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婚后生活的畅想,平时聊得零零碎碎,反而是在唐颂他们聚餐时,所有人突然一起认真聊了此事。
陈令施洗了水果,贺嘉礼把笔记本电脑放到餐桌上,唐颂毕业入职了一家做智家的新能源汽车公司,作为产品经理,最擅长的就是在会议前,先在贺嘉礼家用来写餐食的小黑板上,写上了:结婚计划。
贺嘉礼看了一眼,心有余悸:“……你这什么课题申报。”
“我还没写会议提纲呢。”说完,唐颂由衷地对陈令施竖了个大拇指,“我没想到你会做表格,全世界最尊重产品经理的人出现了,不止提前看了我的主题,还准备了材料。”
“防止我们只谈浪漫,不谈现实……”
贺嘉礼忽然问:“那浪漫放在哪一栏?”
唐颂无语:“你可以单开一页sheet。”
陈令施笑了:“那占比有点低,暂时空白。”
唐颂颇有架势:“那麻烦你们后续自行补充。”
贺嘉礼顿生想工作的念头,畅想自己跟唐颂一样穿着西装裙工作的样子,大概是眼神太过憧憬,被唐颂直接弹了下脑门:“收起你的幻想,工作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光鲜亮丽哈。”
贺嘉礼点点头,很受教:“那行吧……”
他们从工作城市谈起。
贺嘉礼还有一年多研究生毕业,实验室所在的研究院给了她留用意向,但她仍想等项目结束再决定。
陈令施在公益法律中心的项目期已经转为长期岗位,收入不低,工作内容也是他愿意继续做的。但是后续还是会考虑进入红圈所,从事证券诉讼相关的工作。
没有人要求另一个先许诺永远留在慕城,双方都可以接受变动。
接着是财政大权。
期初贺嘉礼坚持要aa房租和生活支出,后面随着陈令施收入增长,他的账户主要负责房租、水电和日常采购,贺嘉礼买些日常的餐食、水果等,收入津贴主要是她自己分配使用。
家务一栏,他们没有写“谁有空谁做”。
这句话听起来随和,最后往往变成谁先看不下去谁做。
陈令施负几乎负责所有家务,贺嘉礼倒不是不想参与,只是每次想起来某件事的时候,陈令施其实已经打扫完了,唯一固定的家务就是贺嘉礼会帮忙把脏衣服放进洗衣机。
“还要写一条。”贺嘉礼说,“如果我继续读博,我有时间就多回家照顾,不代表你自动负责所有生活……”
“可以请人,也可以降低标准。”陈令施说,“不要特意给自己压力,多做、少做都没关系。”
“不要……”贺嘉礼闷闷说,“不至于还要请人啦,我又没有那么忙。”
唐颂感觉狗粮吃的有点晕碳了,实在忍不住,插了句嘴:“可以了,让我来当青天大老爷,既然有人照顾,你就接受吧,别觉得自己没什么付出,你站那就是人家的原动力了。”
“批评”了贺嘉礼以后,又扭过头对沙发另一侧的陈令施说,“做得好!难怪你有女朋友!”
但是几个人还是同时看向沙发上那堆晾干三天的衣服,默契地把这一项标成“衣服不叠也可以挂起来”。
多买衣架。
他们谈了生病、失业和父母变老。
谁都不可能提前算清所有责任,只能先约定,不把照顾说成牺牲,也不在需要对方的时候故意逞强。
至于要不要孩子,他们没有讨论这一块,至少没有人决定不要孩子,那就静待。
于是表格里没有写这一栏,只写“需要嘉礼同意、愿意”。
婚姻不是爱情和童话的结局。
它更像一项长期合作,重要的选择仍然需要一遍遍确认和修正。
贺嘉礼敲完最后一行,问:“我们是不是太理性了?”
“理性不好吗?”
“别人谈结婚,会不会先说爱我一辈子?”
陈令施把她的电脑屏幕往下压了一点:“我爱你。”
贺嘉礼怔住。
陈令施平时很少把这三个字说得这样直接。不是不表达,只是“到家告诉我”“我在楼下”“你可以难过”已经填满他们绝大多数日子。
“现在说,会不会太像补充材料?”贺嘉礼小声说,“……不过每次聊完都觉得我们好契合,没什么大方向上的差异,总能互相配合。”
“我爱你是正文。”陈令施说,“后面的表格都是生活的边角料。”
贺嘉礼没忍住笑,脸却一点点红了。
她重新掀开屏幕,在标题下加上一句话:双方确认,想和对方结婚,提上日程好啦。
“这样够明确吗?”
