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郁晗尚未从洛珈的道歉里转出来,迎头又接了这么一个问题。
青年军官的面部表情沉静冷淡,与刚才交谈时相比没有太大波动,似乎真的要探询她对他的态度。
这是哪门子考题?
郁晗急得手心冒汗。
拜托, 他这样的身份地位, 压在肩上的爱恨情仇数也数不清吧?别太在意了好吗?
要说害怕,就个人品德而言,洛珈并不是需要畏惧的对象。
但他总是冷着张脸,或许是职业原因,本身的压迫力又很突出,她便自然而然地对他退避三舍。
她纠结的内心明晃晃地展现在双眼中, 不加掩饰, 被洛珈收入眼底。
刚才的提问, 是他冲动了。
他不再等她的答案,率先说道:“抱歉, 我只是看你有所顾虑。我并不希望你因为畏惧之类的情绪接受道歉。”
“这样啊。”
她的肩膀一瞬放松下去不少。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惊讶洛上校会将这点小事铭记于心。”
“我没有当做小事。”他立刻说。
郁晗觉得有口气堵在喉管里。
她只是在客套啊!
洛珈铁壁一般的表情有所松动,他重新戴上军帽, 再开口时语气要柔软了些。
“郁小姐,若你想听实话,主要是因为我将你视为帝国未来的可造之材。”
“我应该不必向你赘述我看到过什么,概括来说,经过这一段时间,你的行为令我有所改观。”他认真道, “你的品格加上本身的天赋,足以支撑你走很远,所以我……比较期待你将来的发展。”
郁晗:“?”
就算在夸人,洛珈也没有展露一点笑容。
郁晗差点以为他在发出嘲讽。
生性不爱笑是吧?
她吃惊地张了张嘴:“洛上校这么说真让我吓了一跳。”
“很惊讶吗?”洛珈问, “我并不会吝啬该给的赞美。”
分明年纪不大,讲话怎么老成感这么重呢。
他看向她的眼神转为深邃,思虑片刻,又道:“有人向我透露了人机合一的事。”
“这样的体质确实罕见,哪怕我见过很多支机甲队,也很难找出一个这样的机甲单兵来。”他说,“虽然尚未彻底公开,但应该已经有知情的贵族向你抛出橄榄枝了吧?”
郁晗默默点头。
贵族果然懂贵族啊。
“千万别把他们的话当真。”洛珈严肃地说,“你完全可以借他们的权势保命,但绝不能彻底信任他们——任何一个。”
兴许是在路灯直射的光照下待得太久,郁晗竟产生了一种洛珈在关心她的错觉。
“我明白。”
她应道,同时觉得自己像个被家长不断叮嘱的小孩子。
“很多学生都是在舰队实习之后才定下自己未来的职业方向。”他以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道。
“人机合一的天赋不过是多给了你一种选择,不能说明你注定要成为一名机甲单兵,也许你会转行成为一名指挥官,又或许根本不会留在帝国军服役。”
“事在人为,郁小姐。我始终坚信人的命运只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洛珈说,“不管他们的要求如何急切,希望你永远能记得自己的初心,别被他们掌控。”
他转头,往灯火通明的宴会厅方向看了一眼。
“如果他们真的令你走投无路,可以向尤金求助。”他说,“我不常回地表,真的需要同我联系,可以找他。”
短暂的交谈间,他已经给郁晗带来了过多的震撼。
夜色朦胧,她仰起头,疑惑不解的面孔落进那一汪碧蓝色的平静湖面。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她没忍住,问道。
因为她是从奴隶当中走出来的人?是拥有世所罕见天赋的机甲战神候选?是他看不上眼的群体试图拉拢的对象?
这次轮到洛珈被问得晃了晃神,他也未在其中找到答案。
此刻,远处高耸的仿古式钟楼敲响了十下,告知他们现下的时间。
来得正好。
钟声的出现将郁晗疑惑的情绪冲淡,她凝视他时的好奇没有最初那么重了。
洛珈顺势转换话题:“我听到你和你的朋友计划过一阵子就回去,耽误了你们的时间,让她等了很久。”
郁晗探头,赛德拉坐在花园拐角的长椅上,远远地盯着他们。
她和洛珈向彼此沉默地颔首,就当做道别。
“赛德拉!”
一转身,她立刻恢复原样,迫不及待地抬起胳膊要向对方挥手。
——有一只鞋子飞了出去。
不偏不倚,似乎砸到身后某人的脚边。
郁晗僵在原地,往他的方向偷瞥了一眼。
洛珈只是因这个小小的“突然袭击”停下了脚步,没有更多动作。
她决定冲过去拿了就跑,提起裙边转身时却看见他弯下腰,白色的手套覆在鞋的边缘,将它拾起。
她听见他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
似乎在为刚刚夸赞过的可造之材流露不成熟的一面而无奈。
郁晗小跑着靠近他。
也是第一次嗅到他身上清淡的柏树香。
“人多的时候,最好还是穿戴整齐。”他的声音在她头顶上响起,“不要被有心之人抓到差错。”
她没有抬头,只是伸手接过那只鞋子:“多谢提醒……”
“郁晗——洛上校?”
奥瑞恩沿着花园小径,步履急促地赶来。
他喘着气,双眉拧在一起。
赛德拉从后边追上,表情也连带着染上焦急:“我说过,我一直守着呢。”
奥瑞恩的视线在洛珈、郁晗和鞋之间转了两圈,他疑惑,却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直到洛珈从郁晗身侧走过。
“博福特先生。”他保持着一贯的冷静,“我就很早以前的一次工作失误来向郁小姐道歉,请别产生不必要的误会,你可以听她亲口解释。”
说罢,不带任何犹豫地离去。
他背后,奥瑞恩和赛德拉正急切地同郁晗说些什么。
无非是尚未毕业的学生们的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他的唇舌隐隐发干。
今晚的话有点太多了。
其实没必要对她说那些的。
·
奥瑞恩急着找到郁晗不为别的。
“你和彭德尔顿走后不久,我在宴会厅遇到了席安。”他同郁晗解释,“你知道他,向来讲话不怎么入耳,我和他在外面吵了几句,一转头他就消失不见了。”
“因为他是借我们跳过舞的事发作。”奥瑞恩无奈地对她笑了一下,“我担心他会找你,你……你应该还不想见他吧?”
难怪赛德拉会说她一直在这看着,是没见到过席安的意思。
“最好是不见。”郁晗手里提着鞋子摇摇晃晃,“他不知悔改,见了面也没什么好说的。”
“我是怕他伤害你!”奥瑞恩说着,注意力被郁晗手里的东西引走,“所以你这是什情况?”
“还有洛上校……为什么会?”他终于把心底的疑惑问出来。
因为席安的退场,他得到了更多和郁晗拉近关系的机会。
看到其他异性和她接近,他心中自然泛起令人不舒服的占有欲。
不过既然是洛珈……
他不等郁晗回答,赶着自我劝慰:“洛上校是帝国的功臣,人品有目共睹,我信他说的。”
挺好,省得她解释了。
郁晗还没来得及高兴,奥瑞恩一记责怪的眼神就飘过来:
“肯定是你不知道收敛,惹到洛上校了,他在替你开脱。”
郁晗:“?”
她想拿鞋后跟敲他:“喂!赛德拉也可以解释啊……赛德拉你笑什么?”
“毕竟郁晗谁都不怕。”赛德拉笑道,“我先回宴会厅等你们。”
郁晗:“等……”
友人对她眨眨眼,步履轻快地回身远去。
赛德拉也不是反对她和所有贵族来往嘛……
彭德尔顿还挺识趣的。
奥瑞恩满意地点头,转身就把那双鞋从郁晗的手里夺走,一路拉着她,直奔到附近长椅,按住她的肩膀让她老实坐下。
“你要亲自给我穿鞋吗?博福特少爷?”郁晗调侃道。
“不然呢?”
奥瑞恩在她讶异的目光中蹲下身,握住她裸露在外微凉的脚踝。
被他触碰的地方传来又热又痒的感觉。
她不由地蜷起脚趾,脸上也涌起热浪。
“我、我自己能穿!我刚才是开玩笑的!”
奥瑞恩稍稍收紧手上的力道,怕过于用力伤到郁晗,又不想让她逃走,反而被她一脚踢在了耳边。
这一脚出去,郁晗终于安静下来,停止了挣扎。
她在微弱的光线下盯了奥瑞恩片刻:“……对不起。”
“彭德尔顿在等你呢,你别浪费时间。”
他低下头,掩饰自己脸上同样的害羞。
“你的脚被磨红了……先回去,待会带你换一双舒服点的。”他闷闷地说。
他俩都不说话,环境骤然寂静,她听到微弱的虫鸣,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试图让心跳平静。
郁晗任由奥瑞恩替自己穿好了两只鞋,让他拉着自己漫步出小径蜿蜒的花园,回到宴会厅附近。
远远的,他们就看见通往大厅的台阶上站着一个引人注目的女青年。
她耀眼的红发长度及肩,发尾不服帖地向两边翘着,身上不是参与宴会的女士们常穿的礼服裙,而是利落帅气的骑士装,皮质长靴衬得她双腿修长。
奥瑞恩在郁晗身侧咕哝了两声,声音不太清楚,但郁晗听出不自在的意味。
离得近了,女青年的面容愈发清晰。
她的脸有棱有角,细长的眉尾上扬着,鼻尖有一颗小痣。
其实只靠那头醒目的红发就足以辨认她的身份,那几乎是他们家族的象征。
——奥瑞恩的姐姐,索琳·博福特。
“你就是郁晗?”
她的目光迅速掠过奥瑞恩,目的明确地落在郁晗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索琳站在台阶高处,目光跟随郁晗的动作,看她一步一步走到自己面前。
比起奥瑞恩,索琳的灰眸与阿斯特丽德更为相似,面对郁晗时,流露的是属于上位者的好奇。
——她们的探询要求你主动卸下防备与包袱,无所隐瞒地交代她们想知道的一切。
所以郁晗对这类打量依旧心怀警惕,她扭动手腕,挣开了奥瑞恩。
真是奇怪, 同样是早早就身处高位的人, 洛珈却没给她这种感觉。
她将那张气质锐利的脸从脑海中踢出去,先专心应对索琳。
“你好, 博福特小姐。”
索琳的双眼跟唇角一道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态度还算友善:“你好啊,郁小姐。”
她接替奥瑞恩,牵住郁晗,转身和她并排前往宴会厅。
奥瑞恩只好在后面沉默地跟上。
大厅内,芬恩三世和阿斯特丽德不见人影,只剩小皇储端坐后方,身旁只有几名随从,他的脸色愈发苍白,动作僵硬地频繁回应周围贵族的示好。
宴会过半, 舞池却还没空, 有些来宾在酒精的作用下兴致高昂, 不住地在会场中穿梭。
郁晗找到了赛德拉翠绿色的身影,远远冲她挥手,示意自己暂且走不开。
“那位就是赛德拉·彭德尔顿小姐吧?”索琳问道,“我对你们的事有所耳闻。”
“是。”郁晗点头。
总觉得自己的信息早被索琳调查完毕了。
索琳领着郁晗和奥瑞恩行至一处还算偏僻的休息场所,早有仆从为他们占好位置,桌上的酒水乃至餐点也都尽量摆放得一应俱全。
索琳一到位,便对离得最近的仆人下命令:
“你去把穹宇军校的彭德尔顿小姐叫来,就说是我邀请她和郁小姐一道。”
她摘下骑士装肩头的披风,姿态随意地斜倚上沙发,单手撑在靠垫与脑袋之间,笑着看向郁晗。
奥瑞恩则端正地坐到郁晗的另一侧,双臂环胸,对索琳的一系列行为也面露不解。
这对姐弟,在外貌之外天差地别。
“没想到半年没有回到塔拉,我们穹宇军校又出了一个传奇人物。”索琳说。
标准的夸赞式开场白。
“你不要担心。”她留意到郁晗的手指在紧张地蜷缩,笑道,“我们全家都没有干涉彼此交友圈的习惯,否则我和奥瑞恩早就被安排上家族联姻了。”
“我还要谢谢你不嫌弃我这个经常犯蠢的弟弟。”
“……索琳。”奥瑞恩在郁晗背后发出抱怨似的呼唤。
“没这回事。”郁晗客气道,“那么博福特小姐突然邀请我是为了什么?”
“你叫我索琳就好。”索琳从桌上拿起一杯香槟,“没有别的意思,阿斯特丽德说你是那类罕见的机甲单兵,你又和奥瑞恩关系不错,我就难免生出一点亲切感。”
她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可能因为,我曾和一个机甲天才交往过,所以总想着,你们是不是会有同样的气质。”
郁晗脱口而出:“燕飞羽?”
她听过这个名字很多次,人们总在拿她和这位消失不见的机甲战神做对比。
奥瑞恩挪近,扯扯她的裙子:“郁晗,最好别提那个名字。”
索琳反而笑了:“你觉得我会这么在意吗?没关系的,郁晗。”
他们还有这层关系在呢……郁晗默默吃瓜。
也难怪奥瑞恩同她讲起燕飞羽时表现有点怪异。
“也许我们姐弟恰好与这类人有缘?”
