。
两个月前,他在幻境中谢怀阙的帮助下自那之后,梦中便时常见到谢怀阙的身影,偶尔也会做一些与那日一样的梦境。
之前他问谢怀阙,对方有没有在梦境里见到别人,对方很坚定地说没有。
如果说这话的是顾延卿,那自然是可不信的。
可是谢怀阙他从未见过谢怀阙说过谎。
像谢怀阙这种人,想来是不屑于说谎的,那么便是真的没有。
从前尚未动情起念之时,顾延卿很少会有欲望,从不自我疏解。
但自从那日之后,他在与谢怀阙相处之时,便会时不时但好在他借助合欢宗的特殊功法压制了,这才没能露出异样。
可谢怀阙所在的问剑宗从未听过有如此功法,而且他们拥抱接触了那么久,他从未见过对方起过欲念。
要么,是谢怀阙对他没有一丁点想法;要么,便是谢怀阙没有那方面的功能。
又或许,对方只是单纯的不通人伦情理、不懂世间情爱。
但他也不好直接询问,万一被对方猜到了自己的想法,被拒绝或者被讨厌,无论哪种都不是他想要的。
反正谢怀阙也不介意这些,从来不阻止他,所以他想蹭就蹭想摸就摸。
当然,也不会有任何反应就是了。
跟个死人一样。
顾延卿叹了口气,几步上前,靠坐在对方怀里,扭过头去看,“谢兄,你再带我修练一会吧。”
谢怀阙睁开双眼,四目相对,神色依旧淡然,嗯了一声.
顾延卿又一次在他的怀里睡着了,唇瓣微张,毫无防备的模样。
谢怀阙将他的脸掰过来,带着滚烫热意的手盖住他的眼睛,感受着掌心下轻微的震颤,睫毛偶尔颤抖,在手心处传来一阵酥麻的触感,一路传导至心口。
睡得和小猪一样,无论他干什么都不会被发现。
他漫不经心地想,眼帘微阖,低下头,直到四片唇瓣相贴。
触感湿润而温暖,他贴着那片唇瓣细细摩挲、感受。
和当初在秘境里的亲吻似是相同,又似是不同。
当初是觉得顾延卿被亲到的样子很可爱,眼睛瞪得大大的,耳根红了,却还强撑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
现在则是多了一丝隐秘的、不能宣诸于口的欲念。
对方潮湿而粘腻的吐息打在他的脸颊上,他顿了顿,眼睛完全阖拢,舌尖探入对方微张的唇瓣。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但每一次唇舌相接的时候,心中却总会涌起初次那般难以抑制的悸动。
他为自己不争气的反应而蹙眉,像在做一件很不情愿的事情。
但舌尖却探入得更深,扫过对方口腔的每一处角落,片刻后,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了很多不属于他的液体。
清甜的,带着对方最常喝的桃花酿的淡淡酒香。
更关键的,是来自于顾延卿。
意识到这一点让他更加兴奋,低下头亲吻对方唇瓣的动作也愈发明显起来。
可对方还是睡得很死。
——是装的吗?
他离远了一些,垂眸打量着怀中恬静的睡颜。
每天不知死活地撩拨他,把他当成死人一样。
但是,就算是死人也会被对方撩拨心动的吧?
他并没有刻意遮掩亲吻自己的动作,对方醒来时经常嘴唇被亲肿了,但却一次都没有怀疑过他。
所以是装的吧。
早就知晓了自己的心意,却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现,每天都在恶意地撩拨玩弄自己。
把他当作以前遇到的,那些可以随意撩拨戏弄的人,得意地看着他和那些被他诱惑的人,像狗一样地对他摇尾乞怜。
然而他的报复也仅仅是在片张饱满红润的唇瓣上轻轻咬了一口,却还害怕咬疼了对方,松口,舌尖轻轻舔过犬齿。
麒麟真火温度炽热,根植于他的丹田中,他必须每时每刻运转灵力,保证身躯冰冷,来抵抗那股生生不息燃烧着的灼热洪流。
但每当他动情之时,灵气难以自控,他的欲望和真火一同焚烧着身躯,使他冰冷的身体泛起一点热意。
于他而言,疼痛与欲望总是交织在一起、密不可分。
正如此时此刻。
他闭上眼,再次低头吻上怀中人的嘴唇。
但是亲吻的时候,似乎也不那么痛了.
