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郁晗明白,赫斯廷伯爵并不是在征求她的同意。
利用一位无甚权势的平民学生规划自己的仕途,于他而言或许不是第一次。
恐怕他在郁晗触发人机合一的消息传回时就在思索了。
真讨厌啊,郁晗想。
他将慈眉善目的伪装挂好,她也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直接和他撕破脸。
她淡然地笑了笑:“机甲学院有很多优秀同学,将来会如何发展壮大真的难以预料。”
所以他想打造的“机甲战神”,还不一定就是她呢。
更何况她根本就没有开始考虑就业方向……
赫斯廷伯爵顺着她的话往下说:“的确,就像我们也从未想过一个来自一年级F班的学生,会替穹宇军校夺得这么大的荣誉。”
“你要是乐于为帝国效力, 日后得到的军衔都有可能超过燕飞羽。”他说。
“甚至还有机会得到皇帝陛下的封赏,一跃成为帝国新贵。届时再也不会有人敢用奴隶或是平民的话题对你说事——郁晗同学在这方面受过很多委屈不是吗?”
他转头面朝赛德拉和席安, 像是要二人做个证。
赛德拉端正地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也不去碰桌上的茶点。
对校长问询的目光,她怔了片刻, 略有些迟缓地点了点头。
席安不耐烦的情绪不加掩藏:“这事伯爵您不是很清楚吗?非要这么问一句?”
郁晗在琢磨校长的话。
拿爵位诱惑她是吗?
哪怕她真的当上新兴贵族, 那也是没权没势的那一批。
拥有这个头衔,她无从反抗提携她的人, 一切行为也会束手束脚。
郁晗不动声色:“我还是个学生呢,达到燕上校那样的高度恐怕得花上十几二十年的,成为什么新贵更是不敢想。”
烦死了!成为帝国新贵不就要经常和校长这样的人辩论赛了吗!
她讨厌这样弯弯绕绕的对话。
赛德拉的目光在郁晗和校长之间来回转动,开始察觉到他们话里有话,秀眉微微蹙起,却无法插嘴。
而席安悠闲地端起了红茶,时不时看看郁晗,似乎没把他们的对话放在心上。
“那我们就不谈那么远的事情,聊些贴近现实的吧?”
赫斯廷侯爵又搓起手背,那大概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我和机甲学院的几位教师讨论过了,我们一致认为,让你一直待在F班实在是委屈你,以你的天赋,哪怕是升至A班也不为过……”
他刻意放缓语速:“你也知道,我们有些统计数据,不同班级编号的学生日后出了校门得到的工作机会也是不一样的。”
郁晗扯扯嘴角。
那是当然,因为本来就存在贵族和平民的身份差异啊!
席安拾起茶点的动作倒在听到这句话时有所停顿。
他看向郁晗,眉尾有了些许上扬的弧度。
期待之情溢于言表。
郁晗留意到他投来的视线。
但她不能答应,她不要遂了这老狐狸的心愿,更不想成为贵族争名夺利的棋子。
要走什么样的路,该怎么向上攀登,难道不该由她自己掌握主动权吗?
“穹宇的分班早就定好,不同班级的差异还是挺大的,分班的规则,校长先生应该是最了解的人。”
她终于亮出坚定的神色。
“我也已经习惯了F班的环境,贸然加入A班,我想不仅会引起很多……出身不凡的同学的意见,我和他们相处不来,引出什么严重的问题,不会更糟糕吗?”
她把“出身不凡”这个词咬得很重。
像他那样非常渴望继续升迁的贵族,应该会在意和其他贵族家庭之间的关系。
“无论如何,我不会忘记自己是从何处来的,校长先生。”她总结道,“也请您不必为我破例。”
期望落空,席安手中的茶匙一下磕到杯沿,发出一声脆响。
他疑惑地打量郁晗的神情,试着理解她的选择。
有天赋、有功绩的人得到破格的奖赏是理所应当的事。
他见过太多拼尽全力想往上爬的人,其中也包括他的父母。
人们想要得到宫廷的重视,成为新的权贵,那很正常。
她为什么绕来绕去就是要拒绝?
赫斯廷伯爵匆匆瞥了一眼席安,对郁晗道:
“没关系,郁晗同学,你在穹宇学院还有三年的时光,我很期待你表现。”
郁晗勉强自己继续对他笑。
怎么有一种她会被时时刻刻监控的感觉啊!
“哦,我想起来另一件事。”他又说,“博福特家族对穹宇军校做了一些捐赠,意在给平民出身的机甲学院学生,增设机甲比赛类的特殊贡献奖学金。”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这和招聘会上的萝卜岗差不多,几乎是指名道姓:这奖学金是发给郁晗的。
“说到这个,我先代为通知吧,郁晗同学,有人为你申请了学校的宿舍,很快你就能搬进去了。”
这时候又轮到赛德拉替郁晗感到惊喜了,席安在听到博福特这个姓氏时再度面色不虞。
他攥紧了茶匙,在杯里搅了几圈,茶水里泛起小而混乱的漩涡。
“好了,稍后我还有客人要接见。你们三位长途跋涉一定累了,就早些回去休息。”
校长命仆人将他们送了出去。
“明天就得去上课了。”
走到室外,郁晗深深地吸了口自由的空气。
顺便看了眼日历。
帝国刚刚迈入12月。
“嗯,已经到期末月了。”赛德拉认真考虑起学业来,“我落下了一些功课,这次期末测验恐怕得多花些时间准备。”
期末考?
郁晗有两年没接触过这个词了。
怎么不算是又年轻了一回呢?
这边的气候和郁晗的故乡差别不大。
人造穹顶就是一座温室大棚,她待在校园内,忘记时间已经来到冬季,回到熟悉的平民区,才有了季节变化的实感。
还好公共飞车上有恒温系统,她只是在回家的那一小段路上裹紧外套,忍受了一番冷风的捉弄,鼻尖和手指都被吹得发红。
她打开出租屋的门。
不知道离开帝星的日子里经历过多少阴雨天气,一块墙皮从天花板掉落,“啪”一下砸到她的头顶。
还有几块吊在那里摇摇欲坠,她开门时风刮进来,它们晃晃悠悠,像是在对她招手。
郁晗嗅了嗅房间里闷闷的味道,不得不打开门窗通风。
她翻出衣柜里最厚的外套,烧了壶水,窜到床上缩进被子里。
没有恒温系统的地方好冷。
·
机甲学院的专业课期末测验在训练场进行。
F班的学生几乎都是零基础,所以考核的目标也十分简单。
基础的飞行悬停,考验学生们对机甲平衡的掌控。
在限定时间内通过划定的距离,考察他们能多大程度地发挥机甲的速度。
对经历过多次比赛的郁晗而言,这些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她参加过比赛,拿到的学分都加在专业课上,不考也没关系。
不过她还是被游昭拉来当了助手。
“唉,好担心。”游昭对她摇头,“我看了看往年F班的期末考及格率,有20%就不错了。”
她的目光扫过一排排待考的学生,从韶原星归来复课之后,F班上机甲驾驶课程的整体氛围突比最初要好了许多。
大部分人在紧张热身,也有人背诵口诀,躺平摆烂的成了少数分子。
最后,她望到不远处休息看台上坐着的一群人。
她皱了皱眉。
“来看咱们班笑话的。”
郁晗循着游昭的视线看去,一群学生坐成一排,饶有兴味地看着训练场上的F班学生,还不忘指指点点。
游昭是管不住那群性格恶劣的家伙,索性埋头检查考试的签到名单。
“郁晗,待会帮我……人呢?”
一抬眼,郁晗不见了。
候考的学生当中却响起几声惊呼。
一台基础款机甲从队列中高高飞起,到了那群看热闹的学生上方,骤然下落。
中间的几个人吓得抱到一起,仰头看着悬停在他们头顶几厘米处的机甲。
郁晗打开了外置音响:
“不好意思!我只是想试一下测验项目,基础款机甲实在是难用,控制不住,吓到你们真是太、抱、歉、了!”
游昭:“……”
她可是机甲联赛冠军,说控制不住谁信啊!
郁晗在驾驶舱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瞪圆的眼,又笑:“诸位同学不会怪我吧?”
她看清了他们某些人的名牌,C班D班的居多。
富人家庭的孩子居多。
他们在贵族那受了委屈,反而要跑来踩平民学生一脚,显得自己还能高人一等。
她冷笑:“就像你们想的那样,我们F班的机甲水平有限,搞不好测验过程中还要出几次意外呢……万一伤到你们可怎么办啊?”
陆濯那一套阴阳怪气是挺好用的。
她说着,降低飞行高度与他们齐平,一掌按在看台外侧的围栏上。
金属制的围栏被机甲手掌大力按压,现出凹痕。
游昭在后面喊:“郁晗!别破坏学校公物!”
“对不起!老师!我是太担心他们了!”
她喊了回去,接着仍旧盯住他们。
“你们走不走?”
他们面面相觑,看着郁晗掌中的那段围栏越来越扁,几个人在推推搡搡中反应过来,撒腿就跑。
F班的学生哄堂大笑,考前的气氛忽然就变得轻快。
考试结束,游昭看着测验成绩目瞪口呆:
今年F班的通过率高达50%!
作者有话说:
想打你郁姐主意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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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结束期末月这段焦头烂额的时光,迎来一个多月的假期,郁晗总算有精力安排搬家的事。
她在出租屋内添置的东西不多,但从平民区到达穹宇军校所在的贵族区距离挺远, 她思来想去, 还是得找搬家公司。
——穹宇军校正式放假前一天,她接连联系了好几家。
平民区的公司听说要一路搬进贵族区,回复她时语气为难,接着加价。
富人区的又一贯为贵族服务, 告知她平民区车况复杂, 是另外的价钱, 实则是不愿费力过去。
总之, 哪一边都很难选。
郁晗在电暖炉前搓了搓手,随意摸来一张稿纸写写画画。
没一会,她咬住笔的后端,看着纸上的数字发呆。
似乎可以先找一家公司给她搬到穹顶入口, 再找富人区的接力……
她鼓起腮帮。
凭什么不能用机甲直接搬运过去!
正这么想着,芯环突然弹出消息。
【用户@卫冕向您发起视频通话。 】
机甲联赛结束后,郁晗和奥瑞恩都没有联系过,他们的聊天记录也停在了决赛那晚。
芯环的震动仍未停止。
她接受了视频的请求,模糊的全息投影从芯环靠外的那一侧显示出来。
“郁晗?”奥瑞恩唤道,“我怎么看不清你?”
“我也不知道!你等等!我还是第一次用视频功能……”
郁晗犹犹豫豫地芯环上摸索,感到自己仍然像乡下人进城,她不了解投影出现的原理,不知道要怎么调整。
她想了想, 最后狠狠地拍了芯环几下。
也许 有这款芯环已经太旧的原因,画面抖动不止,她睁大眼睛,等待了将近一分钟才看清楚对面的人。
郁晗用一种惊奇的表情仰头观察着面前的影像。
和平面的视频完全不一样!
画面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蓝,奥瑞恩俊朗的脸也被染上了相同的颜色,让她想到科幻电影里的外星人,不过他的红发依然是最显眼的,丝毫没被环境影响。
——投影里的女孩形象过于立体,她的上身微微前倾,全然不知奥瑞恩这边投影出来的效果。
于他而言,她现在就像是站在他身前,用一种好奇而发亮的眼神从他身上探询什么。
这就是最新款芯环的坏处。
“你这是什么表情?”奥瑞恩没忍住,问道。
郁晗眨眨眼,那副惊讶的模样淡了些:“哦……我以前都不知道芯环的视频是这个样子,别笑我,毕竟我来这个世界——我是说,来帝星这种地方之前,我都没有接触过芯环。”
奥瑞恩垂眸:“……嗯,我就是随口一问。”
郁晗注意到有两个人搬着某种大型家具,从奥瑞恩背后路过。
她步入正题:“你找我有什么事?”