索琳调侃一般冲奥瑞恩挑眉。
奥瑞恩刚要回嘴,却瞥见赛德拉随同博福特家的仆人靠近他们,三人暂停交谈,一直等到赛德拉坐定。
索琳友好地向赛德拉打了招呼,端起下一杯酒,手上动作一顿,又扭头对郁晗道:
“讲到机甲,回塔拉之前我路过海珀波利亚,他们总在旅游旺季举办机甲娱乐赛。”她说,“今年出手很大方,给赢家准备了五十万星币的奖金。”
这个数字一下击中郁晗的内心。
“多少?”她惊讶道。
“五十万。”
索琳重复道,她喝下一口酒,显然未将这些钱放在心上。
“就普通的机甲娱乐赛而言确实算大方了,不过海星毕竟是旅游星球,每年的收益挺多,这才是他们应有的水平,这下报名的人应该会骤增吧。”
她的指甲不住地点在高脚杯上,敲击声成了轻快语调的伴奏。
“不过那是头名的奖励,再往下依次以五万星币递减,正好到达第十名。”
既然索琳还在猜测报名人数,那比赛应该尚未开始。郁晗想。
对方可能是提及机甲顺嘴一聊,但她的心思逐渐飞离宴会现场,盘算起去一趟海珀波利亚是否划算。
索琳仍与他们一起待了段时间,她毕业后游历帝国大多数星球,见多识广,也很健谈,打开话匣子后态度更亲切,聊起很多旅途中的经历,倒引得后来入场的赛德拉两眼放光。
只是她又有些贪杯,聊天过程中饮下一杯又一杯酒,终于陷入半醉不醉舌头打结的状态,奥瑞恩无奈地带她去休息。
回来后他见时间已晚,而郁晗和赛德拉也对宴会了无兴致,便主动给她们送回宿舍。
赛德拉和郁晗不住一个楼层,她本要先出电梯,瞥见郁晗若有所思的侧脸,猜到了她的心思。
“郁晗,你是不是在想博福特小姐提的娱乐赛?”
郁晗点头。
想到就做,她急切地赶回宿舍,赛德拉也跟进去,两个女孩把鞋一甩,一起挤在床上看海星机甲娱乐赛的内容。
海珀波利亚这颗星球将近百分之九十的部分都被水覆盖,很早以前就发展起了花样繁多的水上旅游项目,又因地处第三行政区,离帝国的有钱人聚集地都很近,经济迅速繁荣。
索琳提及的机甲娱乐赛,也是开发旅游业之初为了吸引游客举办的。
起先他们资金有限,隔几年才会办一次,现在年年都有。
赛制就是简单的单人赛,持续的时间最多只有半个月。
郁晗粗略地浏览了一遍比赛说明,惊讶道:“还可以匿名参赛吗?”
赛德拉在自己的芯环上搜索相关内容。
“我之前听其他同学讲过这个比赛。”她向郁晗解释,“你看,据说它一开始是帝国军机甲队的某些军官度假时的产物,其中可能有比较出名的贵族成员,为了避免别人认出来,就以匿名的方式比赛。”
后来隐藏身份用的装饰面具变成了一种产业和时尚。
“挺好的。”郁晗点头,“最近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我也不是很想让别人认出我。”
“你的机甲上过联赛直播。”赛德拉提醒,“你要是真的想去,我可以在出发前帮你稍微改一下涂装。”
“赛德拉,帮我看看去海星的飞船票还有吗?”
郁晗说着,开始计算:“报名费要一千星币,机甲的托运费一次至少得花一万,酒店住宿是主办方承包?那很好了……还有其他零碎开销……”
“至少得拿个前十,不然我就要亏本了。”她对赛德拉无奈地耸肩。
匿名区是最容易出世外高人的地方。
“自信一点。”赛德拉用胳膊顶她,“你可是机甲联赛的冠军,娱乐赛肯定不在话下,说不定五十万星币就轻松到手了。”
郁晗狠狠点头:“五十万真的很诱人——其实二三十万我就满足了!”
“不过飞船票……”
赛德拉选好了时间,望着一排排“售罄”面露难色。
她顺手刷新,界面上突然弹出了新的票。
“快快快,郁晗!有人退票,正好是两张!”
宿舍里没有点灯,芯环的光线把她们的脸照得发亮。
“正好,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海星,陪你一起去,做你的专属机甲师。”赛德拉说。
她们又从比赛报名界面跳转到旅游景点,兴奋不已地聊了许久,夜色渐深,二人抵不住困意靠在一起睡去。
·
奥瑞恩眼前是熟悉的皇家庭院。
前面有个瘦弱的男孩,大约和小多米尼克一般年纪。
他的脖子下方有一朵酢浆草形状的印记。
又来了……又来了!
他记不清自己是多少次被困在这个梦境里!
奴隶男孩是他童年时的一位玩伴。
勉强算是。
毕竟他们只认识了十天左右。
奥瑞恩幼时的睡前故事是格洛里昂帝国历代领袖们的光辉事迹。
什么贵族荣光、骑士精神,在他心里早早生根。
所以他比家里任何一个人都喜欢去宫廷内玩,也因此结识了那位与他年岁相仿的奴隶男孩,奴隶男孩原先很怕他,但常年缺乏正常待遇,终究抵抗不住奥瑞恩手里美食的诱惑。
这天奥瑞恩与索琳一同进入宫廷。
具体为什么,他都记不清了,只记得自从那天后,他非必要绝不会到这个地方。
他偷溜出来,中途连同这位玩伴被叫了回去。
体态尚未变得过于丑陋的芬恩三世高高端坐,索琳站在下面,还没学会掩饰自己的不悦。
“你和他玩得很好嘛,奥瑞恩。”芬恩三世问道。
奥瑞恩懵懂地点头。
“是该给他一些奖励。”皇帝上下打量着那个男孩,“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奴隶男孩面上浮现出惊喜的光,真心相信了皇帝的话。
“陛下,我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他看了眼奥瑞恩,“博福特少爷跟我说过,外面很多有趣的东西。”
“哦?”芬恩三世笑起来,脸上的横肉跟着颤动,“但你不知道吗?外面的人看了你脖子上的印记,都会讨厌你。”
男孩不明白皇帝的意思,但身份受到否认,面色一下变得灰白。
“既然你很讨奥瑞恩的欢心,那就让他奖励你吧?”
芬恩三世招了招手,一位侍从将一把锐利的小刀送到了奥瑞恩手里。
奥瑞恩不解:“舅舅,这是……”
“为了让他和外面的人看起来一模一样。”芬恩三世咧开嘴,“把那朵花挖下来。”
奴隶男孩怔在原地:“陛下?”
奥瑞恩沉默地站在那,双手发颤。
索琳挺身而出:“舅舅,让奥瑞恩带着他出去转一圈就是了,他们都不满十岁,还不懂——”
“你来替他做?”
索琳也不说话了。
奴隶男孩终于回神,惊恐万分地看向坐在高处的暴君。
从拥有记忆开始,他每天都能看到浑身是血的奴隶从这座宫殿中被抬出去。
他跪下求饶,用哭腔道:“不不不!陛下!我错了!我、我一点都不想出去,求您、求您饶恕我!”
“按住他。谁能把他的印记挖下来,就……”芬恩三世拽下肥厚手指上的一只宝石戒指,“赏这个吧。”
出身相同的侍从们一拥而上,把哭喊的男孩围在中间。
索琳冲上前遮住了奥瑞恩的眼。
但有什么用呢?
男孩痛苦的尖叫和刀剜开血肉的声音萦绕在他耳边,久久不能散去。
他被抬下去时,奥瑞恩还是看了到那片血肉模糊的地方。
梦境里,那个半死不活的身影突然变成了郁晗。
“先生?先生?”
奥瑞恩猛地惊醒,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他背后的衣物已被冷汗浸透。
连夜被索琳叫来,他在海珀波利亚星球某处酒店的VIP等候室睡着了。
他恍惚地盯着落地窗外碧蓝的大海,直到身边的服务员又唤了他一声。
“有什么事?”他压下心头的烦闷,问道。
一抬头,竟是一张熟悉又惹人生厌的脸。
紫色的眸子笑意盈盈,反而使他怒火中烧。
作者有话说:
这章会不会有点残忍
这样的帝国和君主必须被推倒。
最近几章有出场几位新角色,其实也是标志故事进入了第二部分。
第53章
仅有一次的面对面交谈足以让奥瑞恩对陆濯形成偏见。
不只是因为陆濯对郁晗态度暧昧,也因为那台燕飞羽用过的机甲,让奥瑞恩产生一种自家的秘密被窥视的不安感。
尤其是陆濯明面上查不出任何问题。
可奥瑞恩的直觉说,这人就是挺不对劲的!
他对上那双带着神秘笑意的眼睛时,内心更是如此叫嚣。
奥瑞恩坐直, 看向在一旁等待的陆濯。
陆濯是酒店服务生的扮相,身姿挺拔、态度温和,看起来是能轻松从顾客那里得到好评的类型。
奥瑞恩调整了一下紊乱的呼吸,没好气地问:“你怎么会在这?”
陆濯微笑:“我是来做兼职的。”
“兼职?”奥瑞恩觉得可笑, “我知道你的家庭背景, 你在经济上有兼职的需求?”
“博福特少爷, 我的父母的确有能力让我享受生活。”
陆濯认真恭敬的语气在奥瑞恩听来反而有点刺耳。
“可是我希望自己能少为他们增添负担。”
奥瑞恩本也不是会挑刺的类型, 追问的话被体贴且合理的解释堵了回去。
真希望能用席安看谁都不顺眼的刻薄态度活一次。
他试图找出错漏:“就算这样, 你远在卢米瑞亚,到这边来兼职, 住宿费和飞船票都是一笔大开销吧?”
陆濯答得不紧不慢:“既然您都知晓我的家庭背景,又怎么会不清楚我将要毕业进入舰队?”
“以您的身份,应该知道反叛军对帝国的威胁程度越来越高, 以后我又有多少时间能够欣赏地表的风景呢?您肯定能理解的。”
奥瑞恩眉毛一挑,站起身:“首先,你对我说这种不看好帝国未来发展的话,不合适。”
“其次,少在我跟前装可怜,也只有郁晗心软会吃你这套。”
“也许吧。”陆濯淡淡一笑, 步入正题, “我来是为了告知您,博福特小姐正在找您,请您速去顶楼。”
“知道了。”
奥瑞恩也不想和陆濯共处一室。
他想兼职就随他吧,博福特家有专门的服务团队,估计他们只会在酒店内偶尔打个照面。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陆濯的声音却又扯住他的脚步。
“对了,提到郁小姐,我前两天还见过她。”
“什么?”
奥瑞恩回头时的惊讶脸色让陆濯颇为满意。
“您不知道?郁小姐来参加这边的机甲娱乐赛了。”陆濯说,“我还以为她会跟您分享……”
那抹浓烈的红忽地在他视野内放大。
奥瑞恩一个箭步迈到陆濯身前。
他瞪着陆濯,鲜艳的发色将他的怒意衬得更深。
“这家酒店是博福特家族的产业,如果你还想安安稳稳地度过假期,就不要在我面前用郁晗的名字挑事。”
陆濯依旧冷静:“您多虑了,我不过是不经意想起,顺嘴一提。”
“但愿你是。”
奥瑞恩头也不回地出了VIP等候室。
郁晗也在这……她的确没同他提过。
那场宫廷晚宴过去了一周,机甲娱乐赛早被他抛在脑后,更别提问起她对此的想法。
博福特家族的产业遍布帝国各地,虽然各处都有专门的负责人在管理,偶尔也有需要他们亲自出面的时候,若有闲暇,索琳和他作为家族未来的继承人也得锻炼点处理事务的能力。
按理来说,度假区的商业开发项目远不需要姐弟两人一起上阵。
奥瑞恩半夜登上飞船时还很烦闷,搞不懂索琳给他叫来意义何在。
忽略陆濯的存在,现在他反倒要谢谢她。
想到还能在忙碌之余见到郁晗,奥瑞恩心头由噩梦带来的乌云散开不少。
·
广阔海面之上,机甲的金属外壳折射着高空洒下的灿烂日光。
露天赛场上空聚拢起热烈的欢呼。
郁晗拉下摇杆,机甲腾空起飞,她抬脚踢在对手机甲头部,趁着对面在剧烈震荡里没缓过神,自上而下,用极快的速度打下一套组合拳。
对手飞到场地判定线之外,郁晗得胜,全程还没有动过机甲武器。
“恭喜赤狐选手赢得胜利!虽然她今天接连打了五场比赛,状态却根本不受影响!”
并非没有影响。
郁晗甩甩僵硬的手腕。
游戏打多了,也是容易腱鞘炎的。
诚如索琳所言,由于今年娱乐赛的奖金拔高,报名人数比往年翻了一倍,本就不长的赛程一下加紧。
昨天是开赛头天,她就连续打了八场比赛。
所幸其中混有租了机甲凑热闹的路人,不至于让她赢得太过艰难。
机甲从专属通道开进停放处,赛德拉早在那边等她,芯环前展开的是狄舒焰的投影。
“你们也没想起来跟我说一声!说不准我还能在海珀波利亚找点设计灵感呢……”
狄舒焰把一支铅笔别到耳后,挠挠乱蓬蓬的头发。
这是她做设计图时的常态。
她转而叹了口气:“唉,不过这段时间确实一票难求。论拥有一架私家飞船的重要性。”
郁晗的机甲到位,引走两位友人的注意。
“这个颜色搭配也挺不错的嘛,很适合郁晗。”狄舒焰看着机甲到位,评价道。
这台机甲自买来就一直用的黑色涂装,直到这次匿名参赛,赛德拉在其上添了红色的花纹,如同火焰燃在机甲全身。
郁晗从驾驶舱跳出,脸上的塑料狐狸面具跟着她的动作往下滑,一只耳朵戳在她的鼻子上。
“我说你怎么叫赤狐呢。”狄舒焰笑道。
那是一张做工劣质的面具,狐狸的脸草率地画在只有一点弧度的塑料片上,有一角还被郁晗不小心撞裂了。
狐狸在笑,看起来傻乎乎的。
“随便买的。”郁晗摘下它。
她和赛德拉的出行时间都要根据飞船来定,开赛前一天才匆匆忙忙到达指定酒店,更别提准备什么精致的面具,她就随手挑了这么一个儿童玩具似的家伙。
当然,还有仿生面具,但价格很贵,还得通过肖像权审查,好多卖家甚至用了自己的人脸,郁晗浏览过销售界面唯有摇头。
她换好常服,赛德拉已经迅速检查过机甲状态:暂无受损。
“执剑人的比赛快开始了吧?”郁晗问。
狄舒焰插话:“那是谁?”