“够。”
“那你还是要继续加油哦。”
陈令施“嗯”了一声,“不会因为结婚而变化的。”
他们还谈到婚礼。
贺嘉礼不想在酒店门口站两小时,也不太喜欢“闹洞房”这种尴尬环节。
最后暂定如果真的办婚礼,仪式就按西式的来,在草坪上举行,给朋友们提供聚会的环境,开场舞、校园乐队、赏花喝茶,都可以安排。晚上再满足亲朋好友的期待,正常举办宴席。
“那求婚呢?”陈令施问得很自然。
贺嘉礼正在吃苹果,动作停了一下:“这也要提前讨论吗?很没惊喜感诶!”
“可以讨论边界,不是讨论内容。”
“哦哦,什么边界?”
“比如能不能在商场大屏幕上放你的照片,再请一百个人围观。”
“当然不能。”贺嘉礼立刻回答,“绝对不能。”
“嗯。”
贺嘉礼赶紧补充:“也不要让别人替我喊‘答应他’。我明明本来会答应,被喊了也想逃跑。”
“还有吗?”
“不要在我答辩前一天,也不要把戒指放进食物里,我怕误吞,更不要把惊喜变成惊吓。”贺嘉礼想了想,觉得这些诡异的求婚桥段应该不会出现在陈令施的人生里,按她对陈令施的浪漫理解。
陈令施一项项记下来,认真得像接待当事人。
贺嘉礼看着他:“你居然真的在做笔录?”
“嗯。”
“我是不是也应该问你的?”
“我没有什么讲究。”
“谁规定的?”
陈令施抬眼。
贺嘉礼被他看得心虚,还是继续说:“如果你拖太久,也不一定哦,搞不好我就着急求婚了……”
“那你应该等不到那一天,毕竟我每一天都想跟你结婚。”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会儿,一起笑起来。
午饭后,他们分别给家里打了电话。
贺妈妈听完,先问:“你们是已经决定了,还是在征求我们的意见?”
贺嘉礼看了陈令施一眼:“我们决定想结婚,具体时间还没定。现在是想先告诉你们。”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那就好。”贺妈妈说,“你自己的决定,自己想清楚。结婚不是毕业证,晚一点拿也不会作废。”
“你不问房子吗?”
“你们现在不是有地方住?”贺妈妈说,“都什么年代了,总不能要求一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孩子就买大平层吧,不过你们要是想买房,我们当父母都会支持。”
“先租吧,还没看好地方。”
“嗯。”
贺嘉礼鼻尖发酸,又故意说:“妈妈,你今天特别开明。”
“怎么我平时不讲道理吗?”
“讲呀,就是偶尔讲得比较大声。”
贺妈妈在电话里笑骂她,最后还是叮嘱:“令施在旁边吧?你们两个都别为了让别人放心,把日子过给别人看。”
陈令施那边,陈父只确认了一件事:“是你们两个人都想清楚的?”
“是。”
“那什么时候需要我们,提前说。”
外婆把电话接过去,问得更具体:“嘉礼喜欢什么颜色的被面?”
“外婆,现在还没定日子。”
“我知道。我就是先问问,又不是明天就都买好了。”
贺嘉礼凑过去回答:“浅一点都可以,但是不用准备新的,我们家里有。”
外婆说:“有就好。结婚不是把旧日子全扔了,能用的接着用。”
挂断以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安静了一会儿。
没有惊天动地的反对,也没有长辈替他们决定日期。那些他们预先准备好应对的问题,一个都没有出现。
贺嘉礼把头靠在陈令施肩上:“好像突然变得很真实。”
“后悔告诉他们?”
“没有。”贺嘉礼想了想,“只是以前觉得结婚是我们两个人朝前走。刚才才发现,也有人在后面把门打开,告诉我们随时能回去,突然有点感动而已。”
陈令施握住她的手:“嗯。”
“但是外婆不许偷偷做被面,太辛苦啦。”
“我会提醒。”
贺嘉礼笑:“能劝得住?”