顾延卿凝出水镜,对着镜子认真观察自己的嘴唇。
他先是离远了一些,后又凑近眯眼观察。
雪白尖削的小脸上,唇瓣略微有些红肿,痒痒的,但不算很难受。
“谢兄,我是不是过敏了?”他侧过脸问,“为什么最近我每次醒来都感觉嘴巴痒痒的?”
说完,他也没有在意对方的回应,仍然拧眉对着镜子仔细研究,细白的手指将红润的嘴唇挤压变形成各种形状。
不知过了多久,空气似乎隐约焦灼起来。
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蔓延至全身,像是被某种大型食肉妖兽盯住了一般。
他呆呆地转过头,恰好对上谢怀阙冷淡的视线,对方正盯着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那股寒意顿时消散,他无意识地松了一口气,“怎么啦?”
“可能是的。”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他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回应他之前的提问。
“好哦。”于是他便也打散水镜,不再关注了。
顾延卿闭眼打坐修炼,可没过多久便闲不住了。
他非常自然地爬下床去骚扰对面专心修炼的人。
“谢兄?”他倾身,伸出手指去戳对方宽厚的胸膛。
那双冷淡的眼眸睁开,静静地看着他。
“是不是该检查成果了呀。”
在谢怀阙的帮助下,他修为的提升速度可谓一日千里,自然不怵最开始定下的每旬一次的规划。
谢怀阙摇头,“我每日带你修炼,你的进境我比你清楚。”
他沉默了一会,又开口,声音却越来越低,“你做得很好,继续努力。”
这会连顾延卿自己都心虚地涨红了脸,进境快是真的,努力是假的。
他每日舒舒服服躺在美男子宽阔的胸膛里,任凭对方带他修炼。
努力在哪里?努力睡觉吗。
——那是很努力地在睡了。
但这是谢怀阙为数不多主动夸赞他的时候,眼见自己没有回应,对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都略微蜷缩起来。
为了不伤害对方自尊心,他只能厚着脸皮承认,“哈哈,我也这么觉得。”
说完,他感觉脸上热意更浓,急忙岔开话题,“谢兄,让我看看你的进展吧,你的表情练习怎么样了?”
谢怀阙的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了。
“先考察笑容,你笑一个我看看。”
谢怀阙目光涣散,面无表情地扯开嘴角。
顾延卿:“”
他大概是生病了,居然觉得这个熟悉的杀人魔笑容有一点点可爱.
天气乍寒还暖,今日便是元宵佳节了。
往年的这个时候,顾延卿会拉上一群合欢宗的小弟子,扮作普通百姓去凡俗之地游览观赏。
但今年他却是谢怀阙一同前往的。
如果在三个月前,有人告诉他,他会心平气和地同谢怀阙一道游历,他定会以为那人是在拿他逗趣。
可时至今日,他不仅不抗拒,内心深处还升起一股隐秘的窃喜。
天上的太阳落了,凡间的星火却亮着。
点点微光汇聚成河,隐隐绰绰,竟像是另一重意义上的白昼。
欢声笑语绵延不绝,路上行人比肩接踵,顾延卿拉住谢怀阙的手,免得二人被人群冲散。
街边有各色各样的摊子,卖花灯的绚烂夺目,卖小吃的飘香诱人,猜灯谜的挤挤攘攘。
顾延卿几乎每路过一处摊位都要停下,没一会,谢怀阙的身上便挂满了他买的小玩意。
这会,他又驻足在一处卖绿豆糕的小摊旁。
摊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几十年的老手艺,做出来的绿豆糕鲜香四溢,老远便把馋嘴的顾延卿勾到了这。
顾延卿循着味过来,排队的人也多,没一会他便耐心耗尽了,“谢兄,你先帮我排着,我去别的地方看看。”
谢怀阙身上挂着竹蜻蜓、糖人、九连环等各色小玩意,俨然已经成了一个行走的人形“摊位”,闻言,垂下眼眸看他,点头
好乖,看起来很容易被人欺负的样子。
顾延卿的手指有些发痒,很想在那张面无表情的俊脸上拧一拧,但自己也清楚这样做很没有道理。
他只能有些遗憾地笑着摆手,钻进人群里。
走了一会,一道不同寻常的清脆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
顾延卿拨开前方密密麻麻的人影,探出头去看。
面前是一个套圈的摊位,地上用油皮纸铺了一大片区域,周围用麻绳围着,摊主旁边的地上有一大摞用竹条编成的圆圈。
油皮纸上放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甚至还放了一只毛色鲜亮的公鸡。
但吸引他注意的,却是角落处一个灰扑扑的泥偶。
泥偶面容平和,眼眸微垂,双手抱臂站在那里,竟与谢怀阙有几分神似。
顾延卿顿时心痒痒起来,很想套中那个小泥偶。
顾延卿问摊主买了几个竹圈,自信以自己金丹修士的水平,岂能连个泥偶都套不中?