“高手。”郁晗简短地解释。
“他很厉害。”赛德拉跟着说,“可能是郁晗将来的劲敌。”
昨天郁晗就注意到他了。
执剑人和她一样一连赢下八场比赛,但比赛效率奇高,平均十分钟就结束一场。
不排除他走运,抽中的对手都是菜狗。
郁晗找来几个网友现场拍摄的视频,她对机甲渐渐熟悉,如今也能看出执剑人出手干脆利落,将机甲的每个攻击动作都发挥到极致,普通选手根本难以抵挡。
匿名高手,恐怖如斯。
她的五十万星币还能保住吗?
挂断和狄舒焰的通话,郁晗和赛德拉挤进热闹的观众看台。
执剑人已经就位。
他的机甲是租来的,上面还印着租赁公司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含金量好比郁晗开着基础款机甲,在一众贵族高端产品里勇闯穹宇校内选拔。
学校之间的联赛考虑到参赛选手皆是学生,不仅禁用明火武器,也不允许他们使用破坏性过强的冷兵器。
但社会上的娱乐赛就不一样,虽然不准动火,冷兵器几乎没有限制。
执剑人现在的对手就拿了一对重锤。
比赛过程中稍有不慎,租来的机甲只怕抗不下一锤。
郁晗都 替执剑人捏了把汗:“这一锤下去,执剑人估计要赔不少吧。”
“开始了。”赛德拉提醒她。
她们将注意力集中在场地中央。
一对重锤来得急切,执剑人敏捷后退,重锤砸了个空。
对手躲在重型武器之后,执剑人一时难以接近,二人在赛场上来来回回拉扯。
但此类大型武器同样拥有缺点。
执剑人同对手保持着一定距离,重锤接连同机甲外壳擦过,却始终无法命中,对手的体力就在这个过程中渐渐流失。
很快,两把锤子重重地砸在地面,闷响声传至观众席上,场地中央现出一个小坑。
使用者一时被武器的重量克制,执剑人体力却依然充沛,迅速地抢下其中一只重锤!
两把锤子在场上相互碰撞,执剑人轻松如同在耍一把机甲刀具,而对面却被原本属于自己的武器扼制得难以行动。
终于,那只重锤挨到了对手的机甲身上,机甲外壳瞬间凹陷,武器落地,执剑人的对手也跟着平躺,向裁判席示意自己认输。
整场比赛持续了不过二十分钟。
郁晗接下来又看了几场执剑人的比赛。
无论对手有何种手段,他总是赢得轻轻松松。
“执剑人才是真的的机甲天才吧?”
郁晗和赛德拉离开场地的时候,感叹道。
“还好他不在穹宇军校,不然我的奖学金可能就飞走了。”
“如果是学生的话,他的水平必然能参加机甲联赛,可这个战斗风格我没有在其他学校的人当中见过。”赛德拉说。
“应该是某个职业选手,或者舰队上的机甲单兵。”郁晗推测。
她们一人一句地聊起执剑人的来路,不知不觉走到比赛场馆后方的僻静处。
闲话的主角正靠在一台自动贩卖机旁边,像饿了好几天一样大口吞咽一碗速食面。
“执剑人……”
赛德拉戳了戳郁晗。
他很好认。
因为大多选手结束比赛,都会像郁晗一样把面具摘下来,化身海珀波利亚众多游客中的一员。
但执剑人一直戴着他的面具,哪怕吃饭也是如此。
而且那面具一路从额头覆盖到了嘴唇上方,看不出太多面部特征。
唯一显眼的就是自他耳后延伸到下巴处的疤痕。
他察觉到二人的存在,抬起头,抹掉粘在面具上的食物碎屑,头部最后还是转到郁晗的方向。
透过面具,郁晗似乎看见一双黑曜石般的深邃眼睛。
“你是赤狐。”
他的声音低沉平淡,像一潭死水。
作者有话说:
郁晗:匿名了个寂寞
第54章
面对来路不明的陌生人,郁晗的第一反应当然是警惕。
她保持沉默,细细观察起执剑人的穿着打扮:
一袭黑衣将他的身体包裹住,依然无法掩藏他健壮的身体轮廓。
他脚上那双运动鞋边缘泛起微黄, 裤子和外套袖口起了球。
虽然整体干净整洁, 服装上的细节还是透露出执剑人生活上可能的窘迫。
郁晗好像发现了比自己更需要五十万星币的人。
这也许是他只能租用机甲比赛的原因。
几乎可以碾压所有人的机甲高手,怎么会混成这样啊?郁晗不由纳闷。
天生倒霉?不良嗜好?还是说机甲专业毕业生市场已经饱和,实际上没有那么好就业?
“你不回答也没关系。”
执剑人捞完速食碗里的最后一口面,将它塞进附近的垃圾桶,动作粗暴得像绑架犯在堵受害人的嘴。
“机甲驾驶者的气质和机甲本身是相符的。”他说, “我看得出来。”
郁晗敷衍地捧场:“那你很厉害了。”
她看不清他面具下的眼睛, 只知道他一直在打量她。
她往前挪了一步, 把赛德拉挡在身后。
“先准备好联系安全署。”她偏头小声道。
其实执剑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颓丧气息,语调平平,不像机甲联赛上的那个逃犯和贺元青,明确地对她表达恶意。
但是她和赛德拉在海珀波利亚人生地不熟, 必须提防一切可能发生的意外。
执剑人转头,上下扫了一遍贩卖机内的产品,咕哝两声,又把郁晗叫住:“赤狐,你是穹宇军校的学生吧?你的机甲我好像在网上见过。”
郁晗不悦:“见过你还问我?没必要带着答案问问题。”
“别用了,那台机甲会给你带来不幸。”
执剑人转身, 面向她:“你我总有一天要交手的, 到那天我赢下你, 你就把它销毁。”
什么时代了,还迷信!
郁晗和赛德拉对视一眼,都对执剑人的要求感到莫名其妙。
她本想早早离开,这下气得原地站定。
“你有病?谁输谁赢还不好说呢!”
未成想, 她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执剑人口气淡淡,点头道:“你就当我有病吧。”
无语和气愤一齐冲上郁晗脑门。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照你的要求做?”她问,“你应该知道一台机甲从购入到维修要投入多少钱吧?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把机甲当玩具随手就扔的富家大小姐吗?”
执剑人沉默地看了她一会。
“确实。”
但这句话并不代表他回心转意。
“如果你不肯主动销毁它,我只能在比赛中途就让它报废了。”他说,“至于钱,五十万星币我可以给你……”
他顿了顿,窘道:“给你三十万作为补偿。我得留点,想必你也看得出我需要钱。”
郁晗:“?”
“我不会答应你的无理要求。”她怒道,“赛场上见!”
“走了。”她对赛德拉说,“这个人脑子有问题!”
他没钱是有原因的!
“唉,穹宇军校啊……”执剑人喃喃道,全然不在意郁晗的气愤。
他终于在贩卖机内挑出最便宜的那一款纯净水,席地而坐,仰头咕咚咚地往下倒。
瓶中水消下去一半,他用袖子擦掉嘴角溢出的水,在原地呆坐了会,起身从比赛场馆侧边的小门挤了出去。
走了一会,他忽地停住脚步,一只手捂住右侧的腰部,嘴唇不断抽搐,就地蹲下。
从他的喉间飘荡出破碎痛苦的呻吟:“该死……”
一双干净的白鞋停在他面前,修长的人影笼罩在执剑人头顶。
他不得不出声求助:“帮……”
温和的声音传入执剑人的耳朵:
“您看起来很难受,需要帮忙吗?”
·
海面建筑是海珀波利亚的特色之一,在海洋风光的围绕间,边欣赏风景边用餐也是诸多游客会做的选择。
但在包间内部,陆濯面前坐着的男人可没有此类闲情雅致。
执剑人不语,只是一味地埋头大吃。
佳肴一上桌,就通通进了他无底洞似的胃。
陆濯盯着他的面具,轻笑:“您的状态恢复得不错,一点也不客气。”
“是你要请我吃饭的。”执剑人嗓音粗哑,“我不吃,不是辜负了你的好意?”
陆濯继续夸赞:“您今天的五场比赛也很顺利、很精彩……”
执剑人抬起手中的叉子,阻止陆濯发言。
“放弃吧,我现在不想踏进任何组织的视野,不会去给你们当什么机甲教师。”
“我也解释了。”陆濯说,“您无需摘下面具,更不用走出暗处,卢米瑞亚中央军校向来尊重每一个有真正本事的人,只要校方一句话,不会有人敢强迫您露面。”
“我们不是穹宇军校,燕上校。”
最后的称呼一出口,对面的眼神倏然间起了变化。
——有危险。
仿佛他们身处战场,他成了这位机甲战神的猎物。
陆濯的求生欲甚至因此被激发,他不由自主地往后仰了一下,背部贴上餐厅座椅的靠背。
“我在帝国军的档案里,应该是个死人了。”燕飞羽收回目光,怏怏地说。
他又抬眼看向陆濯,嗤笑:“你们学校缺人到这种程度?不但要找一个隐姓埋名到处逃窜的人当机甲教师,还得让学生出面聘请?简直闻所未闻。”
陆濯笑笑:“要是我们学校人事处的老师也来,那就太显眼了,不会暴露您的身份吗?更何况,我也只是在这里做兼职,恰好碰到您,所以想替培养我的学校出份力。”
“我只是想不通。”他试探地看向燕飞羽,“您为什么还是向着帝国?”
“我听说过一些事情。两年前下令暗杀您的是索琳·博福特小姐,您脸上那道疤正是在那个时候留下的。”他轻声细语,“她毁掉您的事业和人生,您不恨她吗?”
燕飞羽眼神一凛。
切割牛排的小刀在他手上转了一圈,银光从指尖闪过。
陆濯眯起眼睛,身子匆忙歪斜,但眼旁还是现出一道小小的血痕。
那把刀从他侧脸飞过,扎进壁纸里,周边晕开一圈粉色的痕迹。
燕飞羽一切如常地擦擦手:“躲得很快,不然你就会瞎掉一只眼。”
“你要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对陆濯说,“我不愿再服务帝国,也无意反抗她。我出现在这不为别的,只是因为想要那笔奖金,我不能去找正式的工作,但想活下去就需要用钱。”
“什么机甲战神,谁爱当谁当。”他不屑一顾。
陆濯抬手摸到隐隐作痛处,低头看了看指尖的血迹。
“可是他们正要捧出一个新的机甲战神。”
即便受到威胁,他依旧无所畏惧地同燕飞羽对视:“如您所见……”
他转头,指引燕飞羽往楼下看。
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孩正同他还算熟悉的红发青年走在一起,两人的距离时近时远,有时会相视一笑,有时又别扭一般地不看对方。
暧昧的气氛很明显,几乎要飘到他们所在的房间里。
“赤狐?”燕飞羽疑惑道。
“您见过她,那我就更容易解释了。”
陆濯的目光定在郁晗和奥瑞恩之间。
“她不叫赤狐,她名为郁晗,是穹宇军校机甲学院的学生。和您一样,甚至比您更有天资。她二十岁,就成功地做到人机合一,从零基础接触机甲一跃成为机甲联赛的冠军。”他向燕飞羽介绍起郁晗。
“更巧合的是,她同样不服管教,正像您当年尝试打破贵族世界制定的规则,然后……你们都遇上了博福特家族的人。”
燕飞羽的嘴角沉了下去。
陆濯继续道:“虽然奥瑞恩·博福特不精于算计,但他身后还有两个大家族,只怕郁小姐会走上和您类似的道路。”
燕飞羽循着陆濯的目光看了那对年轻人一会。
他们走走停停,奥瑞恩的一举一动都被郁晗牵引着。
她不知看到了什么,站在围栏边向海面张望,奥瑞恩走出几步,不得不折返到她身后。
燕飞羽自己的生存都成难题,哪有闲心去看别人恋爱?
更何况其中一人还是索琳的弟弟。
他转回头,却发现桌对面的陆濯盯得全神贯注,脸上阴晴不定,迟迟不肯挪开眼。
他来回咀嚼陆濯的话,扯动嘴角,嘲讽似地笑了笑:说了半天,难道不是为了私心干涉别人的感情吗?
不过……
“我不关心你究竟想做什么,还有那个女孩的未来会怎么样。”燕飞羽说。
他把叉子狠狠怼进牛排里。
“那台机甲的存在会引起很多人的注意,说不定还会给我惹到麻烦。我会让她明白,驾驶它的每一分钟都和上战场没有区别,希望她会知难而退。”
“要是有那么简单,就再好不过了。”陆濯回望他,说。
在郁晗的词典里,会有“知难而退”这个词吗?
