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寻洋,我一直觉得你善良大度,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卑鄙。”


    瞿寻洋本来还睡得迷糊,房门被人猛地推开,沈初泽大步闯进来,不分青红皂白就开口指责。


    “你把话说清楚,我怎么卑鄙了?”


    瞿寻洋平时没什么起床气,但这几天他本来就心情不好,大半的烦恼都是因沈初泽而起。


    此刻被对方莫名劈头盖脸骂一顿,他也没了好脾气。


    沈初泽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眼红鼻子红地质问:“是不是你私下找阿鹤,让他把我调走的?”


    原来指的是这件事。


    距离那晚他和连鹤谈心已经过去三天了,没想到连鹤直到今天才和沈初泽说么?


    “不是我,是连鹤自己做的决定。”


    “我不信!”


    “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瞿寻洋,你太过分了!”


    瞿寻洋只觉得心累。


    虽说作为情敌他不喜欢沈初泽,但平时沈初泽对他还算照顾,他并不想和对方把关系闹僵。


    “初泽,你很清楚一支战队不可能同时拥有两个向导,所以要么是我走,要么是你走。”


    沈初泽冷笑一声:“你当然巴不得我走!你也喜欢他们,现在我升级成了A级,你怕我抢回原本属于我的位置,所以就暗中耍手段,让阿鹤把我赶走!”


    瞿寻洋并不意外被沈初泽看穿了心意。


    沈初泽很在乎那四个人,一直非常关注他和那四人的相处,察觉到他的心思也很正常。


    他懒得争执,干脆沉默不语。


    可他的沉默反倒让沈初泽更加愤怒,只当他是默认了一切。


    “本来就该是你走的,向导的位置本来就是我的,他们四个人原本也该是我的!”沈初泽红着眼,“寻洋,算我求你了,你主动离开好不好?把他们还给我。”


    “我没办法答应你。”瞿寻洋心累道:“他们都是独立的个体,不存在我还不还给你的说法。再说你就这么确定他们都喜欢你吗?”


    沈初泽立刻反问:“那难道他们就喜欢你了?”


    瞿寻洋:“我没这么说,我只是觉得我们可以公平竞争。”


    “说得真好听,什么公平竞争?”沈初泽嘲讽地笑出声,“你和他们匹配率达到了85%,和易屿桀已经是99.99%了,你就是想占着这一点让他们选择你吧?才假意说公平竞争吗?抛开这些数据你凭什么和我比?!”


    瞿寻洋无奈:“照你这么说,你现在已经升级成A级,胜算明明更大,你该开心才对。”


    可他的话在沈初泽听过来就是嘲讽。


    他红了眼眶,哭着说:“以前我能力不够,就算再不甘,我也只能逼着自己接受你的存在!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看着他们一次次和你接吻左爱,我到底有多痛苦!”


    “我为了能和他们在一起付出了多少努力,好不容易才靠着药剂升级,拥有了站在他们身边的资格!你怎么能这么厚颜无耻?!是我先来的!我最先成为他们的向导,也是我先喜欢上他们!”


    “我陪了他们两年多,他们对我是有感情的!你为什么非要横插一脚和我抢?你凭什么霸占着他们不肯还给我?!”


    “我讨厌你!我真的太讨厌你了!!”


    看着沈初泽崩溃痛哭满眼怨怼的模样,瞿寻洋的视线突然模糊,眼前的画面重叠扭曲。


    这一刻歇斯底里的沈初泽,和当初在悬崖边痛哭绝望的李霖,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心口猛地一阵抽痛,瞿寻洋整个人都陷入了恍惚。


    等他勉强回过神来,房间里已经没了沈初泽的身影。


    他呆呆坐在床上,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他忍不住开始反问自己,他是不是真的错了?


    如果沈初泽一开始就是A级向导,就轮不到他来做怒海的向导。


    现在沈初泽靠着二次药剂升级成功,拥有了匹配小队的资格,也理所当然觉得自己应该回到原本的位置,认为瞿寻洋也应该要心甘情愿的把这个位置还给他。


    在沈初泽和怒海四人之间,他永远是后来者,是强行插足的那一个。


    那他现在是不是和当初路易强行介入李霖与狄斯之间一模一样?


    他无法确定那四个人对沈初泽到底存着怎样的感情。


    可能不是喜欢,但也不一定没有喜欢。


    前段时间他还傻傻以为四人对自己是有些喜欢存在的。


    但现在他已经没有这样的信心了,或许他们四个对他的感情比沈初泽还不如。


    沈初泽和他们相处了两年多,自己满打满算才来了几个月。


    他有什么能在几个月的时间里比过沈初泽吸引他们的点吗?


    高匹配率吗?


    这么一想,好像确实该退出的人是他。


    瞿寻洋走下楼,屋里很安静,那四个哨兵大概又是一早就出门了。


    沈初泽估计也是气到不想看见他,出门去了。


    怪不得沈初泽会肆无忌惮的对他说那些话。


    他原本还以为是沈初泽情绪上头了,原来别人心里有数着。


    瞿寻洋在沙发上呆坐了一阵子,起身走进厨房,打算煮一碗泡面凑活一顿。


    他现在也可以简单做点家常菜,但没心思做。


    说起来这几天楚知南也不知道抽什么风,只要在小楼,三餐就全都是他做。


    可上次提起初恋那件事,楚知南冷着脸训斥他之后,这两天瞿寻洋一直有意避开和他说话。


    不是还在生气,只是一次次受挫之后,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了。


    楚知南本来就寡言少语,这两天两人也没单独待在一起的机会,两人之间尴尬沉默的氛围也就一直没能缓和。


    不过抛开心里的隔阂不谈,楚知南的手艺确实非常好。


    这几天怒海四人都很忙,庇护区外围接连冒出不少小型黑洞,全部交由他们处理。


    虽说以前这种程度的黑洞只需要低级哨兵出动就可以,哪会派怒海。


    是因为易屿桀恢复后,能力大幅度增强,甚至都已经超过连鹤了。


    这本该是好事,可多次检测结果显示,易屿桀的精神数值时不时会出现小幅波动,总局怕他在外失控出危险,便安排连鹤、许渊、楚知南三人陪着他外出实战测试,说白了就是三人轮流和易屿桀交手。


    听说易屿桀能一人扛下三人的车轮战,撑上十几个回合才会体力不支倒下。


    他们也不可能一直对打,途中遇上小型黑洞,就顺手一并清理干净。


    这些核心任务是测试易屿桀的能力,就没有带上瞿寻洋。


    不过他们结束任务回来,都会找他疏导。


    四人里只有许渊,每次疏导都会缠着他接吻。


    连鹤、楚知南和易屿桀三人,则只是简单握手完成疏导。


    易屿桀是特意想要和他保持距离。


    而楚知南和连鹤是因为瞿寻洋自己不想再主动亲近。


    可就算他们让他很失落,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还是喜欢着他们。


    他也想放下这些感情,不再为爱内耗痛苦,可感情从来都由不得自己掌控。


    如果真的能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那李霖就不会自杀,沈初泽也不会找他崩溃哭,而他自己也不会深陷在这求而不得的痛苦里。


    瞿寻洋吃完泡面后走进厨房,把锅和碗筷洗干净。


    收拾妥当后,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放空。


    刚才一冲动他的确萌生了退让的念头,想着干脆成全沈初泽,可冷静下来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凭什么要他主动退出?他也喜欢这四个人,凭什么连争取的资格都没有?


    就算这样确实有些对不起沈初泽,可人终究要为自己考虑的,偶尔也该自私一次。


    瞿寻洋坐累了,就躺到了沙发上,结果躺着躺着就睡着了。


    等他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客厅漆黑一片。


    他拿出手机,已经晚上七点多。


    往常这个时间,连鹤四人都已经回来了。


    就算他们晚归,沈初泽也一定会早早回来备好晚饭。


    可今天他们都没回来。


    怎么回事?


    瞿寻洋犹豫了会儿,还是给许渊打了个电话。


    “小绵羊,怎么了?”


    电话能顺利接通,语气也一如往常,应该是已经平安回到了庇护区,大概率只是路上耽搁了,并没有出事。


    瞿寻洋:“你们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我们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许渊回。


    瞿寻洋说知道了,就挂断了电话。


    他起身打开灯,又走进厨房,提前把米饭煮上。


    他刚把米淘好放进电饭煲,外面就传来了开门的动静。


    瞿寻洋走出厨房,发现回来的只有许渊和楚知南两人。


    “连鹤和易屿桀呢?怎么没一起回来?”


    许渊:“他们在医院。”


    瞿寻洋还以为是易屿桀出了状况,急忙问:“怎么去医院了?出什么事了?”


    许渊:“他们没事,是初泽受伤了。”


    瞿寻洋愣了愣:“初泽怎么会受伤?”


    “他跑去找我们了。”


    瞿寻洋:“啊?”


    什么找他们?


    许渊说沈初泽不知道从哪里打探到了他们外出执行任务的位置,还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越过了庇护区西门的防护网,私自跑出了庇护区。


    等他找到他们的时候,正好赶上易屿桀释放大招。


    四人发现突然出现的沈初泽时已经来不及收手,他直接被易屿桀迸发的能量波震飞。


    瞿寻洋:“他伤得严重吗?”


    “不算轻。”许渊说完,停顿了一下又问道:“寻洋,你今天是不是和初泽闹矛盾了?”


    瞿寻洋:“为什么这么问?”


    难道沈初泽把早上两人争执的内容告诉他们了?应该不可能吧?他不认为沈初泽会这么做。


    许渊有些头疼:“那什么,初泽说你欺负他。”


    瞿寻洋愣住。


    所以沈初泽费尽心思跑出庇护区,冒着受伤的风险找到他们,就是为了卖惨告状?


    瞿寻洋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只是说:“我没有欺负他。”


    许渊:“我知道小绵羊肯定不会欺负人的,不过你们早上有没有发生什么争执?”


    瞿寻洋:“没有。”


    许渊:“小绵羊,要是你们真的闹了别扭可以跟我说,我们可以帮忙调解一下。初泽以前从来不会做这么冲动出格的事,这次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


    瞿寻洋沉默了。


    所以呢?许渊这样说又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连许渊都要伤他的心?


    他以为至少许渊是把他看的最重的那一个。


    可现在仅仅因为沈初泽跑去找他们哭诉卖惨,他们就完全信任他,就可以这样冤枉他么?


    他用力握着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可这点疼痛却丝毫抵不过心里涌上来的酸涩苦楚。


    他不想哭的,可他实在是太委屈了。


    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情绪崩溃的喊道:“为什么他说我欺负他你们就相信?我说没有,你却一遍又一遍地质问我?”


    “我说没有了!”


    “没有!就是没有!!!”


    他流着泪大喊,一脚踹翻身前的椅子,用力推开许渊,头也不回地跑上楼。


    他也不想这样憋屈地躲回房间,可时至今日,除了这间房间,他连一个可以逃离的去处都没有。


    他搬过椅子抵住房门,坐在上面无声地掉着眼泪。


    很快就有人走到了他的房门口,推门想要进来,却被抵着门的椅子挡住,没能推开。


    “别进来。”瞿寻洋带着未消的哭腔,哑声阻拦。


    门外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


    “小绵羊,对不起,你别生我的气,是我刚才说错话了。”门外传来许渊满是懊悔的声音。


    瞿寻洋已经猜到是许渊,没有回应,只是坐在门上吸着鼻子,任由眼泪肆意涌出。


    许渊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愧疚:“我没有不相信你,我刚刚一直问你们是不是闹矛盾,是因为初泽一直说是你欺负他,哭到后面直接晕了过去,我只是担心你们相处出了问题,我真的不是偏袒他。”


    “是我脑子糊涂说错话了,我本来想说他发神经的,又觉得话说出来太难听,才委婉说他是受了刺激……”


    “小绵羊,我错了,你别再哭了好不好?”


    瞿寻洋本来更多的是被气哭的,可听了许渊的解释后,他反而更加委屈了。


    原本他还能忍着不哭出声,被许渊一说直接忍不住了,坐在门边低声呜咽起来。


    门外的许渊急得来回踱步,可他顾虑到瞿寻洋坐在门口也不敢贸然推门,“小绵羊,你实在生气就出来踹我好了,我让你踹到解气为止,好么?”


    瞿寻洋还是没有理他,坐在那里抽泣了好一会儿,等情绪释放的差不多了,才带着哽咽说:“你先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门外安静了几秒。


    下一刻,空气里泛起一阵细微的精神波动。


    瞿寻洋余光看见一只雪白的大老虎穿过墙壁,轻巧地跃了进来落在他脚边。


    他愣了下,小可爱就已经凑过来,用毛茸茸的虎头蹭着他的。


    许渊:“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待着,让小可爱留下来陪你吧,它也很想你,可以吗?”


    小可爱还在不停蹭着他撒娇,瞿寻洋心软了,抬手摸了摸它圆圆的大脑袋。


    小可爱立刻乖乖蹲坐下来,一脸享受地任由他抚摸。


    精神体和主人的精神相连,许渊能感知到瞿寻洋接纳了小可爱。


    小可爱体型庞大,蹲坐在那里时也只比坐在椅子上的瞿寻洋矮半个头,看着威风凛凛,性格却十分憨厚温顺。


    许渊走后,瞿寻洋干脆从椅子上下来,坐到了地板上。


    小可爱很懂事地贴着他躺下,乖乖窝在他身边。


    瞿寻洋一下一下抚摸着它厚实的皮毛,掌心触到的虎毛柔软蓬松。


    以前他有听女孩子说过毛茸茸的小动物最能治愈坏心情,那时候他还不以为然,现在也算是体会到了。


    小可爱看着壮实,身上摸起来却很柔软。


    瞿寻洋摸着摸着,直接躺靠在了它宽厚温暖的背上。


    突然被压住,小可爱抬起虎头转头望着他。


    瞿寻洋笑着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安抚。


    小可爱放松下来,乖乖趴下,安静陪着他。


    虽然只是精神体,小可爱却有着真实温热的体温。


    靠在它身上,就像躺在一张柔软暖和的毛绒软垫上一样舒服。


    瞿寻洋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闭上双眼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他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醒来时他还躺在地板上,大半身子都压在小可爱身上。


    而白虎也乖乖陪着他睡了好一会儿。


    瞿寻洋心都软了,不停抚摸着它毛茸茸的虎头,无声地表达着自己的喜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楚知南清冷的声音:“晚饭放你门口了,记得吃。”


    他抚摸虎头的手骤然一顿,沉默着没有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见楚知南转身下楼的脚步声了。


    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瞿寻洋才慢慢起身拉开房门。


    门外放着一个托盘,里面有一碗压得非常严实还满出碗一半多的白米饭,一碗满满当当的红烧肉,一盘两三个人量的青菜,还有盛满中碗的汤。


    瞿寻洋:“……”


    原来在楚知南眼里,他的饭量这么大?