“啪!”歪了。
没关系,他只是热热身,下面才是正餐!
“啪!”又歪了
没事,下次一定能中!
“啪!”丢丢飞到人群里了!
被竹圈砸中的倒霉蛋回头瞪顾延卿一眼,却又在看到他容貌时当场愣住,呆呆地与对面的人撞上了。
“你没看路啊你!”
“抱、抱歉!”
顾延卿的脸腾一下红了。
这、这也太丢脸了,身为金丹后期的修士,居然连个圈也套不中!
还好谢怀阙不在,没让他看到自己出糗的一幕。
下一瞬,顾延卿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他回头,正对上谢怀阙平淡无波的眼眸
应该没被看到吧。
但顾延卿的运气向来不怎么样。
“需要我帮你吗?”
谢怀阙手里还拿着包裹精美的绿豆糕,递给他,轻声问。
虽然对方语气平淡,并没有嘲笑的意思,但顾延卿还是略觉羞耻。
顾延卿故作淡定的点头,“嗯。”
谢怀阙漆黑的双眸在他的脸颊,耳根和脖子处淡淡扫过,转身买了一个套圈。
不知道是不是顾延卿的错觉,他总觉得对方在转头的瞬间嘴角轻微地勾起。
“你只买一个圈吗?这个可是很难——”
“啪!”套中了。
谢怀阙回头看他,“你说什么?”
这人就是故意的!
作为元婴修士,哪怕周围人声嘈杂,怎么可能听不清他说话!
但是在接过对方递过来的小泥偶的时候,那点愤懑也消失了。
顾延卿轻哼了一声,低头摆弄小泥偶,“没什么。”
转念一想,对方是剑修,操纵灵剑本就需要精准掌控,能把万钧灵剑如臂使指般挥出,一个小小的竹圈又怎么奈何对方。
所以这纯粹是修行道路不同罢了,跟他修为不精无关!
想通以后,顾延卿便也不再计较了,继续兴高采烈地拉着谢怀阙的手向前走,时不时晃悠一下。
然而没过一会,顾延卿便开口:“好累呀。”
其实他并不是真的累,只是想谢怀阙说几句好听话哄哄他。
在合欢宗其余弟子面前,他是修为高深的大师兄。但在谢怀阙面前,他却仿佛成了刚入门小弟子,需要对方耐心劝导抚慰。
但谢怀阙似乎信以为真了,他将身上挂着怀里揣着的东西放入储物袋中。
接着,他弯下腰,扶住顾延卿的腿弯,轻轻一抬。
视野突然拔高的顾延卿,“?”