陆濯再度看向楼下经过的郁晗和奥瑞恩,又忆起他在韶原星遇见他们的经历。
她总是在笑,笑起来就像带了魔力一样,让那位博福特少爷分不清东南西北,更想不起来社会赋予的地位差距。
就连陆濯自己每每多看一眼,心底也翻涌上隐隐的期盼和欣喜。
他讨厌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与她结识只是为了完成任务。
个人的情感?除了绊脚石什么都不是。
郁晗和奥瑞恩的身影即将被建筑物遮掩。
陆濯也最后注视了一小段时间。
他们停在一家冰淇淋店跟前,郁晗饶有兴味地站在看店员介绍,浑然不知不远的地方有人讨论了她很久。
郁晗从店员手里接过配好的冰淇淋,抬头看向奥瑞恩:“你真的不给自己也来一份吗?”
“我一般不吃这些。”奥瑞恩回答。
“也是,你得保持身材。”
她咬住冰淇淋勺子,眼神飞快地掠过奥瑞恩敞开的领口,一缕落日的余晖照在他露出的大片肌肤上,铺开一层诱惑的色彩。
他穿了件颜色很清爽的浅蓝色短袖衬衫,前面的两颗纽扣解开了,实在不符合郁晗印象里他恨不得裹紧自己的穿衣风格,最初见面时,她差点就想问他是不是忘记扣了。
他的项链在胸口晃来晃去,真的好显眼……
她垂下眼看着手里的冰淇淋。
盯得太久奥瑞恩就要害羞骂她是变态了。
奥瑞恩看到郁晗没怎么停留的目光,狐疑地低头检查了一下今日的打扮。
主要还是索琳怂恿他。
“既然她喜欢看,你就让她看啊!”做姐姐的语重心长地劝导,“为数不多的优势要拿出来,好不好?”
至少这点上,他的确胜过席安。
他约她用过了晚餐,她在那种满是贵族的环境里有点束手束脚,要不是她最后向他露出满足的笑容,他就要以为自己一开始就搞砸了。
好在出来之后她立刻恢复了活力。
于是他陪着她在岸上闲逛。
准确地说,那并不能称之为“岸”,海珀波利亚多的是这样人工搭建的平台。
郁晗把冰淇淋一口又一口送进嘴里,放松下来后,她就一搭没一搭地和奥瑞恩聊天。
她不得不提到遇见执剑人的怪事。
“我还以为他是个正经人。”她气呼呼地说,鼓起的脸在他看来有点可爱,“没想到他盯上我的机甲了,我看他就是想干扰我的心情。”
“就算燕飞羽失踪了,也不能说这台机甲会带来霉运什么的吧?”
她想起燕飞羽和索琳的关系,回头瞥了一眼奥瑞恩,发现他只是在认真听她吐槽。
她继续往下说:“万一燕飞羽还活着,而这台机甲在关键的时刻保住他一命呢?”
“你肯定能赢下这种耍手段的人。”奥瑞恩说。
“唉,虽然我放了狠话。”郁晗放下勺子,若有所思道,“可我看了好几场执剑人的比赛,他太厉害了,肯定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我有点心虚。”
“我去查查他的背景。”奥瑞恩说着又要动用特权,“要是有问题,直接给他从比赛里赶出去。”
“停停停!”郁晗阻止他,“这样赢可就毫无成就感了!能力不如别人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到时候想办法保住我的机甲就行。”
“更何况,只要他报名成功,就算通过审核了不是吗?你如果通过这种方法帮我,对其他人来说太不公平。”她说,“再者,他看起来,的确……很缺钱。”
“能拿后面几档的奖金,对我来说也不算亏。”她嘟囔道,“虽然我本来是想要五十万的。”
漫步的过程中,天色渐暗,路灯尚未亮起,奥瑞恩身边,她的表情看不真切。
海风吹起她的长发,他好像在大海的咸味里隐约闻到洗发水的香味,脚步因此顿了顿,但她不停下,他也懵懵地跟着她走。
他们走到平台的边缘,这里的娱乐项目只在白天开放,现在只留一片寂静。
郁晗把空掉的冰淇淋碗扔进垃圾桶,对着远处高大建筑的暗影伸懒腰:“我累了,明天还得连续打比赛。”
奥瑞恩垂眸:“嗯,那我送你回去。”
虽然成功把她约了出来,可是他们好像一点进展也没有。
她仍然保留着有点距离感的礼貌,仰头对他道谢:“谢谢你今晚请我吃饭,这几天比赛有点压力,能放松一会我挺开心的。”
他想着用什么话把这段距离消去,冥思苦想间,隔着岸传来一阵响声,他们背后的夜空忽地燃起五彩斑斓的光。
造型繁复的烟花在漆黑的画布上散开,消失之后,另一个造型的又追上填补空缺。
郁晗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拉扯住脚步。
“那边是游乐园。”奥瑞恩解释,“每到这个点都会有烟花表演。”
“你们这也有啊。”
郁晗仰头望着夜空,轻声道。
奥瑞恩没听懂她这句话的意思,但看她专注仰望的神情,完全不忍心打断她。
或许她曾在兰内侯爵的庄园内偷偷看过他们的庆祝活动。
还好她现在自由了,想站在那里看风景都可以。
不过隔着一段距离还是看得不够真切。
等她的比赛结束吧,他想带她去游乐园里,有VIP游客票,什么项目都能随便玩。
于是他往她的方向凑近了两步,向她提议:“郁晗,改天我请你……”
低头的一瞬间,他看见她的眼中盛满头顶这片夜空,灯光和烟花映得她双眸熠熠生辉,像是一个美丽明亮的小世界。
他的呼吸几乎要因此静止。
他一直很想……很想走进那片世界,想知道这个他琢磨不透的女孩心底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的。
眼里所展现的内容是有限的,她的内里一定会比他能看见的更加精彩。
穿越的时间久了,和原世界相似的事物总能唤起郁晗怀念的心思。
她差点陷进往日的回忆里,只是奥瑞恩在旁边叫了她的名字。
他话讲了一半,却又戛然而止。
她的视线转移了方向,将注意力转到奥瑞恩身上。
不知什么时候,他和她挨得那么近。
他专注的神情令她讶异了一瞬。
灰眸好像被某种感情染上色彩,连鲜艳的红发在对比下都黯然失色。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刚才在说什么,却被他凑近的动作打断。
一定是那边烟花的声音太吵,否则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停止思考呢?
他的项链先垂落下来,一丝凉意擦过她脖颈上的皮肤。
但紧接着便只有柔软的触感和发烫的呼吸。
奥瑞恩尝到她舌尖冰淇淋的甜味,脑子里余下一片空白
没经过允许就吻她,她一定觉得他糟透了。
·
夜色渐深,酒店顶层的套间里,索琳仍坐在办公桌前,一下没一下地划过不同的文件。
她单手托腮,脸上写着困顿,心思不能集中在工作上。
没有敲门声、也没有来访人的问候,面前的门毫无预兆地打开了。
她蹙起眉,正要出声指责,见到的却是自己那个神情恍惚的弟弟。
“怎么了啊?三魂丢了七魄一样。”
他那找不着北、摸了半天才坐下的样子实在好笑,索琳一下摆脱了百无聊赖的状态,兴致满满地调侃他。
“不指望你和郁晗的关系能有质的飞跃,但你不会是所有都搞砸了要从头开始吧?”她问。
“那……那到没有。”奥瑞恩犹豫道,脸上没褪下去的红晕忽然又变重了。
他吻了郁晗不止一回。
最初他们只是蜻蜓点水一样地接触了一次,分开时她的神色中惊讶居多,正要说话,他将她彻圈进怀里,落下一个更久的吻。
她有所回应,但并不热情,最后是她推开了他,说她真的要回去了。
她还是允许他送她回到下榻的酒店,但一路上几乎没说话。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自己的脑子也热烘烘的,乱七八糟,找不出用什么话题打破尴尬的气氛。
索琳见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能主动询问。
“你和她确定关系了没有?不问问她愿不愿意正式和你交往?”
“没……我搞忘了。”奥瑞恩声音低低的。
索琳笑话他:“唉,你真没出息,这也能忘?”
“既然她没生气……我们肯定还能见面的。”他呼吸急促地为自己辩驳,“我又没谈过恋爱,一时反应不过来不是很正常吗!”
“行行行,你加油。”索琳耸肩。
“我得回塔拉去了。”
她等着奥瑞恩镇静下来,忽然说道。
“明天一早就走。”
“所以这边的事你全都丢……”
奥瑞恩瞧着她冷下的神色,意识到塔拉那边的事情可能并不简单,马上改口问道:“那边出事了吗?”
索琳的眼神在书房内转了一圈。
纵使这里没有外人,她还是压低声音:“我们的皇帝陛下今早病倒了。”
奥瑞恩眼神骤变,感情发展给他带来的激动和热度一下散去不少。
宫廷内有最先进的医疗技术,“病倒”一词他们很少使用,除非……
除非皇帝的病情无药可医。
“这边的事务差不多结束了,你就在这等着郁晗比赛结束吧。”索琳说,“阿斯特丽德说此事要暂时保密,所以我回去代表博福特家族就够了。”
“你应该也不想回去面对他吧……”她叹了口气。
“是不想。”奥瑞恩承认。
姐弟俩都明白得很,老皇帝身边几乎没有不指望他早点去死的。
只是他们没想到这件事会来得这么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芬恩三世的寝殿向来都是宫廷内部最为热闹之处,笑声哭声日日都不曾断绝。
如今这里却归于寂静,只留医疗仪器微小的提示音和往来侍从的窃窃私语。
仪器上的导线一路延伸到层层叠叠的床幔内,隐约能见芬恩三世的身影,经过一夜折腾,他暂时获得了稳定的状态。
阿斯特丽德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打盹。
她本也没有睡得很沉,被侍从们忽然提高的音量彻底吵醒。
“陛下醒了!”
她即刻睁开眼,从忙碌的宫廷医师们身侧经过, 坐到芬恩三世床边。
“陛下。”她握住他伸在半空颤颤巍巍的手。
老皇帝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对她意味不明地哼了两声, 费力张开眼皮, 眼珠不停地往大门方位转。
阿斯特丽德却会意地点头, 嘱咐侍从把小皇储叫来。
多米尼克很快到了床前,阿斯特丽德体贴地让了位, 按住他的肩膀。
“陛下正盼着见你。”
多米尼克接过侍从递来的药, 俯身亲自喂老皇帝喝下。
芬恩三世却不见满足,他蹙紧眉头, 用力扯住小儿子的手腕,嘴里吐出的音节含糊不清。
多米尼克为难且害怕,用眼神向阿斯特丽德求助。
阿斯特丽德便上前,强行将皇帝的手从多米尼克腕上掰开,她冲他摇头,带多米尼克到了一边。
“姐姐, 陛下他还能好起来吗?”多米尼克拽住阿斯特丽德的裙子, 问。
她低下头,看到这孩子眼里噙满泪,竖起手指放在他的唇上,接着小声安慰道:“当然会,你不必担心,还有姐姐在呢。”
“我让人送你回去,今天没法陪你,你也别忘了好好学习。”
多米尼克乖巧点头。
阿斯特丽德再次回到芬恩三世的床边,见他依依不舍地望着多米尼克离开的方向,笑了。
“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小多米尼克,我会用生命守护他。”她吻了吻芬恩三世的手背,轻声细语道,“我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不是吗?”
芬恩三世的眼珠转来转去,断断续续地说道:“你……是最像我的,所以……不能成为皇储……”
阿斯特丽德眼神暗了暗,她垂下眸,很快又抬起眼同皇帝对视。
“是啊,父亲。”她换了对他的称呼,“我是您加冕那天出生的荣光之子,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
她避而不谈皇储一事,放下他的手,起身。
“您累了,还是多休息一会吧,我也有很多工作要处理。”
胸前别着“宫廷首席医师”的中年男人匆匆跟她离开。
阿斯特丽德迈过门槛,走到无人的廊下,头也不回地问:“怎么样?”
医师小步跟在她身后:“按您的吩咐用了药,陛下最多撑不过三个月。”
他稍稍仰起头:“您……您之前说好的,到了这个时候就会让我辞职……”
阿斯特丽德飞快地扫了他一眼,短暂的对视已令他胆寒腿软,几乎要当场跪下。
“你当我是谁?我自然会遵守诺言。”她的语气意外轻快,“你现在就可以回去准备辞职信了。”
医师松了口气,不住向她鞠躬道谢,接着三步并两步跑下宫殿前的阶梯,等待侍从将车开过来。
阿斯特丽德站在原地,眯起眼睛看着首席医师被汗打湿的背部,冷冷地唤了一声:“朱利安。”
黑衣黑发的骑士和回廊拐角的阴影融为一体,直到阿斯特丽德的声音把他拉了出来。
他在她面前单膝跪下,静待指令。
“杀了他。”她说。
“明白。”
朱利安的双眸锁定目标,鬼魅一般,又一次走入阴影,隐没身形。
阿斯特丽德则恢复常态,走回人前。
她平静地对守在寝殿外的侍从道:“今天恐怕有很多人来打探消息,我去处理,这些琐事就不必告知皇帝陛下和皇储了,让他们安静休养。”
·
细密的箭向郁晗飞来,又为她的机甲新添划痕。
比赛继续进行,自然也越来越难。
这天的最后一场比赛正式开始二十分钟,她始终没能接近对手。
对手通过氪金的方式加强实力,对机甲通身做过改造,机甲背部装有全自动弩箭,可同时发射多支箭簇,严重干扰郁晗的视线。
最重要的是,他手里还握着一把作为主武器的啄锤:
一头有如啄木鸟的喙般尖利,一头则是钝器。
都能对机甲造成损坏。
郁晗也是初次在娱乐赛上展示武器,九节鞭向四下甩动开来,在密集的箭雨里打出一条通路,她手上的动作飞快,鞭子和箭头接触的地方闪动着火星,有些箭直接被弹到观众席那侧,引出一阵阵惊叫,所幸还有透明的隔层作为阻拦。
对手的箭好像用不完似的。
郁晗还是第一次应对这么难缠的远程选手。
不过自动弩箭的发射频率目前看来是固定的,她逐渐熟悉了防御节奏,忙中有序,调出机甲内部记录的数据,确认过她的判断是正确的,开始计划反击行动。
她重复先前的动作,为自己开拓出到达对手身边的路线。
对方反手握住主武器,像鸟喙的那一头往郁晗身上砸来!