    他确实饿了。


    原本他还打算等所有人都睡熟后,偷偷下楼随便煮点东西垫垫肚子。


    倒是没想到楚知南会特意给他把晚饭端到门口。


    他把餐盘端进房间,摆在椅子上,自己坐在地上低头吃饭。


    小可爱就不闹腾的趴在他身边。


    这些应该都是楚知南烧的,一如既往的好吃。


    瞿寻洋吃着吃着,鼻子又开始发酸,心情也变得复杂了。


    他是真的很烦。


    原本被他们那么伤心,他都已经不想再和他们待在一起了,可就只是被他们这样哄了一哄,他就又心软了,觉得他们好像也没有那么过分了。


    可能是许渊能通过精神链接感知到有小可爱陪着能安抚他的情绪,所以那一整晚都没有将白虎召唤回去。


    后面瞿寻洋直接让小可爱上.床,抱着它睡了一整晚。


    这也是他这几天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第二天,瞿寻洋带着小可爱一起走下楼。


    怒海四人已经坐在餐桌前吃早餐了,不过沈初泽不在,应该还在医院。


    昨晚快十点的时候,连鹤就回来了。


    那会儿瞿寻洋刚洗完澡走出浴室,正好听见连鹤和楚知南在屋外说话,就拿手机看了眼时间。


    他听见楚知南对连鹤说:“他心情不好,今天别去打扰他。”


    连鹤嗯了声,然后就下楼了。


    他不清楚连鹤原本找自己是想做什么,或许是为了沈初泽的事,或许是别的。


    不过他已经不在意那些了,因为楚知南。


    连鹤总不可能上楼找他还特地告诉楚知南一声,所以应该是楚知南听见动静出来阻止了连鹤打扰他。


    所以他没出息的又一次心软了。


    这时易屿桀看着瞿寻洋身边的白虎,微微皱起眉:“这只蠢老虎怎么放出来了?”


    许渊:“你家豹子也没聪明到哪里去。”


    瞿寻洋温柔地摸了摸小可爱的脑袋,看着易屿桀,:“它很可爱,哪里蠢了?”


    许渊笑了。


    易屿桀不说话了。


    瞿寻洋走到餐桌旁坐下,先低头吃了几口三明治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然后才抬头看着他们说:“我有话想跟你们说。”


    四人依次看向了他。


    连鹤:“你说。”


    瞿寻洋的视线缓缓扫过四人的脸庞,最后落在眼前的牛奶盒上。


    其实他也很紧张,接下来要说的话他并没有十足的底气,可他不想再自我内耗,有些话必须说清楚。


    “我先跟你们声明,我没有欺负过沈初泽,我不知道他昨天跟你们说了什么,也不管你们最后选择相信谁,我问心无愧,我没有做过这件事。”


    许渊刚想开口说什么,连鹤已经先出声:“我们相信你。”


    瞿寻洋看向连鹤,但其实他从连鹤的神情中也看不出什么来。


    对他来说,相比于楚知南,可能连鹤才是最难看透的那一个,他分不清连鹤这句相信是真是假。


    易屿桀皱眉疑惑道:“谁说是你欺负他了?”


    瞿寻洋指了指许渊:“昨天是他这么问我的。”


    连鹤和易屿桀的视线同时看向许渊。


    唯独楚知南神色未变,安静吃着手里的三明治,淡然自若。


    许渊尴尬:“……不是,我昨天纯粹是脑子抽了说错话。”


    易屿桀翻了个白眼。


    连鹤:“寻洋,你想说的应该不止这件事,对吗?”


    瞿寻洋点了点头,握着三明治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他沉默片刻,才说道:“等沈初泽这次出院,就让他搬出去吧。”


    “以目前的情况,我和他不可能再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他直视着连鹤,“是你之前跟我说的,我才是你们的向导,既然如此,就让他搬走吧。”


    连鹤:“所以你们之间确实是闹矛盾了?”


    “没有。”瞿寻洋再次否认。


    易屿桀:“可你刚刚……”


    “我只是不想再忍气吞声。”他打断了易屿桀,“如果你们舍不得让他走,那就让我走。”


    连鹤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所以寻洋你是真的不想再做我们的向导了?”


    又把话题扔到他的身上,瞿寻洋情绪激动起来:“明明是你们一直在我和他之间暧昧不清,就算只是哨兵和向导的关系,一个战队也不能有两个向导吧?现在让我们两个都待在这里算是什么意思呢?再说我和他都已经闹不愉快了,不可能和平共处了,都到这个地步了总要做一个选择吧?”


    “要么让他走,要么我走!今天就把话说清楚吧。”


    许渊和易屿桀同时看向连鹤,可连鹤没有马上回应。


    瞿寻洋很失望。


    既然他们不能做出选择,那他就自己选择。


    瞿寻洋放下手里的三明治,打算起身离开。


    就在他起身的瞬间,连鹤终于开口:“我知道了,洋洋,我会让他走的。”


    连鹤好像从没有在有人在的情况下喊他‘洋洋’,或许这是他表达妥协的一种方式。


    第52章


    瞿寻洋站在病房门口,他今天来医院原本是想当面找沈初泽问清楚,对方为什么要谎称被他欺负,也想让沈初泽认清现实。


    他不喜欢背后搞小动作,这次在沈初泽住院时就让连鹤他们送走对方,确实不算光明磊落。


    哪怕沈初泽先恶意告状,可他敢作敢当,所以打算亲自和沈初泽把话说开。


    只是没想到这么凑巧,连鹤比他先一步到了病房,现在正在里面谈论调换队伍的事。


    瞿寻洋没有推门进去。


    医院走廊人来人往,哪怕连鹤的感官再敏锐,应该也察觉不到门口有人偷听。


    病房里传来连鹤平静的声音:“等你出院,就去新的战队报到吧,我已经跟总局提交申请,帮你调好了队伍。”


    沈初泽瞬间慌乱起来:“为什么啊阿鹤?我现在已经升级成A级向导了,让我继续留在你们身边,做回你们的向导好不好?”


    “不行。”连鹤干脆回道。


    “为什么不行?”沈初泽哽咽着问,“就只是因为寻洋和你们的匹配度比我高吗?”


    “对。”


    即便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可听到连鹤这么回应之后,瞿寻洋的心情还是变得很难受。


    沈初泽带着哭腔:“阿鹤,我的匹配度是可以变高的,你明明知道的,只要我们感情变好,数值一定会涨上来的……”


    连鹤打断了他:“初泽,你要认清现实,你和我们的匹配度永远不可能超过寻洋,因为他是天生的A级向导。”


    这句话击溃了沈初泽,他当场哭出来:“我喜欢你啊阿鹤,我只是想留在你们身边而已。”


    “好了,别任性了。”连鹤的语气依旧很平淡。


    沈初泽哭得愈发崩溃:“我不管!阿鹤,你们当初明明答应过我,就算队伍来了新的向导,也绝对不会赶我走!我不任性了,我乖乖的,我再也不和寻洋争抢位置了,我只求能留在你们身边,不要赶我走好不好?阿鹤,我求求你了。”


    这一次,连鹤沉默了。


    瞿寻洋在门口静静站了两分钟,病房里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他猜不透连鹤的心思,他的沉默到底是答应了沈初泽的恳求,还是无声的拒绝?


    耳边还萦绕着沈初泽断断续续的哭声,瞿寻洋就猜连鹤的沉默,大概算是拒绝。


    今天应该也没有机会再找沈初泽说什么了。


    他默默转身离开了医院。


    可他没想到第二天沈初泽就出院回到了小楼。


    第三天对方依旧没有一点要搬走的迹象,甚至像从前一样打理着所有人的日常起居。


    瞿寻洋开始不确定了。


    他不是没想过找连鹤问个清楚,可他怕自己显得咄咄逼人,更怕连鹤知道自己那天一直在病房门外偷听。


    他只能一遍遍自我安慰。


    沈初泽在小楼住了两年多,搬走可能想要一些时间吧。


    可又过了两天,沈初泽还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瞿寻洋也没办法自欺欺人。


    这几天里,沈初泽处处避开他,两人几乎零碰面零交流。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办法接受他们这样欺骗自己。


    明明连鹤已经答应他,明明说好会让沈初泽调离队伍,为什么到头来全都不作数了?


    就只是因为沈初泽几句可怜卑微的哀求吗?


    还是说他们根本就舍不得让沈初泽走?


    这几天怒海四人待他一如往常,仿佛之前那个约定从来没有发生过。


    难道只要沈初泽刻意避开他,两人互不相见,这件事就能轻飘飘翻篇,所有人都可以当作无事发生?


    明明都答应他了,可他们最后还是食言了。


    瞿寻洋是真的很失望。


    他站在超能力觉醒者管理总局的大门口,还是有些踌躇。


    他记得连鹤曾经说过,如果哪天他不想再做怒海的向导,就自己来总局申请调离。


    他不是不想做他们向导,可以的话,他当然希望自己一直是他们的向导,一直和他们在一起。


    可他真的不想再继续难过了。


    他不想再任由自己的情绪被四人反复牵动,再也不想因为他们寝食难安心神不宁。


    从前他从不知道喜欢人居然会这么累。


    或许是因为他喜欢的人都不喜欢他吧。


    既然如此,他还不如不喜欢了。


    瞿寻洋凭着记忆找到了袁华国的办公室。


    他原本还担心扑空,所幸运气不错,敲了两下门后,里面很快传来了回应。


    “进。”


    瞿寻洋推门走入办公室,袁华国看到他,眼底闪过惊讶。


    “瞿寻洋向导?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瞿寻洋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表达了自己的目的:“我想申请调离怒海小队。”


    这句话让袁华国当愣了下:“怎么突然想调离?是他们没有尊重你吗?”


    瞿寻洋摇头:“不是,上次之后他们已经改了很多。”


    袁华国放下手里的文件,抬眼看他:“那你为什么还要申请调离?”


    瞿寻洋直视着他的眼睛:“和他们待在一起,我很痛苦。”


    袁华国微微蹙眉:“是相处得不愉快吗?”


    “也不算。”瞿寻洋回。


    “那你能说说想要调离的原因是什么吗?”袁华国问道。


    “是我个人的私人原因。”瞿寻洋不想把自己卑微的心思说出来。


    袁华国见状,放缓语气:“寻洋,你先坐下,慢慢和我说。”


    瞿寻洋却摇了摇头:“我只是申请调离队伍,难道必须要有具体理由吗?”


    袁华国面露难色,无奈解释:“是的,向导申请更换战队,必须要有正当合理的缘由,流程上不允许随意调动。”


    瞿寻洋有些心寒:“可当初你们不也是强行把我安排进怒海的吗?”


    袁华国叹气:“你还在为当初的事耿耿于怀?”


    “没有,”瞿寻洋说,“我只是觉得很不公平,当初是副局长您亲口说,以我的能力可以适配任何哨兵,既然我可以疏导任意哨兵,那我现在想换一支战队,为什么就不行?”


    袁华国揉了揉眉心:“我的意思是你的能力足以胜任所有哨兵的精神疏导,并不是说你可以随意更换绑定的战队。寻洋,你是目前庇护区天赋最强的向导,怒海是实力顶尖的最强战队,从适配性来讲你们本就是最匹配的组合。”


    瞿寻洋:“所以我是没办法调离战队了,对吗?”


    袁华国语重心长地劝说:“寻洋,你应该明白强强联合的道理,末日当下,我希望所有人所有力量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怒海少了你,就失去了最优秀的精神辅助,而你去其他战队,也是屈才。”


    兜兜转转,说到底还是同一个答案。


    只因为怒海是庇护区的核心战队,而他和四人的匹配度无人能及,所以总局绝不会轻易放他离开。


    瞿寻洋沉默半晌,退而求其次:“那让我从小楼搬出去住吧。”


    袁华国:“嗯?”


    “我只需要跟着他们出任务,帮他们疏导精神力就够了,没必要天天住在一起。”瞿寻洋平静道。


    袁华国:“我懂了,你是想和他们划清界限?”


    “不是。”瞿寻洋静默片刻,低声说了句,“我只是想收回自己的感情。”


    普通人或许听不清他后面的低语,但袁华国身为哨兵,听得很清楚。


    他读懂了瞿寻洋所有痛苦的根源。


    袁华国轻叹一声:“可以,这件事我能同意。不过住宿安排没办法立刻调整,你先暂时在小楼再住一段时间,后续我帮你办妥,行吗?”


    “谢谢您。”


    袁华国看着他隐忍的模样,再次叹气劝慰:“寻洋,世间情爱大多身不由己,你年纪还小,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很多事情或许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知道。”


    临走前,瞿寻洋回头又说了句:“副局长,这件事麻烦你不要告诉他们,我怕一旦被他们知道,我就没办法顺利搬走了。”


    袁华国点头:“放心,我替你保密。”


    走出总局大楼,空气潮湿沉闷,扑面而来的水汽让人胸口发闷。


    他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乌云积压,一场大雨即将落下,一如他此刻压抑沉重的心情。


    让他痛苦的是虽然他们让他失望又伤心,可他还是不能干脆利落的放下对他们的感情,还是会对他们抱有一丝期望。


    刚才他嘴上坚定地申请调离,可其实内心满是犹豫与不舍。


    袁华国的拒绝反而给了他自己和他们继续纠缠的借口。


    说要搬出去,也只是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像现在这样留在他们身边,和他们继续朝夕相处,那他只会越陷越深。


    他更怕自己有一天会变成第二个沈初泽,卑微纠缠死皮赖脸,困在执念里自欺欺人。


    趁现在他还有一丝理智,他想和他们保持距离,然后慢慢收回自己的感情。


    低沉的闷雷炸响,将瞿寻洋的思绪拉回现实。


    天色愈发暗沉压抑,乌云密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瞿寻洋不敢多做停留,快步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快要回到小楼时,天际雷声轰鸣,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砸落地面。


    趁着暴雨还没完全下下来,他快步跑回楼下,一把推开了大门。


    就在开门的瞬间,一道惨白闪电劈开天空,原本昏暗的客厅被骤然照亮。


    这一瞬间的光亮,正好让瞿寻洋看见沈初泽踮起脚吻上了易屿桀的唇边。


    屋外大雨倾盆,雷声滚滚震耳欲聋,闪电一道接一道划破天幕。


    瞿寻洋僵在门口,像一尊失了魂的木偶,如鬼魅一般盯着屋内的两人。


    虽然在他开门之后,易屿桀马上就推开了沈初泽。


    可为什么偏偏是易屿桀呢。


    哪怕换做楚知南,或许都不会让他这样痛彻心扉。


    这人曾经把他当成过心尖尖上的宝贝啊,就算一清醒就和他保持距离,可只要想起那一个多月毫无保留的宠溺与温柔,他就忍不住心软,一次次放不下舍不得。


    可偏偏老天让他亲眼撞见这最刺眼的一幕。


    哪怕看得出来是沈初泽主动踮脚亲吻,可易屿桀躲不开吗?