他的腿弯挂在对方的小臂上,身体侧靠在对方宽阔的胸膛,双手下意识地勾住对方的脖颈。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谢怀阙眼中倒映出的点点辉光,漆黑暗沉的眸子在这万家灯火的映照下显得透亮。
橘色温暖的灯光下,谢怀阙高挺的鼻梁被镀上一层浅浅的柔光,玉白的脸颊似乎也在光芒的折射下泛起些许血色。
顾延卿的视线下移,注意到对方颜色浅淡的嘴唇。
不同于他自己饱满有肉感的唇瓣,对方的嘴唇看上去很薄,轮廓锋利,看上去像一片锐利的冷铁,硬硬的。
但顾延卿知道那只是假象,也在那日的秘境里触碰过无数次。
谢怀阙的嘴唇是温暖的,和他的怀抱一样。
顾延卿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他想再用自己柔软的唇瓣去试探一下,看看对方的嘴唇是不是还和当初一样柔软温暖。
于是他凑近了一些,直到那双黑沉的眼睛不再映照出灯火,而是倒映出他带着些许红晕的白皙脸颊。
“哈哈。”顾延卿立刻缩了回去,将脑袋埋在谢怀阙颈后,掩饰性地笑,“谢兄,你的眼睛你的眼睛还挺好看的。”
他在想什么呢,万一被对方躲开了怎么办呢。
而且,谢怀阙瞧着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就算没躲开,也只是因为觉得这种事情很无所谓吧。
毕竟当初在秘境里,他们的关系比现在差得多,谢怀阙都能毫不犹豫地亲吻还是死对头的他。
顾延卿的脸颊紧紧贴在谢怀阙温暖的颈侧,轻轻嗅对方身上的味道。
或许是他脸上的温度太高,传染给了对方,对方的身体也逐渐热了起来。
顾延卿干脆将错就错,假装自己名义上是金丹期的修士,实际却虚弱到走几步路就会疲惫,很不要脸地红着脸硬生生赖在对方怀里。
虽然以前也被抱过,但那时大多是白天赶路,速度极快,他通常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可在这昏暗的仅余暧昧灯火的夜晚,夜风簌簌地拂过脸颊,却也没有吹淡脸上的热意。
顾延卿靠在谢怀阙怀里,慢慢地随着对方沉稳而缓慢的脚步前行。
这种感觉又是不同的。
但顾延卿空有满腹理论知识,却也分不清到底哪里不同,只能迷迷糊糊地被对方抱着向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谢怀阙的脚步停下了
不会是抱累了,让他下来走路吧。
亏谢怀阙还是元婴期的剑修,只有这点体力吗?他难道还能比对方随身携带的万钧灵剑不弃还要重吗。
顾延卿已经做好了死皮赖脸缠在谢怀阙怀里的打算,是绝对不可能下来继续走路的。
但谢怀阙却只是转过身,对路边一个卖花灯的小贩说:“我想要这个。”
原来是要买花灯那他允许谢怀阙先买花灯,再抱他!
顾延卿正欲跳下去,却见谢怀阙低头看了他一眼,箍住他腿弯后背的手臂愈发收紧。
他心中莫名:看他做什么?他不下去,谢怀阙哪来的手买花灯?
谢怀阙收回视线,对小贩说,“这个。”
随着他的话语,一盏憨态可掬的火狐花灯在架子上微微晃动,像是被夜风掠过一般。
小贩也是见多识广之人,当即取下花灯递过去:“大人,给您。”
那张花灯慢慢悠悠地飞到谢怀阙修长的手掌中,一锭碎银随即落在小贩的手里。
小贩笑得牙不见眼:“大人慢走!”
等远离了花灯摊子,顾延卿才开口问:“问剑宗不是规定不能在凡俗之地使用灵力吗?”
谢怀阙没有回应他,手里的小狐狸花灯在黑暗中轻轻晃了晃。
然而没过多久,顾延卿却自己闲不住地要跳下来,“我要买这个。”
他用力拍了拍谢怀阙的后背,对方这才慢吞吞地把他放下。
甫一落地,他就窜到卖面具的摊子旁,回头看谢怀阙,“这个好不好看呀。”
顾延卿指着的是一个傩面具,双眼圆瞪青面獠牙,和好看沾不上半点边。
他看见谢怀阙定定地望着他,轻声道:“好看。”
于是他把银子递给摊主,笑嘻嘻地把傩面具取下来给谢怀阙,“既然你喜欢,那这个就是你的了。”
他倒是为自己选了一个雕工精细、色彩绚丽的地戏面具,得意洋洋地拉着谢怀阙走了。
路过一座宽阔的桥时,恰好遇上有人表演,一群穿着鲜亮的年轻人,手中举着巨型的游鱼花灯,两人举一只,随着手中灯柱的起伏,远远望去竟像是一尾尾华丽绚丽的金鱼在黑夜凝成的海洋中游动。
不远处,一朵朵大小不一的烟火窜至夜空,绽放出一片片怒放的花束,又像是被打碎了的星光倾泻于夜湖中。
顾延卿仰头看着。
脸上带着的面具有些遮挡视线,他刚要拨开摘下,忽觉谢怀阙凑近了他。
于是顾延卿停下摘面具的动作。
他感到面具被人向上拉了一些,遮住了他的眼睛,但是面具太大,他的脸又太小,整张脸还是被面具牢牢罩住的。