他一看就是挺有经验的选手,预料到郁晗突破弩箭封锁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郁晗也早有准备!
九节鞭银光一闪,锁住锤头,对方反应很快,按反方向旋转武器,她顺势起飞,几鞭重重抽上他背后的弩机,把发射口打到偏移了位置。
精心改造的武器受到重创,对手怎会甘心?反复变换锤子拿法,却通通都被郁晗拦下。
他发动奋力一击,不知是从哪学来的打法,双腿腾空,大力踹向郁晗!
郁晗向后退去,谁料对方的啄锤一下脱手,在空中旋转,直直朝她机甲上飞来,尖锐一头扎进机甲右臂。
电子屏上现出机甲构造图,闪烁的红点标记了损坏的机甲关节。
除去机甲的操纵系统,这种与灵活度挂钩的零部件最贵了!
上次损坏是意外,韶原星安全署出的维修费。
但这次参加娱乐赛纯属自找。
眼看郁晗机甲右臂动弹不得,对手乘胜追击。
他眼睁睁看着代号“赤狐”的选手狠狠拔掉扎在机身的武器,不顾给机甲带来二次伤害。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就是冲上去找锤的!
虽然赢得胜利,但郁晗扫兴地带着断掉的机甲右臂回了机甲停放处。
她在离场时看见了执剑人。
他在观察她。
也许是在告诫她:
想在他手底下保住机甲没有那么容易。
她和赛德拉粗略地统计了修复机甲的材料清单,离开比赛场馆。
“不用去和奥瑞恩约会吗?”赛德拉笑盈盈道。
她们两个现在每天待在一起,赛德拉心细敏感,总能读出郁晗的异常,所以郁晗也不瞒着她。
昨夜海边的吻回想起来还是很清晰。
她并不觉得这个吻猝不及防,奥瑞恩的心绪太好识别,行为举止和眼神总是比言语更加诚实。
奥瑞恩是诚恳又真心的,可她不好忽略他背后藏着的势力。
这么一想,有点恐怖。
郁晗瞥了眼芯环,奥瑞恩早上的消息被她用一句“要比赛”搪塞过去,他回了几句关切的话,她没有回复。
“他的话……我先考虑考虑吧。”她对赛德拉说,“我们先去找机甲材料,你要帮我修机甲,我抛开你也太不像话了。”
“博福特的性格还挺温和的吧?而且在学生会任职,同学们对他的评价还不错。”赛德拉说,“而且,说个你可能不赞同的看法……”
她和郁晗还是想到了同一件事。
她小声说:“现在因为人机合一,对你抱有不同目的的人太多了,你要是能和他那样身份的人拉近关系,别人或许就不敢太为难你。”
“既然贵族利用你,你也可以反过来借他们的力。”她说,“也讲不到利用二字上,只凭我个人的感觉,奥瑞恩的心机比席安少太多了。”
这个观点倒是和洛珈异曲同工。
郁晗也再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赛德拉看人很敏锐。
“我会想想的。”她转换话题,“你觉得执剑人的心机呢?”
“嗯?”赛德拉疑惑地眨眨眼,“只见过一次,我哪能看得出来?”
“不过啊,总感觉他像一只被主人精心培养后抛弃的落水狗。”
郁晗笑起来:“哈!不知道执剑人听到会怎么想!”
赛德拉急忙环顾四周,往来的人群里见不到那个神秘男子。
她拉住郁晗:“去挑机甲零部件吧,要是找不到合适的,我们得花不少时间。”
二人投入进修复机甲的事项里,郁晗和赛德拉选完材料,她为试验新关节的灵活度一直留在驾驶舱内,一时间把奥瑞恩抛在脑后。
直至两个人被饥饿催促着停下来休息用餐,郁晗才看到奥瑞恩又发了几条新消息。
【卫冕:你忙完了吗? 】
【卫冕:你不愿意见我吗? 】
只是隔了十分钟,他没等到回复,又发了新的。
【卫冕:对不起,是我昨天冒犯你了,是我 的错,你要是讨厌我,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
五分钟后。
【卫冕:你别讨厌我。 】
【卫冕:你能回一下吗? 】
【卫冕:骂我也行! 】
郁晗:“……”
怎么委屈巴巴的。
她仿佛看见奥瑞恩以几秒为间隔看一次芯环,火红的头发都因为情绪变得黯淡。
【星币不足无法显示昵称:我忙着和赛德拉修机甲,没看芯环。 】
界面上方一下就显示出“正在输入”。
她想了想,赶紧加了句回复。
【星币不足无法显示昵称:今天有点晚了,我们改天再见面,好吗? 】
“正在输入”的标志消失了两秒。
【卫冕:我现在就很想见你!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奥瑞恩在岸边踱步。
脚底的木质平台修建已有几年,游客众多,老旧的速度很快,现在正随他的动作发出“吱呀吱呀”的叫声。
灯光把他心底的焦急映照得一清二楚。
凉爽的夜风拂过双颊, 完全无法吹散他身上多余的热度。
他迫切地遥望酒店边上的三两人群, 仍旧没有看到自己渴盼的女孩。
这边找不见人,所以他又不知是多少次低头看向芯环。
郁晗那还是只有一句“你等一会,我这就来”。
他输入一串文字,又删掉。
在她答应见面前,他已询问过多遍,再催促未免显得太心急,反而会让她产生厌烦情绪。
他不能这么快就步席安后尘吧?
而且她还在比赛期间。
——不愉快的记忆闯进奥瑞恩的脑海,韶原星纷乱的街道上,陆濯拿腔捏调,说他一点都不体谅郁晗。
奥瑞恩因为想起那个装模作样的男人心里窜上一股火气, 来回走动的速度加快了。
再度朝人多的方向转身时,他终于看见了郁晗的身影。
穿行而过的人还是会时不时遮挡住她,但他的视线完全锁定到她, 一个动作都不想都漏下。
然而心头那些微小的负面情绪还没来得及消散,他就注意到她身边的另一个惹人烦的家伙。
陆濯正和郁晗并排走着。
“我也许会被分配到第六军区的舰队上。”陆濯说。
这对郁晗来说都是已知情报,不过她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他:“第六军区那边还有点危险吧?”
“多亏了洛上校,反叛军元气大伤。”
陆濯环视一圈热闹的人群, 仿佛在为帝国表面的祥和欣慰。
“或许我还有机会在洛上校的星舰实习, 听说他的要求很严格。”
“可是我也一直听说你很优秀。”郁晗说, “应该无需担心这些。”
“过奖。”陆濯谦虚道。
他刻意侧了侧身,让街边的灯光落在郁晗的脸上。
所学的专业让他很会察言观色,他看得出来她总想躲开他。
不过今天她平静地接受了他的出现。
透过她的眉眼,他读出她在计划什么。
或许与她前来赴约要见的人有关?
他抬起头,挂起笑容看向那个火急火燎赶来的青年:“您来了。”
奥瑞恩挡在陆濯和郁晗之间,牢牢握住郁晗的手。
他看向陆濯的眼神充满敌意:“不要接近……”
陆濯抢着开口:“我和郁小姐完全是巧遇加顺路,熟人见面,打个招呼而已,只是聊了聊一些实习有关的话题。”
他瞥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听郁小姐提到您的语气,二位的关系更近一步了不是吗?博福特少爷总不能对她不放心吧?”
“有前车之鉴在,您肯定能做得更好。”
他又在话里有话。
奥瑞恩扬起下巴,不理会陆濯的阴阳怪气:“不管你是什么意思,她是来找我的,现在我们见面了,你应该明白这种时候不该打扰我们。”
“当然。”陆濯轻笑。
一如他们先前的相遇,还是他看着奥瑞恩带走了郁晗。
只是这一次,难以言说的烦闷情绪在他心间盘桓,使他不由攥紧了拳头。
远离陆濯,奥瑞恩的手劲逐渐变小。
他领着郁晗向前边的码头走。
郁晗比他慢了一个步子,抬头望着他的后脑勺,抓紧时间说道:“抱歉,我来迟了,你是不是已经等了很久?”
“没有没有。”奥瑞恩急忙否认,“我知道你机甲坏了,需要时间调整,还是你的比赛更重要。”
郁晗“嗯”了一声权当回应。
她就是故意来迟的。
奥瑞恩是个急性子,她想从这点开始,看看他能容忍她到什么地步。
目前看来他比席安听话。
在靠近码头的地方,奥瑞恩放慢脚步,回头看她,眉眼间又浮起显而易见的忸怩。
“外面人太多了。”他说,“我想和你聊的事情……总之,私人游艇会比较安静。”
游艇在他们上去之后缓慢地启动,奥瑞恩一个晃神,郁晗已经跑到外面,趴在栏杆边上吹风,眼里映着岸边的各色灯火。
“你别吹太久,会感冒。”他找了条薄毯披在她肩上。
“还好,这里正凉快。”她主动拉住他,“奥瑞恩,你不是有话想说吗?”
奥瑞恩的呼吸与神色在同一时间凝滞了一瞬,他望向海面,又重新看向郁晗,声音有些不稳:“我是想说,昨天晚上的事,我考虑了很久……”
郁晗看到他眼下有一抹青色。
他不会为了这个辗转难眠吧?
她经不住扬起唇角,打断他:“我要是不愿意,你那会就掉进水里去了。”
奥瑞恩难掩惊讶,他紧盯着她的脸,把她的表情读了又读。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他靠近她,拨开她被海风吹乱的头发,与她额头相抵。
郁晗下意识地向后一退,后腰抵在栏杆上,奥瑞恩伸手扶住她,他们的距离一下拉得很近,她被他圈在了怀里。
“郁晗,你有没有考虑过让我做你的恋人?”他问。
接着又补充:“不是席安那样小打小闹的,我和他不一样。”
他看向她的眼神转为热切。
他需要她的答案,甚至可以说,他不想要否定的回答。
隐隐的担心也是有的,但凡郁晗不想要的东西,她是一定会拒绝的。
她咬住下唇,暂未作声,他耳边只有海风吹过的声响,寂静的时间未免过于漫长。
郁晗终究还是向奥瑞恩点了点头,她还什么都没说,就彻底撞进他的怀抱,那条薄薄的毯子从她肩上滑落,但这会她已经完全感觉不到海面上的凉意。
他的吻追了过来,温柔却也带着浓烈的情绪,她的手从他结实的臂膀上挪开,抚上他的后背。
手感真的蛮好的……她想。
·
又打完好些天的比赛,郁晗挑战过诸多对手,总算迎来最后一位对手。
不出所料,是执剑人。
五十万星币在向他们招手。
她在后台遇过他一次。
他讲话的语调还是那么低沉沮丧。
当然,也没放弃让她销毁机甲的怪异要求。
在他们那次交谈后,执剑人的比赛打法增添了不少暴力成分。
他没有机甲武器,就专门抢夺对手所用的,再利用他们的武器,将他们的机甲毁坏。
没有针对性,平等地破坏在场的每台机甲。
但他不了解郁晗。
越是这样,她越是不会被劝退。
她认真观察了能看到的每一场比赛,现在同执剑人面对面,更是密切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却不成想,他的速度比她所见过的任何一次比试都更快了!
难道他之前都是在隐藏实力?
比赛开始,当执剑人的机甲飞身闪到郁晗面前时,她终于意识到这点。
能把租赁用的机甲性能发挥到这种高度,他是真正的高手!
郁晗飞快地闪开,虽然躲过执剑人的这次攻击,但她准备好的架势骤然被打断,机甲的节奏已经乱了。
执剑人既然下定决心要让她输掉比赛并销毁机甲,怎么会给她调整的机会?
他迅疾一转,朝郁晗扑来。
郁晗都来不及抽出九节鞭,两只机甲赤手空拳地在赛场上打了起来。
她的额上不停渗出冷汗。
像执剑人这样的重量级选手,说不定也能激活人机合一呢……
她艰难地接下对方的拳头,做出的反击却遭到预判。
完全被执剑人压制住了!她简直可以说是毫无还手之力!
但就这样认输对她而言绝不可能!
她硬是用机身接下执剑人的一拳,在机甲受到冲击的颤动中立刻开启飞行模式,马上抽出九节鞭,从后面绕住执剑人的脖子。
执剑人扯住鞭子,力气出乎意料的大。
他也跟着起飞,两人凭借九节鞭的连接一同越飞越高。
下面的一群观众闹腾了起来。
“警告二位选手,不可飞出比赛规定的场地,否则将视为弃权!”
“听见了吗?两位!不能飞出比赛许可的场地!”
钱钱钱!
郁晗听到裁判接入的通讯,自然不肯再用这种方式和执剑人纠缠下去。
她猛地一甩鞭子,松开执剑人向下降落,谁知对面突然跟疯狗一样追了上来,赶到她的下方狠狠一踹!
郁晗骤然间失去平衡,执剑人捉住她机甲的双臂,一把就将九节鞭夺走!
现在换她被缠住了!
“你有没有搞错啊!”她直接在驾驶舱里喊出来。
虽然执剑人也听不见,但她真的气到不行了。
她伸手在操作台上疯狂地按:“疯子!我看你根本不需要钱!你不要我要啊!”