    凭易屿桀的实力他躲不开吗?


    为什么没躲开?


    心脏像是被利刃割开了一般疼着,闷痛得让人喘不上气。


    瞿寻洋眼前阵阵发黑,耳朵嗡嗡鸣响。


    四周的雷声、雨声仿佛全都消失了,世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轰鸣。


    他扶着门框,胸口剧烈起伏,压着心口艰难地喘着粗气。


    他模糊地感觉到易屿桀闪身来到自己身边,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嘴里不停说着什么。


    可那些声音遥远得如同隔着云端,模糊又缥缈,他一句也听不清。


    他费力抬眼,想要看清易屿桀的神情,可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眼前人的轮廓扭曲重叠。


    最终瞿寻洋眼前一黑,直直晕倒在了易屿桀的怀里。


    “宝贝,你要一直待在我身边。”


    “洋洋,我只是把他当弟弟看。”


    “我怕你影响我。”


    “他是天生的A级。”


    一句句温柔又残忍的话语裹住他的意识。


    “宝贝……”


    “寻洋……”


    “洋洋……”


    一声声熟悉的呼唤,混杂着李霖哽咽绝望的哭诉:“寻洋,我好痛苦,为什么他们对我这么残忍?我的心好痛,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李霖的痛苦与他现在的心境重合。


    他也一样痛不欲生。


    为什么那四个人不爱他?


    难道除了疏导精神力的能力,他就一无是处吗?


    他不值得被爱吗?


    他们怎么能一次次伤他至深,一次次许下承诺又肆意欺骗,将他的真心肆意践踏……


    他的意识在无边黑暗里沉沉浮浮,远处隐约传来熟悉的呼唤声,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


    可这曾让他心动的声音,此刻只让他满心抗拒,本能地想要逃离。


    他不想醒过来,不想看见那几个人,不想再面对那些伤害与欺骗。


    他只想一个人待着,再也不要和他们有任何牵扯。


    不想醒来,不想见到他们。


    想逃离他们,想一个人。


    不想醒来……


    让他一个人吧……


    可最终瞿寻洋还是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小楼自己的房间床上,他的记忆停留在暴雨的傍晚,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抬手摸过床头的手机,屏幕却是一片漆黑。


    他以为是手机没电关机了。


    抬起手腕想看一下腕表,发现也是黑屏。


    这款腕表电量很耐用,几乎不会无故断电。


    难道他昏睡了两三天?


    他撑着身体坐起身,转头望向窗外。


    外面的光线昏暗,分不清现在是清晨,还是夜幕将至。


    窗户开着条缝,风透过缝隙灌进房间带着凉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有些不安。


    因为实在太过安静了。


    不管是小楼,还是外面,全部没有任何声音,连一丁点的动静都没有。


    就算是清晨大家都在睡觉,也不可能安静到这种程度。


    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们居住的A区是庇护区最繁华的核心地段,哪怕是凌晨深夜,也该有零星的人流与声响,不应该这么安静……


    现在的情况好像有些不正常。


    瞿寻洋拿过手机插上充电线。


    可等了一会儿,手机依旧毫无反应。


    所以手机并不是没电关机,但他的手机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就坏掉了。


    他心神不宁地爬下床,跌跌撞撞跑到房门口。


    可就在他拉开房门准备往外跑的瞬间,整个人僵在原地,额头冒出些许冷汗。


    他房间的门锁早就坏了,可现在这扇门的门锁居然完好无损。


    他不敢深想,立刻冲到对面拉开楚知南的房门。


    房间空空荡荡。


    瞿寻洋没有停顿,转身狂奔下楼,逐层逐间推开所有房间的房门,可每一间屋子都是空荡荡的。


    他一路冲到客厅,撑着身体大口喘气。


    理智上他清楚四人偶尔会全员外出执行任务,小楼空无一人也不算稀奇。


    可他就是莫名觉得处处诡异。


    他说不清这份恐惧从何而来,只是本能地察觉不对劲,像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对危机感知,提醒着他眼前的一切都很反常。


    这时他的余光无意间扫过客厅墙上的电子闹钟。


    瞿寻洋猛地一震,后背窜上一股刺骨凉意,头皮发麻。


    他终于发现了最诡异的地方。


    是时间。


    客厅的电子闹钟定格在零点整。


    而他刚才查看过的所有房间,但凡挂有闹钟,时间全部一模一样,统统停在00:00。


    现在不可能是零点,更不可能所有闹钟同时故障又精准卡在同一个时间点。


    或者……其实他是在做梦?


    瞿寻洋立刻抬手用力拧了自己一把。


    好痛!


    有痛感就说明他不是在做梦。


    可眼前的一切完全脱离了正常逻辑,他却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连鹤他们又去了哪里?


    或许他不应该待在这里没有头绪的瞎想,他应该去总局看一看。


    当瞿寻洋握住大门的把手的时候,寒意透过门把手传至全身,他一瞬间全身都起满了鸡皮疙瘩,就像是潜意识在提醒着他不要出去。


    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烈的恐惧感?


    这种恐惧感让他莫名熟悉,就好像……就好像上次在幻象里那样。


    可他明明在庇护区内,怎么可能陷入幻象?


    幻象是黑洞里的脑晶体制造的,庇护区不可能出现黑洞……


    他的意识很清醒,没有错乱的虚假记忆,眼前的小楼还是他一直生活的小楼,没有任何变化,除了时间像是静止了一般。


    说起来,时间……怎么可能静止?


    瞿寻洋双手环住膝盖将自己整个缩在沙发里面。


    他不敢出去了,还是待在小楼里等连鹤他们回来吧。


    瞿寻洋就这么缩在沙发上等了很久很久,他确信时间最起码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了,可窗外始终是灰蒙蒙,天没有彻底亮起来,也没有完全暗下去。


    整片世界依旧安静无声。


    仿佛偌大的庇护区,只剩下他一个活人。


    瞿寻洋开始坐立难安。


    他起身到厨房,想用冷水洗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水龙头空空作响,一滴水也没有流出来。


    这一刻瞿寻洋惊觉自己醒来这么久,居然一点饥饿感和口渴的感觉都没有。


    瞿寻洋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他不敢再待在小楼里傻傻等待,跌跌撞撞来到大门前,右手颤抖着握住冰凉的门把手,小心翼翼地拉开了大门。


    院子里空空荡荡,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两样。


    瞿寻洋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走了出去。


    “啊——”


    可才刚走出两步,他就惊恐的尖叫,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地上,头皮炸开,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双手撑在身后的地面,满眼惊骇地抬头望向天空。


    天空布满了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黑褐色触手。


    每一根触手的末端,都缠绕着一个双眼紧闭的人。


    无数人无力地垂挂在半空中,身体软塌塌地晃动着,不知道只是暂时失去意识,还是已经……


    小楼不远处的高空,悬浮着一颗巨大软腻形态扭曲的卵圆形大脑袋,模样像巨型章鱼,看着格外恶心可怖。


    这颗怪物的脑袋上,延伸出成千上万根密密麻麻的触手,铺满了整片天空。


    漫天都是摇曳的触手,漫天都是被缠住悬在半空的人。


    就仿佛整个庇护区的所有人全都被这诡异的怪物触手捕获,卷上了天空。


    难怪天色永远昏暗,是因为整片天空都被这些密密麻麻的触手遮蔽。


    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它怎么能突破庇护区的防御,悄无声息侵入这里,还将所有人卷到空中?


    哨兵呢?防护队呢?为什么没有人出来抵抗和救援?


    就在他惊慌失措的时候,他好像看见了连鹤他们的身影。


    瞿寻洋不敢置信的睁大眼睛,慌乱又急切地从地上爬起来,用力盯着高空去辨认那悬垂的身影。


    最后确认离小楼最近的被触手缠绕悬在半空的那个人真的是连鹤。


    紧接着,他又在连鹤身边找到了许渊和楚知南。


    他们几人全都无力地悬在半空,双眼紧闭,像是失去了意识。


    瞿寻洋整个人都懵了:“怎么可能……”


    怒海是庇护区最强的战队,连他们都被怪物的触手缠住了?


    如果连他们都没能幸免,那为什么偏偏只有自己没事?


    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清醒着?


    “我在做梦……我一定是在做梦!”


    哪怕之前拧自己能感受到疼痛,此刻他也认定之前的痛感都是幻觉。


    眼前的场景太过荒诞诡异,不可能会是现实。


    瞿寻洋情急之下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剧烈的痛感让他直接溢出生理性眼泪。


    “不可能,这不是真的!我在做梦!”


    可他还是不肯接受现实,疯了一样抬手,接连又扇了自己好几巴掌。


    直到掌心发麻,脸火辣辣的痛,他才没办法继续催眠自己。


    他终于被迫认清现实,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流着泪,全身的力气仿佛被再次抽空,重新滑坐到地上。


    “怎么会这样……”


    怪物是怎么出现的?为什么所有人都中招了?


    大家都死了吗?


    瞿寻洋已经没办法保持理智的思考了,天上那乌压压的一片让他无比恐惧。


    他茫然无措,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所有人全都悬在百米高空,触手层层缠绕,他连靠近的能力都没有,更别说救人。


    无助的呜咽声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溢出。


    他该怎么办?


    连最强的怒海都沦陷了,仅凭他又怎么可能救得了所有人?


    他们……还活着吗?


    一阵冷风吹过,吹得瞿寻洋浑身发凉,但却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说不定……还有其他人跟他一样侥幸存活了下来?


    瘫在这里也改变不了现状,他应该去总局看看,或许……或许会有希望。


    瞿寻洋撑着地面起身,双腿发软让他每一步都走得虚浮不稳,却依旧踉踉跄跄地往前挪动。


    走着走着,他渐渐加快脚步,最后全力狂奔起来。


    “有人吗?!”


    “还有活着的人吗?!”


    “谁都可以,回应我一声!有没有人啊!”


    他一边拼命奔跑,一边嘶哑地放声大喊,一遍又一遍,期盼能听到一丝回应。


    可他喊到嗓子几乎沙哑失声,依旧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耳边只剩下他越来越急促的脚步声,他自己的喘息声,还有他擂鼓般的心跳声。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道路两旁的建筑门窗紧闭,整座繁华的庇护区死寂得如同一座空城。


    瞿寻洋不敢抬头去看那片恐怖的天空,只能拼尽全力朝着总局的方向狂奔。


    只有那里,是他全部的希望了。


    第53章


    他期盼的场景没有出现,总局整栋大楼也是空无一人。


    瞿寻洋把他平时去过的没去过的房间全部跑遍了,连地下楼层都没有放过,可全部空空如也。


    他绝望了,失魂落魄地走出总局大楼。


    无意间抬眼望向天空,漫天触手和悬空的人影又撞进眼里,吓得他心脏猛地一抽。


    难道所有人全都被这怪物捉住了?


    这东西真有这么恐怖的力量?


    为什么哨兵事先一点都没有察觉?


    还有最让他想不通的一点,为什么只有他安然无恙?


    他在地面来回奔跑、放声大喊,头顶的触手没有一根落下来缠他。


    高空那颗巨大的章鱼状脑袋也没有任何反应。


    这么说来那颗椭圆形的大脑袋上看不见眼睛,也没有嘴巴。


    单看外表,它完全不像杀伤力有多强的怪物,到底是用什么办法制服所有人,就连连鹤他们也没能逃脱?


    为什么偏偏只放过他一个?


    难不成是想让他来当拯救所有人的救世主?


    可他只是个没有超能力的向导,那些人全都悬在百米高空,他连靠近都做不到,怎么救人?


    开飞机上去吗?


    他不会……


    整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荒诞,瞿寻洋还是不愿意相信这是真实发生的事。


    上次被困在黑洞幻象里时,世界和记忆全是伪造出来的。


    可现在眼前和他熟悉的庇护区一模一样,记忆也没有被篡改,他实在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又进入了幻象。


    可他也不能相信这是现实。


    一只看上去毫无攻击性的巨型章鱼怪物,悄无声息渗透进防护严密的庇护区,控制住所有哨兵和普通人,这种事怎么想都太过离谱。


    相比之下,瞿寻洋更愿意相信自己又陷入幻象之中了。


    可能幻象每一次制造的情况都会不一样?


    那这次会不会也是源自他的潜意识?


    可他的潜意识居然能构建出这么恐怖的场景,甚至孕育出足以禁锢整座庇护区所有人的怪物,连一众顶尖哨兵都无法挣脱?


    应该不可能吧?


    他自认自己没有这么强大的精神力量。


    偏偏现在又只有他一个人是清醒的,只有他的特殊的,那大概率真的和他脱不了干系。


    他忽然想起上次陷入幻象的规律:他并不会真正死亡,并且场景会不断重置。


    或许这一次,也是同样的设定。


    如果他选择自杀,会不会直接回溯时间,回到他刚在小楼醒来的那一刻?


    只要验证这一点,就能确定自己身处幻象。


    到时候他就能像上次一样,慢慢摸索出唤醒所有人的办法。


    可要是这一切都是现实呢?


