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到了那一天,贺嘉礼早上醒来时并没有任何预感。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星期五。
陈令施七点十分出门,临走前提醒她冰箱里的牛奶明天过期。
贺嘉礼八点到研究中心,开了两场会,中午还因为打印机卡纸沾了一手墨。
只有陈令施知道,这一天从早上开始就不太普通。
戒指盒放在他公文包内层,外面套着一只装证件的布袋。他在地铁安检前摸了一次,到办公室又确认一次,午休时甚至拿出来检查盒盖有没有松。
同事端着咖啡经过,看见他对着一只布袋发呆:“重要材料?”
“很重要。”
“下午要提交?”
“晚上。”
陈令施没有多解释。
他原本写过一页求婚词。第一版太像书面意见,第二版用了太多“永远”,第三版终于接近想说的话,又在念出声时显得不像自己。
最后那张纸被他留在家里。
他决定只记住一件事:当命运让他们相遇时,就已经完成了任务,剩下的都是事在人为。
其余的话,到了她面前再说。
下午六点,慕城下起小雨。
陈令施发来消息,说晚上一起在外面吃饭,餐厅是他们常去的那家,不着急,看她时间。
贺嘉礼出发之前去洗手间照了照镜子,把散开的头发重新扎好。
晚饭确实很普通。
两个人点了番茄牛腩和清炒菜心。
陈令施没有突然拿出花,服务员也没有端来藏着戒指的甜点。
贺嘉礼原本悬着一点的心慢慢放下,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失落。
走出餐厅以后,陈令施没有往地铁站方向走。
“去哪儿?”贺嘉礼疑惑,“不直接回家吗?”
“散步。”
“雨天散步?”
“目的地不远。”
陈令施撑开伞,牵住她的手。
两个人转过街角,贺嘉礼看见路边停着一辆去旧气象台的接驳车。
开放日早已结束,今晚的车里只有司机和郭老师。
郭老师朝他们挥手:“最后一场观测,迟到不等人啊。”
贺嘉礼转头看陈令施。
“现在可以有一点预感了。”陈令施说,“想你完全没有预料,可能有点难。”
贺嘉礼努力压住嘴角:“只有一点。”
雨水敲在车窗上,城市灯光被拉成长长的线。上坡那段路比她记忆中更安静,旧气象台的白色圆顶藏在树影后,只亮着入口一盏灯。
郭老师带他们进门,把两张票递过来。
票面没有印节目名称,只写着一行时间:二十三点整。
“设备设置好了,我在控制室。”郭老师说,“结束以后记得替我关外厅的灯,浪漫归浪漫,事儿还是给我按规章制度办。”
他说完就走,穹顶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二十个座位都是空的。
陈令施选了正中间靠后的两个,贺嘉礼坐下时,发现椅背旁边没有花束,也没有摄影机。
前排小桌上放着两杯温水,杯子底下压了一张星图。右
下角印着坐标和日期,正是他们初遇的那处街口。
贺嘉礼拿起来看:“这个可以带走吗?”
“郭老师说可以。”
“那我先收好,免得等会儿哭湿。”
陈令施看向她:“会哭吗?”
“没有……电视剧不是都这么演的嘛。”
贺嘉礼把星图放进包里,动作看上去很镇定,拉链却来回拉了两次才合上。
“你真的没有请一百个人。”贺嘉礼笑说,“其实真有观众,我好像也还好。”
“严格执行需求。”
贺嘉礼问:“那你紧张吗?”
“很明显?”