“跟你说一下宿舍的事。”
奥瑞恩把芯环转了个角度。
穹宇军校的宿舍都是单人间,公寓大楼内从基础的生活需求设施到娱乐爱好项目一应俱全。
因此又能从学生手里收一笔高昂的住宿费。
奥瑞恩正待在某间空宿舍门口。
画面内,一张郁晗看不出材质的沙发正被搬运工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床尾。
郁晗在赛德拉的宿舍里住过,自然知道学校的标配是什么模样。
然而奥瑞恩的手笔使得它彻底改头换面。
她一时说不出话,目光在他的指引下扫过门边的手工地毯、雅致的装饰。
替换过的木质家具上雕着不同款式的花纹,窗帘随风浮动,在傍晚渐暗的光线下隐隐现出些花纹。
郁晗突然想不带任何东西自己一个人住进去算了。
出租屋内她精挑细选添置的廉价小家具简直就是破烂。
“有不满意的地方吗?”见她长久无言,奥瑞恩问,“我找人重新换一套?”
“不不不!就这样吧!不必再麻烦了。”郁晗忙道,“其实……宿舍本身的条件就比我这好很多了,我不挑的。”
她诚恳地向那边的投影点头:“谢谢你费心。”
长时间坐在电暖炉跟前,她的脸被烘出一片红晕,屋内没有开灯,她坐在那一团暖融融的光线里,橘色的光圈在她眼里随着笑意一点点漾开。
奥瑞恩勉强看得见她背后的环境。
再看近处,她胳膊肘下的桌子陈旧,布满大大小小的划痕和不明来源的黑色印记。
其实他很清楚,她以前过的奴隶生活其实还远比不上现在住的出租屋。
胸腔里涌起一股酸涩感,向上攀升至他的喉间。
“嗯……你还有其他话要说吗?”
这回轮到她主动询问他的反应。
奥瑞恩倏然回神。
“你什么时候搬过来?”他问。
“明天。”她说,“我的留校申请已经通过了。”
“等等……”她顿了顿,在芯环另一端抬高音量,“那里不是女生宿舍吗?你怎么能进的啊!”
又变得和平时一样咋咋呼呼了。
奥瑞恩无奈地解释:“我是走正规程序申请入内的!”
“谁敢不批你的申请啊。”她调侃道,“胆子真大。”
奥瑞恩决定跳过这个话题:“我明天去帮你搬家。”
疑似拒绝的话从她嘴里脱口而出:“我没多少东西,而且……”
他打断她,直接敲定第二天的日程:“我会换辆车去接你,不会很显眼。”
“还有……恩珀里昂侯爵让他们现在不会轻易让席安去平民区的,估计他也不能帮你什么。”
“就这样,到了我跟你联系。”他说,“总比你一个人好。”
甚至没给她多留一句话的时间,全息投影就被掐断了。
芯环熄屏,郁晗和屏幕上的自己大眼瞪小眼。
算了算了!
免费搬家,不要白不要!
她团起桌上的稿纸,抬高胳膊,朝垃圾桶的方向轻快一抛。
·
不知是否是被即将更换新环境的兴奋感侵扰,郁晗睡得不是很沉,天色微明,她已经彻底清醒,硬躺下去也于补觉无用,继而无奈下床。
她撕了一袋零食小面包,塞在嘴里,收拾最后几样生活用品。
朝走廊的窗前突然闪过几个人影,随后便是敲门声。
奥瑞恩来得这么快?
她疑惑地瞅了眼芯环,上面没有消息。
走到门边,她从猫眼向外张望。
席安?
“姐姐?我听到你在门那一边了,开门吧?”
他抬起眼,视线定格在猫眼上,俏皮地眨眼。
她匆忙把剩下的面包吞进嘴里,开了门。
“里肿么过来乐……”她口齿不清地问道。
席安的下巴被遮掩在一条绒面的格子围巾下,鼻尖微微泛着红,他抬起手,带着凉意的指尖戳戳郁晗鼓起的腮帮。
“听说姐姐今天搬家。”他的眼睛变成一弯新月,“我当然要来了。”
他打了个响指,从走廊上应声进来几个身着搬家公司制服的人,无需指引,各自到位,有条不紊地替郁晗搬运整理好的东西。
她把他拉到一边,给搬家公司的人让路。
席安环顾一通四周,皱了皱眉,没发出评论,但表情代表了他对她居住环境的评价。
“我父母昨晚出发去第二区参加……我不记得名字的某个贵族的私人飞船的首航仪式了。”
他凑近她,侧脸贴到她的头顶,悄声向她告知这条消息时,眼角眉梢写着抑制不住的欣喜。
“没有十天半个月,好像回不来。”他补充。
“姐姐,这里好冷,我们去车上吧?”席安牵起她,“钥匙丢给他们,搬家的事情他们会全程负责的。”
郁晗庆幸奥瑞恩这个时候还没来。
他俩要是撞在一起,不知道又要发生什么。
她计划等会坐定就立刻给奥瑞恩发条信息。
出了门,一抹凉意随着冷风落在她的鼻尖,细小的雪花缓缓落下。
席安不由地放慢脚步,眯起眼睛看向天空。
“穹顶里偶然也会有人造降雪。”他对郁晗说,“不过没有这么冷。”
他想将她的手揣入自己的口袋,往下一瞥,手指忽然摸进她的袖口,顺她的手腕下滑,探入芯环和她皮肤的缝隙间。
洛珈的旧芯环……
好想把她身上属于别人的印记都给去掉。
“姐姐,这款芯环要不还是……”
说着说着,他忽地停下。
郁晗抬眼看他:“芯环怎么了?”
席安的眼里似乎有一瞬的黯淡,待她细看却又不见了。
“芯环还是换个新的吧?”他提议,“这么老的款式已经过时了,正好,我们现在就去商场挑一个。”
他垂下眼,芯环亮起的屏幕上闪动着奥瑞恩的信息。
【卫冕:我到了,你起床了吗? 】
【卫冕:时间还早,要不要一起去吃早饭? 】
他按下了关机键。
“姐姐会陪我吃早饭吗?”
“行啊。”郁晗应道。又问:“刚才芯环是不是震动了下?你让我看看有没有新消息。”
“没有啊,我一直看着呢,应该是姐姐的错觉。”席安抓住她的手腕,抬起来给她看黑下的屏幕。
“哦……”她没多想,只是若有所思地转回头。
他的手还搭在她的芯环上面没松开。
绝不会让她看见奥瑞恩的消息的。
无论是谁……现在都不能抢走他在她身边的位置……
穹顶之外的平民区,雪渐渐变大了。
从最初的星星点点,发展成为碎纸片似的大小,在风中纷乱地往下落。
无论是文字信息还是通话邀请,奥瑞恩始终没得到郁晗的回音。
他不免担心,于是下车直奔郁晗家门前。
门紧闭着,但向走廊的窗户窗帘没有拉下,也致使此处隐私极差,他透过玻璃,将这间小小的屋子看得一干二净。
人去楼空。
常年在人造穹顶内生活,奥瑞恩不太了解外面的温度,还是平时的穿着,他呆站在冷风里,打了个喷嚏。
“找谁呢?”
一位年纪稍长的女性拖着只四处张望的小狗,从楼梯间走上来。
她没想到、也没认出眼前这位是出自皇族的少爷,看他的打扮只觉得他是个帝星随处可见的公子哥。
还是个被拒之门外的可怜人。
同情归同情,人在这时候总忍不住要八卦一番。
她停在奥瑞恩附近,开口:
“你等那个在穹宇军校念书的女孩子?我今早准备出门遛狗的时候,看见另一个男生在帮她搬家呢,和你差不多大吧。”
“应该是她弟弟。”她自顾自地推测道,“我听他管她叫姐姐,不过两个人看起来又不像亲姐弟……这是不是年轻人喜欢玩的角色扮演啊?”
小狗汪汪叫了两声,猛地往前窜去。
“哎!”
遛狗的人反被狗遛。
女人回头看了奥瑞恩一眼:“你等下去没有意义!她都不愿意告诉你就走了不是吗?”
奥瑞恩看着她强行拎起狗,进了走廊另一头的某间出租屋。
扭过头,玻璃里映出另一个他,红发垂落,发顶夹杂着几片雪花,眼下还有这几天帮郁晗挑选家具积累的眼袋。
那个影子对他露出嘲讽却又落寞的笑。
作者有话说:
席妃暂时地赢了一局
第43章
郁晗以为自己可以迅速结束搬家的流程,早点回到新住所。
却不想——不,她早该想到的,恩珀里昂侯爵夫妇不在塔拉,席安大肆挥霍他来之不易的自由,缠着她不放。
先是吃早饭,他一直拉着她的手不放,以致她根本抽不出空给奥瑞恩发消息。
坐在车上,他也非要贴在她身侧, 整个人身上像是涂了层胶水。
之后他们直奔芯环专卖店,虽说是郁晗要用,但席安总是能找到毛病,在功能或是外观上挑剔个没完。
她被他和店员左右夹击,又对这类现实世界没有的产品不甚了解,听得头昏脑涨,好不容易进了卫生间独处。
很好, 旧芯环已经摘下来了!
等她终于换好新的芯环,已过去了大半日。
开机后, 她才看见奥瑞恩的消息。
越是往下翻阅,她的眉间的纹路就越来越清晰。
奥瑞恩发消息的时间大约在席安来过之后。
【卫冕:你们那边的入口被一辆搬家公司的货车堵住了……叫他们让行很显眼对吧?那我先去别的地方等你。 】
【卫冕:怎么不回消息? 】
【卫冕:你应该不是会食言的人吧? 】
【卫冕:我等你快一个标准时了! 】
【卫冕:……睡过头了吗? 】
他又发出了几条通话申请。
【卫冕:我去你家看看。 】
【卫冕:看到了就回一个!到时候别怪我不打招呼就登门! 】
他一直急切地催促,下一条消息却在半小时后了。
【卫冕:你和席安约好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
【卫冕:你觉得戏弄我很好玩吗? 】
【卫冕:我又不是很小气的人,你跟我说实话我不会生气! 】
【卫冕:算了。 】
之后一个标点符号都见不着了。
还有几条赛德拉和狄舒焰发来询问她搬家进度、是否需要帮忙、搬进来之后可以出去聚餐的消息。
郁晗忆起席安那些过于黏人的奇怪举动。
从出租屋的门口开始, 他就一直在阻挠她看芯环!
没收到奥瑞恩的信息,她也觉得挺奇怪,临行时还在街头观察过,没看见什么豪车,更别提一头鲜亮红发的人了。
那时她以为奥瑞恩是因外面的天气耽误了行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席安的占有欲和行事方式很像他的父母。
她又大致翻了一遍错过的信息, 手指不由地蜷进掌心。
今天是没有什么大事。
可万一席安以后再变本加厉呢?
“姐姐,我预约了一家餐厅,现在就去吧?”
席安笑眯眯地转身,迎面撞上郁晗不悦的眼神。
双眼飞快地掠过她腕间芯环的亮光,席安故作不知,关切询问:
“姐姐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他简直和平时的模样别无二致,面对她总爱装得人畜无害。
她不打算跟他绕弯子:“席安,你跟我说实话,早上那会你看见奥瑞恩的信息了,对不对?”
“姐姐,我们到了餐厅坐下再说。”
他不回答,微微俯身,牵起她的手。
“逛了一上午,姐姐应该累了吧?”
她侧身避开他,手腕与他的指尖堪堪擦过。
席安表情凝住,但他调整得很快,低垂着眉眼,咬住下唇,用试探的语气轻声呼唤:“姐姐……”
他们的争执也许无法避免,可四周人来人往,并不适合他们接下来的谈话。
“你过来。”
她向僻静的安全通道走去,席安一声不吭地跟上。
“姐姐,你要为了奥瑞恩和我疏远吗?”
厚重的门在他们身后闭合,席安抢在她之前开口。
既然她已经察觉,他干脆认下。
“你是因为奥瑞恩生我的气吗?他在你心里比我重要?”
“和这个有关系吗?”她反问。
他在偷换概念!