    瞿寻洋站在庇护区最高的大厦楼顶,低头望向脚下几十米的地面咽了口口水。


    从这个高度坠落,必死无疑。


    他爬上这座最高的建筑,原本是想着或许能拉近和空中那些被触手困住的人的距离,找到一点希望。


    可即便站在楼顶,那些悬在高空的身影依旧远得遥不可及。


    跳,或是不跳?


    瞿寻洋陷入挣扎。


    一旦选错就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


    他手心布满冷汗,一遍遍吞咽着口水。


    算了。


    他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疯狂的念头。


    他觉得自己还是先尝试一下别的方法吧,要是跳下去直接死了也太冤了。


    瞿寻洋转身想要离开护栏,没想到脚下突然打滑,身体猛地向后一仰,直接朝着楼外栽了出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慢。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摔出楼顶边缘,失重感袭来。


    急速下落的时候他感到深深的后悔,自己刚刚为什么不蹲着爬下护栏非要跳下去。


    现在好了,被迫跳楼了吧。


    苍天那,请一定要给他重新活一次的机会。


    瞿寻洋紧闭双眼,恐惧着剧痛的来临。


    可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后背撞上一个柔软的物体,下坠的力道被缓冲了一下。


    他睁开眼,泛着红光的身影闪现在眼前,抱着他落在了地面上。


    “你疯了?为什么要跳楼?!”


    看清接住他的人是谁后,瞿寻洋还没来得及激动,就被对方劈头盖脸凶了一顿。


    虽然如此,他还是哭着抱住身前的人,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道:“太好了,你也没事。”


    易屿桀愣了愣,低声吐出两个字:“傻子。”


    易屿桀的出现,让瞿寻洋的不安与恐惧得到了缓解。


    可等情绪稍稍冷静下来,那天沈初泽亲吻易屿桀脸侧的画面再次浮现脑海,心里的火气又窜了上来。


    他推了推易屿桀,有些不开心地说:“你先放我下来。”


    易屿桀被他这翻脸似的情绪变化弄得一头雾水,怔了片刻,还是将他放到了地上。


    双脚刚落地,瞿寻洋立刻往后退了几步,和他拉开了一段距离。


    这个举动让易屿桀的心情莫名变差。


    但瞿寻洋也知道现在不是闹别扭的时候。


    他指向头顶诡异的天幕:“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我一醒来就变成了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除了我们两个,还有其他人清醒吗?”


    易屿桀:“我们现在应该是在幻象里。”


    “幻象?”瞿寻洋满脸诧异,“可是庇护区里没有黑洞啊,怎么会出现幻象?”


    虽说他自己也有这样的猜测,可从易屿桀口中得到证实,还是让他感到惊讶。


    “现实里确实没有黑洞出现,但这的确是幻象。”易屿桀缓缓道,“因为你们所有人都在现实里消失了。”


    易屿桀说谁是第一个消失的人他不知道,那天他把晕倒的瞿寻洋送去医院,转头的瞬间瞿寻洋就凭空消失了。


    上次所有人坠入幻象时也是凭空消失,所以连鹤推测瞿寻洋大概率是误入了未知的幻象。


    可这次没有任何黑洞出现,他们查不到幻象出现的原因,也找不到瞿寻洋的踪迹。


    从那之后消失的人越来越多,短短一天时间庇护区将近一半的人消失。


    等到第二天,连鹤、许渊、楚知南三人也接连消失,整个庇护区最后只剩下易屿桀一个人。


    他看着所有人一个个莫名消失,却束手无策。


    就在刚刚易屿桀才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进来,一进来就看见瞿寻洋从高楼跳下的惊险一幕。


    瞿寻洋:“我醒来之后,整个幻象里就只有我一个人清醒,所有人都被触手困在了天上……这次的幻象不会又是我造成的吧?”


    “别胡思乱想。”易屿桀淡淡道,“我不是也没事么。”


    这句话算不上多温柔的安慰,却实实在在抚平了瞿寻洋心里大半的自责与不安。


    “那我们现在去叫醒连鹤他们吧,我看到他们了,就在小楼上方的半空里。”


    易屿桀却抬眸望向远处天空中那颗静默不动的巨型章鱼怪脑袋:“只要打爆那个核心,应该就能破除这片幻象。”


    “可是那东西都没动过,谁也不知道它的杀伤力到底有多强。”


    “我去试试就清楚了。”易屿桀又道,“我会开启护盾,你待在里面不要出来。”


    瞿寻洋点头,这才发现易屿桀的黑豹一动不动趴在地上,姿态僵硬。


    “它怎么了?”


    易屿桀:“被你砸晕了。”


    瞿寻洋:“……”


    原来刚才他下坠时撞上的那团柔软的物体,是易屿桀的黑豹。


    易屿桀蹲下身,抬手抚上黑豹的脑袋,掌心泛起淡淡的红光缓缓渗入黑豹的身体。


    片刻之后,原本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黑豹缓缓苏醒过来。


    它抬起脑袋,幽怨地看了瞿寻洋一眼。


    瞿寻洋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跟它道了歉。


    易屿桀让黑豹展开防护护盾,确认瞿寻洋进入护盾后,转身借力纵身跃起,身体飞快穿梭在楼宇之间。


    瞿寻洋只能看见一道耀眼的红光破空而起,直冲高空。


    赤色闪电裹挟着灼热火光交织成一张密集的能量巨网,朝着那颗章鱼怪物的大脑袋轰了过去。


    整片天空都被易屿桀的赤色能量染红。


    他们都说易屿桀变强了,但瞿寻洋还没有这个概念,可现在隔着老远都能体会到那股磅礴强悍的威压,他才切身实际的感受到易屿桀是真的变强了。


    仅一招就将那颗巨型大脑袋轰得粉碎。


    只不过从头到尾这只诡异的怪物都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随着核心爆炸,漫天缠绕的触手尽数化作飞灰,失去束缚的众人全都从高空纷纷坠落。


    完了!这么高的高度,这样摔下来,所有人都会活活摔死!


    就在他惊恐万分时,四周开始崩塌。


    眼前的景物全部开始粒子碎片化,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瞬间全部瓦解。


    四周猛地陷入了黑暗,等他的视野再次恢复亮光的时候,他们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


    刚刚从高空坠落的所有人都趴在地上,没有人摔伤,也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烈景象。离他较近的人陆续苏醒,一脸茫然地从地上爬起来。


    这时易屿桀落回他的身边,抬手收回了黑豹。


    他让瞿寻洋到他身边来,瞿寻洋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易屿桀微微皱眉,刚想说什么,瞿寻洋却突然指着远处满脸惊恐的说:“那是什么?”


    远处的空间开始扭曲,一道巨大的裂缝撕裂天幕,向着两侧不断扩张蔓延。


    裂缝深处是无尽的黑暗,隐约有无数未知的东西在里面蛰伏躁动。


    易屿桀脸色一变:“不好,是黑洞!”


    距离裂缝最近的人群还来不及反应,从黑洞里涌出来的成千上万只怪物就已经将他们包围。


    他们甚至没有逃跑和反抗的机会,就被抓住撕扯得四分五裂,然后被吞吃入腹。


    凄厉绝望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剩下的人四散奔逃。


    这是瞿寻洋第一次亲眼目睹黑洞出现的模样。


    眼前惨烈的景象让他大脑一片空白,满眼只剩下刺目的血色与混乱。


    他甚至恍惚地怀疑自己是不是还身处在幻象之中。


    “庇护区怎么会出现这么大的黑洞……”


    “应该是庇护区的防护盾失效了。”


    “防护盾怎么会消失?”


    “笨不笨。”易屿桀急促道,“你忘了,所有人之前都被困在幻象里,没人维系屏障。”


    事态紧急,易屿桀不再多余解释,立刻召唤出黑豹,让它第一时间去搜寻连鹤几人的踪迹。


    紧接着他俯身抱起瞿寻洋,毫不犹豫地朝着怪物群里冲。


    瞿寻洋看着远方那旋涡状的黑洞还在不断扩张,规模已经大到骇人听闻的地步,周围的建筑、景物尽数被黑洞吞噬。


    两个体型无比庞大的怪物缓缓从黑洞深处爬出,体型和当初他们在超类黑洞遭遇的脑晶体怪物一模一样。


    他全身都泛出寒意。


    难道这一次的黑洞也是超类?


    连鹤他们最先赶来支援。


    易屿桀快速将怀里的瞿寻洋交到许渊手中,随即和赶来的连鹤、楚知南义冲进成千上万的怪物潮中心。


    许渊释放出小可爱,雪白的白虎舒展身形,撑开一圈稳固的小型防护护盾。


    他神色严肃,认认真真地叮嘱瞿寻洋:“寻洋,等等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待在里面绝对不要出来,不管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都不要出来,现在的情况我们没办法顾你了,你一定要乖乖待在里面知道吗?绝对绝对不要擅自离开保护盾。”


    瞿寻洋赶紧说:“我知道了。”


    许渊转身奔赴战场前又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才毅然转身加入战斗。


    起初瞿寻洋还不明白许渊为什么要再三强调这个,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


    成千上万的怪物源源不断从黑洞中涌出,除此之外又陆续爬出十余只那种超巨型怪物。


    如果是在庇护区外的无人地带,以连鹤几人的实力大范围超能攻击便能肃清成千上万的怪物。


    可现在身处人口密集的庇护区,他们不敢全力输出。


    哨兵的能力是大范围无差别伤害,一旦释放太强的能量波,就算能剿灭怪物,也会误伤来不及撤离的无辜民众。


    以至于他们只能小范围使用超能力然后对怪物逐一击杀。


    除了小可爱,黑豹,金狮还有灰狼都被放出来了,这是瞿寻洋第一次见到精神体战斗的状态,原来它们也是会使用超能力攻击的。


    虽然它们的战斗力不及主人强悍,却胜在灵活又配合默契。


    厮杀间隙几只精神体还会时刻留意周遭动静,一旦发现近处有来不及逃跑的普通民众,便立刻撑开临时护盾护住那些人,等民众安全撤离后,再转头继续投身战斗。


    可怪物的数量实在太多了,铺天盖地无穷无尽。


    飞天的,遁地的,爬墙的,各式各样全部都有。


    哪怕连鹤一行人实力再强,庇护区的伤亡人数依旧在持续攀升。


    整个庇护区的哨兵都出动了,意念型哨兵退守后方,撑开层层防护盾,临时搭建出一片安全区域。A级及以上的高阶哨兵顶在最前线,抵抗和围剿汹涌的怪物潮。B级及以下的哨兵则穿梭在混乱的街巷里,全力搜救散落的幸存者。


    到处都是怪物的触手、利爪、腐蚀性毒液,哨兵各色凌厉的能量波频频爆发,轰鸣的爆破声连绵不绝。


    无数建筑被战斗波及轰然坍塌,尘土与碎石漫天飞扬。


    来不及被救援的民众,拼尽全力朝着安全区狂奔逃亡,可大部分人躲不开身后穷追不舍的怪物,只能惊慌失措地四散逃窜。


    耳边全是凄厉的哭喊与绝望惨叫,眼前是怪物杀人和被杀的血腥画面。


    有幸存的民众扑在小可爱撑起的护盾外层,双手不停拍打着屏障,痛哭流涕地哀求瞿寻洋放他们进去避难。


    瞿寻洋才知道他们没办法主动进入这个保护盾。


    他下意识想要拉外面的人进来,可才刚抬起手,小可爱就突然咬住他的手腕,紧接着纵身扑来直接将他按在地上。


    瞿寻洋不管怎么样都推不开身上的白虎。


    小可爱用这种强硬又笨拙的方式拦住了他,明确提醒他不能这么做。


    护盾之外,是人间炼狱。


    咫尺之遥的同胞在他眼前崩溃求救,狰狞的怪物紧随其后,随时都会夺走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让他躲在护盾里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所有人惨死,对瞿寻洋而言是一种心理折磨。


    所有哨兵都在拼命救人,可他身为向导只能是被保护的角色。


    还有无数普通人连被保护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沦为怪物的食物。


    其中甚至还有许多懵懂无知的孩子,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由怪物宰割。


    如果没有哨兵,那么他们就是任怪物宰割的羔羊,瞿寻洋终于深刻体会到了向导和哨兵的差别。


    可即便认清差距,他还是想尽可能的去救一些人啊。


    瞿寻洋捂住脸痛苦抽噎。


    小可爱察觉到他的崩溃,缓缓松开了压制他的身体,伸出舌头舔舐着他的手背。


    瞿寻洋抬眼,眼底盛满泪水,带着哭腔道:“小可爱,能不能……让他们进来?”