“尽量,但是估计还是要亲手给你做。”
那天晚上,贺嘉礼收到外婆发来的三张布料照片。
贺嘉礼一边说“果然”,一边把每张都认真保存。
在那以后,生活仍然照常。
贺嘉礼继续改模型、做实验,陈令施继续在材料和谈话记录之间度过工作日。
他们没有因为确认想结婚,就每天观察对方口袋里是否藏着戒指。
至少贺嘉礼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
三个月后,研究中心和慕城旧气象台合作办一场公众开放日。旧气象台已经改造成小型科学馆,顶层保留了一座只能容纳二十人的穹顶放映厅,可以根据日期和坐标复原夜空。
贺嘉礼负责讲一场飞行器结构科普,陈令施作为家属拿到一张观众票。
她站在台上,把复杂的承力结构讲成纸张如何在折叠以后托住一本书。
台下有小朋友举手问,如果飞机遇到很大的风,翅膀会不会害怕。
“不会。”贺嘉礼蹲下来回答,“它不会害怕,但设计它的人会替它把害怕的部分算清楚啦。”
讲完以后,她带陈令施参观穹顶厅。
工作人员郭老师正在调试设备,随手输入当天时间。灯一暗,慕城傍晚的天空铺满头顶,星星还没有完全出现。
“真的能查任意一天?”
“只要日期、时间和地点明确,就能算出当时的星空。”郭老师说,“当然,系统显示的是天体位置,不会自动加上当天的云。”
贺嘉礼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笑:“那我们认识那天肯定不准。”
“为什么?”
“那晚是台风,十一点外面全是云,什么都看不见。”
郭老师说:“云在大气层里,星星又没消失。想真实一点,也能先加天气效果,再把云层关掉。”
穹顶重新亮起来。
贺嘉礼没有留意,陈令施回头看了一眼控制台。
等她去外厅回答一位学生的问题时,陈令施折返回来。
“郭老师,”他压低声音,“个人可以预约一场吗?”
郭老师抬头看看他,又看看玻璃门外正在比画机翼的贺嘉礼,立刻明白了一半:“科普馆原则上不做商业包场。闭馆后的设备测试可以留两名观众,但你得承担值班和设备使用费用,也不能布置蜡烛、亮片这些东西。”
“都不需要。”
“想复原哪一天?”
陈令施把早已记得很清楚的日期、时间和地点写在便签上。
郭老师输入系统,屏幕上跳出一片星图:“天气档案我再替你查。先说好,如果那天星空一般,软件也不会为了浪漫多放几颗。”
“真实的就好。”
“还有一个问题。”郭老师问,“对方确定愿意吗?别拿场地给人压力,别搞得场面很难看。”
陈令施回答得很快:“结婚这件事,我们已经谈过,不会有其他观众。”
郭老师这才把预约方式写给他:“那你慢慢准备。”
陈令施收好便签。透过玻璃门,他看见贺嘉礼正朝这边找人,立刻走了出去。
陈令施当然不是在制造一个她无法拒绝的场面。
他只是想给已经被两个人同意的将来,留下一次值得记住的询问。
开放日结束,他们沿旧气象台外面的长坡往下走。
冬天日落早,路灯已经亮了。
“今天讲得很好。”
“哪个部分?”
陈令施说:“替翅膀把害怕算清楚,小女孩在台下很崇拜的看着你。”
“临场发挥。”
“能不能也替我算一酸?”
“你在怕什么?”
“现在还不能说。”
贺嘉礼停下脚步,眯起眼睛看他:“陈令施,你最近有秘密哦。”
“嗯。”
贺嘉礼说得坦荡:“某人不会是要跟我求婚吧?”
“那我不能先说。”
陈令施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解释得过于直接。
贺嘉礼也静了两秒,耳朵在冷风里一点点红起来:“真的是这个啊?”
“嗯。”
“你现在是不是很后悔?”
“有一点。”
贺嘉礼故意往前走得快了一步:“行,那我假装没听见,保持期待。”
陈令施追上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很暖,贺嘉礼忍了半条路,还是把笑藏进围巾里。
贺嘉礼确实没有追问。
但从那天起,陈令施每次低头看手机,她都要不动声色地观察一眼。
一个星期过去,什么也没有发生。
两个星期过去,她完成了一轮实验。
实验都完成了,怎么还不求婚?
贺嘉礼偶尔怀疑,那天只是他说漏了一句并不存在的安排。
但她又不好意思主动问,只能努力维持毫不在意。
直到春天的某个晚上,陈令施洗澡时,放在餐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贺嘉礼本来只是经过,屏幕上只有一行通知预览:郭老师,场地最终确认……【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