瞧他故作委屈的样子!她的火气在心间乱窜。
“我不高兴,不是为了奥瑞恩。”她尽量平复心情,正色道,“我不想这样不受控制地失信于人!”
她音量不自觉地抬高,在空荡的楼梯间内回响:“除了他,还会有其他人会和我联系,如果有大事要处理怎么办?”
席安蹙眉:“可是没有——”
她打断他:“我不怕和奥瑞恩之间产生什么误会。但你这样这样做……是想开始干涉我的人际关系吗?”
她拧着眉,怒意于她眼中点燃,对他产生的不满情绪似乎直接从那里迅速弥漫开来,催促他快些找理由浇灭她的怒火。
席安语气急促:“奥瑞恩很在意你!你不知道吗?这方面他是我的竞争对手,你要我任由他和你走得越来越近吗?”
“要不是文森特偶然撞见他在采购家具,我还不知道他那么殷勤地替你安排好宿舍呢!”
他依旧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如果要他说实话,他的确忌恨围着她的每一个人,而且厌恶的感情在日渐加重。
频繁对她示好的奥瑞恩、莫名其妙的转校生陆濯……
甚至于她的那几位同性朋友,他有时也觉得难以忍受——郁晗总是会把她们摆在更靠前的位置,一旦有事,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抛在脑后。
他恨不得某天可以彻底把她藏起来!
“今天是奥瑞恩、是不能看芯环上的消息,那以后呢?”她追问。
几乎是看透他的想法,她一针见血:“你会不会想完全控制我?”
席安急切地反驳:“我没这么想过!”
“那姐姐你呢?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不能光明正大地和你在一起,在塔拉这边还得遮遮掩掩,你身边那群讨厌的家伙已经够多了!”
“好不容易单独相处,这种时候还要因为别人来怪我……”
他站在安全通道楼梯口的角落,眸光越发的深邃阴暗,也让她肯定他未能听进去她的话。
“好吧,是我没有处理好这些人际关系,才让他有机会对我示好。”她吐出一口气,说道。
这话如同服软,但席安抬起头,却见她神情发冷。
“可就事论事,只要你告诉我,我再回绝奥瑞恩,不就可以了吗?”她说,“没必要弄得这么复杂,还闹得我们两个都不开心。”
郁晗的目光凝在席安身上几秒:“就这样吧,我的确累了,但我更想回去休息。”
她用力推开门:“谢谢你帮我挑芯环,之后我会把钱转给你。”
“郁晗——”
那扇门重重地摔了回去。
争执总让人心情不悦,她的心头也像堵了一团泥巴似的,为了避免席安再追上来,她加快了步伐,头也不回地走出商场。
商场外围高楼林立,全息投影广告在它们之间不住闪动,切换出一张又一张寰宇级别大明星靓丽的笑容,空中轨道上不时会掠过几辆造型奇特的定制款飞车。
郁晗在这片不熟悉的环境中放缓了步调,她打开芯环,搜索回穹宇军校的路线,按地图指引去乘她的老朋友公共飞车。
半途上,一辆车从她身边的路上驶过,很快在她眼前的弯道处停下。
郁晗瞥到熟悉的车身,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下意识地转身折返,车上下来的那位却三步并两步赶到了她身后。
手腕被抓住了。
席安的声音自她背后响起。
“你打算怎么回去?我送你。”
“不用你送,我不会迷路。”
她甩甩手腕,取得的挣脱效果几乎为零。
“松手,抓痛了。”
他不但没听,力气反而更大。
“席安!”她责备道。
“姐姐,上车吧。”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冷静,“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看见我,可我只是想送你。”
“然后,在你愿意见我之前,我都不会打扰你了,好吗?”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郁晗终于肯回头,但那目光里依旧是满腹狐疑。
他加重语气:“姐姐,我保证。”
紧压在手臂上的力道也更大了。
好像在告诉她:他是说好送她之后不再打扰,可没说她答应他之前不纠缠啊。
“好好好。”她无奈应道,“我上车,现在你可以把手放开了吧?”
席安依言放手,却绕到她身后,仿佛她会突然逃走。
上车最初二人还真就相安无事,一如既往,文森特在前,席安和她在后排,与以往唯一不同的是,他们中间隔着一个空座。
郁晗也不想和他开启话题,索性闭目养神,什么都不思考。
只是若有若无的灼热视线一直从席安的方位投来,她休息得并不安宁。
车终于停在了穹宇宿舍区入口,郁晗正要开门,席安突然有了动作。
他的身形忽然自她背后笼罩上来,拽回她按在车门上的手。
“文森特,下去。”
文森特哪有不服从的道理?他几乎是从座位上弹射起来,窜出了车。
郁晗转头:“席安,不是说好——”
“姐姐就算生气,还是这么相信我,真好。”
他甚至笑了出来,向她贴近。
就不该轻易信他!
见他不由分说地凑近,她下意识地就朝他的脸抬起手掌,几乎就要打下去。
席安的眼神陡然闪烁了一下。
她的手堪堪停在了他的脸边。
“舍不得吗?”他问。
“我没有心情跟你闹了!”她说,“我们彼此冷静一下,想好问题出在哪再见面好吗?”
说罢转身又要开门下车。
席安猛然将她拽进自己的怀里。
“姐姐……姐姐……”
他在她耳边厮磨,越来越紊乱的呼吸扫过她的侧脸。
“冷静下来之后,你要对我失去兴趣了吗?”他问,“你下车之后,是不是还打算去奥瑞恩那里?”
“那我不能放你走。”
他用唇描绘了一圈她耳朵的轮廓。
“我宁愿就这样在车里一直待到死。”
“你想太多了!”郁晗挣扎道。
可他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似乎真的拿出那种“待到死”的气势,从背后紧紧地搂住她,从耳垂开始,一路往下咬了个遍。
他的手牢牢箍在她的腰间,任凭她的指甲抠进他的手背,已能见血,他先是吃痛地闷哼一声,之后反而靠在她背上喘得更厉害。
他一边吻着她的后颈,一边含混不清地说:“姐姐……姐姐我错了。”
郁晗才没有兴趣回他“错哪了”。
她记得这个游戏并没有带“强制爱”的tag啊!
车内空间逼仄,被席安吻过的地方漫着暧昧的绯红,她在抬升的温度和对方的束缚之中,快要喘不上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郁晗不喜欢被这样对待,或者可以说是厌恶。
她向往自由,席安扭曲的情感却像怪物张牙舞爪的触手,原先就蠢蠢欲动,如今爆发出来,沉重、黏腻,缠绕她的手脚,想将她困死在这。
她不能忍受。
郁晗的呼吸也渐渐急促,两侧面颊涌上浓重的红。
但和席安不一样, 她是因为陷入更深的愤怒。
她攥紧了双拳, 两边的胳膊肘同时奋力向后一顶。
席安腹部被她切切实实地一撞, 胃部一阵痉挛, 几乎要呕出来, 束缚她的力道自然也松懈。
他的表演型人格尚未准备发力,郁晗蓦地转身,手掌抬起又落下的动作终于不再犹豫。
不舍得打?不存在的!
这一巴掌比他们初识的那一次更狠, 席安懵了,浑身上下的触觉都集中在侧脸, 火辣辣的。
“你不把我说的话当回事吗!”郁晗卷起袖口,怒火已不可遏制,“你感觉不到我在生气吗!”
“姐姐……”
她尽可能地起身,一只膝盖跪在车座上, 俯身向他, 一只手狠命扯住他的衣领:“你别再跟我装可怜了!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是你的拿手好戏吗?”
“你是没长耳朵还是理解能力有问题?”她瞪着他, “我说过我讨厌被控制!”
继而冷笑:“是我傻!我还想着给你一点机会,所以才相信你的话,谁知道呢?你根本不值得我相信。”
“你的家族、你的父母都是这样约束你的,你习惯了, 所以觉得这样对别人也理所当然,是不是?”她问。
席安瞪圆了眼,吃惊于她会提到这个话题。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也讨厌他们,我从来都没有——”
他的反驳戛然而止,喉结上下滚动,把后面的话吞了下去。
狭小的空间内突然被沉默侵袭,只有二人因情绪激动急促而愤怒的喘息声。
席安一边的侧脸开始红肿,眼眶也跟着泛上相近的颜色,衣物经了这一系列折腾凌乱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被狠狠欺凌过。
他仰头看着她,重新开口,嗓音发哑:“郁晗,对不起……是我不好,我控制不住自己对你……”
郁晗已没有耐心等他说完。
“不是让我别把你当小孩子吗?”她说,“既然如此,作为成年人,要是没有自控能力,我建议你把自己关起来。”
“我还算了解你的性格,所以之前愿意包容你。”
她气势汹汹,不容他狡辩:“但这次你真的太过分了!我明确表达过自己的想法,你也知道我生气了,然后呢?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你刚才那句对不起,是诚心的吗?”
说着说着,她都有点想笑了。
好想把编剧扯进这个游戏里来问一问:这条感情线原来就打算这么设计吗?
席安将手搭在她的手腕上,力度不大,她却应激一般,松开衣领,将它们拍了下去。
他急了,语速飞快道:“我只是担心他们会把你的吸引走,我希望你只看着我一个、只喜欢我一个,我……”
郁晗眯起眼:“你的期望给错了人,我做不到,我有自己的生活和社交。”
“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席安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放大,眼见她要走,仍不死心地要起身拉回她,而她心思已定,用力将他推搡在座位上,摔上车门,整辆车都颤动了一下。
在附近不安踱步的文森特只看见郁晗匆匆走过。
因为工作,他练就了熟练识人眼色的能力,知道郁晗和席安之间必定发生了极大的不愉快。
他火急火燎地赶到车前,打开车门:“少爷,回……”
席安坐在原位,佝偻着背,头抵在前排椅背上,右手动作机械,不断地抠着左手手背上月牙形的血痕,指尖染满血色。
文森特左看右看了一阵,视线落回席安身上,不敢太大声:“少爷?要回去吗?”
对方没有回应。
文森特轻手轻脚地关上门,不再多言,回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虽然和席安年纪相仿,但他们不过是普通的雇佣关系,他和一直服务于德弗多家的克莱夫管家可不一样,随便插嘴雇主的私事,多少都要挨顿骂。
他默默启动自动驾驶系统。
不管怎样,二人关系闹僵了,再待在这里没有意义。
车辆正常运行,文森特偏过头偷看,席安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对周围发生的改变漠不关心似的。
他摇了摇头。
这段感情他本来就打心底不看好,毕竟郁小姐和少爷无论从哪个角度上来看,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
从那一方拘束的小小天地挤出来,郁晗憋着口气闯进电梯,一路跑进全新的住所。
这家公司是一条龙式的搬家服务,在她到达时,几乎所有东西都摆到了合适的位置。
床铺尚未收拾,郁晗直奔到沙发前往下倒,甩开手里的所有东西,一头埋进靠枕间。
她就这样趴了一段时间,直到空荡的胃部用难以忍受的饥饿感催促她坐起来。
郁晗睁开眼,环视被大肆改造过的精致单间,又难免烦躁。
搬家这条导火索给她引爆了一堆烦心事要处理!
她先是点开席安的账号ID。
【转账五万星币】
对面暂未回复,她也不指望他有回音,只是向他表明态度。
纵使她现在拿了奖学金,也快要还清当时买入学资格的欠款,但是这么一笔钱出去还是很心痛。
比大吵一架更难受!
这个假期还是得把兼职提上日程。
如此一来,她又想到奥瑞恩曾对她提过的机甲家教工作。
孩子年幼时就能接触机甲的家庭非富即贵,有奥瑞恩这样的人做担保,工作会易得些。
但郁晗暂且不想依赖别人的力量,她本身好歹也是机甲联赛的冠军,多少也会比原先混得更容易。
求助奥瑞恩会是她的最后一条选择。
——不过和他解开误会依然是件要紧事。
郁晗尽量简短地概括了一下早上发生的事情,又向他夸赞了宿舍的舒适程度,表示感谢,同时做好了奥瑞恩会长时间不回复的准备。
她终于振作起来,点了份外卖,收拾房间,也在这段时间整理了心情。
她见过赛德拉与狄舒焰,三人一起出去闲逛片刻,心头的阴云至少也消去一半。
时至晚间,她回到床上躺下,芯环竟意外的安静。
席安的反应在预料之中:没说话、没收钱,也没拉黑。
奥瑞恩……可能是真的气大了。
唉,不管了!