这种时候,她才感觉到执剑人的敌意。
他进了机甲,和在外面判若两人!
郁晗听见外面裁判、主持人以及观众的吵闹声,对远去的奖金感到绝望。
她的机甲被执剑人牵引着,她试图挣脱,但对方的机甲技术的确更胜一筹,不让她找到一丝破绽。
他们的距离正在下降。
可是……
执剑人并不想给她带回赛场。
郁晗在驾驶舱内看着外界景色的变化,心里一惊。
他们正在接近海面!
紧接着,外面的吵闹声一下子像是被蒙进一个大罩子里,不再清晰。
执剑人拖着她,她也不甘心地拽紧了执剑人。
他们一起落进了海水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燕飞羽有数次激活人机合一的体验, 战场经验丰富。
以现在的他来看,不许动火的机甲联赛不过是学生之间的过家家。
联赛冠军?能有什么含金量?
哪怕郁晗被称为新的天才,也才刚刚起步,机甲技术离彻底成熟还远得很!
虽然他只打算让她长些教训,但战场上的拼杀向来都是不要命的,他习惯于这点,直接将她拖进海水里。
【警告:检测到环境改变,本机尚未装载水下运行系统以及装备, 或造成机甲受损导致进水。 】
【提示:维持正常活动的氧气约在十分钟后耗尽。 】
【建议:用户立刻脱离当前环境。 】
急促的提示音回荡在狭小的驾驶舱内, 屏幕上有红点不断地闪烁, 告知他最易受损的位置。
燕飞羽“啧”了一声,强行关停机甲的警报。
旅游星球用来租赁的机甲是用来满足游客的好奇心, 的确不适合比赛。
要说全能型的机甲,还得是机甲队用的那一款, 材质优良且改造方便。
压制郁晗之余,燕飞羽不无怀念地看向那台陪伴过他很久的机甲。
但想到曾在舰队服役的过往,腰间的旧伤也同时被回忆勾起,开始隐隐作痛。
燕飞羽咬紧牙关,再度集中精力。
他要在自己撑不住之前让郁晗输得心服口服!
对付她,时间应该足够了。
他转动手腕,想要拉紧武器, 却没了抓住对方的实感。
郁晗竟在他未曾注意到的时候,借用水下环境挣脱了束缚!
预见要被燕飞羽拉进水中的那一刻,郁晗就启动了备用计划。
这一切多亏了赛德拉。
前些日子, 她们就在分析执剑人可能会采取的战术。
“他有那种程度的实力,不太可能轻言放弃。”
机甲联赛遭遇的意外对赛德拉而言难以忘却,她调出娱乐赛的比赛场地给郁晗分析。
“我们得防止他对你采取极端手段。比赛的场地是露天的, 他也可能把你拖出赛场,强行带你进入水下。”
她忆起曾学过的专业知识:
“一般情况下,机甲主要的使用场景在陆地与太空,特殊情况下才会参与进海上军事行动,必要时机甲师会改造一套适用水下环境的机甲部件。”
“毕竟许多机甲本身也是个大块头,当下的主流就是追求更轻便快捷的机甲,携带过多的装备也会影响单兵的作战效率。”她对郁晗解释。
“我留意过某些景点有水下作业机甲,我会去做点观察,在你和执剑人的比赛开始前改装完毕。”
二人商议结束,郁晗忙于比赛,赛德拉则在她提到过的地点来回走访调查,现学改造水下机甲的必备的内容,连夜完成了一次深度改造。
——防人之心果然不可无!
郁晗借助落水那一瞬的变化脱离九节鞭缠绕,同时做出挣扎的假动作迷惑执剑人。
机甲的脚底与背部,由飞行用部件改造的水下推进器悄然启动。
执剑人抽动武器,立刻发现她的伪装,他很快调整状态,朝她发动攻击。
郁晗灵活得像是本来就在这片水域生活的鱼,成功避开。
他以为把她拉进不熟悉的环境就万无一失了?
狂妄自大的家伙,既低估她的潜力,也根本不想去了解她身边还有一位优秀的机甲师!
郁晗迅速适应水中阻力,和执剑人在水下激烈交锋。
无数气泡涌向他们头顶的海面,路过的鱼群纷纷受惊,远远地绕开。
执剑人技艺非凡,的确难缠,依旧能对郁晗的动作做精准判断。
越是拉扯,他给郁晗留下的愤怒烧得越旺。
他让她想起自己遭遇过的暴力型选手,尤其是贺元青。
他们徒手攻击的模式还真的有点像。
既然他想毁掉她的机甲,那她也绝不客气!
她回忆、模仿、试探,她进入状态,学得很快,借助机甲经过改造的优势,从只能一点一点迎接执剑人的招式顺利进入反击状态。
两台机甲间的质量差距终究让她占据上风。
机甲手掌上终于传来她渴望的触感。
执剑人的旧机甲手臂被她硬生生拧开!
机甲破损,水流涌入,那台机甲开始下沉。
郁晗不浪费一分一秒,即刻拿回武器,捆好战败的执剑人,一鼓作气冲出海面。
水边聚集了一大群人,看热闹的路人、解决问题的主办方、预备应对意外的救援与医护。
“哗啦”一声,波光粼粼的水面被骤然撕裂,两台机甲从水下飞起,喷涌而出的水花把围观的人溅了个浑身湿透。
郁晗心情大好,带上执剑人原路返回,于场馆上方停下。
比赛现场先前宣布过暂停,在场的观众暂未离开,正就之后会有的情况吵吵嚷嚷。
有人先看见了突然出现的两台机甲,然后一传十十传百,观众席的音量倏然降低。
归来的赤狐和执剑人调换位置,局势逆转,而且执剑人似乎已无还手之力!
他们看见赤狐松开执剑人,由着他自由下落!
众人皆在惊吓中倒吸凉气,赤狐极速俯冲,再度勾住执剑人的机甲,将他往地上猛摔,一脚踏上机身!
郁晗环视了一圈或欢呼或愣住的观众,脚下的动静令她回过神踩得更狠。
瞥到执剑人机甲上的裂纹,她只想冷笑。
·
赛后,郁晗和执剑人都被送进临时医务室。
执剑人的身体似有不适,但他臭脾气发作,不许别人接近,怒吼着把所有人都轰了出去,独自在病床上躺下。
郁晗确认过身体一切正常,和赛德拉一同去找主办方,要讨论她的奖金是否还作数。
奥瑞恩却先一步到了。
主办方负责人见过奥瑞恩,点头哈腰地给他们送出办公室,保证那五十万星币一定会在一周内送到郁晗的账户上。
“也太夸张了。”郁晗说,“我和赛德拉本来还打算跟他们辩论到明天呢。”
奥瑞恩的手擦过她的小指,碍于赛德拉还走在郁晗的另一侧,只能忍住和郁晗表现得过于亲密的冲动,装作无所谓道:“一句话的事情而已,不能让你的辛苦被那种怪人给毁了。”
他们走到比赛场馆外,那艘郁晗见过的游艇就停在岸边。
“我送你们回去。”奥瑞恩说,“不过……”
他转向赛德拉:“我想和郁晗单独聊一点事,能麻烦你去船上先等一下吗?有什么要求就直接和他们提,我们很快就好。”
他牵住郁晗,往岸边去。
“你什么时候回塔拉?”他问,“是打算在这边放松一阵子吗?”
郁晗点头:“嗯,我和赛德拉一开始就是这么计划的,打完比赛留在这里玩几天。”
她抬头看了看奥瑞恩的侧脸,他见到她时神情一向明朗,现在却不怎么开心。
嗯……她是只计划了和赛德拉一起旅行的事,没想到会在这遇见奥瑞恩,更没想过他们之间的关系会变动这么多。
他要是想掺和进来,三个人一道未免也太尴尬了!
但奥瑞恩睫毛轻颤,和她在海边站定,沉默片刻,说:“我可能要先回去了。”
索琳嘴很严,哪怕是他也得不到宫廷内的最新消息。
虽然他回去作用也不大,但作为家族的一员,不能及时到场他仍旧心存不安。
“你在这边有什么需要直接告诉我就好,我会找人去办的。”他说,“遇见陆濯一定一定要及时躲开。”
两个“一定”咬得非常重。
他最担心的就是那家伙在郁晗身边冒头!
他握紧郁晗的手,继续给她安排这那安排那:“你和彭德尔顿把回去的飞船票退了吧,计划好了离开的时间就告诉我,会有单独的私人飞船送你们,这样你们的行程也会更自由。”
“比赛结束之后这边的酒店是不是该退了?我替你订好了新的住所,明天一早就接你们过去。”
他一股脑嘱咐了很多。
“你要是有空,别忘了联系我。”
奥瑞恩的目光从海面上挪开,却见郁晗嘴角蓄着意味不明的笑意,想笑却又在憋。
“你……你就没什么表示吗?”他无语道,“你就,一点都没有舍不得我?”
她歪歪脑袋,笑他:“还好吧,我们彼此都有要忙的事,总不能缠着对方不放吧?”
看表情就是故意的!她偏偏挑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
“算了!”奥瑞恩掐住她的脸,“你肯定会玩到什么都忘了!我会主动联系你的,不许装看不到!”
“我知道!”
郁晗拿开他的手。
他瞧着她脸颊上现出微红,忍不住用指尖轻轻抚过。
短暂地成熟过几句话,他又成了她熟悉的奥瑞恩,耳朵攀升起肉眼可见的红。
她笑起来,拉着他往回走:“我们走吧,我不想让赛德拉等太久。”
奥瑞恩跟在她身后:“对了,虽然塔拉那边是有重要的事要办,但忙完这一阵,你……要不要和我家里人正式见一面?”
郁晗的动作一下僵住。
啊?这么快?
他们不是才恋爱吗?
没必要这么心急吧!
虽然她完全不知道奥瑞恩的父母是什么模样,但能想象到她得像参加考试一样迈进奥瑞恩的家,在高高在上的贵族审视一样的眼神里,向他们证明自己是足以配得上奥瑞恩的人。
比考试更可怕。
毕竟考试只要求她掌握知识点,是一场公平的筛选。
她觉得这根本就没有必要。
“那个……”她翻遍脑海,寻找一个拒绝的理由,“不是应该等我们都稳定下来,才……”
奥瑞恩走在她身侧:“你有什么顾虑吗?我们既然正式交往,回去之后就该公开。我们待在一起很难不被有心的人发现不是吗?反正他们迟早都要知道,与其到了那个时候……他是谁?”
救星来了!
她没想到竟是执剑人打断了奥瑞恩的话。
他紧盯着执剑人,面色越发凝重。
她不明白奥瑞恩为什么这样,还是解释道:“他就是那个执剑人。”
奥瑞恩的目光直白地停留在神秘的执剑人身上。
而以执剑人的敏锐程度,不可能不注意到奥瑞恩的注视。
看到不远处的红发青年,他立刻转头往反方向去。
“别跑!”
奥瑞恩从郁晗身侧追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执剑人落魄的模样浮于郁晗心头。
他的机甲技术她充分体验过了。
除此之外,从表面上看,他的年纪要稍长于他们,又很执着于她所用的那台机甲。
关注机甲的人常把燕飞羽挂在嘴边,但郁晗一个外来者却对他毫不在意。
甚至都没想过去搜索一下他过往的照片。
奥瑞恩当机立断往上追的行为像是在肯定她心中的疑惑。
执剑人真的是燕飞羽吗……
她一面和赛德拉说明情况,一面被好奇心驱使着冲进入群,追逐奥瑞恩和执剑人的脚步。
燕飞羽放在整个帝国也是机甲战神,技术应该远超常人,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被她打败了呢?
想不明白的事情, 也只能跟上去一探究竟。
不管执剑人用面具遮掩的真实身份是谁,她也很想知道他针对她的原因是什么。
奥瑞恩发色显眼,郁晗遥遥地盯着,绕开数量众多的旅客,眼见距离正在拉近,前面有个停在路边静止不动的路人忽地上前,直接拽住她的手腕。
郁晗猛一甩手:“你干什么?”
那人的指尖在她手上轻轻划过。
阳光下, 紫水晶一样的双眸内是无奈的笑意。
怎么又是陆濯?
她的目光匆忙往奥瑞恩的方向追过去,没心情理会陆濯:“我现在有急事,你有什么话以后再……”
陆濯又拉住了她。
他手上的力道远没有人表面展现出来的那么温柔,郁晗和他站在人群中僵持不下。
他也回过头看了看奥瑞恩离开的方向:
“别去,郁小姐,那是他自己的事。而我恰好有一件和你本人相关的要事想告诉你。”
郁晗只希望他别浪费自己的时间:“那你快说。”
“郁小姐知道这次娱乐赛的投资方是谁吗?”他问。
投资方的广告每天赛前赛后都在大屏上滚动播放,以郁晗的记性,想不知道都难。
她不耐烦地扭动手腕:“麻烦你别卖关子, 说重点。”
“去查查最大的投资人。”陆濯正色道。
“我查这个有什么意义?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她问。
莫名其妙。
“算我请求你, 郁小姐。”陆濯说,“空闲时间在芯环上动两下手指就够了。”
他如她所愿,也不强求她口头上答应, 说完这话就放开了手。
郁晗继续往奥瑞恩的方向追去。
几句话的时间,她看见他在前面拐了一个弯。
原以为跑过这个街角会找不见人,前方的巷口处却出现了一抹若隐若现的红。
郁晗小跑着上去,才发现是专门停放垃圾桶的地方。
地面上有泼洒的饮料留下的痕迹,两个垃圾桶上面亮起“已满待清理”的红色光点。
奥瑞恩就站在那儿,胸膛剧烈地起伏。
另一个男人倒在垃圾桶边上,正用胳膊肘支起身体。
郁晗弯腰拾起地上的面具,的确是执剑人用的那一款。
衣服一样,身材对应得上,脸上那道疤好像也没差。
她匆忙搜索了下燕飞羽旧照。
结合奥瑞恩的表情来看,的确不是他要找的人。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奥瑞恩先向男人致歉,俯身帮忙扶起对方。
男人冷哼一声,从郁晗手里夺走面具,头也不回地走入人群。
“哎!我还没问,我和你无冤无仇,你凭什么要针对我?”郁晗在他背后喊道。
奥瑞恩按住她的肩膀:“别管他,我耽误你们时间了,是该早点回去。”
“你把他认成燕飞羽了?”郁晗问。
“是……”
奥瑞恩烦躁地揉了揉他的头发,看了郁晗一眼,又迅速放下手。
“戴上面具他们的确有点相似。”
“偶然认错人也挺正常的。”郁晗说,“你想想,他要是燕飞羽,我今天恐怕赢不了吧?”