    小可爱当然无法开口回应,却默默从瞿寻洋身上起身,同时一点点扩大了护盾的覆盖范围。


    瞿寻洋感激的摸了摸他的脑袋,连忙将护盾外那几个苦苦哀求的人拉了进来。


    几人侥幸获救,对着他连连道谢。


    有了先例,越来越多逃亡的民众围在护盾外侧,哭喊着恳求瞿寻洋收留。


    几乎没多久,护盾里就挤了几十个人。


    小可爱的护盾已经扩张到了极限,护盾里已经是人挤人的状态,站在护盾边缘的人随时都有可能被挤出去。


    慌乱下不少人开始焦躁地催促瞿寻洋,要求他继续扩大护盾范围。


    瞿寻洋也被人挤到了护盾最边缘,唯有小可爱始终寸步不离守在他的身侧。


    护盾之外,怪物源源不断地冲撞屏障。


    每一次猛烈的撞击,都会让护盾剧烈震颤,里面拥挤的人群瞬间乱作一团。


    几个运气不好的人直接被失控的人挤推出了护盾范围。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泣,有人在怒骂……


    混乱之中,瞿寻洋被身后一股蛮力一推,整个人直接踉跄着摔出了护盾。


    他刚暴露在危险之中,两三只狰狞的怪物便循着气息朝他猛扑过来。


    小可爱纵身飞跃而起,撞开其中一只扑来的怪物,紧接着张口吐出一道紫色能量炮击飞另一只。


    可依旧有一只怪物冲破阻拦,张着腥臭的血盆大口直直朝着瞿寻洋的头咬去。


    就在那怪物马上要把瞿寻洋吞掉的时候,许渊闪现一个飞踢将那只怪物踢爆了。


    护盾一下消失,让那些待在护盾里的人一下陷入恐慌,尖叫哭喊。


    但许渊无暇顾及旁人,第一时间抱起惊魂未定的瞿寻洋,身形连闪,落在一处相对空旷安全的地带。


    他立刻召回小可爱,重新展开护盾,语速飞快地说:“小绵羊你记住,再也不要离开护盾,也绝对不能再放任何人进来。对我而言,你的命才是最重要的,下次我未必能这么及时地救下你。”


    瞿寻洋愣愣地点了点头。


    许渊像是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再度冲入混乱的战场。


    瞿寻洋蹲坐在护盾里抱住小可爱紧闭着双眼默默流泪,他终于明白先前许渊叮嘱他的真正含义。


    人心复杂难测,世人皆惧生死。


    在绝境面前,太多人会被求生的本能裹挟,变得自私又冷漠,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他人,只为保全自己的性命。


    这场战斗持续了一天一夜都没结束。


    大部分幸存的民众都被转移到了后方的安全区域。


    没了顾虑,前线的哨兵们终于可以放开手脚。


    全力开战的代价,便是近乎摧毁大半个庇护区,但眼下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怪物不会对人类手下留情,那些超巨型怪物释放的每一道能量波,都带着毁天灭地的破坏力。


    为了护住后方数以万计的民众,连鹤一行人在奋力斩杀怪物的同时,还要时刻撑开护盾,硬抗怪物的毁灭性攻击。


    想要终结这场灾难,唯一的办法就是关闭黑洞。


    可即便所有哨兵全力奋战,也仅仅只斩杀了四只超巨型怪物。


    黑洞外围被无数怪物包围,他们连靠近黑洞的机会都没有。


    这些怪物像是有着统一的意识,死守着黑洞入口。


    连鹤几人已经伤痕累累,中途他们来和他短暂的拥吻了两次,借助他的疏导才勉强稳住状态。


    但从他们的状态就能看出,这次的黑洞应该是他们迄今为止遭遇过最棘手的一次。


    无数人葬身怪物口中,入目皆是刺目的暗红,地面、墙壁上遍布斑驳血迹,粘稠的血水浸透了地砖,空气中都弥漫着浓郁刺鼻的血腥味。


    瞿寻洋一直待在护盾里,站到全身麻木也一动不动,目光一直盯着前方火光漫天、厮杀不断的战场。


    又过了一天,他们顶着成千上万怪物的轮番猛攻,拼死斩杀了剩余六只超巨型怪物。


    硝烟弥漫之中,满身血污的连鹤落在了他的面前。


    他看着瞿寻洋,声音低沉又平静:“洋洋,这一次进去,我们未必能活着回来。你……要跟我一起进去吗?”


    瞿寻洋沉默着朝他伸出了手。


    连鹤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握住他的手,俯身将他抱起。


    脚尖点地,借着力道凌空飞跃。


    沿途扑来的无数怪物都被他甩出的蓝色火焰尽数焚烧殆尽,他抱着怀里的人,一往无前地朝着黑洞的方向疾驰靠近。


    瞿寻洋静静靠在他怀里。


    他知道无论此行是生是死,他们都会义无反顾地赌上一切终结灾难。


    他从没有想要和他们殉情的意思,只是觉得若宿命注定陨落,能和他们并肩赴死,此生便没有遗憾了。


    纵然过去他们一次次让他伤心失望,但如果现在是最后一刻了,那他就大度点原谅他们吧。


    他被连鹤抱着进入黑洞的那刻,许渊、易屿桀、楚知南也紧随其后。


    还有大批参战的哨兵和向导,甚至袁华国也一同进入了黑洞。


    沈初泽也在队伍之中,是被袁华国带进来的。


    袁华国身边没有专属向导,便让沈初泽临时担当自己的向导。


    所有人原本都以为黑洞深处盘踞的会是先前那种超巨型的脑晶体怪物,可眼前的怪物,竟然和瞿寻洋前面在幻象中遇见的章鱼怪物一模一样。


    一颗短卵圆形的软腻大脑袋悬浮在黑洞最高处,和幻象里那只不同的是,这只怪物的头颅上生着两颗硕大冰冷的复眼,脑袋下方,无数长短错落的触手四处挥舞。


    “这不是……”


    瞿寻洋还没来得及说完,易屿桀已经一道凌厉的赤色闪电径直朝着怪物头颅轰了过去。


    可这只章鱼怪和幻象里那只呆滞不动的怪物不同,这只巨型章鱼怪反应非常迅速,在易屿桀攻击的瞬间就用几十根触手组成厚厚的墙壁抵挡了他的攻击。


    大半触手被雷电轰得粉碎,可破碎的位置转瞬就有新的触手飞速长出。


    下一秒一根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住了易屿桀的身体,紧接着更多触手接踵而至。


    瞿寻洋看着易屿桀仅仅挣扎了两下,然后就失去了意识,身体软软地垂了下去。


    许渊立刻斩断了缠绕在易屿桀身上的触手。


    可更多的触手朝着他们两人缠杀过来。


    刚摆脱束缚的易屿桀马上就恢复了意识。


    可许渊却没能躲开,被触手缠紧的瞬间也直接失去了意识。


    所以只要被触手缠住,就会立刻失去意识?


    就像幻象里面那样?


    这只怪物看着没有杀伤力,可危险性却远超以往所有的脑晶体怪物。


    无数触手杀之不尽,还拥有极强的再生能力。


    关键是它的缠绕速度快得离谱,就连反应速度皆是顶尖的易屿桀和许渊都接连中招。


    只要被触手触碰,无论多强的哨兵都会瞬间失去作战能力。


    如果他们全部被触手缠住失去意识的话?


    那……黑洞不就不可能被关闭了……


    易屿桀迅速斩断缠上许渊的触手,反手拽着他大步后撤。


    可下一秒,密密麻麻的触手便疯了似的朝两人席卷而去。


    不止是他们,漫天触手如同潮水般涌向瞿寻洋一行人,四面八方不留任何空隙。


    所有人都在拼命斩断触手,可他们不仅没能靠近半空的脑晶体,反而被无穷无尽的触手逼得连连后退。


    连鹤的蓝火一次就能焚烧数百根触手,楚知南的利刃一挥便能斩碎大半,可不管他们斩杀多少,触手永远不见减少。


    斩断一批,立刻就会再生一批,这颗脑晶体仿佛拥有无穷无尽的再生能力,上千根触手转瞬便能重新长出。


    混乱厮杀间,几名哨兵被触手缠住,还来不及救援。


    短短五分钟不到,这几个哨兵就被活生生吸干,只剩下一具干瘪的骨架。


    瞿寻洋真的被吓坏了。


    这些触手不仅能瞬间剥夺人的意识,还会快速吸食人体将人榨干。


    就在这时瞿寻洋突然发现沈初泽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有跟着袁华国了,而是被许渊抱在了怀里。


    他知道在这种危急关头还关注这些有的没的是他的不对,可当他看见许渊抱着沈初泽的时候,心脏就开始不停抽痛。


    也就在他心绪动荡的这一瞬,好几根粗壮的触手同时缠上了他和连鹤。


    连鹤立刻失去意识,松开了抱着他的手。


    楚知南急忙挥刀斩断缠向连鹤的触手,可失重的瞿寻洋还是坠入脚下的黑暗之中。


    而楚知南因为一心想要救他,也被触手缠住失去了意识。


    瞿寻洋跌落在一片柔软黏腻的东西上,脚下全是不断蠕动滑腻温热的触手。


    看清自己脚下踩着的是什么东西后,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全身,生理性的恶寒席卷四肢百骸。


    他僵在原地不敢动弹,触手似乎察觉不到他的存在,可他刚想跑就立刻被十几根触手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一张脸暴露在外,随后将他朝着高空的章鱼脑袋拖拽而去。


    瞿寻洋发出惊恐的尖叫,然后他更惊恐的发现自己好像没有马上失去意识。


    同一时刻,不远处响起另一道惨叫。


    瞿寻洋被拖至半空时看见沈初泽也被数根触手缠住,同样被拽向高空,然后失去了意识。


    章鱼怪物那颗巨大的卵圆形脑袋突然裂开露出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


    缠住沈初泽的触手快速收缩,眼看着就要将昏迷的沈初泽直接送入怪物口中。


    千钧一发之际,四道身影同时腾空跃起。


    蓝火、闪电、光刀、紫光四道强悍的能量接连爆发,硬生生冲破数十万根触手,不顾一切地朝着沈初泽的方向疾驰奔赴。


    瞿寻洋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他和沈初泽原本距离不远。


    可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一眼。


    那是他的哨兵们,可为什么他们四个全部去救沈初泽了?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来救他?


    他明明也深陷绝境,可他们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只因沈初泽遇险,他们的眼里就只剩下沈初泽一个人?


    所以这才是事实。


    他们一直都在欺骗他,他们对沈初泽真的是有感情的,否则怎么会这么拼尽全力去救他。


    和沈初泽比起来,他的生死对他们来说根本不重要。


    他们留他在身边,不过是因为他是天生A级向导,不过是需要他的能力而已。


    从头到尾都是他在自作多情。


    他们从来没有对他动过心。


    他永远比不过沈初泽,也从来没有被他们真正喜欢过。


    予——溪——笃——伽——


    他终于体会到了当初李霖跳崖前的绝望。


    原来人心痛到极致,真的会痛到窒息,痛到让人一心求死。


    这就是所谓的痛彻心扉。


    太痛了。


    真的痛得快要撑不住了。


    瞿寻洋望着身下怪物张开的狰狞巨口,心灰意冷地闭上了双眼。


    死了就不痛了。


    当初李霖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死亡,是唯一解脱痛苦的方式。


    ……


    ……


    另一边连鹤他们突破万难救下人以后就立刻飞速后撤躲避新一轮的触手攻击。


    也直到这时,他们才恍惚看见高空之上还有一个被触手包裹动弹不得的人影。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下一秒章鱼脑晶体就将那个人吞了进去。


    ……


    而瞿寻洋的世界,坠入无边的黑暗。


    第54章


    在瞿寻洋被怪物一口吞下以后,黑洞就自行关闭了。


    连鹤四人看清怀中的人,脸上全都露出难以置信的错愕。


    四人猛地抬头对视,几乎是同一时间四散分开,疯了一样在整个庇护区搜寻瞿寻洋的踪迹。


    以他们的实力,不需要多久就能搜遍整个庇护区的每一个角落,可他们搜遍了所有地方,都找不到瞿寻洋的身影。


    直到此刻他们才明白过来,刚才在黑洞里他们最后看见的那个被脑晶体吞掉的人就是瞿寻洋。


    可黑洞已经关闭,他们就连想回去救人的可能性都没有。


    许渊是第一个崩溃的,跪在地上嗓音嘶哑地喊了声“小绵羊”就流了泪。


    易屿桀失去了所有的冷静,身形不停在半空飞掠穿梭,执拗地搜寻着瞿寻洋的踪迹,他不肯相信瞿寻洋已经死在了黑洞里。


    楚知南伫立在原地,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平静得近乎冷漠,可他不停颤抖的双手暴露了他濒临崩塌的内心。


    就连遇事从不慌乱的连鹤,脸上也露出了从未有过的茫然与恍惚。


    ……


    而瞿寻洋正在无边黑暗中漂浮。


    他茫然地想着自己这就是死了吗?


    原来人死后意识并不会立刻消散。


    所以死亡的尽头就是这样漂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好像也有些可怕来着。


    就在瞿寻洋被孤独茫然和恐惧包裹的时候,遥远的黑暗尽头忽然透出一缕微弱的光亮。


    那点微光吸引着他,温柔地牵引着他的意识。


    他试着挪动漂浮的身体,竟真的能顺着光亮的方向缓缓飘去。


    不知道前面会是什么地方。


    是天堂吗?


    他这一生虽然没做太多好事,也没有做过什么坏事,或许也能去天堂吧。


    微光距离他越来越近,光圈不断扩散蔓延,刺眼的光芒渐渐驱散了周身浓郁的黑暗。


    瞿寻洋靠近光圈的那一刻,耀眼的光芒刺得他完全睁不开眼。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双眼,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穿透了一层轻薄又虚幻的屏障。


    片刻后,刺眼的光亮缓缓褪去。


    他松开手,睁开双眼,然后就愣住了。


    什么情况?


    天堂不应该是充斥着白云圣光和天使的地方吗?


    可这里……怎么这么奇怪?


    这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光怪陆离的未知世界。


    头顶的天空是纯粹深邃的漆黑,像一块厚重的黑布笼罩着整片天地。


    黑色天空下到处流转着绿紫交织的流光,悠悠飘荡着。


    地面长满了各式各样从未见过的奇异植物,有的高耸挺拔直抵天空,有的低矮簇拥成片生长,有的缓缓舒展开合,有的静静收拢蛰伏。


    所有植物都萦绕着蓝紫色的荧光。


    他的正前方悬浮着一个体型无比庞大外形酷似水母的发光体,静静悬在半空,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瞿寻洋此刻正漂浮在一个泛着微光的半空漩涡入口。


    放眼望去,他的上下四周密密麻麻漂浮着上百个大小不一的同款漩涡,错落分布着。


    有些漩涡里漂浮着形态怪异的生命体,模样和他见过的黑洞怪物有几分相似,它们安稳蛰伏在漩涡之中,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性。


    数以百计的漩涡,以规整的圆柱形环绕阵型,围拢着正中央那只巨大的水母发光体。


    水母伞状的躯体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蓝色光斑与蜿蜒流转的蓝色纹路。伞盖外圈生长着一圈纤细如丝带的触手。中心位置则垂落着无数修长透明的触手,通体萦绕着淡淡的蓝光。


    这些触手仿佛拥有自主意识,一小部分轻轻垂落飘荡,绝大部分则朝着四面八方延伸,铺满整片空间。


    瞿寻洋看着一根细长的触手朝自己缓缓伸来,触手末端挂着小小的光团,无数蓝色光粒漂浮在四周。


    他像是被这片温柔的蓝光迷惑了一般,任由那根触手缠绕住自己的身体。


    触手缠上来的瞬间,一股温热柔和的触感包裹全身,像被温暖的水流包裹,舒适得让人完全放松下来,让他的意识慢慢变得迷离昏沉。


    瞿寻洋缓缓闭上双眼,身体完全放松。


    缠绕在他身上的触手温柔至极,像母亲充满爱意的抚摸。


    意识渐渐模糊,他感觉触手正缓慢地将他往外拖拽,似乎想把他拽出这片漩涡。


    可就在他即将脱离漩涡的那刻,脑袋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痛得他瞬间出了一身冷汗,混沌的意识也一下就清醒了。


    瞿寻洋反应过来自己哪里是来了什么天堂,这些不就是怪物吗?