没有无微不至关照每一位大少爷心情的义务!
白日里五味杂陈的心情褪去后,疲乏感成功占据她的躯体。
无论如何,睡一觉再说!
芯环、兼职、吵架……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全都应该被扔到一边!
奥瑞恩那边的消息是她第二天一早收到的。
联系她的是另一个人。
博福特家族的管家伊夫林向她发起了好友申请。
郁晗:“?”
她点开对方的资料。
他的个人动态界面是公开的,应该是工作号,看得出来他将博福特家族的日常事项打理的井井有条。
要不是知道有这号人,她就怀疑这是乙游世界的网络诈骗了……
【伊夫林:郁小姐,您好,我是博福特家族的管家伊夫林,少爷卧病在床,由我代为回复重要消息。请您放心,我无意窥探您二人的隐私,一切主要考虑少爷的意思。 】
郁晗一愣。
啊?生病了?
是……昨天平民区气温骤降,是很冷。
也不知道奥瑞恩等了多久。
她正要发个问候,对面又发来了新的消息。
【伊夫林:郁小姐,虽然少爷没有明说,但我还是由衷地请求您作为客人来看望他一眼,这样少爷在病中会安心一些。只要您答应,我们约好时间,接送均会安排。 】
【伊夫林:希望您作为少爷的友人可以认真考虑我的请求,非常感谢。 】
平时受尽贵族和他们走狗的白眼,他的礼貌简直让郁晗有些不习惯了。
也好,当面交流也更容易把事情说开。
【星币不足无法显示昵称:好的,我会去看望奥瑞恩,今天全天都有空,不过请给我一些准备的时间。 】
【伊夫林:好的,您不用准备任何礼物,只要人与心意到了即可,何时准备出发就请您告知。 】
郁晗到达住宿区门口的时候,博福特家族的车已在等候。
上面没有张扬的金百合徽记,令她松了口气。
司机恭敬地为她拉开门,颇有对待贵族主人的架势。
绕过穹宇军校,车子一路驶入塔尔博特皇家大街。
路如其名,与皇室相关的人才能居住于此。
人上人上人的聚集之处。
倘若某天帝国毁灭沦陷,这里自然也是起义军打进来的首要目标。郁晗坏心眼地想。
这条街道于帝国成立之初就已存在,要是在她的老家,估摸也开发出旅游景点了。
不过由于帝国保留着封建体制,若无特殊通行证,普通人绝不可随意进出,交通同样受到严格管控,未经登记的车牌便无法通过,以致于宽阔的街道在郁晗看来是过于铺张浪费。
四周建筑和郁晗工作过的兰内侯爵家族相似,基本采用复古的欧风设计,再与高科技便捷设施融合,街边没有任何商业化店铺,无一不在说明,这群人的吃穿用度甚至无需下人亲自出门选购。
在远处的高地上,塔尔博特皇室高耸的仿古式城堡轮廓清晰地印入郁晗眼中。
作者有话说:
嗯,不玩墙纸爱,必须正视郁晗的愤怒
席安之后再返场。
郁晗:万恶的封建社会,恨不得在皇家大街就地起义
读者小天使们,明天要上夹,想控制下字数(我试图挣扎一下),21:00再更新,比心
第45章
博福特家位于皇家大街的居所,不过是他们数不清的地产的其中之一。
奥瑞恩前往穹宇军校、埃洛迪公主处理宫廷事务、杜尔公爵觐见皇帝……就他们家庭成员日常的行程来说,此处是最为方便的。
至于那位索琳·博福特小姐,两年前, 她作为战略学院的优秀毕业生从穹宇军校毕业后, 并未真正投入任何工作。
她以“做社会调查”的理由闲不住地满帝国跑,偶尔才会回到帝星,没人了解她究竟在做什 么,在多数人看来,她更像是仗着家底厚四处玩乐。
庭院的大门检测到车辆接近,自动向两侧开启。
见识过不少人夸张的财力,郁晗的眼睛在博福特家里还是要忙不过来。
什么雕塑喷泉绿植回廊拱门凉亭……
这是谁家的前院吗?
这是公园吧?
可恶的有钱人。
伊夫林姿态端正,站在正门前等候。
他向她深深地鞠了一躬:“郁小姐, 欢迎您造访。今日只有少爷独自在家,但他身体不适, 我代他前来迎接。”
好夸张啊他们。
还有点做作。
郁晗唯有选择礼貌微笑:“别这样,你也太客气了。”
“您是奥瑞恩少爷的朋友,博福特家族不论出身, 会对每一位友人以礼相待。”
——奥瑞恩的家庭氛围要比其他贵族好很多,家中长辈对奥瑞恩的人际关系并不过多干涉。
伊夫林在前做出“请”的手势:“郁小姐,请跟我来吧,少爷已经醒了。”
推开大门,轻透的纱帘在高大落地窗前飘动,充足的阳光自窗外洒入,给所有陈设铺上一层暖色调,几位仆人正在擦拭家具,郁晗留意到他们的脖子上有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酢浆草花纹。
他们瞧见管家和郁晗,竟微笑着向他们打招呼。
很难想象干这种没人权的工作还能笑得出来。
郁晗难以忽略奥瑞恩家中的环境,她边走边打量,逐渐偏离伊夫林指引的路线,径自摸到了旋转楼梯上,被伊夫林叫住:
“郁小姐,这座楼梯只是装饰,电梯在前面。”
她尴尬地收回手。
又是进城的一天。
伊夫林留意到她神色的细微变化,补充道:“若您更喜欢走步梯,我陪同您从此处上楼。”
“啊,不了不了。”郁晗摆手。
再往前些的地方,仍有一组仆人在做日常的打扫。
但他们尚未发现郁晗他们的接近,正在热络闲聊,音量也并未收敛。
“……听说那什么木龙要塞周边的叛军已经全部拿下了,不仅如此,咱们的帝国军还搜到了反叛军的基地!”
“又是那位洛中校立的头等功吧?”
“那可不!舰队马上就要凯旋,那几个指挥官都要到塔拉来参加授勋典礼……以后说不定就是洛上校了。”
“不直升少将吗?是叫少将吧?感觉将级才够这位的份量啊。”
“你傻啊!我都知道一般只有战死了才会接连晋升两级。”
伊夫林充满歉意地向郁晗笑笑,停下脚步轻咳了两声。
闲话的仆人终于看到他们。
伊夫林倒是宽容:“这些话题留着休息时间再聊吧。”
“是。”
郁晗走在他身侧,偷偷观察他的神态。
一片祥和,没有气恼,也没有被客人发现家中仆人偷懒的尴尬。
和兰内侯爵家那个狗仗人势成天耍威风的管家相比是天壤之别。
伊夫林管家恭敬地将郁晗请出电梯,仍走在稍前一些的位置带路,但在距离奥瑞恩房间没几步路时,他停下来,转身与她面对面。
他一只手搭在胸口,又对郁晗浅浅一躬。
“郁小姐,恕我冒昧,其实是我私下邀请您来的,少爷并不知情。”
郁晗:“?”
“因为昨日奥瑞恩少爷回来时有提起您的名字多次,之后就高烧不退。”他解释。
“原谅我,我并不是说您是他生病的症结,但他提起您就有些郁郁寡欢,不仅吃不下饭,疗程内的药也忘记服用,所以我才出此下策,只是希望您能帮忙劝劝他。”
一段犹如叠甲的发言。
“如果少爷责怪您不请自来,请务必将所有的责任推到我头上,绝不会让您受委屈的。”伊夫林补充。
他话说到如此地步,郁晗也没意见可提。
“我知道了,我也正好有事想对他说。”
“您也需要见他那就再好不过了,您跟着我进来吧,没关系,今天情况特殊,我离开之前已同少爷说过会再过来。”伊夫林伸手叩了几下门。
进去第一眼,郁晗所见的并非卧病在床的奥瑞恩。
倒也不算意料之外,他们住的都是大套间。
外侧的房间大概是会客兼书房的作用,纱帘尚未拉起,光影投在书桌上,一切都朦朦胧胧。
郁晗在伊夫林的示意下待在这个房间内等待。
她的目光追着他进了内侧的卧室。
那里光线昏暗,在她的角度,隐约能看见一些大型家具的轮廓,奥瑞恩还躺在床上。
她闲来无事,又瞅了瞅身边的东西。
目光先掠过了桌上叠放的几本书。
一本本厚得像砖块的纸质书,还真稀罕。
《星际安全战略学》、《星际政治经济学》、《宏观战场推演学》……
都是专业课大部头,上面贴满了书签标记。
学得挺认真。
她发现中间夹了一本格格不入的绿色薄册子。
郁晗歪过头,看清了书脊上的字:《五分钟恋爱妙招》。
郁晗:“?”
什么东西?
奥瑞恩的声音从里侧传出来,把她的注意力引走。
“……伊夫林,你忙你的吧,我什么都吃不下。”
伊夫林开口:“郁晗小姐……”
奥瑞恩听到她的名字就急得抬高嗓门:
“你怎么又提她?”
“我说了,就是普通的朋友。”他又自嘲地笑了声,“唉,朋友估计也算不上吧,我也不知道她怎么看待我的。”
“……你别这么看着我!我昨天就是随口提了一嘴,之前也是,你要打理那么多事,没必要放在心上。也别再计划请她来看我了,她不会来的。”
“还有,我一点都不在意她!我凭什么要在意她?”他继续抱怨道。
伊夫林试图插嘴:“少爷,郁小姐……”
“你替她说话做什么?你都不认识她。你不知道,她真的很气人……”
伊夫林只能强行打断奥瑞恩:“少爷!我是说,郁小姐已经来了。”
屋内一下陷入死寂。
“你什么意思?”奥瑞恩问。
伊夫林将郁晗前来的原因美化了一番:“郁小姐听说您病了很担心,特地来看望您……就在外面。”
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响起,像是奥瑞恩在起身:“不行,我这副模样见客不得体,我得……”
“少爷,恐怕来不及了。”
“伊夫林!你不会自作主张直接把她请到……”
奥瑞恩抬起头,郁晗的身影在门外徘徊,最终还是往门边走来。
“是的,我来看看你。”她顺着伊夫林的话说。
她站在门口,他缩在被子里。
光线昏暗,他们彼此的表情都看不真切。
伊夫林很有眼力见地道:“奥瑞恩少爷、郁小姐,我就不打扰了,二位要是有事,随时呼唤我。”
他走后,室内保持着安静,郁晗倚在门边没有下一步动作,直到奥瑞恩的咳嗽声打破沉默。
“……我知道是伊夫林请你来的。”他说。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他担心你。”郁晗说,“我过意不去也是真的。”
奥瑞恩在床上挪动了两下,嗓音闷闷的:“我才不是因为你生病的。”
虽说此男还在闹别扭,但好歹愿意正常对话。
郁晗觉得自己达成此行目的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心情不由轻快起来。
“你有看到我给你发的信息吗?”她问。
她自然而然地屋内走了两步,却一脚踢到了凳子一类的东西,很有分量感的木制品摔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奥瑞恩轻轻叹了口气,按下遥控器,厚厚的窗帘拉开一半。
他的模样总算显露在郁晗面前。
靠枕和被子中间的奥瑞恩还未退烧,双颊染着病态的潮红,额上的汗沾住了几丝红发,灰色的眼瞳不再酝酿海上的风暴,更像是林中的迷雾。
睡衣已经穿得很整齐,每一颗扣子都在该待的位置上,但一撞上郁晗的目光,他又低头检查了一遍,并理了理衣领。
郁晗扶起凳子,摆到他床边,坐下:“也没什么不得体的,毕竟你还在生病呢,我可没那么多讲究。”
“以前我在家的时候,就经常穿这种衣服见朋友,有时候犯懒也会直接穿这身出去买东西。”她耸肩。
“那是你。”奥瑞恩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那条消息,我一开始就看到了,当时头很晕,实在没有精力回复。”
他转头看向她:“也是,席安做出来什么事都不奇怪,真是这样,我……也不是不能原谅你。”
“嗯。”
郁晗简单地应了一声,她没向奥瑞恩提起她和席安之间的矛盾,也认为没必要把私事摆给他看。
但如今乍一提席安,她确实不知道说什么好。
奥瑞恩和席安认识挺久,敏锐地察觉到郁晗的不对劲。
“他还做了什么?”他直起身,定睛观察她的神情,“咳,是什么过火、或者很任性的事情?”