贺嘉礼摸了摸他的手,他掌心比平时热,手指却有一点凉。
“明显。”贺嘉礼没有松开,“但是我也紧张……”
陈令施反握住她。
十点五十九分,穹顶的灯慢慢暗下去。
没有音乐,也没有照片轮播。
头顶先出现的是一片厚重云层,深灰色缓慢移动,偶尔掠过一线很远的闪电。
贺嘉礼认出那是他们认识那晚的天气。
扬声器里传来很轻的风雨声,不像电影里刻意放大的雷鸣,更像隔着公交站顶棚听见的真实雨夜。
她想起湿透的路面、忽然停在脚边的手表,也想起当时的自己根本不知道,那个在暴雨里弯腰找东西的人,会在许多年后的家里记得给糖盐罐贴标签。
如果那时有人提前告诉她结局,她大概不会相信。
可现在回头看,真正重要的也不是结局早已注定。是第一次见面以后,他们经历了许多个本可以不再联系、也本可以敷衍过去的时刻,却一次次认真回应了对方。
或许人是需要相信命运的。
十一点整,陈令施手腕上的表轻轻振了一下。
他一直留着十一点的提醒。旧表带早就换过,屏幕也留下一道很浅的划痕,可时间到来时,它仍会安静亮起。
穹顶上的云没有立刻散。
先是一辆末班公交的光从投影边缘掠过,随后,属于那一天、那一刻的慕城夜空,在云层之上缓缓显现。
星星不算密,甚至没有特别夸张的银河。
它们只是按照原本的位置存在着,安静、遥远,在当年的暴雨之上无人看见。
贺嘉礼仰着头,眼眶忽然热了。
“原来那天是这样的。”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
贺嘉礼问:“你什么时候来查的?”
“开放日之后。”
“准备了两个月?”
“还多一点。”
“为什么等到今天?”
陈令施看着她:“因为今天不是纪念日。”
贺嘉礼怔了怔。
“我不想让你以后每年到了某一天,就觉得那天必须快乐。”陈令施的声音在空旷穹顶下很清楚,“台风、手表掉下去、我们在十一点遇见,都不是刻意的安排。”
他停了一下。
“但我后来去找你,是我的决定。你把联系方式给我,愿意再见我,一次次走到我身边,也是你的决定。”
贺嘉礼没有说话,只更用力地握住他的手。
“我们不是因为一个巧合才走到今天。”陈令施说,“是因为巧合以后,两个原本随时可以走散的人,认真选择了彼此很多次,很多很多次。”
穹顶上的云层彻底退去,星光落在他们脸上。
陈令施站起来,又转到她面前。
贺嘉礼看见他从外套内袋拿出一只很小的盒子。没有藏在食物里,也没有任何人围过来替她回答。
他在她面前单膝跪下。
即使已经猜到,贺嘉礼的眼泪还是在这一刻掉下来。
她伸手擦了一下,没擦干净,索性不再管。
陈令施打开盒子。
戒指是一枚很细的素圈,内侧嵌着一颗几乎看不见的钻石,像云层后留下的一点星光。
“嘉礼,我不能保证以后的天气,也不能保证我们永远不会遇到解决不了的事。”陈令施说,“我只能保证,在每一个我能做选择的今天,继续尊重你、听你说话,也继续让你知道,我在选择你,我永远爱你。”
陈令施的声音很稳,握着戒指盒的手却轻轻颤了一下。
“以后可能还会换房子,换工作,会有做得不好吃的饭,也会有修不回原样的照片。开心的时候,我想第一个听你讲,很难熬的时候,我也想说,能跟你一起面对,真是太好、太庆幸了。”
贺嘉礼哭着笑起来。
“所以,贺嘉礼,”陈令施望着她,“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愿意。”
她答得太快,最后一个音有一点哽咽,却清清楚楚。
陈令施像是终于允许自己呼吸,眼睛也红了。
贺嘉礼把左手递给他。
戒指套到无名指时稍微有一点紧,她弯着手指看了两秒:“你量过?”
“你睡着的时候,用线比过一次。”
“我竟然没醒。”
“醒了。”
“什么?”
“你问我是不是在找充电线。”
“啊……”贺嘉礼想起来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人已经笑得低下头:“所以你说找到了。”
“确实找到了。”
“……怎么那么搞笑。”
陈令施笑说:“我还在想到底要用什么理由的时候,没想到你先那么说……”
“那戒指什么时候买的?”