    眼前这片光怪陆离像是外星球一样的奇异天地,不就是怪物的巢穴吗?


    那些悬浮在空中大小不一的漩涡,不就是黑洞吗?


    原来黑洞是互通的,一端连着人类的地球,另一端直通怪物的本源巢穴。


    人类从来没能穿越黑洞抵达这里,或许也从没人尝试过深入探索。


    因为每次有人斩杀黑洞内的脑晶体,黑洞就会立刻关闭。


    所有人一直都以为是黑洞内部的脑晶体孕育出了无尽怪物。


    但现在看来,真正的源头是眼前这只巨型水母发光体。


    或许所有的脑晶体和怪物,都是它孕育而生的产物。


    那些蛰伏在各个漩涡口的生命体,大概率就是掌控着每一处黑洞的脑晶体。


    而这只水母是孕育一切怪物的母体。


    瞿寻洋看见无数漩涡口的生命体都被母体延伸出的触手逐一缠住,全都被拉过去融入水母的躯体。


    所以这又是在干什么?


    是吞噬?还是在重塑新的怪物?


    可唯独缠绕在他身上的触手停了动作,不再拖拽他。


    为什么?


    是母体发现他并不是巢穴里的怪物吗?


    可触手始终温柔缠绕,没有伤害他的意图。


    瞿寻洋迟疑着抬手,握住那根细长的触手。


    掌心传来绵软冰凉的触感,明明触手没有任何温度,刚才却让他产生了温暖的错觉。


    他试着将触手从自己身上扯落。


    心里还十分忐忑会不会发生什么,没想到过程非常顺利。


    就在他甩开触手的那一刻,原本温顺垂落的触手突然弹起撞向了他的身体。


    看似轻柔的撞击,力道却非常大。


    瞿寻洋整个人飞速向后掠去,四周斑斓的光影飞速倒退。


    下一秒他再度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这一次漫长的黑暗里,再也没有微光出现了。


    瞿寻洋的身体孤零零漂浮在死寂的黑暗里,漫无目的地飘荡着。


    他应该还活着,可难道他要永远被困在这虚无的黑暗里吗?


    他也不知道自己漂浮了多久,体感上并不算漫长,没有饥饿感,也没有困倦疲惫。


    就是觉得很可怕。


    四周空空荡荡,没有光亮,没有声响,整片虚无的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就算他大喊,大叫,大哭,还是只有他一个人。


    瞿寻洋越来越害怕,心理防线正在逐渐崩塌。


    等待死亡本身就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而被困在黑暗里静静等死,更是让人崩溃。


    他到底还要熬多久才会死去?


    这片虚无的空间连自我了断的机会都不给他。


    没有地方让他撞,没有高处让他跳,没有水能淹死他,也没有利器可以割腕。


    他总不能捏住自己的鼻子把自己憋死吧,咬舌自尽也因为太痛了没做到。


    瞿寻洋是真的绝望了。


    那只章鱼怪物明明一口吞了他,为什么没有让他直接死亡?为什么还能让他去怪物巢穴观光一回?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解脱?


    再这样耗下去,就算不死,他也要被逼疯了。


    就在瞿寻洋觉得自己真的马上要疯掉的时候,原本一直漂浮的身体突然急速下坠,然后重重摔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哎哟!”


    他疼出一声惨叫。


    痛感清晰又真实,这是不是也意味着他还活着?


    恍惚间,他听见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有人快步朝他跑来,然后将瘫在地上的他一把拉了起来。


    模糊的视线慢慢变得清晰,瞿寻洋抬起头就愣住了。


    他居然看见了李霖。


    李霖看着突然出现的他,脸上满是惊讶与疑惑。


    可瞿寻洋根本顾不上这些,他非常惊喜。


    他又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不然怎么会见到李霖。


    不等李霖开口,瞿寻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李霖!没想到我们这么有缘分,死了都能遇见。是不是你知道我也会英年早逝,特意在黄泉路上等我?”


    “对了,我们接下来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啊?我更想去天堂,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应该也算个好人吧……”


    “等等,寻洋,你先冷静一点。”李霖连忙出声打断他,“你没有死,你还活着。”


    “啊?”


    瞿寻洋懵了。


    “我说,你没死,你还活着。”


    “怎么可能?我要是活着,怎么能见到你?”


    李霖无奈:“因为我也活着。”


    瞿寻洋愣了:“你还活着?你没死?”


    “对。”


    “可是当初你跳崖之后,所有人都没找到你的踪迹,大家都说你摔死了!”


    听说鬼都不记得自己怎么死的。


    不等他多想,李霖直接伸手抓住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你感受一下,我的心脏是不是在跳?我的身体有没有温度?”


    瞿寻洋愣愣地点头。


    接着李霖又将瞿寻洋的手按回他自己的胸口:“你摸摸,你的心脏是不是也在正常跳动?”


    “好像……是的。”瞿寻洋慢慢冷静下来,“所以我没死,你也没死?”


    李霖点头。


    可瞿寻洋又反应过来不对劲的地方:“不对啊,我明明被怪物吞了,被困在了黑洞里面,怎么会和你遇见?”


    直到这时他才觉留意到四周已经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了。


    他们现在所处一片幽深的原始森林,夜色沉沉笼罩四野,林间光线昏暗。


    刚才他满心都是重逢李霖的惊喜,没发现自己已经脱离了黑洞。


    可自己到底是怎么离开黑洞?又凭空出现在这里的?


    “我刚刚也被你吓了一跳。”李霖说道,“我突然听见了你的声音,跑过来一看发现真的是你,你就这么凭空出现在这片林子里。”


    瞿寻洋一脸茫然:“我是凭空出现的?可为什么会是这里?这里不是我的庇护区啊。”


    李霖:“不知道啊,我们刚刚关闭了一处大型黑洞,你是在黑洞消散的瞬间突然出现在这里的。”


    “等等!”瞿寻洋打断他,“你说你们关闭了一个大型黑洞?”


    “怎么了?”


    “可是我是被关在超类黑洞里的。”


    李霖皱了皱眉:“超类黑洞?不可能,我们这次关闭的确实是大型黑洞。”


    瞿寻洋:“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霖摇头:“我也不清楚,你是在哪里被困进黑洞的?”


    瞿寻洋情绪一下就变得低落:“就在我自己的庇护区里。”


    李霖一怔:“……你确定?”


    瞿寻洋察觉到他语气不对劲:“确定啊……”


    李霖:“可是寻洋……我们现在的位置,是北美。”


    瞿寻洋:“……什么?!”


    李霖:“你是什么时候被困进黑洞的?是前两天吗?”


    瞿寻洋点头:“应该是,就是x月x号那天。”


    话音落下,李霖有些难以置信道:“寻洋,别吓我,你是不是记忆错乱了?x月x号……那已经是半年前了。”


    半年前?


    他居然在黑洞里被困了半年多?


    可他的体感很短暂啊。


    李霖看他失神发愣的模样,斟酌许久才开口:“寻洋……你的哨兵们是不是全都牺牲了?”


    在他看来,瞿寻洋会被困在黑洞,肯定是四名哨兵全部牺牲,才无人护他。


    可瞿寻洋脸色一僵,神情落寞的沉默了许久:“他们没有死,只是选择去救自己喜欢的人,把我丢下了。”


    李霖怔了下,怒火瞬间从胸口冲上大脑,脸一下就气红了:“你那几个哨兵居然也他爹的是没良心的狗东西?!他们能做出这种事?我一直以为他们是个人的。”


    在瞿寻洋的印象里李霖一直都是温顺柔和的形象,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李霖爆粗口骂人的样子,还……还挺MAN的,让他有些感动。


    瞿寻洋:“都过去了,我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如今能死里逃生重活一次,已经很好了,不会再为他们难过了。”


    李霖看着他强装释然的模样心疼又无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踏着夜色缓步朝两人走来。


    瞿寻洋看清来人的瞬间满脸诧异,视线不停在李霖和男人之间来回转。


    莱德只是扫了瞿寻洋一眼,转头看着李霖,温声道:“霖,刚刚听见你情绪很激动,出什么事了?”


    李霖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没什么。”


    莱德的视线才重新落回瞿寻洋身上:“他不是之前那位亚洲向导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情况很复杂,一时说不清,回去再说。”李霖不愿多谈。


    莱德:“好。”


    没过多久,瞿寻洋又看见狄斯和赫伯也走了过来。


    原来李霖是跟他们三个人一起出来执行任务的,他又回到这几个人身边了?


    瞿寻洋以为当初闹到那种地步,李霖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他们,可眼前这场景实在看不懂,他忍不住问:“你……又跟他们在一起了?”


    李霖点了点头:“我和他们的事以后慢慢跟你说。先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要不要跟我回庇护区?”


    瞿寻洋低声道:“我已经没有别的去处了,只能麻烦你收留我。”


    李霖笑笑:“我很乐意。”


    回去路上,狄斯三人一直在跟李霖交谈,他们说的话瞿寻洋一句也听不懂,但能明显察觉到三个人对待李霖的态度跟从前截然不同,特别殷勤讨好。


    反观李霖,始终不冷不热,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想起从前他们对李霖爱答不理处处冷淡的模样,再对比现在,这反差实在让人唏嘘。


    瞿寻洋跟着李霖搭乘飞机回了他们的庇护区。


    航程不算久,可晕机的难受还是折磨得他够呛,不过这次他咬牙硬撑了下来。


    没有缓解不适的药物也没关系,这点痛苦只是一时,他扛得住。


    不只是晕机,以后所有难熬的事他都能自己熬过去。


    狄斯三人把两人送到一栋独栋小别墅门口,各自跟李霖叮嘱了几句,便开车离开了。


    瞿寻洋:“你没有跟他们住在一起?”


    “没有,我父母过世之后我就一直一个人住。”说到这儿,李霖嗤笑了声,“以前倒是想和他们一起住,他们不愿意,现在他们想和我一起住,我不愿意了。”


    “所以你没原谅他们。”


    “当然,我恨死他们了。”


    走进屋里,李霖问他饿不饿。


    这时候瞿寻洋才发觉自己真的很饿。


    李霖去做了饭,和他一起吃完后,就让他先去睡一觉。


    “我也有点累,等睡醒了我们再细聊你先前车上说的黑洞里的经历。”


    瞿寻洋点头,李霖把他带到二楼的客房。


    “这个房间给你,以后你就和我一起住,可以么?”


    “再好不过了,对了,我能长久留在这边吗?这个庇护区有没有什么需要遵守的规矩?”


    李霖笑道:“放心吧,你是稀缺的A级向导,庇护区这边巴不得你留下来。”


    瞿寻洋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别胡思乱想了,先好好睡一觉。衣柜里有我全新没穿过的内衣和几套换洗衣物,你先将就用一晚,明天我带你上街买新的。”


    瞿寻洋说了句谢谢。


    李霖让他以后不许再跟自己客气道谢,不然他可要生气。


    瞿寻洋乖乖应下,说自己记住了。


    交代完这些,李霖便回了自己的卧室。


    这间客房是典型的西式装修,风格简约,布置得却格外温馨。


    瞿寻洋洗完澡出来,一躺进柔软床铺,忍不住舒服地轻叹一声。


    在黑洞里漂泊煎熬了那么久,能踏踏实实躺下休息的感觉实在太难得。


    身下的双人床软乎乎的,整个人一躺上去就像陷进蓬松云朵里,舒服得让人不想起身。


    以前在易屿桀那里睡过一次他的床,从那以后瞿寻洋就一直盼着能拥有一张这么舒服的床,这事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过,没想到最后会以这样意外的方式如愿。


    瞿寻洋说不清自己此刻心里是什么滋味。


    ……


    隔天两人坐下来交谈,李霖听完他在黑洞深处见到的景象后,惊异道:“这么说黑洞的另一端就是那些怪物的本源巢穴?它们是外星的异类生物,制造黑洞就是打算侵占地球?”


    “我不能确定是不是外星入侵,但那片空间的环境地貌,绝对不可能是地球上会存在的。”


    “要是你所见一切属实,这会是足以改写人类现状的重大线索,寻洋,你这次带回来的信息太关键了,你可真是个宝贝。”


    “可我也不清楚通往巢穴的稳定方法,我当初是被章鱼脑晶体吞掉才飘过去的,没办法确定被其他脑晶体吞噬会不会直接丧命。万一这只是特例,换别的怪物吞噬会直接死掉,那不就没法派人探查。”


    李霖沉默思索片刻:“这件事我会上报高层,无论如何这条线索都很重要,我们早晚能摸索出安全抵达巢穴的办法,过程就算会付出惨重代价,但现在地球早就如同末日,没有比现在更糟糕的局面了,只要能除掉那个孕育一切怪物的母体,让黑洞和怪物彻底消失的话,那我们硬着头皮也只能上了。”


    瞿寻洋:“你说得没错。”


    他们生在这个灾变的时代,身为哨兵与向导,就该扛起属于这个时代的责任与使命。


    “而且我觉得,我们以前对黑洞的认知一直都太局限了。”瞿寻洋说道,“黑洞的等级或许并不是固定死的,说不定小型黑洞可以进阶成大型,大型还能继续升级成超类。我现在还不确定它能不能降级,但我怀疑我们以前以为关闭的黑洞其实并没有真正消失,只是暂时隐匿休眠,然后还会再次卷土重来。”


    李霖:“你的意思是这次我们关闭的大型黑洞和半年前困住你的超类黑洞就是同一个?”


    瞿寻洋:“不然根本解释不通我为什么会从这次的黑洞里出来。”


    “那有没有可能是那只母体触手把你推进了另一个黑洞通道?”李霖说。


    瞿寻洋摇了摇头:“我很确定我一直都待在同一个漩涡通道里,当然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未必全都准确,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黑洞绝对是那些外星怪物入侵地球的桥梁。”


    李霖若有所思:“你的猜测很有可能成真,我等下就去管理局把你所有的发现和推测完整上报给高层。”


    “寻洋你真棒啊,如果人类真的因为这样顺利消灭了黑洞和怪物,那你就是拯救全人类最大的英雄了。”


    瞿寻洋被夸得脸发烫:“别这么说,我承受不起的。”


    “我是认真的。”李霖笑得眉眼弯弯。


    瞿寻洋被他说得愈发不好意思,连忙让他别再夸了。


    李霖笑的很欢。


    瞿寻洋岔开话题:“你、还没和我说,你跳崖后发生了什么,和他们又是怎么回事啊?”