“不重要。”她垂眸,双眼在床单的褶皱上扫来扫去,“反正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你和他吵架了?”奥瑞恩追问。
他的心跳突然加快,也羞愧地意识到,自己对郁晗和席安之间的感情破裂有着隐隐的期待,以致于他的手心在虚弱状态下渗出了汗。
郁晗承认道:“没错。”
“不提这个了!没过去多久,想起来还是生气!”
她转头,看见床头柜上的药,决定转移话题,全然未注意奥瑞恩眼里难以掩藏的微芒。
“倒是你,伊夫林管家说你忘记按流程服药了,也不肯吃饭。”她说,“嗯……我也不知道我劝两句有没有用。”
“好奇怪。”奥瑞恩马上接话,“我之前看到任何吃的都犯恶心,但现在忽然能感觉到饿了。”
作者有话说:
好奇怪啊,究竟是为什么呢
第46章
浓汤、主食、配菜、热饮、甜点依次被摆上餐桌。
奥瑞恩向郁晗发起了一起用餐的邀约,但她造访之前吃过早饭,再吃不下其他正餐了。
她瞅着桌上的精致盘碟,一时有点后悔。
怎么没想到!
他们的病号餐也比她平时吃的要好多了!
这时伊夫林去而复返,从端来的托盘上取下几碟甜点,通通摆在郁晗面前。
“郁小姐,不知您是否还吃得下一些甜点?”他俯身询问,“因为不了解您的饮食偏好,我让厨房多备了几款, 您尽管享用, 有其他需求尽管提。”
郁晗尽量让自己的面部表情别被馋虫控制,对伊夫林微笑道:“多谢,我都可以!”
用来吃饭和吃零食的胃当然不是同一个!
她拿起叉子,随意挑了一份巧克力巴斯克送入口中。
奥瑞恩坐在她对面,无意间抬眼,便见她一只手捧脸,意犹未尽地探出舌尖舔了舔嘴唇。
她为品尝到的滋味双眼放光,脸颊也逐渐有了淡淡的粉红, 比初到此处时更加精神饱满,先前提到席安时的不愉快一扫而空,仿佛吃到美味的甜点于她而言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之一。
阳光随时间缓慢在室内移动,这会正巧挪在郁晗附近,她和这类散发热度的事物配合总是很得当,坐在那里给他一种闪闪发亮的错觉,像幅画似的。
他垂眸拨弄了几下盘中的食物,眼前却总闪过郁晗刚才的样子,忍不住又抬头,这回恰巧和她目光相撞。
郁晗咬着叉子,含混地问道:“嗯?你怎么那样看我?”
他希望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足够平淡:“我就是看你吃得挺开心的,你要是喜欢,我让伊夫林给你带……嗯,那样不如吃现做的,你可以经常到这里来。”
她愣了愣,随即笑道:“就为了吃甜点来做客,不太合适吧?”
“这些东西算不上什么。”
奥瑞恩说着,瞥见她嘴角沾了蛋糕碎屑。
他放下餐具,身体向她前倾。
那本他从图书馆角落翻出来的旧时代恋爱教程上说了,必须主动出击。
但或许是他的目光过于直白,郁晗也有所察觉,定位十分精准地伸手擦掉了那几小块碎粒。
她甚至觉得他在嫌弃她吃相难看。
“我平时随意惯了。”她说。
“没什么,我又不介意。”
奥瑞恩的手僵硬地停在桌下。
还好没被她看见,他悻悻地放了回去。
说是恢复了食欲,他这一餐吃的还没有郁晗消灭的甜点多。
最终餐盘撤下,他本要坚持陪郁晗出去散步,但扛不住她和伊夫林劝说,还是回到床上休息。
“郁小姐之后还会再来的,您何必如此着急?”伊夫林劝道,“您要是为此病情加重,郁小姐也会寝食难安。”
没这么担心……郁晗想。
谁知伊夫林还回头寻求她的认可。
“是吧?郁小姐。”
“对对对,之后有机会我再来拜访。”她说。
奥瑞恩还在生病,让让他吧。
伊夫林让奥瑞恩服下退烧的特效药,再次只留他们二人于此。
但特效药的副作用来得也快,奥瑞恩服药没多久,困意就已袭来。
“你眼睛都睁不开啦,还是早点躺下休息吧?”郁晗提议。
既然他们话说开了,管家希望她做的事也轻松完成,她不想留在这。
别人家里再高级也不如自己的小窝自在。
奥瑞恩不太情愿地躺下,目光却停在郁晗身上不愿挪开。
不知道是不是药物作用,他的脸比她初来时更红,和他那头红发快要融为一体。
她向他道别:“我就不打扰你了。”
身后的被子忽地落地,奥瑞恩起身拉住了她。
她的手被包裹住,他掌心散发着灼人的热度,烫得吓人。
“你现在就走吗?”他问,不算清明的眼神里全是渴求。
“你……就不能再待一会吗?”
郁晗惊了。
能这么直白地撒娇,他还是奥瑞恩吗?
她瞥了眼垃圾桶里特效药的包装,记住它的牌子。
他们在药里加了什么?
好可怕,避雷了。
“好好好,你还是先躺好吧?”她劝道。
奥瑞恩听话地点头。
她手上的热度骤然散去,他为自己整理好被子,头一直朝着她的方向。
副作用的影响下,他不断地眨着眼,呼吸沉重,带着鼻音,轮廓分明的俊朗面孔好像也被身上的热度融化,只余下柔软。
他没精力说话,郁晗也就静静地坐着,所幸他呼吸一点点平稳,很快沉入深眠。
见他没了动静,她如释重负一样地溜走,让伊夫林安排司机送她回去。
走入住宿区,第一栋宿舍大门走出一个高高瘦瘦的男青年,拖着行李箱,迎面朝郁晗走来。
——是陆濯!
她身边现在没有任何异性,但仍旧为他的出现心头一紧。
只能选择对他视而不见了。
郁晗立刻调转行走的方向,打算绕路。
看不见她看不见她!
“郁小姐?”
不过是几分钟的时间,陆濯便迈着他的大长腿接近。
“你认错了。”
郁晗闭了闭眼,做无用的挣扎。
这话反而给陆濯逗笑了:“郁小姐真幽默。”
生活所迫罢了。
郁晗不得不回身面对他,看看他的行李箱:“你这个假期要回去吗?”
“不是这个假期,我在穹宇的交换期要结束了,也得回卢米瑞亚准备毕业。”陆濯说,“也不知道,我们以后还能不能再见面?”
他的神情骤然起了变化,凝眸望着她,低垂的眉眼仿佛真有万千不舍。
郁晗不明就里,只能敷衍:“哈哈,有缘自会相见。”
“嗯,我相信我和郁小姐的缘分。”
那眼里又融进入造穹顶下的和煦阳光,一片晴好。
“只是还有点遗憾,离开塔拉的这段时间,我恐怕要错失很多精彩事件了。”他说。
郁晗算是搞清楚了。
这个陆濯,只是表面温和,实际上他说出口的话大多都意有所指。
“你的意思是,这边会有什么大事发生吗?”她试探道。
“是啊。”
他居然承认了。
“郁小姐,就在刚刚,卡德姆隆要塞保卫战大获全胜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帝国。”
“那位颇受争议的洛中校,功勋再加一等。”陆濯说,“你也知道,他有多受保守派贵族的讨厌。”
他的眼神渐渐冷淡:“每当他们要争夺什么——无论是金钱还是地位,代价绝不会源于自身,只会害苦民众。”
郁晗一惊。
停停停!可不敢在贵族的地盘乱讲啊!
幸而进入假期,多数住在邻近星球的学生都已归家,几乎无人在此。
“不必担心,郁小姐。”陆濯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我当然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对你说这番话的。”
“我也相信你的人品足以理解这件事,也不会和别人提起。”
“那我们……就有缘再见。”
他依旧笑着,往后退了几步,转身离开。
郁晗对他的行为动机有些摸不着头脑。
虽然他说的很有道理。
但那群贵族又争又抢,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她回到宿舍楼下。
赛德拉在一楼大厅的自助收件箱前站着。
看见好友的背影,郁晗的脑袋清醒了些,开始思考后续剧情。
既然洛珈在卡德姆隆大获全胜,剧情也该发展到宫廷晚宴了。
赛德拉转身时一眼便见郁晗。
“郁晗,正好,你的收件箱也有东西。”
她疑惑地转着手中的信件:“真奇怪,也不知道谁会给我寄信,没有寄件人,但我的信息全是对的。”
更何况谁还不用邮件和芯环联系?用传统纸质信件的人少之又少。
“拆开看看就知道啦。”
郁晗在她身边站定,仰头去找自己的房号。
她从箱子里拿出的东西与赛德拉手上的一模一样。
信封的质感柔滑细腻,还散发着一种清新的纸香,上面的确只有她的姓名住址,未见寄件人。
“看来是同一个人给我们发的。”赛德拉下了结论。
“嗯。”郁晗赞同道。
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二人走进电梯,动作同步地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厚卡片。
卡片上印着金色的百合徽记。
【诚邀您参加一场为胜利而设的盛宴。 】
【帝国之剑横扫卡德姆隆要塞,一举歼灭反叛军主力,此战不仅彰显帝国威严不容挑战,更昭示天命仍归于格洛里昂帝国及其伟大的君主,帝国将在她建立的第480年中持续繁荣昌盛。 】
【为此,塔尔博特家族特设宴会,举杯庆贺属于帝国、皇室,每一位忠诚之人的胜利与荣誉。 】
【宴会不止属于凯旋之人,帝国疆域辽阔,单凭武力无法维系长治久安,塔尔博特家族欲借此良机广聚帝国青年才俊共话前程。 】
【您将置身于帝国权力核心,亦有机会开启更广阔的命运门扉。 】
【您忠诚的,阿斯特丽德·塔尔博特。 】
【帝国历480年1月3日。 】
“也是沾了你的光,否则我哪够得上他们口中的青年俊才。”
尤金折上手中的邀请函,看向身侧的洛珈,玩笑道。
二人刚刚到达莱瑞亚公爵位于塔拉的府邸。
“不必妄自菲薄。”洛珈说。
他一早才到达恩珀里昂星港,之后立刻随同僚进宫觐见皇帝,还穿着军装。
洛珈已被皇帝亲口提拔为上校,自然是这场宴会的重要角色之一。
尤金前来,除了迎接友人,身上还有那群老贵族嘱咐的任务——他们不愿和洛珈多说几句话,干脆就交给尤金去办。
“洛珈,宫廷总监让我问问你是否要带女伴前去?”