他们不再纠结于执剑人的事,从巷口离去,很快,陆濯拐了进来。
他停在最里侧的垃圾桶边缘,轻笑:“好狼狈啊。您出来吧,我替您看着。”
垃圾桶原本被顶开一条狭窄细缝,陆濯话音刚落,盖子彻底弹开,燕飞羽从垃圾桶里爬了出来,黑发上挂着几条撕碎的食品包装袋。
他的嘴角还残留着一抹血迹。
和郁晗的最后一场比赛害他受了伤。
把她逼急了,下手可真狠。他苦笑。
陆濯向他递出一包纸巾:“幸好,我听说博福特少爷为郁小姐争取到了比赛奖金,为了显得公平,您的也会正常发放。”
“如果不是我旧伤复发……算了,输了就是输了。”
燕飞羽忆起和郁晗交手时的场面:“她的学习能力很强,迟早会超越我的。”
他捂住旧伤发作的位置,喘起粗气:“你死心吧,不要强行插手别人的命运。”
“不过……我还是欠了你一个人情。”他抬眼看向陆濯,“你是怎么猜到会出这种情况的?”
“预测观察对象的行为、做出不同的计划,是情报学院学生应有的素质。”陆濯说,“那位演员还不错吧?博福特少爷容易被情绪左右,一时半会意识不到问题在哪。”
“你究竟是什么人?”燕飞羽警觉地眯起眼,问他。
“一个普通学生。”陆濯笑道。
·
经过误认“燕飞羽”一事,奥瑞恩一路有些寡言,自然也没再提让郁晗见他的家人。
游艇开到目的地,他终究还是没忍住,顺从了内心留下郁晗和她独处一会的心愿。
郁晗从游艇出口慢慢晃向他。
奥瑞恩站在原处,起先只是平和地看着她,后来眉眼间漫上她一时无法意会的复杂神情。
“你不会还在想认错人的事情吧?”她问,“还是说,你是舍不得我?”
她渐渐靠近,他像是这才反应过来,箭步跨向她,双臂环在她的腰间,力气大得等于是将她往怀里按。
最初他什么都不说,呼吸从平静转向急促,再变得平稳。
直到她觉得耳朵边缘被他的呼吸吹得发烫,才听到他说话。
“也许都有吧。”奥瑞恩声音发闷,“总之现在心情不太好。”
“你很想找到燕飞羽吗?”郁晗好奇问道,“是为了索琳?”
红色的发丝蹭过她的侧脸,她感觉到他点过头又摇头,接连回应了她两个问题。
“其实……”奥瑞恩犹豫了会,“跟你说应该没问题,你会替我保密的吧?”
郁晗点头。
先听听什么内容。
“我觉得燕上校失踪得很蹊跷。”他说,“虽然他的性格是特立独行了点,但不影响他是个优秀的军人,他在机甲队内还是会遵守作战的规矩。”
“可是据说失踪那天是他贸然闯进反叛军营地,你想,一个经验丰富的人,怎么会犯这样的错?甚至有人推断他是叛变了。”
“消息传回去的时候……”他顿了顿,“索琳只是在人前假装伤心而已。我后来想去安慰她,无意中撞见她和别人聊起这件事,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郁晗不由地蹙眉:“你难道是怀疑她……”
“不知道。之后她很少提燕飞羽,我也没有收集到什么线索。”奥瑞恩把手臂收紧了些,“虽然我和她岁数差距不大,也是一起长大的,可我猜不透她的心思。”
“与她相比,我根本不像博福特家族的人。”他说,“我们家族的人几乎都从战略学院毕业,无一例外都要进入政府担任要职。我有时候觉得,我没法完成他们的期望,他们应该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很多事情,他们也瞒着我。”
他的身体紧贴着她,她清晰地感受到他心脏的跳动,变得像现在聊的话题一样沉重。
“我想,如果燕飞羽还活着,找到他,从他那里说不定能打听到我不知道的秘密。”
“不说我了。”
他向后退开一步,围绕郁晗周身的热度骤然散开。
然而他又很快捧起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
“郁晗,你有想过毕业之后做什么吗?”
话题怎么转到这上面来了?
郁晗迷惑又诚实地摇头:“我毕业还早,没呢。”
“那你……别去舰队,好不好?”他柔声问道。
郁晗不理解,脱口而出:“为什么?”
“自从你学会人机合一,他们都把你比作第二个燕飞羽。”奥瑞恩凑近她,“你肯定不喜欢被这样比较,对吗?”
郁晗懵懵地点头。
她的确不喜欢,可这和别进入舰队有什么关系?
“机甲学院的学生也不是必须从事机甲相关的职业。”奥瑞恩说,“你完全可以去宫廷实习。到时我会帮你争取。”
“可是……”
提到这个,郁晗很难不想起洛珈同她讲过的话。
“有经验的学长跟我讲过,很多学生都是三年级正式去舰队实习后,才确定自己的职业方向的。”
“我也觉得没必要这么快做决定,你为什么这么心急?”
她试图从奥瑞恩的眼眸里找到答案。
他手心散着热气,尽数传上她的双颊,两团红晕衬得她的双目更加炯炯有神。
奥瑞恩在她的注视下心头一团乱麻。
“我……”他眨着眼,“我就是担心,你会遭遇燕飞羽一样的危险。”
“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好了!”他说,“我、我现在脑子有点乱。”
“你这样很奇怪……”郁晗说。
话音未落,她就见他低下头。额上有了柔软温热的触感,急切的吻雨点一样落在她的脸上,像是要阻止她继续发问。
奥瑞恩再度把郁晗拉近自己。
她的指尖被海风吹得发凉,从他的胸口开始一路上移,触到他后颈时带来凉意,让他的身体不由地颤抖两下,他也立刻将她搂得更紧。
要他讲出真实的想法,郁晗必定会笑话他,他自己也觉得挺可笑。
——想到别人口中反复的对比,他心底涌动着不安,仿佛他和郁晗现在感情的发展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操纵,让他们重复着索琳·博福特和燕飞羽同样的道路。
不可能!他想。
只是巧合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奥瑞恩在德弗多家族优雅的天鹅家徽面前等了许久, 快要失去耐心。
恩珀里昂侯爵夫妇都不在家,这栋宅子里的人就像失去大脑,连开门迎接客人的事情都要犹豫半天。
跟着他们家中的仆人进到室内,深色调的装饰填满奥瑞恩的视野。
几年前他来过这里一次, 印象里阴暗的氛围没有太大变动。
德弗多家先祖的照片墙阴森森的,那群已逝之人在相片内冰冷地注视来客,像在责怪他带来外面的光线,打扰了他们的安眠。
奥瑞恩把视线从墙面装饰上移开,望向那位态度恭敬的老管家克莱夫。
“恕我招待不周, 博福特少爷, 今天侯爵和夫人都不在, 您先这边请。”克莱夫说。
奥瑞恩摇头:“没关系, 是我联络席安一直得不到回复,才不请自来。”
按照席安的个性, 多半是已读不回。
“我有事想和他聊聊。”奥瑞恩忽略掉克莱夫请他进入会客室的动作, “听说侯爵让他静心在家训练,他能抽空见我吧?”
克莱夫面露难色:“少爷的确在家,但他生病了。为了您的身体健康着想,暂时还是不见他为好。”
“您要是不介意,我可代您传话。”
奥瑞恩蹙眉:“他这是病得很重?”
“多谢您关心,其实也不是重病,只是他的状态不宜见人。”克莱夫说。
奥瑞恩无意去为难一位老管家。
席安现在不愿见面, 难道还能不去学校?
“传话就不必了。”他说, “你和他说我来过就行。”
哐!
斜上方的天花板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动静没有立刻停歇,很快又有什么东西被摔碎的脆响。
克莱夫飞快地同奥瑞恩对视一眼,目光飘向通往二楼的楼梯:“抱歉,文森特跟随少爷这么多年,还是笨手笨脚的,我上去看看,请您先去会客室歇息。”
又重又急的脚步踩在楼梯上,文森特尚未走到二人视野内就喊:“克莱夫!你在楼下吧!”
“我实在劝不动少爷,劳烦你——”
“文森特!”
年轻随从的求助被管家喝止,他扶住楼梯扶手,这才注意到奥瑞恩的存在,急忙向他鞠了一躬。
“他真的病了?”
奥瑞恩的目光定在文森特身上。
随从半边衣物湿透,正往下滴水。
文森特攥紧上衣一角,给它往背后拽,挤出一个笑脸:“嗯……是我、是我照顾病人不周,所以少爷才对我发火的。”
“我看他还很有劲。”
奥瑞恩冷笑一声,从克莱夫身侧走过,转眼就踏上楼梯。
他一掌拍开文森特的胳膊,径直往席安的房间走:“席安!你又在耍什么花样?你看见我给你发的信息了吧?”
“博福特少爷!您别进去了!少爷真的病了!”文森特连滚带爬地跑上来。
席安大概是听见了奥瑞恩的声音,不知是什么又被他当成泄愤工具,砸在门上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奥瑞恩的火气也彻底被席安闹出的动静点燃。
他猛地一拧门把手:“除了给别人添麻烦,你到底还会什么?”
文森特和克莱夫根本无力阻止。
奥瑞恩站在一片狼藉中央,不知该不该再继续向前。
席安半个身子探出床外,原本白皙的脸上布满青紫印记,他的睡衣草草地披在身上,露出的半截胳膊上有好几道刺目的红色鞭痕。
根本就不是病了。
纵使狼狈,他还倔强地仰起头,用奥瑞恩熟悉的讥讽语气道:
“关你什么事?”
奥瑞恩看向克莱夫和文森特:“到底怎么回事?”
席安不许他们回答,用一记眼刀把他们赶了出去。
他缩回被子,显然是背部也有伤口,所以只能趴在枕头上,他没给奥瑞恩一个眼神,冷冷地问:“你很闲吗?”
床边有大大小小的玻璃碎片,一旁的地毯被水浸湿,颜色半深半浅。席安默默地趴着,嘴唇干得起皮,两眼也无甚光彩,只盯着床头。
这一幕难免给奥瑞恩带来冲击。
他最初也想问问席安具体的情况,对方的臭脾气很快把他不多的同情心消磨殆尽。
他本也不是带着好意来拜访的。
“我想和你聊聊有关郁晗的事。”他开门见山。
席安在被子下动了动,转过头狠狠地盯住他,像是受伤了匍匐在草丛里的野兽。
奥瑞恩更加平静,他回望席安,语气自信且淡然:“我和郁晗正式开始交往了,我不希望你用任何借口接近、骚扰她。”
席安像是被定住,他的目光停在奥瑞恩身上没有动。
“你听见了吗?”奥瑞恩问。
席安的变化只是一瞬间的事。
他扯开嘴角,抽出压在胳膊肘下的枕头,朝奥瑞恩砸过去。
伤口被他突然大幅度的动作扯动,他咬住下唇,趁奥瑞恩挡开枕头的时机立刻抓起床头柜上的台灯。
奥瑞恩匆忙往边上躲闪,台灯撞上墙壁,四分五裂。
“喂!”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失控的席安。
席安睁大眼,四处张望,寻找下一个可以给奥瑞恩砸得头破血流的道具。
“你冲我发火也没用!不如反思自己到底哪里讨她嫌了!”奥瑞恩喊道。
席安反过来吼他:“你闭嘴!”
门豁然打开,文森特踩过地上散落的碎片,冲到床边按住席安。
“博福特少爷,您快走吧!”
“她没有跟我提分手!我们只是暂时分开冷静一段时间!奥瑞恩!你的家族背景,插足别人感情传出去不怕笑话?”
席安几乎要从床上掉下来,琥珀色的眸子骤然现出光亮,痛苦、愤怒与恨意在其中交织,配上他如今头发散乱、遍体鳞伤的模样,反而有点滑稽。
他瞪着奥瑞恩离开的方向,嘶哑的嗓音里混了哭腔。
“你早就在一边等着这个往上凑的机会了吧?你这个趁虚而入的贱——”
剩余的咒骂被隔绝在门内。
“实在抱歉!”
