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糯怔怔看着眼前这小孩,不明白对方为何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但对方口中的“月圆之夜”和“喝血”,却令容糯想起了刚来将军府时的经历。
彼时刘管事将他带回府中,领着他去见大公子。
大公子见他第一面,便问他胆子大不大?还问他,若是有人咬他,要喝他的血,他怕吗?
容糯一直以为,这是对方为了验证他胆子大不大而出的题。后来哪怕丁小圆朝他说京城中关于小公子是怪物吃人的传闻,他也未朝这上头想过。
毕竟,他见过的小公子,除了整日带着风帽不露脸之外,怎么看也不像个会吃人的怪物啊……
还有月圆之夜……
入府第一日,刘管事也告诉过他,待月圆之夜就能见到小公子。
这一切,和眼前这小孩说的,都对上了。
难道,这是真的?
那紫袍小孩见容糯小脸变得苍白,立时慌了。他今日拦着容糯,可不是要欺负人,而是想跟容糯套近乎来着。
只不过他没抵住好奇,这才问了那些话。
“你若是不知,兴许这小童另有其人……”紫袍小孩生怕自己闯了祸,不敢再逗留,朝容糯道,“我可什么都没说,你就当我今日没来过。”
他说罢,一溜小跑没了影。
容糯放好书箱,坐在小椅子上。
他越想越害怕,仿佛昔日丁小圆朝他说的话都成了真。
难道小公子当真是吃人的怪物?
待月圆之夜,就会将他抓起来,挖心掏肝,吃肉喝血?
容糯一边在心里害怕,一边又不愿相信。只因他自从入了将军府,从未受过苛待,吃得饱穿得暖,如今更是能和小公子一道读书。
将军府待他这样好,怎会吃了他呢?
容糯心神不宁。
这夜,他睡得极不踏实。
后来好不容易睡着,听到外头传来咚咚咚的声音。他披着袄子起身,推开门朝外看,就见院中堆着的那个雪人,竟然长出了手脚。
这雪人已经堆了许久,日日都立在院中,容糯对它早已十分熟悉。但今日,雪人却全然变了一副模样,看上去十分怪异。
它头上带着黑色的风帽,脖子上拴着容糯亲手编的那条红色丝绦,新长出的手里拿着一把大刀,刀上还沾着血。
容糯吓得四肢瘫软,动也动不了。
那雪人却迈着步子,挥舞着手里的刀,直直冲向容糯。
“别杀我,求你别杀我。”容糯哭著求饶。
雪人却全然不顾小孩的哭喊,走上前按住容糯。
“我要吃了你的心肝!”雪人竟开了口。
那声音是紫袍小孩的,听起了诡异又阴森。
“别吃我,求你别吃我,呜呜呜。”
“杀鸡你见过吗?”雪人用紫袍小孩的声音问容糯,“刀在脖子上一划,血就会滋出来。”
“呜呜呜,葫芦哥救我。”容糯哭喊。
下一刻,他猛地惊醒,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容糯扯过被子蒙住脑袋,吓得身体不住发抖。半
半晌后,他忽然想起什么,跳下床去栓上了门。这扇门自从装了门栓后,几乎没有用过,容糯怕葫芦来的时候推不开,所以从来不栓。
但今夜小孩怕了,需要一些安全感。
后半夜,容糯几乎没睡觉。
天亮后他爬起来,小心翼翼把门开了一条缝。
院子里的雪人好好的,一点都没变。
既没有长出手脚,也没有手持染着血的刀。
容糯走到院子里,仰着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总算暂时脱离了昨夜的噩梦。
小孩收拾完便抱着书箱去了家塾。
进门时,他被人撞了一下,小腿嗑到了书案上。
“你怎么挡路?”紫袍小孩先发制人,想起什么以后,转变了语气,“我可不是有意的。”
容糯听到这声音,想起昨夜的噩梦,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喂,你没事吧?”另一个小孩问他。
“嗯。”容糯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好。
他心神不宁。
连卫无铮进来的时候,都忘了起来行礼。
但卫无铮并不在乎这些,只是在看到小孩的书箱依旧没打开时,有些怔愣。
这小团瓜不是读书最积极了吗?
怎么今日早早来了,连书箱都没打开。
不多时,卢先生进来。
众孩起身行礼问安。
容糯这才想起来开书箱,他朝外拿东西时,不小心将那枚紫檀木的笔搁弄掉了,摔在了地上。他俯身捡起来,心疼地吹了吹上头的土,嘴角耷拉得更厉害了。
很快,不止卫无铮发现了小孩的异样。
卢先生也察觉到了。
从前最喜欢和先生对视的小孩,今日一直垂着脑袋,实在奇怪。害得卢先生都不知道该看哪里,目光迟迟找不到落点。
“剑号巨阙,珠称夜光。果珍李柰,菜重荞姜。”卢先生看向容糯,“容糯,你来说说,这两句是何意。说不好没关系,先生不会责罚。”
容糯猛地抬头,半晌后才后知后觉站起身。
“哪……”他正茫然,余光瞥见卫无铮的手指在打开的千字文上指了指。可惜,小孩只读了两日的书,压根不认识字,“学生不知。”
卢先生拧眉看向容糯,而后大步走了过来。
“你……”卢先生伸手。
容糯吓得往旁边一缩,被旁边的卫无铮伸手扶住了后背。
“别动。”卢先生再次伸手,在容糯额头上摸了摸,“你这孩子,发烧了啊。怪不得脸色这么差,还心不在焉的。”
在场众人纷纷看向容糯。
只有容糯在状况外,一脸茫然。
卢先生当即去知会了刘管事,不多时大夫就来了。
“这孩子发烧,应该是惊惧所致。”大夫给容糯诊了脉,问道:“孩子,昨晚是不是做了噩梦呀?”