尤金的语气半带调侃。
“阿斯特丽德殿下说了,已空出一名宫廷裁衣师让你差遣,可为你那位不知道在哪的女伴紧急赶制一套礼服。”
洛珈听得懂他话里的意味,无奈道:“你明明知道,我不需要女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莱瑞亚公爵位于塔拉的府邸常年无人居住,只留此处管家和一部分仆人随时响应。
洛珈回来时并没有通知他们,他和尤金径直步入大厅,管家步履匆忙前来迎接。
洛珈预判了他要道歉,抬手阻止他开口:“我和坎贝尔先生先去书房,没有要事不必打扰。”
“他们也过于关心我的私事了。”
关上书房的门,他便冷笑。
他尚且年轻,全身心都投进舰队的事业中,也不像很多贵族一样有婚约在身,对众人在这方面与日俱增的好奇心只有厌烦。
“那还不是你年纪轻轻就军功卓著, 人人都说你会是帝国最年轻的元帅。”
尤金坐上沙发,姿态比洛珈闲适多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后者才是做客的那位。
“他们当然迫不及待地想看看, 哪一个家族会因为你的联姻增长势力。”
“我明白。”洛珈说,“但我之前甚至当众表示过,我在这方面毫无想法。”
“在意这些的也包括阿斯特丽德殿下,不然她也不会特意用宫廷总监来试探。”尤金接着往下说,“你不常在塔拉不知道,现在宫廷上下一切对外交际的事务都由她敲定。”
“并非她热爱这类工作,而是她自回归宫廷之后就一直在助力皇室收买人心。”他耸肩,“或许也是为她自己。”
阿斯特丽德是芬恩三世和第二任皇妃的长女。
洛珈眯了眯眼:“看来当今的皇帝陛下去世后,宫廷那边会很混乱。”
“谁让我们那位皇太子才刚满十岁?他什么都不懂。”尤金说, “而阿斯特丽德殿下又很有野心。”
“过于偏心德不配位的, 真正有资格的人必然心怀怨恨。”洛珈若有所思地评价道。
“算了,我看咱们这位皇帝还有精力玩乐,他们之间还要和平共处一段时间呢。”尤金笑笑,“哎,你就打算让我这么回去交差了?”
“不然呢?”洛珈反问, “你来男扮女装吗?”
尤金面露难色:“别这样,我还想在穹宇军校正正经经地待下去呢。”
洛珈忽地抬眼看他:“我听说阿斯特丽德殿下还邀请了某些……学生?”
“哦,是啊。”尤金点头,“像是几位在宫廷实习过很得她赏识的,还有之前机甲联赛……”
他随即意识到洛珈在说谁,惊讶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不会、你不会要请郁……”
“我不打算邀请她做女伴。”洛珈打断他,“别想多了。”
“机甲联赛那次,我本想就误会她是反叛军间谍道歉。”洛珈一本正经,“但卡德姆隆要塞战事紧急,没能解释清楚。”
“其实我早该向她道歉,拖了太久了。”
尤金细细打量他的表情,一如既往,找不到任何破绽。
“私下联系,说一声不就好了?”他随口问道。
“我从不随便加别人的联系方式。”洛珈说,“我的意思是,必须认真表达我的歉意。”
尤金突然有点摸不清洛珈心思,干脆保持沉默,等待下文。
“你应该可以调到穹宇军校所有学生定做制服时的数据吧?”洛珈问。
“嗯,绕了半天你就是想把这件礼服送给郁晗做赔礼。”尤金有点无语,“这可是宫廷裁衣师的手笔,会不会大材小用了?”
“只要用在合适的地方,就不算。”洛珈顿了顿,“而且这应该是她当下很需要的东西。”
“有道理。”
尤金嘴上附和,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郁晗要是真的想要一件拿得出手的礼服去参加宴会,有的是人求助,哪里轮得到他洛珈送?
他也不觉得郁晗是会斤斤计较的人。
不过洛珈已经说出了口,代表他思考自己迟到的歉意已有多时,一般不太有人能劝他改变决定。
洛珈走到窗前,很快就把后续事项安排得明明白白。
“尤金,你就不必帮忙传话了,我会亲自用邮件向宫廷总监以及阿斯特丽德殿下说明,以免他们产生奇怪的想象,从而给郁小姐带来多余的麻烦,那这份赔礼就算白送了。”
他的目光凝在庭院的某片绿叶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作战报告。
“如果他们不乐意,我会另想办法。”
“这个时间点,我亲自进出穹宇军校容易招人议论,还是用邮寄的方式送到她手里吧。其他的……至少宴会上还可以见面解释。”
尤金伸了个懒腰:“挺好,那就没有我的事——”
书房门被猛地拉开。
先是管家急切的呼唤声传了进来:“小姐,少爷正与重要客人会面……”
他的声音绝望地变低。
外貌特征与洛珈几乎如出一辙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时髦优雅,似乎是走得过于着急,宽大遮阳帽上的装饰绢花还在微微颤动。
她目光轻扫过沙发上的尤金:“这也算得上重要客人?”
“洛珂小姐。”
尤金收起随意的动作,对她的轻视并无气恼,他站起身,轻轻向洛珂点头。
“您有事找洛珈?请进吧。”
尤金随管家一同出去,顺手带上了书房的门。
洛珈仍站在窗前,双眸中没有一丝波澜:“好久不见。”
洛珂抚平丝绸手套上的皱痕,在书房内踱步,慢条斯理道:
“是啊,我亲爱的弟弟,许久没收到你的消息,我还以为你死在战场上了。”
洛珈并不接话,只有她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回荡在房间内。
她停在他几步开外的地方。
“如果不是母亲要求,我是不会和你一起出席宴会的。”
“嗯,我想也是。”洛珈点头,“那么,你强忍嫌恶站在这个地方,只是为了说这些?”
他的话让洛珂狭长的双眼里燃起恼怒。
她甩了甩漂亮的金色卷发,冷哼一声:“听阿斯特丽德殿下说,皇帝陛下还打算赐你新的爵位。”
“我会拒绝。”洛珈说。
“那就对了。”洛珂牵起唇角,“希望你永远都别忘了自己是怎么爬上来的,洛、珈。”
得到满意的答案,她离去时鞋跟发出的声响都变得轻快了许多。
尤金又从门外进来,回头望了眼洛珂的背影,轻叹:“她还是很恨你。”
洛珈习以为常:“恨我的人很多。”
起先他会记住他们,现在已经懒得数了。
“别这么说。”尤金安慰他,“至少穹宇军校很多年轻的学生都很崇拜你。”
“那是因为他们并不了解我。”洛珈说。
即便“恨”这个词带着很重的情感色彩,却没给他带来一丝一毫的影响,他如同拥有一副可以抵挡任何情绪的面具,不会轻易破碎。
他很快转换状态,回到一开始讨论的话题上:
“我还是尽快把礼服的事情安排好,之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他进入芯环的邮箱界面,有个想法于他的脑中一闪而过:郁晗收到这份礼物会是什么表情?
他在机甲联赛上见过她很多种模样,赛时的坚毅、胜者的得意、庆贺时的开朗……
很奇怪,他们面对面交谈过三回,她对他却是谨慎小心,甚至可以称之为有点畏惧。
洛珈稳住心神,迅速把这些想法清走。
没必要想那么多。
他只是为了道歉而已。
·
【星币不足无法显示昵称:礼服?什么礼服? 】
午后最易神思倦怠,郁晗躺在床上刷着芯环就要睡去,奥瑞恩一通信息给她震醒了。
那场宫廷宴会他是会参加的,但不用负责准备工作,对来宾就少了些关心,直到索琳·博福特忽然归来,和他们的表姐阿斯特丽德共进下午茶,带回了郁晗也在宾客名单中的消息。
【卫冕:离宴会就剩三天了,你没考虑过? 】
郁晗挠了挠头。
【星币不足无法显示昵称:……军校的制服也挺正经的啊,不是还会邀请帝国军的人嘛,他们都穿军礼服,混进去应该不会很显眼吧。 】
她实在懒得费心。
记得原剧情里赛德拉还是提前两天租了一条裙子就去了。
她们不过是穹宇军校未毕业的学生,在一大群名流中必定会被埋没。
没有权力地位作为最佳的装饰物,穿得再好看也无人在意。
【卫冕:……】
【卫冕:快点!把你定做制服的数据发过来,现做来不及了,我找人帮你改一套! 】
【卫冕:实话实说吧,阿斯特丽德表姐特意提了你的名字,她很想见你,你明白吗? 】
【卫冕:你得重视点,别轻易惹她生气,好吗? 】
郁晗清醒了,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她对阿斯特丽德仅有一点印象:高挑的立绘、精力充沛的双眼、清亮而有力的配音。
这位公主曾与财政大臣的二儿子有过婚姻关系,婚后第三年丈夫猝然离世,她便回到了宫廷,从此掌控了一部分大小事务。
也和原作踏进皇室的菲娅不太处得来。
【星币不足无法显示昵称:她脾气很坏吗? 】
【卫冕:还行吧,只要她高兴的话。 】
郁晗当然不想惹怒一位位高权重的公主。
但要是奥瑞恩帮她改礼服,必定是相当贵重的款式。
那赛德拉怎么办?
要她独自一人穿得光彩照人而把赛德拉抛在一边吗?
她正要回绝,门铃偏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宿舍楼的送货机器人捧着个包裹站在她的门口。
“你好,郁晗同学,有一件需要您本人签收的包裹。”
寄件人的信息又被隐去,郁晗试探地摸了摸包裹,触感很柔软。
“请您尽快签收。”机器人催促道。
她只能先收下,好奇心让她将奥瑞恩的消息暂时放在一边,先动手拆了包裹。
内里的东西露出柔软的一角。
衣服?
郁晗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于是黑色的礼服裙自她手中倾斜而下,它好像要吸走窗外照进的所有光线,其上的褶皱现着不同的光泽。
她可以肯定,它绝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
谁送的?
郁晗蹲下身,把包裹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她把和自己关系不错、或是曾经不错的人都摆在脑海里想了一遍。
先排除奥瑞恩,他们还在讨论这件事呢。
至于席安,等同前任,不太可能。
赛德拉没有这个财力,狄舒焰根本不会把穿戴放在心上。
游昭是个大抠门。
神秘而慷慨的家伙……
难道是陆濯?
作者有话说:
郁晗(果断):不管怎么样肯定不会是洛珈
第48章
奥瑞恩突然等不到郁晗的回音,直接拨了通话邀请过来。
“你人怎么不见了?”他张口就 是催促,“时间很紧张,你快点把数据发给我,还得花时间挑选款式不是吗?”
郁晗的手还拽着黑色礼服裙的一角,惊讶地察觉指腹间柔滑的触感令人欲罢不能。
她想了想,回绝道:“还是算了吧,我会自己准备。”
“你真要穿校服去?”奥瑞恩叹了口气,“不行。”
他语气强硬了几分:“这样吧, 我现在就出发去接你, 你准备出门。”
她听见他那边衣物摩擦的动静。
真是行动派, 不说清楚还不成了。
“你等等!我已经有件礼服了!”郁晗说。
奥瑞恩沉默片刻:“那我刚才问你……你不会想用这种说法糊弄我吧?”
她向他道出实情:“就在我们聊天的时候, 我收到一件匿名包裹, 是件礼服裙。”
反正她对寄件人只有猜测,不说也没关系。
话音刚落, 语音通话猝不及防地切断了。
郁晗瞪着芯环。
他也挺莫名其妙的。
界面上突然又弹出一条视频通话的邀请。
换过新芯环,奥瑞恩的投影形象来得又快又清晰,他明显先打量了一遍郁晗身后作为背景的宿舍,对自己亲手打造的环境很是满意。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这就是那件礼服?”
郁晗抬起它,向他展示:
“这总符合宴会的要求了吧?”
奥瑞恩眉头轻蹙,向屏幕这边倾身, 迟疑道:“这条裙子的做工……”
“能看出什么吗?”
郁晗也跟着把它放到眼前细看,但完全不懂。
“它的做工和质感我很眼熟。”奥瑞恩说, “像出自宫廷裁衣师之手。”
郁晗手一抖,礼服彻底从她手里滑到地上。
“你没看走眼?”她问。
那就不可能是陆濯送的吧……
她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对方二手机甲交易平台的账号也已销号。
奥瑞恩没太在意她的惊讶,推测道:“有没有可能是阿斯特丽德表姐送你的?”