克莱夫领着他下楼,道歉的话说了一路。
“我同您解释吧。”老管家叹了口气,轻轻擦去额上的冷汗,“侯爵大人对少爷的管教一向很严格,少爷往常也不太反驳他,可是一周前不知道是怎么了,他们父子二人起了一场冲突,侯爵大人一时气愤,管教时下手是有些重了。”
他尽量隐瞒侯爵日常惩罚席安的手段。
“侯爵大人也很后悔,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希望少爷能长些教训,所以不允许他用特效药,少爷昨天才刚退烧,现在情绪还不太稳定,希望您能谅解他。”
克莱夫小心翼翼地打量奥瑞恩的神色。
要是博福特少爷不肯原谅席安,就得请侯爵夫妇亲自登门道歉,这样一来,席安必定会再次受罚。
他好声好气,再度请求:“还望您不要将侯爵大人的家事外传,若您肯答应,他们一定会感激不尽。”
“我会的。”奥瑞恩说,“你们也当做我没来过吧。”
他料到席安不会好好说话,可没想到席安现在是这种状态,那就更加说不通了。
奥瑞恩坐进车里,看到芯环上有郁晗的未读消息,被席安搅得一团乱的心情平静了些。
没必要被席安影响太多,毕竟他才是被郁晗认可的人。
他的眉头却在看到信息内容时又一次落下。
【星币不足无法显示昵称:奥瑞恩,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
【星币不足无法显示昵称:我好奇查了一下,海星娱乐赛最大的投资人是索琳。 】
【星币不足无法显示昵称:我就是想问,为什么她最初跟我提起比赛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是故意的吗? 】
奥瑞恩揉揉眉心。
索琳在打什么主意?
【卫冕: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你等等,我回去后就问她。 】
郁晗坐在宿舍窗前,她朝椅背上后仰,呼出一口气,柔和日光照在她脸上,带来些困意。
她与赛德拉在海珀波利亚玩了一周,直至返回塔拉才想起陆濯煞有介事的提示。
闲着也是闲着,郁晗便在网上照陆濯说的查了,得到的结果却出人意料的直截了当。
她当场就发信息问了奥瑞恩。
对方的回应来得比想象中更快,她清醒过来,接通全息投影,展开后见到的是索琳·博福特本人。
“郁晗,好久不见。”索琳笑了笑,率先打招呼,“在海星玩得愉快吗?”
她一身正装,红发扎在脑后,比初见时正经许多。
“好久不见,索琳小姐。”郁晗说,“我本来无意打扰你。”
“我现在不忙。”
索琳面上毫无被怀疑动机的恼意。
“我说奥瑞恩怎么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原来是为了娱乐赛的事。”
“我承认,我是故意提起的。”她靠上办公椅背,悠然自得,“我早就听说过与你有关的传闻,也知道奥瑞恩的心思。”
她往屏幕外瞥了一眼,大约是奥瑞恩待着的方向。
“我想帮帮你,但看你的性格,直接把钱塞给你,你肯定很难接受,才另辟蹊径。”她说,“这笔钱是你用自己的本领赢到手的,不是很有成就感吗?”
郁晗无言以对。
如果是真的,那她也很周到了。
“但话说回来……”索琳凑上前,英气的脸近在郁晗眼前。
“郁晗,你是不是听见什么不好的传闻了?”
郁晗也说不清,她究竟是被陆濯刻意引导,还是听过奥瑞恩对家人的抱怨先入为主。
总之,好尴尬……
奥瑞恩大概也是心虚,他的声音飘了进来:“索琳,郁晗她在这边生活很不容易,所以难免警惕。”
“我什么都没听说,是我想多了,不好意思。”郁晗说。
受不了这个天天挑事的陆濯!
要是有联系方式,她非要找他麻烦不可!
“没关系的。”索琳笑眯眯道,“你有警惕心是好事。塔拉这个地方确实很复杂,以后我得督促奥瑞恩好好保护你才行。”
“我会的,用不着你提醒。”奥瑞恩说,“把芯环还给我,行吗?”
索琳笑得更开心了,她语气里调侃的意味拉满:“郁晗,你要不要上我家里来?奥瑞恩现在迫不及待地要见你呢。”
奥瑞恩闯入投影界面:“索琳!郁晗才回塔拉,她得休息!”
他俩吵吵嚷嚷的,郁晗正要插话,室外忽然响起沉重缓慢的钟声。
钟声至少覆盖了这片贵族区,她能清晰地听见芯环的另一端有同样的声响。
奥瑞恩和索琳霎时变了脸色。
钟声以每分钟一次的频率持续着,共响60下* 。
那是芬恩三世的丧钟。
作者有话说:
*本文的星际帝国参考的是欧洲封建君主专制,君主去世时会敲丧钟,向臣民宣告“王位更叠”的官方信号,最常见的敲法是敲响与君王年龄或统治年数相同数量的钟声。
第60章
格洛里昂帝国历480年2月初, 芬恩三世病逝,年仅十岁的皇储加冕为多米尼克七世。
皇帝年幼,由公主阿斯特丽德在侧辅佐, 代为摄政, 直至其能独立处理帝国政务。
纵使芬恩三世不是一位好君主,他的荒淫人尽皆知,但之后的一周依然是举国哀悼,至少在郁晗生活的地方,四周都强行笼罩着肃穆的氛围。
点开芯环, 所有的社媒界面都被皇室相关的消息刷屏。
小到新任皇帝的日常生活, 大到由阿斯特丽德代为发言的未来规划。
郁晗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幼帝大权旁落,阿斯特丽德与支持她的贵族们在一旁虎视眈眈,更不用说反叛军在很遥远的地方蛰伏着,类似的剧情她看过很多遍了。
还是珍惜现在平和的日子吧。
穹宇军校就在这严肃的气氛里开了学。
宫廷上下忙忙碌碌,听闻阿斯特丽德热情高涨,正在准备一些新政策,不仅与她关系不错的索琳·博福特被留在塔拉,连奥瑞恩也经常要去帮忙,和郁晗很少见面。
她按部就班地做一个学生该做的事,上课、训练, 有时也和朋友出门放松, 喜欢找事的贵族也变少了, 最初的半个月, 生活甚至平静得有些寡淡。
直至那天, F班的机甲课尚未结束,训练场后排的学生忽然凑到了一起,他们不断地操纵机甲,做着僵硬别扭的动作试图交流。
“今天教的内容你们都熟练了?”游昭开着机甲飞过去,“比划什么呢?”
“游老师没收到通知?”有个学生问,“新的军校生实习规定出来了。”
“我们这个水平真的要直接去舰队吗?”另一个人加入讨论,“不说会被正式的机甲单兵教训,你们不担心自己会死在太空吗?”
全班的机甲训练都因此停滞,闹哄哄的场面如同回到游昭与他们初识的第一堂课。
郁晗摘掉头盔,胳膊支在座椅扶手上,作为知情人悠闲地看着同班同学的动静。
“我总结给大家听!”一个机甲技术还算不错的学生躲开游昭,“帝国各个军校现在在皇帝的命令下修改了军校实习的规定。”
他顿了顿,继续道:以前至少要升入三年级才有机会前往舰队或者军事基地实习,但从现在开始,所有年级的学生,每学年的下半学期都必须花一个月的时间投入这类实践课程。 ”
一旁的人各有观点。
“是好事吧?这样不是能提前适应舰队生活吗?要是不想做机甲单兵,也能趁早决定。”
“你太单纯了!看不出他们的用意吗?说不定反叛军在前线气势汹汹,军队人手不够,要让我们上去送死!”
“还好吧?我看公告上说的是随机分配第一到第五军区,我们不会接触到前线。其实要是能趁机立点功劳,也挺好的,嘿嘿。”
“怕什么?第六军区不是还有洛上校在吗?我老家就在那边,你知道现在大家管他叫什么吗?常胜的不灭之星!可夸张了!”
“停停停!这件事学校会安排好的!”游昭切了全员广播,“为了防止你们担心的事情发生,都抓紧时间训练!”
说是随机分配学生,实则还是贵族优先的老一套操作。
越是靠前的军区,越是接近帝星,远离危险,不管是工作还是实习都相当悠闲。
像郁晗他们这类出身,自然是能分多远就分多远。
“我们三个都被分到第五军区了。”
看完郁晗邮箱里的通知,狄舒焰道。
“而且你和赛德拉都被分到同一个舰队上,挺好。”
工造学院的学生到了二年级就会进行分流,而郁晗这二位朋友恰好分别专攻机甲与星舰。
狄舒焰没能分配到舰队上的工程部门,去了第五军区的某个星舰建造基地。
赛德拉反复读着邮件上的内容,确认过舰队指挥官的名字后叹了口气。
“我很早就听学姐说,符则上校对平民出身的学生不太友好。”
“那你和郁晗得注意别太出头了。”狄舒焰也跟着忧愁,“虽然不知道他会不会注意到你们两个,反正千万别和他起冲突,在舰队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赛德拉郑重点头,郁晗却在一边沉默不语。
芯环轻微的震动把她的目光引走。
【卫冕:你有空来一趟学生会办公室吗? 】
【星币不足无法显示昵称:有事? 】
【卫冕:? 】
【卫冕:我想见你!算不算有事? 】
奥瑞恩抓了抓额前的头发,紧盯芯环界面,直到郁晗发来一个“好”字,他才安心地放下手腕。
他伸手划过屏幕上的各种活动申请,按下几个通过,又把视线投向桌上的一叠纸质申请书,摸起几张,却没心思细看内容,索性把它们扔到眼前,开始发呆。
郁晗对他总是忽冷忽热的,他们的相处和他想象中的恋爱根本不一样。
她有时会笑容满面和他打打闹闹,也会主动关心他的情况,但另一半的时间却对他漠不关心,仿佛他们不过是关系再平常不过的同学。
就比如刚才,他们接连几天都只用芯环联系,她竟然问他找她是不是有事要办!
他差点就想问问,她和席安之间是否也是这种相处模式。
她对他是不是没那么喜欢?
奥瑞恩望着一堆学生会的文件出神,直到一缕黑发落在他的眼前。
“奥瑞恩?”
他倏然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欣喜,但它很快就被涌上的阴云压了下去。
“我看见舰队实习的分配了。”他说,“他们怎么能把你安排到符上校的星舰上?他们经常在第六军区的边缘停留,太不安全了。”
“我可以托人帮你调换舰队分配。”
郁晗冷静摇头:“嗯,也没什么,不会出事的。”
“没人能担保不出意外。”
奥瑞恩眉头一沉,他起身绕到桌前,拉过郁晗。
“你这样的机甲天才应该被保护起来才对,反叛军……”
话说到一半,他急忙松开郁晗的手,给办公室的门上了锁。
“我听他们说,反叛军的势力死灰复燃了。”他带着郁晗坐上沙发,按住她的肩膀,“即便你们的前方还有第六军区,说不准哪天就会受到他们的侵扰,很危险!”
“那阿斯特丽德……我是说,皇帝陛下为什么突然安排学生们在这种时候实习?”她问,“和我一道的学生就不危险吗?”
奥瑞恩的眼睛眨巴了几下,似乎这个问题对他而言很难回答。
“算了,你也无法左右他们的决策。”郁晗垂眸。
“我明白你担心我,这个事情我们在海星的时候就已经聊过了。”她直视奥瑞恩的双眼,“我向你保证,我会珍惜自己的性命。”
“而且希望你认识到一点,我只是在机甲上比他们学得更快,除此之外,没有更特殊的地方。”她将手叠在他的手背上,“每个人的生命都同样珍贵。”
“说句贵族不爱听的话。”
她明知奥瑞恩的身份,还是向他扬起下巴,吐字清晰。
“从奴隶到皇室,大家的血液里都是同样的化学元素,根本不存在血脉的高低贵贱之分。”
此刻她严肃的神情,让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她站在主干道边,脸上是与众不同的冷漠,只有双眸内的红色在熊熊燃烧着。
那时候的她在想什么?
——凭什么所有人都得为你让行?明明我们同样都是这个学校的学生。
奥瑞恩心头一颤,难以言喻的情绪缓缓蔓延。
难道这就是她有时很对他淡漠的原因吗?
他匆忙反握住郁晗的手,先向她认错:“嗯,你说的……没错。我不该跟你说这些。”
他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打转。
“你别生气了。”
他努力说些什么,不让他们之间的对话冷场。
“去舰队之后,你得照顾好自己,不要跟舰队的长官和前辈们起冲突,谁欺负过你,把他们的名单列给我。”
她忽然露出他熟悉又喜欢的笑容:“还能列名单告状吗?你能把他们都开除出帝国军?”
“我可以试试!”奥瑞恩被她笑得耳尖泛红,赶紧转移了话题,“去舰队上就不能随意联系了,不许忘记我,知道吗?”
“哎呀,怎么会?”
她的心情看上去变好了不少,奥瑞恩往她身侧挤了挤,俯身试探性地靠近她,她没躲开,由他吻下去。
其实郁晗心里还淤积着些许不快,吻着吻着,禁不住发泄一般狠咬在奥瑞恩的下唇。
淡淡的铁锈味传递到舌尖。
奥瑞恩吃痛地“嘶”了一声,将她推开一小段距离。
郁晗恍惚地看着奥瑞恩唇上那抹新鲜的红色,倾身向前,轻轻舔掉漫出来的血。
奥瑞恩承受不住她这样的动作,身子一颤,重心不稳,拉着她一同栽倒在沙发上。
郁晗撑起上半身,手搭在奥瑞恩急促起伏的胸口。
他已经满脸通红,投向她的眼神带着责备,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什么也说不出来。
“练了不让看,也不让摸,你真是小气。”她玩笑道。
奥瑞恩摇头,憋了半天总算说出完整的话。
他的嗓音发哑:“……没有,你喜欢的话,想怎样都行。”
“真的吗?”她歪歪脑袋。
她的手慢慢向上移,扯住他的制服领带往下拉,在半途被裹进他滚烫的掌心。
“郁晗,别……”他又挣扎道,同时不忘回头看那扇关紧的门。
“现在是午休时间,没人会来学生会吧?”
她俯身,头发落在他的脸上,带来的痒意让他眯起眼睛。
“而且你不是锁门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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