紧接着,他感到面具下方微微往下凹陷,脸上有种轻微的挤压感。
顾延卿愣了片刻,摘下面具,面前是带着夸张狰狞傩面具的谢怀阙,正俯身离得极近地望着他。
这时,天边一簇远比之前其他所有烟花都要华丽绚烂的巨型烟火逐渐黯淡,顾延卿的眼珠愣愣地移动过去追随那点残余的星火。
不知为何,顾延卿的脑中突然一片空白,下意识地说:“都怪你,为什么要拉面具挡我眼睛,害我没看到刚才那朵很漂亮的烟花。”
他听见谢怀阙轻轻吸了一口气,身体渐渐远离了他,转身便要离开。
顾延卿无措地站在原地。
也许他在感情方面也没有比谢怀阙聪明很多,只懂理论知识,同样是个笨蛋。
他知道自己方才应该是说错话了,也隐约能猜到刚刚谢怀阙做了什么。
身侧的手指攥得越来越紧,指甲微微嵌入掌心。
顾延卿想要去追,却莫名胆怯,害怕自己只是一厢情愿。
也许,谢怀阙只是恶意捉弄他,用手压了他的面具呢。
顾延卿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怀阙以很慢很慢地速度向前走。
然而,即使这么慢的速度,过了很久,谢怀阙也只不过走出两三步。
过了一会儿,顾延卿看见谢怀阙低下头,叹了口气。
谢怀阙摘下面具,转身时依旧面色淡淡,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走过来牵住他的手,“走吧。”
走了几步,顾延卿轻轻地用尾指勾住握住他的宽厚掌心,“我走不动了。”
前方的谢怀阙突然停下,顾延卿直直地撞上他的后背。
顾延卿吃痛,捂住鼻子,眼角自发溢出点点泪光。
谢怀阙转过身,俯下身轻柔地替他抹去眼角的泪水。
顾延卿透过眼里浅浅的水光望过去,谢怀阙的神色也柔和下来,像是很无奈也没很没有办法一样。
可谢怀阙却又做了迄今为止做过的最过分的举动。
谢怀阙居然对刚刚才被撞疼的他辣手摧花,把他的脸当成面团一样肆意揉捏拉扯。
顾延卿撇撇嘴,拉下那双作怪的手,刚要斥责对方,人又被谢怀阙抱着怀里了。
于是他便也原谅了对方刚刚抛下他就走,还捏他脸的恶劣举动,伸出手轻轻环住对方的脖颈。
手臂环抱住的一瞬间,顾延卿感到谢怀阙行进的步伐微顿,随即恢复正常。
他将脑袋侧过去,枕在对方的肩膀上,眼睛微微眯起,一路掠过路上星星点点的各色花灯。
谢怀阙谢怀阙刚才是偷偷隔着面具亲他了吗?
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不肯当着他的面亲呢,反正他们都亲过那么多次了。
虽然,虽然顾延卿肯定会先严加斥责谢怀阙一通,骂对方不经允许就私自亲吻自己。
但是,他也是不会躲避的,最多只是嘲笑谢怀阙一会一小会儿吧。
会端起架子,让谢怀阙先认认真真地追求很久,再装作勉为其难地答应对方。
会告诉谢怀阙,就算他答应与对方结为道侣,不代表谢怀阙以后就可以敷衍对待他,一定要比现在还要好。
会要求谢怀阙为曾经欺负他的所有事情认真道歉,并发誓以后绝不再犯。
想到高兴的地方,顾延卿忍不住偷偷埋在谢怀阙好闻的脖颈处笑出声。
脚也控制不住地轻微摇晃乱踢,刚一动作却被制止了,“别乱动。”
顾延卿这会不想听谢怀阙的,偏过头刚想拒绝,又看到了对方的眼神。
离他很近的眸子里雾霭沉沉,像是蕴藏着猛烈风暴的乌云一般。
那点不满的情绪全都化作了委屈,“你好凶。”
顾延卿上扬的眼尾耷拉下来,嘴角下撇,时不时偷瞄谢怀阙一眼。
谢怀阙的声音柔和下来,“不会凶你。”
说着,似是不经意地侧过脸,嘴唇擦过顾延卿勾住他脖子的手腕。
像是一个安抚性的吻。
触感温温的,很柔软,像是被一只蝴蝶短暂地停留驻足。
顾延卿轻轻摸了一下被唇瓣蹭过的手腕。
蝴蝶不止停在了他的手上,更钻进了他的胃里,烧得他的胃部痉挛一般难受。
这回顾延卿不再乱动了,老老实实地重新把滚烫的脸颊贴在对方温暖的脖颈上。
顾延卿不想再去猜测谢怀阙的意图想法,这种行为让他产生了从未经历过的痛苦。
他这才发现自己修为再高,也不过是肉体凡胎,难逃爱恨嗔痴。
如果心生期待,但实际却与妄想悖离时,那巨大的落差感是一路顺风顺水几十年的顾延卿所难以承受的。
光是想到谢怀阙其实并不喜欢他,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他一厢情愿,而谢怀阙其实什么也不懂。
这已经足够他难受了。
若是挑明了再被拒绝
想到这里,顾延卿几乎有些怨恨谢怀阙了。
为什么谢怀阙不能像其他人一样,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涎着脸去追求呢?