“毕竟宾客名单是她定的, 她了解你的情况,为你特别定制一件也很正常。”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这下你该知道了吧,她的确很想见你。”
一语点醒梦中人。
郁晗一拍脑袋:“有可能!毕竟当时邀请函也没有寄件人信息,她大概不想太显眼吧。”
但……她念头一转,又想起赛德拉。
“既然阿斯特丽德这么大方,除了我之外,她有赠送其他人礼服吗?”她问。
“我最近没有见过她,不太清楚。”奥瑞恩说,“宫廷裁衣师人数不多,赶制一件礼服还是需要一段时间的,每个和你差不多的人都送,我想应该来不及。”
他借此机会夸她。
“不是挺好吗?说明她很重视你。不瞒你说,她近来一直在寻找不同的人才,能得到她的赏识,对你未来的发展很有利。”
往夸张了点说,可以开启一道平步青云的捷径。
郁晗的目光却暗了暗:“那赛德拉……”
奥瑞恩对郁晗的这位朋友印象还算深刻,便主动问道:“嗯?你的朋友吗?有什么顾虑?”
她闻言抬起头:“我可以拜托你帮个忙吗?”
奥瑞恩被她突如其来的眼神看得心头一颤,好不容易维持的正常交谈状态几乎丢了大半。
“你快说,我听着呢。”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计划好了改礼服的事?”她问。
或许是她猜得太准,全息投影内,奥瑞恩发红的耳尖清晰地展现在她眼前。
“那还不是猜到你不会准备?”他说,“所以呢?”
“好好好,我的错。”
她把笑意憋了回去,正色道:“既然计划好了,我有个不情之请……赛德拉还没有礼服,改礼服的机会,可以给她吗?”
“就这样?”奥瑞恩果断道,“既然是你的朋友,那当然是小问题,我能帮你解决。”
一个珍视朋友的女孩再坏也坏不到哪去。
他很欣赏郁晗这点。
·
夜色笼罩在塔尔博特皇家大街上方。
纷至沓来的贵族被侍者引入宴会厅。
席安站在入口,本也要随着人潮迈进室内,却有熟悉的声音飘进耳朵。
他忽略侍者的询问,闪进廊下的阴影处,目不转睛地盯着不远处轻启的车门。
——郁晗提起裙子,动作轻巧地下了车。
她模仿着一类绅士,稍稍俯身弯腰,向还在车内的另一位女孩伸手。
一身翠绿长裙的赛德拉被她拉出,不好意思地四下环顾,抬手轻拍两下郁晗裸露在外的肩头,似乎是让她别开玩笑了。
玫瑰发饰跟着郁晗的步伐晃动,庭院的灯光洒落在她的笑脸上,那副神情于他而言恍若隔世。
她本与这些群体格格不入,却也不强求自己故作矜持。
要是……要是现在陪在她身边是自己就好了。
他可以用“舞伴”作为借口,整场都牵着她的手,绝不会让别人接近。
她飘动的裙摆正在一点点靠近。
只消几眼,他便可判断,这身衣物不符合她的消费习惯。
那就是又有人在向她献殷勤!
指甲抠得掌心隐隐作痛,席安攥紧的拳头因过于用力颤抖不止。
他克制住上前拦她的冲动。
几个月的相处和最终的争吵,他彻底明白了她的性格,现在哪怕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她也不会给他一星半点的好脸色。
——“我只是担心你这样会把郁小姐吓跑。”
那天他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未成想陆濯一语成谶。
“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看。”
郁晗挽住赛德拉,她们从来来往往的宾客与侍从间钻过,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去。
她探头左顾右盼,年轻的贵族们与她们擦肩而过,他们很多人原本就认识,在宴会正式开始前,或是维系家族间的情感、或是为了面子,他们忙着互相客套,谁也不在乎这两名不过是在机甲联赛上取得了一点成绩的平民学生。
“咳,搞不好是我太自恋了。”郁晗摆摆手。
赛德拉晃晃脑袋,郁晗给她买来搭配裙子的耳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你明明值得大家的喜欢,不是吗?”她说。
旋即回望背后的显贵们,嫌弃道:“他们的眼光都不够好。”
“当然有一部分人品也不大行。”
郁晗和席安之间的冲突过去了大半月,赛德拉自然也就知情了,所以这话像是在指着某人骂。
郁晗耸耸肩:“不管他们怎么想怎么做,也影响不了我。”
她从宴会桌上拾起一块点心塞进赛德拉嘴里:“今晚我们就偷偷缩在这里吃点好的吧。”
她刚要给自己选上几块甜点,晚宴的喧嚣忽地散去几分。
金发的年轻军官阔步迈入宴会厅,赞赏、艳羡或是仇恨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在他身上。
他毫不在意,忙于对上前打招呼的人微微点头、再接一个礼节性的握手,只有胸前的绶带随他的动作轻微摇曳。
冷峻优雅,无懈可击到不像人类。
与人社交的间隙,洛珈碧蓝的双眸淡然地扫过不远处的人群。
郁晗觉得他的目光好像精准地定位到她这边有那么一两秒。
错觉,一定是错觉。
但洛珈的出现倒是提醒了赛德拉:“哎,郁晗,他上次要找你说的事,不是还没聊完吗?”
“对哦,你不提我都要忘了。”郁晗说,“不过洛珈那种大忙人,说不定也忘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最好别发现我在这。”
她的目光回到长桌上流连忘返。
别人都急切地寻求与那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有所交集,但对郁晗来说,他还没有吃的吸引力大。
“来来来,我觉得这杯果汁味道不错。”她端起一杯递到赛得拉嘴边,“但我喝不出是什么做的,你尝尝?”
赛德拉:“……郁晗,我都快被你投喂饱了。”
宾客渐渐到齐,宴会的主人最后登场。
仪仗队和侍卫的高声通传先行到场,宣告皇室成员的到来。
芬恩三世今年正巧六十岁,以帝国如今的科技水平而言,还算不上高龄。
但郁晗知道,为了维持长期的放纵生活,老皇帝一直都在服药,而且用量与日俱增,只是看上去红光满面,实际上身体已经亏空,时日无多。
他的大肚腩率先进入郁晗的视野。
好伤眼啊!
这种身材在原来的世界看得够多了,怎么现在还要看?呕呕呕!
她垂下眼帘,假装恭敬。
于芬恩三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便是组织这场宴会的阿斯特丽德公主。
她一袭红裙,其上绣着繁杂的复古风花纹,形象正如展示的立绘,高挑挺拔,盘发的造型同样精巧。她拥有一双与奥瑞恩一样的灰眸,明眼人都能望得见其中不加掩藏的高傲与野心。
她身侧,一个肤色苍白的年幼.男孩紧紧牵着她的手。
头上的小皇冠向众人昭示着他的身份:帝国的皇太子,多米尼克。
他是芬恩三世与第三任皇妃最年幼的孩子,受尽宠爱,甚至得到了皇位继承人的位置。
皇妃于六年前病逝,阿斯特丽德回归宫廷后,多米尼克就跟在了她的身边,传言她就像对待亲弟弟一样,每天都亲自教导他礼仪和各项课程。
郁晗的目光追着阿斯特丽德的背影,发现了有意思的事。
大家都不敢说话,她也不能和赛德拉分享她“大逆不道”的想法。
芬恩三世昏庸无能人尽皆知,小皇储看着那样羸弱,一戳就倒。
他们三个走在一列,二十九岁的阿斯特丽德容光焕发,她昂首挺胸,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嘴角蓄着心满意足的笑。
好像她才是掌控一切的帝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宫廷侍从捧着一把长剑,跟在三位皇室成员身后。
剑鞘上有些不算繁复的装饰,最上端嵌有一颗红宝石。
看上去便知造价不菲,其上细微的划痕也标志它已走过一段长久的岁月。
郁晗对它的来头一清二楚。
传闻中它是百年前的某位皇帝征讨时一直携带在身边的剑,在星际时代,它虽不做真正的武器用,但那位皇帝归来时将它视作了所向披靡的胜利象征。
同时赋予它“斩星”这个名字。
今晚他们将它带到此地,自然是要……
“洛珈,你来。”
老皇帝在众人的沉默中向洛珈招手,那位捧着剑的侍从也即刻走到他们之间。
“几年前,我曾向莱瑞亚公爵承诺过,若你取得一定功绩,便将斩星赠与你,如今正是时候了。”
浑浊的眼珠在芬恩三世眼眶中转动,似乎定睛细看洛珈的反应都要花费他极大的精力。
“洛珈, 你应该明白这把剑对帝国的意义。接过它, 愿你能再为帝国重铸当日辉煌。”
郁晗听见身侧的贵族中传出窃窃私语声。
无非在议论赏赐皇室珍宝是件多么荣耀的事情,让人把斩星带在身边,必要时甚至可以代行皇室权威!
洛珈如此年轻,怎么能撑得起这样的殊荣?
日后他还会得到多少提拔?简直难以想象!
洛珈低下头,金发垂落在他的唇角。
“陛下,斩星是帝国重器, 恕我——”
阿斯特丽德出声打断:“既然是陛下向莱瑞亚公爵做出的承诺, 怎可轻易收回?”
“去, 先把它送到公爵府邸。”她立刻转头对侍从下了命令, 不容洛珈再回话。
她面对芬恩三世,微笑道:“陛下,洛上校未免过于谦逊, 我相信他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嗯。”老皇帝未对女儿的行为有丝毫异议,他缓缓点头,“洛珈,你们年轻人享受宴会去吧。”
他走入大厅深处,坐在备好的沙发上。
沙发随之凹陷。
阿斯特丽德在旁,环视众人。
她拍了拍手,乐曲随即奏响,宣告晚宴和舞会都正式开始。
无论怀有怎样的心思,人群也在她命令似的眼神中重新恢复热闹。
“他们是不是在刻意捧杀洛上校?”赛德拉悄声问道。
眼见贵族们开始互相邀请跳舞,不擅长与他们亲切往来的她紧急拉着郁晗后退。
“他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太显眼了。”郁晗跟着小声议论起洛珈,“赐予他这么多荣耀,也等于在提醒让他永远不要忘记为皇室效命……”
她收起猜测的话语,因为有个宫廷侍从扮相的女人正径直朝她们方向走来。
郁晗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果然如奥瑞恩所言,要来了吗?
女人在郁晗跟前停下,向她鞠躬:“您就是穹宇军校的郁晗小姐吧?”
得到郁晗肯定的答复,她侧身指引:“请随我来,阿斯特丽德殿下想见您。”
郁晗捏捏赛德拉的手:“我应该……很快就能回来。”
老皇帝倚在沙发靠垫上,浑身上下只有被喂进食物的嘴和用来吞咽的喉咙在动。
一名侍从紧盯他的眼神,为他端上餐品,另一名侍从则负责擦掉他唇边溅出的汁水。
场面令人不忍直视。
阿斯特丽德与他隔了几个位置坐着,只把他当做背景,脑袋微微歪斜,颇有兴味地等待郁晗。
她身上的馥郁香气缓缓进入郁晗鼻腔。
郁晗随意惯了,她被阿斯特丽德凝着,一时忘记向这位公主打招呼的礼节,见对方探出手,木然地单膝跪下去吻阿斯特丽德戒指上的宝石。
“初次见面,郁晗。”阿斯特丽德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就算我说不必拘束,也很难有人做到,但还是请你坐到我身边来吧。”
郁晗依言坐进沙发,和阿斯特丽德之间的社交距离像是认识多年的朋友。
“你很好奇我为何要见你吧?”阿斯特丽德问。
郁晗看得清对方眼中的威压,觉得自己如何答都不太合适。
但阿斯特丽德比她想更加坦率。
“我不会像某些贵族一样,兜着圈子暗示你加入他们的阵营。”她笑道,“我直说,我看上了你世间少有的天赋,也看得出你内心对现有规制的不满。”
乐曲和喧哗人声下,她大胆地向郁晗发出邀约。
“我想从你身上得到好处,也会给出你想要的,不会有任何中间媒介借机谋取利益。”
又来。
郁晗搞不懂了,人机合一的体质真有那么珍贵?
阿斯特丽德本人的承诺,当然比穹宇军校校长的话要诱人多了。
可郁晗不能判断:眼前是是光明前景,还是把人拉入深渊的漩涡?