    一提到狄斯他们,李霖就不笑了。


    瞿寻洋怕他不开心就立刻说:“你要是不想说也没关系。”


    李霖摇头:“没事,我只是在想该从哪里跟你说起。”


    “我当初跳崖坠下去的时候被砸晕了,等我再次醒来,人已经趴在一处陌生的岸边,连自己身处何地都不清楚。”


    “我当时也很意外,从那么高的悬崖跳下来自己居然还能活下来。”


    也是那一刻他想通了,既然老天这样都不让他死,他就不应该再为那三个人渣伤害自己。


    李霖说当时他的左腿受了很重的伤,根本无法站立行走,是一支外出巡视的哨兵小队恰巧路过,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他,将他救了下来。


    瞿寻洋:“可是你跳崖之后,狄斯紧跟着就跳下去找你了,这样居然也没有救到你吗?”


    李霖冷笑:“大概我们就没什么缘分吧,哪怕那时候我离他们再近,他们也未必找得到我。”


    李霖说他后来就被那队哨兵带到了他们的庇护区,在那里呆了一个月左右,狄斯他们就找过来了。


    “所以……你就跟着他们回来了?”瞿寻洋问。


    “他们跪在我面前,哭着说爱我,求我原谅。”李霖淡淡道。


    就因为这样?


    可先前回来的时候李霖不是还说自己恨死他们了?


    不过有爱才有恨,就像他是彻彻底底的死心了,对那四个人连恨都没有了。


    想来那四个人大概也认定他死在了黑洞里,此刻说不定正陪着沈初泽,也不会想要找他就是了。


    “在那样伤害我之后,他们居然还有脸说爱我,他们也真会恶心我。”李霖的声音拉回了瞿寻洋的思绪。


    瞿寻洋:“既然你这么恨他们,那为什么还要跟着他们回来?”


    李霖:“因为太恨了,一想到他们让我受了那么多苦,就不想放过他们,想要向他们一一讨回来,既然他们求着想得到我的原谅,那我也不介意养三条听话的狗。”


    瞿寻洋:“那路易呢?你见过他吗?”


    李霖:“没有,我回来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我当初离开的时候,已经把路易陷害你的全部事情都告诉他们了,还让他们一定要严惩路易。”瞿寻洋道,“会不会是他们已经处置了路易,所以他才消失不见了?”


    “不清楚,或许吧。”李霖语气平淡,没有过多情绪。


    “不过他们跟我说过,当初你以为我死了,气得当众把他们狠狠骂了一顿,最后还气晕了过去。他们听不懂你的话,还是你的哨兵帮忙翻译出来的。”


    时隔许久,瞿寻洋早已经记不清当时怒骂的内容,尴尬地咳一声:“那时候我以为你不在了,实在太生气了,情绪失控了,好像还动手打了赫伯……他应该不会记恨我吧?”


    李霖的眼眶慢慢泛红,“寻洋,能再次遇见你真的太好了,你好好活着,也真的太好了。”


    瞿寻洋被他的情绪牵动,鼻子一酸,眼眶也泛起湿热:“我也是,你还活着,我还能再见到你,真的太好了。”


    李霖微微倾身,伸手环住瞿寻洋的肩膀将他拥入怀中,含泪低语:“寻洋,我真的很庆幸能遇见你,能和你做朋友,你是我这辈子最好也是唯一的好朋友。”


    第55章


    李霖将瞿寻洋在黑洞中的所有经历完整上报之后,回来便告诉瞿寻洋,管理局的高层想要亲自见他一面。


    瞿寻洋有些忐忑:“他们是不是不相信我说的话?”


    “别多想。”李霖笑道,“我毕竟不是亲历者,上面想亲自听你复述一遍完整过程,而且他们得知你是A级向导后,也打算和你对接后续的工作安排。”


    第二天,瞿寻洋跟着李霖来到了当地的觉醒者管理局。


    抬头望着眼前这栋极具科技感的气派大楼,瞿寻洋紧张得舔了舔干涩的嘴角。


    李霖主动牵住他的手,温声道:“别怕,我会陪着你,不会让你一个人。”


    瞿寻洋点头应好。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狄斯、赫伯和莱德三人,正站在管理局大门不远处的喷泉旁望着他们,神色复杂难辨。


    李霖却无视了三人的存在,牵着瞿寻洋的手走进了管理局大楼。


    大厅里人来人往,里面的男男女女大多五官深邃立体,身材要么高大挺拔,要么高挑明艳。


    整个大厅里只有他和李霖是亚洲面孔。


    两人一踏入大厅,立刻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目光。


    陆续有不少人主动上前和李霖打招呼,态度十分热情。


    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从前李霖在他面前总是带着点自卑,总说自己平平无奇不值一提,他一度以为李霖的自卑是在庇护区不被重视导致的。


    可现在看来事实好像并不是这样,这里的人都非常尊重和亲近李霖。


    李霖带着他走到一间专属办公室内。


    屋内已经有五个人在等他,四男一女。


    其中那名女性和身旁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年岁偏大。


    剩下三名中年男子,年纪约莫四五十岁。


    五人围坐在中央的圆桌旁,个个神情严肃气场强大。


    面对五位高层,瞿寻洋的手心都悄悄冒出一层薄汗。


    李霖察觉到他的局促,微微侧身凑近他耳边:“别怕,他们只是看着严肃,人其实很好相处的。”


    在李霖的引导下,瞿寻洋坐到五人对面。


    然后顺着李霖的示意他开口慢慢讲述自己在黑洞的所有经历。


    五位高层时不时会开口提问,每一次提问,都需要经由李霖双向翻译转述。


    一来一回断断续续的沟通了一个多小时。


    等所有内容全部沟通完毕,一直不停翻译的李霖端起水杯仰头灌了好几口。


    瞿寻洋也觉得这样的聊天真累人,他要赶紧学习英语了。


    最后那位气质优雅的白发高层女士开口说了一段话。


    李霖翻译给瞿寻洋,告诉他此次发现意义重大,关乎全人类的未来走向。


    管理局会将这份黑洞的关键情报同步至全球所有庇护区,集结全人类的力量,联手推进黑洞的深度探索与研究。


    “你是这次重大发现的核心关键人物。”李霖转述着高层的问题,“他们想问问你,后续是选择公开真实身份,还是使用专属代号隐匿身份?”


    瞿寻洋几乎没有犹豫:“用代号。”


    李霖笑笑:“我就知道,我昨天就提前和他们提过尽量不要曝光你的真实信息,他们也是尊重你的意愿才会亲自问你一遍。”


    白发女士再度开口,问他想要取什么样的代号。


    瞿寻洋有些不确定地问:“随便什么名字都可以吗?”


    李霖点头:“只是一个用来公示的代号而已,你喜欢哪个就用哪个。”


    瞿寻洋脑中瞬间闪过从前的称呼:“那就绵羊……不不不,改成老虎吧。”


    “好,就用Tiger。”李霖说。


    这时的瞿寻洋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这个代号,在未来会成为推动人类对抗灾变的「Tiger计划」。


    离开会议室后,李霖说还要带他去做一次精神力检测。


    瞿寻洋:“我前不久在我们那边的庇护区刚测过精神力。”


    “不同庇护区的检测数据是不互通的。”李霖解释道,“你在这里需要重新检测,主要是为了匹配你的能力等级,安排对应的工作岗位和专属疏导室。”


    瞿寻洋:“疏导室是什么?”


    李霖愣了一下:“哦,我想起来了,你们那边的哨兵和向导都是固定队伍,和我们这边的体系不一样。”


    李霖大概解释了一下,说他们这里每一位向导都会配备专属疏导室,本地向导大多不会和哨兵组成固定队伍,很多独立向导也不愿长期待在哨兵身边。


    除非是外出执行高危任务需要向导随行辅助,其余大部分时间里,向导都会待在专属疏导室,为执行完任务后精神躁动不稳的哨兵提供精神疏导。


    不过这种制度有好有坏。


    好处是哨兵可以自由挑选自己信任的向导,但坏处是绝大多数哨兵都会扎堆排队找高等级向导,导致低等级向导几乎无人问津。


    但这片庇护区长久以来都是这套规则,目前也没办法改动。


    除此之外,这里虽然会严格按照匹配率搭配哨向队伍,但最终的选择权掌握在向导手里。


    比如A队和B队同时选中一名向导随行出任务,哪怕A队的整体匹配率更高,只要向导最终选择了B队,就可以自主跟随B队执行任务,不受匹配率约束。


    李霖轻轻扯了扯嘴角:“也是因为这样,当初我才能拒绝其他队伍的邀约,一直跟着狄斯他们出任务。”


    说话间,瞿寻洋已经坐到了检测躺椅上,双手和头部都戴上了精密的检测仪器。因为语言不通,李霖还是陪在他身边。


    指尖和头皮传来一阵阵微弱的电流,带着轻微的酥麻,眼前仪器屏幕上的精神数值也随之缓缓攀升。


    屏幕上只显示单一的精神值数据,看来他们也只是检测他的精神力上限。


    最终数值定格在95.99%,和他上一次检测的结果一模一样。


    直到两人走出管理局,李霖依旧难掩激动的心情。


    “寻洋,你居然有95.99%的精神值,太惊人了!我们虽然都是A级向导,但我只有90%,你知道5.99%是多大的差距吗?”


    瞿寻洋:“不知道。”


    李霖拍着他的肩膀笑道:“等你的数据公开,你绝对会成为整个庇护区最抢手的向导。”


    “没这么夸张吧。”瞿寻洋说。


    “一点都不夸张!”李霖道,“你这种天赋,所有哨兵都会抢着排队找你疏导。”


    瞿寻洋低声道:“我只是精神值高一点而已,没什么特别的。”


    “只是?”李霖有些无奈,“你这已经是目前全世界已知向导里的最高数值了,还不够厉害吗?”


    瞿寻洋还是没有多开心,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


    李霖很快察觉到他的低落:“你怎么一点都不开心?是觉得压力太大了吗?”


    瞿寻洋摇头:“不是,我只是觉得我好像就只有精神值这一个用处,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优点。”


    李霖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你怎么会这么想?你贴心温柔,善良又纯粹,还很可爱,明明就有这么多闪光点。”


    瞿寻洋:“你不用特意安慰我,我哪有这么好。”


    李霖:“你本来就这么好,寻洋,你为什么总是对自己这么不自信?”


    瞿寻洋小声道:“我……就是觉得自己长得不好看。”


    李霖立刻反驳:“你哪里不好看了?我觉得你比我好看多了。”


    “没有的,是你更好看。”


    “是你好看。”


    “明明是你。”


    李霖被他认真的样子逗笑了,无奈道:“我们别争这个啦,谁说一定要长得好看才算优秀?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长得好看的人占了颜值的优势,可你拥有的也是他们求不来的东西。”


    “抛开你稀缺的A级向导身份不谈,单单是你顶尖的精神力,就已经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天赋了。”


    “无数B级、C级向导都想跻身A级,好不容易成为A级的向导,大家又都想拥有更高的精神数值,而你不仅是A级,还拥有最高的精神力,就算你真的只有这一个优点,也是别人穷尽一生都得不到的资本,更何况你浑身都是闪光点。”


    瞿寻洋像是突然被点醒了。


    他为什么这么自卑呢?


    是因为他都认为许渊、连鹤他们选择自己,仅仅是因为匹配度合适。


    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能吸引他们的地方。


    所以他自卑,缺乏底气,甚至从心里排斥自己这一点。


    可他所拥有的,也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奢望。


    更何况最高精神力,难道不是值得他骄傲的事情吗?


    以前他大概是被情爱蒙蔽了双眼,才一次次自我否定。


    他低声喃喃:“以前和他们在一起,我总是活得小心翼翼,越来越没有自信。”


    李霖安慰他:“寻洋,所有让你难过的事情都会翻篇的。真正爱你的人会看见你身上所有的好,至于那些不爱你的人,他们的看法根本不值一提。”


    瞿寻洋由衷感慨:“李霖,你现在真的变了好多。”


    李霖淡淡一笑:“大概是无爱一身轻,没了软肋就慢慢强大了,更何况我也算死过一次的人,早就看开了。”


    瞿寻洋有些懊恼:“那我也算死过一次了,怎么一点都没变得坚强?”


    李霖:“可在我眼里你一直都很坚强啊。”


    瞿寻洋:“没有,我很懦弱。”


    “你只是太不了解自己了。”李霖说道,“你明明就很勇敢,至少你不会像我一样受了伤害就只会逃避,甚至极端到放弃自己的生命。”


    瞿寻洋愣了愣,老实道:“这个主要是……我很怕死。”


    李霖笑道:“这世上没人不怕死的,寻洋,你一定要相信自己真的特别优秀,你这种级别的向导可遇不可求,那四个人错过了你,注定是他们的损失,以后有的是后悔的时候。”


    瞿寻洋垂着眼,声音低低的:“他们应该不会后悔的。”


    李霖立刻止住这个话题:“管他们怎么想呢,不提这些人了,走,我们回家,我给你做好吃的。”


    瞿寻洋笑着说好,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从我们出管理局开始,赫伯就一直在后面跟着,他是找你有事吗?”


    “不用管他。”李霖淡淡道,“等我们到家,他就会走了。”


    瞿寻洋听了,便不再多问。


    第二天,李霖直接给他找了一位专业的外教。


    瞿寻洋在家埋头苦学了一个多月,总算能磕磕绊绊进行简单的日常交流。


    然后他被催着正式上岗工作了。


    一开始瞿寻洋还不明白李霖为什么这么着急让他上班。


    直到他来到向导专属工作大楼,一位容貌明艳的外国女人拿着平板快步走到他面前,自我介绍她叫凯西,是专门负责给A级向导统筹排班的助理。


    让瞿寻洋倍感亲切的是凯西全程用中文和他沟通,虽然发音不算标准,但意思准确,完全不用担心听不懂。


    凯西将平板递到他眼前,温和说道:“阿代尔向导,这份名单里是这个月所有申请希望由你进行精神疏导的哨兵。”


    阿代尔,是瞿寻洋给自己取的英文名。


    刚来这边的时候,李霖说在当地用英文名会更方便,他才知道李霖也有专属英文名,叫艾伦。


    于是他也给自己选了一个A开头的英文名。


    瞿寻洋看着凯西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不停滑动,页面翻了又翻,始终看不到名单的尽头。


    看着不断刷新出来的哨兵姓名,他忍不住问道:“请问……一共有多少位哨兵申请了我的疏导?”