明明
明明顾延卿当时见到谢怀阙的第一眼,就觉得对方与旁人尽皆不同。
谢怀阙是他第一个主动上前结交的人,也是最后一个。
顾延卿到现在还记得当时的情景。
他混在合欢宗的队列里,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场上人影如织的各门派弟子。
不论与谁对视,那人都会害羞地涨红了脸,不敢看他。
直到视线掠过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时的谢怀阙身量已经很高了,虽然身形比起现在略显单薄,但站在一群发育良好的剑修中却格外突出,比其余弟子高出小半个头。
少年谢怀阙转过脸,视线刚好与他相接。
顾延卿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少年谢怀阙气质依旧冰冷,但在当年顶多算一池波光粼粼的寒潭,艳丽的浮光压过了气场的冷淡。
漆黑的眸子在阳光的直射下泛起点点微光,定定地看着他。
鬼使神差似的,顾延卿与那双淡漠眼睛的主人一直对视着,慢慢走过去,直到停在了对方身前。
在距离少年谢怀阙还有很远的时候,他便听见了问剑宗弟子那里传来了阵阵喧哗声,无数双稚嫩青涩的眼睛害羞地从他身上飘过。
少年弟子们尽皆整整衣冠,投来期待的眼神,盼望着自己会是那个被选中的宠儿。
当顾延卿最终停在谢怀阙身边时,此起彼伏的叹气声将两人淹没。
沐浴在这阵声音中的少年谢怀阙微微拧眉,回头扫视一圈,似是觉得被人围观很丢脸。
顾延卿有些紧张,他冲其余看着他们的问剑宗弟子扯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
少年谢怀阙的眉头似乎皱得更紧了,很不耐烦似的。
顾延卿脑子一抽,干巴巴地问,“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说完他就懊恼地低下头,不敢去看谢怀阙的表情。
他以前面对那些追求者时,从来都是淡定自若地回应,怎么今日说出的话这般奇怪。
少年谢怀阙张了张口,良久,淡声问,“你今天修为精进了没?”
顾延卿抬起头:“?”
少年谢怀阙抿唇,又问,“剑法招式练会了没?”
顾延卿心里扑通乱跳的小兔子啪叽一声掉在地上,摔死了。
见他不回应,少年谢怀阙思索了一会,“阵法纯熟了没?符箓掌握了没?”
顾延卿彻底心死,冲他翻了个白眼直接走了。
这人该是有多讨厌他,和他聊这种极具缩力的话题,就是为了把他赶走!
哪怕谢怀阙只是同他尬聊一些今天天气很好之类的话,他都能勉强接下去。
顾延卿也不是那种看不懂旁人眼色的人,对方见到他先是觉得丢脸地四处乱看,随后又因为他的笑容皱起眉头。
最后更是直接和他聊修炼的事情,这和直接下逐客令有什么区别!
哪怕是在俗世,见人就问功课温习得怎么样,每晚有没有宵衣旰食的学习,都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
更何况顾延卿还是合欢宗的弟子。
要知道,合欢宗弟子平日里的打招呼方式无外乎几种。
要么是夸赞对方容色比昨日更娇艳了,要么是吹捧对方的追求者数量又呈指数级上升了,要么是和对方探讨宗门小报上有哪些值得借鉴阅读的文章。
想到这里,顾延卿无声地叹了口气。
虽然他是第一眼见到就觉得谢怀阙与众不同。
但谢怀阙大概是从最开始就觉得他非常令人讨厌吧。【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