“唔。”容糯点头,眸光微闪。
他不敢朝旁人说自己的担忧和恐惧。
他甚至不知道,该找谁来印证紫袍小孩的那些话。
“我给他开一副安神的汤药,连着喝上两日,应该就能缓解了。”大夫说。
“多谢大夫。”刘管事朝人道谢。
大夫开好药后,刘管事命人去抓了药,又盯着厨房煎好。容糯病着,倒是听话,尽管被那汤药苦得直皱眉,还是乖乖喝完了。
下午他睡了一觉。
晚上小方给他送了饭过来,他只吃了一半。
自入了将军府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没把饭吃完。
“睡吧,夜里若是害怕,蜡烛就点着别熄灭。”刘管事临睡前又来看了容糯一眼,还特意将烛台摆好,免得容糯睡着顾不上。
刘管事走后,容糯就爬起来栓上了门。
他喝了安神的汤药,稍稍有些困意,却不敢睡。生怕一闭上眼睛,又梦到雪人拿着刀要来杀他。
就在他昏昏欲睡之几,门外传来了很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停在木门外头,随即有人推了一下门。但因为容糯把门栓上了,所以对方那一下没推开。
来人没推开门,也没急着走。
容糯留心听着门口的动静,全身都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睡了吗?”半晌后,外头传来少年熟悉的声音。
容糯听出是葫芦,翻身下床连鞋子都没顾得上穿,赤着脚去打开了门。
“葫芦哥。”小孩像见着亲人了一般,扑上去将脸埋在少年怀里。
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惊到,手脚都有些僵。
“怎么不穿鞋?”葫芦发觉小孩赤着脚站在地上,当即皱起眉头,一把拎着小孩的咯吱窝将人拎到了床上。
幸好他最近饮食得当,不似从前那般虚弱。
若是换了一月前,他是万万拎不动一个七岁小童的。
“怎么了?”少年俯身帮容糯擦了擦脚,将人塞进被子里。
“你去把门栓上。”容糯小声道。
葫芦闻言,起身去栓上了门。
容糯挪到床的里侧,让葫芦进了被窝,两只小手抱着少年一条手臂,像是终于有了倚仗似的。
“怎么忽然就病了?”葫芦伸手想捏他的脸,想起自己的手凉,便隔着被子拍了拍人,“是做噩梦吓着了吗?”
“是。”小孩点了点头,又道:“葫芦哥,你从前朝我说过,将军府把我养胖了,会吃我的肉,喝我的血。你这话,不是吓唬我,是真的对吗?”
少年一愣,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此前为了吓唬这小孩,确实说过类似的话。
“看来他没骗我。”容糯瘪了瘪嘴,眼睛红红的。
屋内烛火摇曳,照着小孩眼睛里的泪光。
“他是谁?朝你说了什么?”葫芦声音很沉。
“是家塾里的一个小孩。”容糯道。
少年略一思忖,就猜出了这小孩是谁。
“你知道他们怎么弄吗?”容糯小脸苍白,已经在担忧自己的命运了,“是只喝血吗?还是像……像外头传的那样,也会吃我的心肝?”
“不会吃你。”葫芦说。
“那就是只喝我的血?”容糯似乎松了一口气。
他记得刘管事说过,只喝一点血,人是死不了的。
“那你知道,会怎么弄吗?”容糯伸出自己的手,“是割这里吗?还是……像杀鸡一样,割脖子?”
若是割脖子,人还能活吗?
少年垂着眼睛,神情透着容糯看不懂的意味。
他攥住容糯的手腕,冰凉的指腹在小孩脆弱的血管上轻轻擦过,而后又虚虚抚过小孩的脖颈。隔着薄薄的皮肤,他几乎能感受到容糯血管内传来的搏动。
“葫芦哥。”容糯很不安,抓住少年的手臂抱在怀里,仿佛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救命稻草。
少年沉默良久,忽然问道:“你想跑吗?”
“跑去哪里?”
“离开将军府。”
“我没地方去,没人会要我的。”容糯将小脸埋在少年肩膀上,“我爹娘也养不起我,将我卖了。”
“你若是想跑,我可以帮你。”葫芦说。
容糯抬起小脑袋,眼睛闪过一丝期待。
“怎么帮我?”
“帮你离开将军府,去太傅府。你那个朋友,不是在太傅府吗?”
“当真吗?”容糯又惊又喜,但他随即又担心起来,“不成,我身契在将军府呢,跑了也没用。若是没有身契,旁人府里也不会收我。”
葫芦抬手,用指腹擦去小孩因为害怕而溢出的眼泪,“好好想清楚,很快就月圆了。你这回若是不跑,这辈子就只能留在将军府,哪儿也去不了了。”
“我若是跑了,小公子怎么办?他会死吗?”容糯又问。
“你……”少年心底闪过自我厌恶的念头,“你管他死不死呢。”
也许,他早就该死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