    凯西停下动作,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总共一百五十六位哨兵预约了你,阿代尔向导。当然你不用全部接诊,可以自主选择疏导对象,平板上附有每位哨兵的基础资料,方便你筛选。”


    “多、多少?!”瞿寻洋满脸难以置信。


    “一共一百五十六位。”凯西再次重复了一遍。


    ……


    从瞿寻洋消失在黑洞的那一天起,怒海小队的四个人就变得不对劲了。


    半年多前那场战役,给国内庇护区造成了毁灭性的重创。


    这大半年来也一直都在努力重建中。


    当初黑洞的位置是在庇护区B区,战火席卷之下,B区与C区几乎被夷为平地,连核心的A区也损毁了三分之一的区域。


    而怒海居住的小楼恰好就在这片损毁的区域之中,被轰了个粉碎。


    属于瞿寻洋的一切痕迹都因为小楼的损毁而被抹去。


    他们连一件可以用来怀念他的东西都没能留下。


    从前他们都没有拍照的概念,后来还是袁华国给了他们当初表彰大会时给瞿寻洋拍的单人照,才让他们可以以此聊以慰藉。


    那场大战死伤人数超过十万,是近十年以来最为惨烈和沉重的一场战役。


    可对他们四个人来说,最痛苦的是这场战役的结束是牺牲了他们的向导换来的。


    他们亲手弄丢了自己的爱人,眼睁睁看着他葬身黑洞。


    没人知道为什么章鱼脑晶体吞噬瞿寻洋后,黑洞就自行关闭了的原因。他们深陷悔恨与自责,没办法面对和接受这件事,也就一直没有去探寻真相。


    自此之后,四人封闭了自己的精神海域,拒绝一切外来向导的精神疏导。


    并且赶走了沈初泽。


    但四名S级哨兵是庇护区的战力支柱,对总局而言至关重要。


    总局不可能放任他们精神力持续暴走崩溃。


    在总局的强硬施压之下,他们才极其勉强地接受了其他A级向导的握手疏导。


    可仅仅只是浅层疏导,效果微乎其微,根本无法抚平他们翻涌躁动的精神力。


    总局多次劝说,希望他们接受完整的精神疏导,但全被四人态度坚决地拒绝了。


    靠着浅层的握手疏导,他们的精神力始终游走在暴走的边缘。


    勉强维持着可以执行任务的状态,却日夜承受着精神撕裂的折磨。


    而这四人的心理状态也都出现了问题。


    其中许渊的精神状态最不稳定,只要看见触手状的东西,尤其是看见章鱼类的生物,就会瞬间失控,丧失所有理智直接暴走。


    只有将他打晕,才能勉强压制住他发狂的状态。


    整整半年多的时间,许渊一直在接受心理干预和辅导,可所有治疗都效果甚微。


    而楚知南变得比从前更加冷漠孤僻,像是亲手给自己的世界封上了一层厚厚的寒冰,彻底进入了生人勿近的状态,隔绝了所有人的靠近。


    从前他的性格虽然冷淡,也能和怒海那三个人正常相处,可自从瞿寻洋离开后,他对任何人都不再搭理,每天面无表情,一整天下来不说一句话,如同没有灵魂的冰冷雕塑。


    这也让总局的人无比头疼。


    楚知南抗拒所有心理辅导,而他们也没办法强迫他。


    其实一开始四人的状态并没有崩坏到这种地步。


    瞿寻洋惨烈牺牲,连袁华国都满心悲痛,带着责怪告诉了那四人,瞿寻洋生前曾找过他主动申请调队,坦言自己待在怒海小队过得十分痛苦。


    袁华国也算是看着怒海这四个人成长起来的,对这四个人的性格多多少少有些了解,可他也没料到这四个人原来对瞿寻洋已经用情至深。


    如果知道会变成这样,他也不会多说这些话了。


    可那四个人多聪明啊,听完就知道了原来瞿寻洋也同样爱着他们。


    可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


    时光无法倒流,那个爱着他们的少年也再回不来了。


    而易屿桀的状态同样糟糕得一塌糊涂。


    这半年多来他食不下咽,体重断崖式暴跌。


    原本又高又壮的身材,现在都快只剩下高了。


    如果不是他天生身体素质远超常人,就这样严重的厌食与精神内耗,早就撑不住倒下了。


    可他没办法停止自我折磨。


    一想到当初以为自己对瞿寻洋的渴望全部是因为药剂,还强行要求瞿寻洋和他保持距离,可直到瞿寻洋死了他才明白自己对瞿寻洋产生的渴望根本就不是因为什么狗屁药剂,那是他发自肺腑的本心,是藏在心底深处的爱意。


    是因为爱上了瞿寻洋,所以才忍不住想要靠近他,触碰他,依偎他,占有他。


    所有的疏离,所有的误解,所有的伤害,根源全是他自己的愚蠢和嘴硬。


    每每回想起瞿寻洋红着眼哭着质问他的模样,知道原因后又乖乖和他保持距离的模样,还有想靠近他又卑微迁就他的模样,易屿桀就连呼吸都带着痛,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生生碾碎。


    当初沈初泽说自己马上就要离开,只求他最后给他一个拥抱,易屿桀当时心里毫无波澜,随口就答应了。


    结果沈初泽趁他松手之际突然抬头吻了上来。


    以他S级哨兵的反应速度,完全可以轻松躲开,可那短短零点一秒的迟疑,让沈初泽得逞了。


    他之所以犹豫,说到底只是自欺欺人。


    他在心里抗拒承认自己早就深爱瞿寻洋,想试探看看自己是否还能接受其他向导。


    沈初泽做了他们两年的向导,关系算是亲近,可仅仅是对方贴近触碰的瞬间,他就涌起一阵强烈的生理性恶心。


    那个吻短暂得只有一两秒,他当即就推开了沈初泽。


    可偏偏就是这转瞬即逝的一幕,被推门而入的瞿寻洋撞了个正着。


    当时雷声轰鸣,掩盖了瞿寻洋靠近的脚步声。


    哪怕他听觉远超常人,也没能提前察觉。


    所有事情就这么巧合,像是命运刻意安排,非要让瞿寻洋亲眼看见这一幕。


    瞿寻洋当场气到晕厥的画面,至今清晰地刻在易屿桀的脑海里,恍如昨日。


    他还记得那一刻铺自己有多心慌意乱,也是在那时让他彻底认清了自己的真心。


    可一切都晚了。


    瞿寻洋已经不在了,他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坦白心意去弥补过错了。


    回想自己从前对瞿寻洋的种种,易屿桀数次濒临精神暴走,恨不得了结自己的性命,以此赎罪。


    可他们身为稀缺的S级哨兵,身负守护人类的重任,从出生起就被寄予厚望。


    他们的性命从来都不只属于自己,没有办法为了爱情一死了之。


    四人之中,只有连鹤看起来最平静,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然而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内心正在一点点崩塌。


    往后余生他都将活在无尽的悔恨里,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连鹤自幼觉醒S级哨兵天赋,从小就在父亲严苛的教导下长大,被日复一日灌输着拯救人类的思想。


    他自认自己算不上一个很有责任心的人,却也从没辜负众人期待,成长为最顶尖的哨兵领袖。


    十六岁踏上战场以来,他从未失误,是庇护区最可靠的战力标杆。


    可瞿寻洋离开后的这半年,他执行任务频繁出错,好几次险些因为自己的失神命丧战场。


    屡屡失误让他频繁遭到父亲的责罚。


    从前的他从不辩驳,现在却会故意顶撞,换来更严苛的惩罚。


    无论是战场上受伤,还是激怒父亲换来更严重的责罚,他都是故意为之。


    如今只有疼痛才能让他维持最后一点理智,否则他也迟早会内心的痛苦折磨到崩溃。


    事实上四人里最早动心的人是连鹤。


    很早以前他就察觉到了自己的异常。


    当他开始在意瞿寻洋的心情,在意瞿寻洋的态度,有些话没办法直白的对他说出口时,他就知道自己对瞿寻洋动了心。


    从小到大,连鹤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东西。


    不管是人、是事、还是物,皆是如此。


    他的人生仿佛从一开始就被提前设定好了轨迹,他只需要按部就班地长大,变强,承担使命。


    在对瞿寻洋动心之前,他对世间一切都漠不关心,就连自己的生死也看得云淡风轻。


    可当他认识到自己对瞿寻洋的心意时,第一反应不是告白,而是迫切想要抹去这份不受控制的情愫。


    他无数次刻意为之。


    提起沈初泽时,故意把话说得暧昧模糊,故意对瞿寻洋不近人情,逼着自己做一个清醒冷漠,公私分明的队长。


    可每一次只要对上瞿寻洋失落的眼神,他所有的强硬和伪装都会崩塌,会忍不住心软,忍不住退让。


    他心里其实清楚瞿寻洋的小心思,知道他想要赶走沈初泽是因为吃醋和不安。


    其实他当初犹豫着没有立刻赶走沈初泽,也是存了私心。


    他想借着沈初泽的存在,让瞿寻洋主动放下对自己的执念。


    可看着瞿寻洋委屈愤怒又难过的模样,他最终还是狠不下心,舍不得继续让他伤心难过。


    后来沈初泽哭着说自己生日马上就要到了,只求在小楼里过完最后一个生日再离开,连鹤答应了。


    他答应这件事,也不是因为对沈初泽有什么不忍。


    四个人里连鹤大概是最无情最冷心的人。


    他天性凉薄,从来不会对任何人产生怜悯之心。


    他很早就知道沈初泽的心意,也明确拒绝过对方,只是沈初泽不肯死心,可对此连鹤毫不在意。


    不是放任,也不是故意给对方希望,只是单纯的无所谓。


    喜欢他的人一直很多,他从来都没在意过谁。


    唯独瞿寻洋,是刻进他心里唯一留下痕迹的例外。


    可那时候的他打心底觉得感情对他而言是负担。


    他其实要求过沈初泽不许再出现在瞿寻洋面前刺激他,却并没有告诉瞿寻洋,沈初泽迟迟没有离开的真正原因。


    他知道瞿寻洋会误会,可他故意沉默,就是想借这个误会逼瞿寻洋对自己死心。


    他其实完全可以直白解释清楚一切,可他做不到。


    只要面对瞿寻洋,他就会动摇,所有拒绝的话到了嘴边都说不出口。


    他非常恐惧,恐惧自己会沦陷在这份爱意里,恐惧瞿寻洋会成为自己的软肋,打乱他所有的分寸与理智。


    在他的认知里,他这一生本就不该拥有爱情。


    他太清楚一旦自己动了真情,就再也无法维持绝对的理智,再也做不成那个无懈可击的哨兵领袖。


    直到失去所爱,连鹤才明白自己有多愚蠢。


    感情从来不是靠躲避就能消散的东西。


    当初的他明明可以遵从本心,表达对瞿寻洋的爱意,好好护住那个满心是他的少年。


    可瞿寻洋已经永远离开了,上天不会再给他们弥补过错的机会。


    在黑洞里是他亲手松开了抱着瞿寻洋的手,是他让脑晶体有机可乘。


    所以连鹤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而其他三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们全都眼睁睁看着瞿寻洋被怪物吞噬,亲眼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


    那一幕成了四人永远无法挣脱的噩梦。


    这个噩梦造成许渊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让他夜夜无法入睡。


    只要一闭眼,脑海中就会不受控制地闪回章鱼怪物吞噬瞿寻洋的画面。


    每一次的创伤闪回都让他从噩梦中惊醒,之后一夜无眠。


    今天又是许渊接受心理治疗的日子。


    他敷衍笼统地和心理医生描述了自己近期的状态,医生便无奈判定他的PTSD症状又加重了。


    整整一个多小时的心理疏导,医生反复劝解开导,只想让他放下对爱人离世的执念,走出创伤阴影。


    许渊只扯了扯嘴角,露出苦涩又麻木的笑:“或许只有等到我死的那天才能放下吧。”


    走出心理治疗大楼,许渊看见了站在花坛边的沈初泽。


    自从那次大战结束他们把沈初泽赶走后,他就用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他们身边。


    比如记住了许渊看心理医生的日子,然后每次都来这里等他,偶尔还会大着胆子上来问他近况。


    许渊对此习以为常,无视了沈初泽的存在,冷漠地从他身前走过。


    尽管半年前救错了人不算是沈初泽的错,可他们终究没办法心平气和地面对沈初泽。


    只要看见这个人,他们就会立刻想起黑洞里瞿寻洋被章鱼脑晶体吞噬的画面。


    那一刻的瞿寻洋该有多无助?多绝望?


    他是不是会以为自己被他们抛弃了?


    一想到那个胆小怕死的少年,最后在绝望与遗憾里死去,许渊就开始痛恨当初愚蠢又无能的自己。


    花坛边,沈初泽望着许渊决绝冷漠的背影眼圈缓缓泛红。


    这半年来,四人对他的态度愈发冷漠了。


    如果他不主动寻找机会,恐怕连见他们一面的资格都没有了。


    当初他们拼尽全力来救自己,他还以为他们是深爱着自己,可现实狠狠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对沈初泽来说最痛苦的是自己爱的男人们有了更深爱的人,而那个人已经死了,永远成为了他们心中的白月光。


    现在这四个人对他如此冷漠,都是因为那个已经死去的人。


    可沈初泽还是不肯死心,他深爱着他们。


    瞿寻洋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无论这四个人现在有多悲痛,时间终究会冲淡一切。


    伤痛会慢慢平复,爱意与愧疚也会在岁月里渐渐淡化。


    他坚信只要自己一直坚持下去,日复一日陪着他们温暖他们,总有一天能捂热他们冰封的心。


    他不相信自己在四人心中真的毫无分量。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四人终有一天会爱上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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