“大学毕业那天。”
“这么早?”
“嗯。”陈令施说,“那天其实我有很强烈的求婚欲/望,但是冷静下来想,觉得时机不合适。”
“现在刚刚好。”
陈令施笑起来:“嗯。”
贺嘉礼又看了一会儿戒指。
它没有夸张的钻石,日常做实验时也不会轻易勾到手套,显然不是只考虑今晚拍照才选的。
“内侧这一点是什么?”她问。
“一颗很小的蓝宝石。”
“为什么藏里面?”
“因为有些星星不需要给别人看。”
贺嘉礼刚止住的眼泪又涌出来:“你是不是背着我练过说情话?”
“这句没有。”
“那更犯规了。”
贺嘉礼低头碰了碰戒指内侧,随后抬起手,让那一点微凉贴在陈令施掌心。
他还跪着,贺嘉礼弯腰抱住他的颈侧,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两个人在没有观众的星空下接吻。
最初谁都没闭眼,离得太近,又一起笑了。
第二次才安静下来。
这个吻不比他们过去的任何一次更熟练,只是多了一枚贴在他颈后的戒指,也多了一个已经得到答案的将来。
他们在座位上又坐了十分钟。
陈令施问:“现在要告诉家里吗?”
“先告诉。”贺嘉礼拿出手机,“不然我妈明早视频,一眼看见。”
贺嘉礼没有发精心拍摄的照片,只把两只交握的手放在星图上,按下快门。
戒指在暗处并不显眼,图片甚至有一点虚。
消息发到两个家庭群里,配文只有一行字:陈令施跟我求婚!我答应啦~
贺妈妈几乎立刻回复一串语音。
陈父回了一个很少使用的笑脸,外婆则发来那三张被面照片,问现在能不能开始做。
贺嘉礼笑得伏在陈令施肩上:“我就知道。”
“要拒绝吗?”
“算了。”贺嘉礼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泪,“让外婆做吧,她一定觉得很高兴。”
唐颂和苏棠那边收到消息更晚,唐颂的语音音量大到不需要点开也能猜到内容,苏棠只发来一句:恭喜,等你们回家再慢慢说。直接打电话交代!
所有人都高兴。
这个夜晚仍然属于他们自己。
放映结束后,穹顶重新亮起微弱的引导灯。
贺嘉礼仍然舍不得走,她靠在陈令施肩上,把手举到眼前看了又看。
贺嘉礼忽然说:“我今天袖口还有墨。”
陈令施低头看,她白色衬衫的袖口确实沾着一小块黑色痕迹。
“很好看。”
“哪里好看?”
“像今天真的发生过。”
不是为了一张照片准备出来的完美夜晚,她工作了一整天,吃了最熟悉的饭,带着墨迹和雨水来到这里。陈令施也会紧张,会说漏秘密,会在戒指套上去以前忘记呼吸。
正因为不完美,才显得每一秒都是真的。
离开前,他们按约定关掉外厅的灯。
郭老师已经先走,门口留着一把伞和一张手写便签:下山车辆已约好,祝贺二位。
贺嘉礼把便签收进包里:“谢谢郭老师!”
“他给我发微信说,狗粮吃饱了。”
“帮我转达感谢,还有祝福他生活顺利。”
接他们下山的车还要五分钟。
两个人站在气象台屋檐下。雨已经停了,云层被风推开一角,真实的夜空露出几颗很淡的星。
陈令施抬手看表,已经十一点二十三分。
贺嘉礼忽然问:“十一点,你在想着谁?”
这是一个她明明知道答案的问题。
陈令施低头看向她手上的戒指:“我的未婚妻。”
“好巧。”贺嘉礼把手放进他掌心,“我也在想我的未婚夫。”
在漫长的时间里,庆幸永远能跟你一起牵手回家。【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