她必须先拖延时间。
正要开口,芬恩三世那边的动静让二人不得不从密谈中抽离。
“我听……莱斯利小公爵说,她。”他口齿不清,抬手对郁晗指指点点,“她是奴隶出身。”
他直勾勾的眼神令郁晗感到不适,想到原作里原主和老皇帝的关系,她心底泛起一圈圈恶心又惊惧的涟漪。
阿斯特丽德挑眉:“陛下?”
他的目光在郁晗身上飘忽不定,和看盘中餐的模样没有区别。
“你的奴隶印记呢?”
该死!郁晗在心里咒骂了几句。
她深吸了口气,镇定道:“是这样,小公爵说的没错,陛下,我的印记当然也在。”
那朵花被她的黑发遮盖住,她其实无惧于将它露出来,只是担心芬恩三世抱有什么过分的想法。
阿斯特丽德按住郁晗掀头发的手。
“陛下,您忘了。”她道,“莱斯利……上周才因为和宫廷典礼官谋图私占皇室财产,被削了爵位,如今他在哪,我就不清楚了。”
“哦……”
话题蓦地转移,老皇帝陷入沉思,在即将过载的猪脑里搜寻莱斯利小公爵犯错的记忆。
“我的一点诚意,亲爱的。”阿斯特丽德凑到郁晗耳边,“你出生的那张床,并不能决定你日后要走的路。”
“就聊到这吧,我们以后还会见面的。”她与郁晗拉开了些距离,“我让人把奥瑞恩叫过来了,你们关系不错,不是吗?”
像对待洛珈一样,强势的公主不给郁晗插话的机会,红发青年逐步靠近,她就紧接着往下说:
“奥瑞恩,你是不是该行地主之谊,邀请你的朋友跳一支舞?”
奥瑞恩以为事情就像他猜测的那样顺利,郁晗得到了阿斯特丽德的赏识,他心中为她美好的前途雀跃,也遵从表姐之言,俯身行礼,伸手向郁晗发出邀请。
“去吧。”阿斯特丽德在郁晗的腰部推搡了一把。
郁晗把手递进奥瑞恩的掌心,他抬起头,颇有绅士风范地牵住她,引她往人群当中去。
芬恩三世在此刻倏然猛咳,身旁的侍从替他捂住嘴,低头瞥了一眼手帕,又无助地转向阿斯特丽德。
阿斯特丽德起身走近。
丝绸布料上是混着殷红血液的食物残渣。
“拿下去扔了,不许让别人看见。”她命令道。随即握住芬恩三世伸过来的手,像劝孩子一样温声细语。
“没关系,陛下,现在也是服药的时间了。”她说,“您要保持心情舒畅,千万别胡思乱想,我和小多米尼克还需要您的庇护呢。”
她接过侍从递来的药盒,亲自喂他吞下。
她的动作孝顺妥帖,眼里却只有冷芒。
活该,老东西。
·
奥瑞恩牵着郁晗进了舞池。
郁晗步伐迟疑,问他:“真的要跳舞吗?”
她和赛德拉是想到会有跳舞的可能,但也只临时抱佛脚学了几个舞步,没有深究,现在几乎不记得了。
“不然呢?”奥瑞恩悄声反问,“表姐他们看着呢,先过了这一曲再说。”
此时厅中乐曲欢快悠扬,节奏偏快,奥瑞恩自然是能判断舞曲种类,不由分说,拉住郁晗的另一只手。
郁晗手忙脚乱,模仿周围人的动作,探出脚,挨到的却不是地面。
“你踩到我了!”奥瑞恩小声抱怨,“你有学过跳舞吗?”
“你动动脑子!我怎么可能学过!”郁晗说,“你先忍着吧!”
她一直在现学现卖,看到别人转圈,她也跟着转,飘动的长发掠过奥瑞恩的手背,带来一阵痒意。
他本想尽力配合她,领她先跳完这一曲,可每当她靠过来,他多年来的修养“啪”一下消失,动作就像被她传染了一样僵硬。
快节奏的舞曲着实是一种体力活,郁晗没有余力再同他讲话,只是不断投来探询的眼神。
奥瑞恩向来觉得她赤色的瞳孔里藏着火焰,只是凭她的心情变换燃烧的方式与温度。
今夜那团火焰顺着他们交缠的手指传递给他,很温和,却也足以带起他心底对她的渴望与热度。
他紧张起来,手间力道渐渐收紧,连乐曲都变成模糊的背景音,引导舞蹈的人转变成郁晗,他只能跟着她跳那些没有章法的滑稽动作。
太糟糕了,他想,这算什么?
好想快点结束这轮拙劣到近乎搏斗的共舞……不,也别那么快结束。
郁晗不知不觉间跳得越来越顺畅,她抬头望过奥瑞恩几眼,只觉得他的神情渐渐复杂。
可能是嫌她跳得差吧。
但她没再踩过他的脚了,进步!
舞曲进入尾声,兴奋的热度于她周身蔓延,她喘着气,结束最后的动作,嘴角不经意地蓄起了笑容。
甚至有种意犹未尽之感。
她匆匆忙忙,学着周围人的模样向奥瑞恩行礼。
只是——
“结束了,你怎么不松手?”
奥瑞恩仍牵着她,在她的提醒下蓦地回神,跟她一起去往舞池边缘。
他盯着她的背影,开始挑选话题:这身礼服很适合你、下次我可以教你跳舞、过几天有空来做客吗……
郁晗主动转身看他,可开口道出的话却令他怅然若失:
“我要去找赛德拉,她等我很久了。”
她像只小鱼一样从他指间游走。
他站在原地远远望着,她冲进角落,和友人靠在一起嘀嘀咕咕,紧接着二人便从大厅侧门溜了出去。
室外月明星稀。
为着今夜的宴会,整片人造穹顶都为他们调节到了适宜穿礼服的温度,奢靡至极。
“可以告诉我阿斯特丽德殿下跟你说了什么吗?”赛德拉好奇问道。
“嗯,等一等。”
郁晗谨慎地四下张望,宴会厅外是静谧的皇家花园,绿植之间小道蜿蜒,星星点点的路灯点缀其中。
虽不明原因,但阿斯特丽德在试探性地拉拢她,她绝不能让那些话落入他人耳中。
“我们边逛边聊。”她挽起赛德拉的手臂。
曾经入梦的那夜就在眼前,但这一次,施暴者消失不见,剧情里要走向对立面的两个女孩成了一对朋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郁晗和赛德拉慢悠悠地晃在庭院小径间。
两人一直手挽着手,贴近的距离也方便郁晗低声向朋友描述和阿斯特丽德交谈时的情况。
穹顶投下的虚假月光和昏暗灯光在赛德拉脸上投下斑驳树影,她仰头望向夜空,再长长呼出一口气。
“那位殿下, 究竟是好是坏呢?”她轻声问。
又究竟有怎样的心思?
“不清楚。”郁晗摇头, “她虽然对我示好,但一切都建立在我的能力上。”
对政治家的承诺,永远都要小心警惕。
“如果我对她没用了,她也许会一脚给我踢进垃圾桶。”她耸肩。
她从阿斯特丽德身上看出不肯止步于此的野心。
就某种方面而言, 她们算是一类人。
共通线剩下的剧情不多了,郁晗不知再往后要发生什么,倘若那位公主夺权称帝,坚定维护帝国当下的制度,将会和主角团站在对立面上。
“你打算怎么做?”赛德拉不无担忧,“阿斯特丽德殿下可不是那些普通贵族,恐怕不能轻易拒绝。”
“是啊。”郁晗轻拍路边的绿植, “虽然她暂时是放过我了,终有一天我还是要直面这个问题,我不能逃避。”
“只是……”她顿了顿,“我担心会把关系好的人拖下水。”
她向赛德拉歪头:“就比如你。”
“以我们的出身,在这个地方生活,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己,也只能抱团取暖。”赛德拉说, “一个人的力量不够,就必须集合所有人的力量……你为我争取机甲比赛资格的时候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不管怎样,如果有什么事,我不希望你独自承受。”
她对郁晗笑着,即便她本人对未知的将来有数不尽的担忧,那笑容里还是为郁晗写满安慰与包容。
她真好。
郁晗在感激之余,心底存着的那缕愧疚悄悄地飘了上来。
赛德拉只在韶原星问过一次她的真实来历,之后真的就没有再提。
但不提不代表忘却,赛德拉只是很有耐心。
郁晗望着朋友月光下的侧脸。
赛德拉至真至善,她却利用这点骗过对方。
当初她不过是用赛德拉的喜好套近乎,赛德拉却从未怀疑过她的目的。
她也相信了郁晗想转专业的谎言,会带她去图书馆补习,会送她花费时间亲手制作的小饼干。
之后更在危险的时刻挺身而出。
这样的人真的会怨恨她吗?
郁晗甚至希望得知真相后赛德拉会生气、会出口责备她,这样自己内心还能好受些。
她停下脚步,唤道:“赛德拉。”
赛德拉转头,眉眼中的担忧尚未散去:“嗯?”
“我有个问题想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郁晗抿唇,“如果你身边出现了一个本来不会存在的人,她了解这个世界会发生的事,所以借此得到了许多本来不属于她的东西。”
“只要她不在,那些夸赞、荣誉、别人的喜爱,都是属于你的。”
赛德拉静静地听着。
“你会恨她吗?”
郁晗说完,两人间只剩微风拨弄花叶的声音。
她又有点后悔,也许永远不说才最好。
后悔没用!她在心里喊道,你已经说出来了!不要幻想没选择的路!
“你说的是真实发生的事吗?”赛德拉终于出声打破寂静,“我身边有这样一个人?”
“哦对了,你说了,是如果。”她旋即轻笑。
“那我也说一个如果吧。”她说,“如果那个人是你的话……”
郁晗心头微微一颤。
她说得那样明显,赛德拉怎么可能猜不到呢?
“依我看来,你得到的殊荣都是你自己争取的。”赛德拉说,“你不愿意作为奴隶终此一生,于是迈出第一步,离开了兰内侯爵家的庄园。”
“与生俱来的机甲天赋,原本就是属于你的东西,没人能抢走。”
“你不喜欢被人用阶级压制,所以会冲在最前挑战那群贵族,或许有些人会觉得你冒失,可那样的勇气不是谁都拥有的。”
赛德拉的语气竟越来越坚定。
郁晗摇头:“不不不,赛德拉,我是说,只要我不出现,那些都是你的。”
赛德拉竖起食指,点在郁晗鼻子上,示意她先别说话。
“有什么东西是应该属于我的?我想,必须是我与生俱来的一部分,我的大脑、双手、性格。”
“我更愿意看我得到了什么。”
“你瞧,因为你的出现,我拥有了一个很棒的朋友。我很喜欢和你相处,这其中的轻松惬意是我想要的。”她说,“有你的鼓励,我第一次突破自我,开着机甲走到大众视野当中,现在想来还是和做梦一样,那是我独自一人绝对不敢做的事。”
“实际上,我也因为你触发了人机合一得到些启发——虽然还是个没成型的念想,帝国百年来未曾变动的机甲制造业可能需要些改变。”
郁晗愣了愣,这话她在游戏内真没听过。
赛德拉想开启新的事业线?
“你从未从我身上拿走什么,反而给了我一些东西。”
“一定要问我羡不羡慕你,我想,我是有点羡慕的,这种感情不能控制。”赛德拉的笑容染上一丝无奈,“你总能不受别人的影响散发自己的魅力,有时候我确实在想,能做成那些事的人要是我就好了,仅此而已。”
“回到你之前的问题,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那我宁愿是你。”她坦诚而从容,“因为你很好,你并不会得到它们就忘乎所以,你永远都是郁晗。”
郁晗鼻尖发酸。
赛德拉的温柔亦是一种强大的力量,她其实很敬佩能做到这点的人。
她一个箭步冲上去,给了对方一个熊抱。
“你也很好,是我在这个世界遇到最好的人……”
“不至于吧?”赛德拉笑起来,“那我也要把同样的话送给你。”
坦诚相待后,气氛变得更加轻松。
二人刚刚表达完沉重的情绪,都想留在庭院内散心,也暂时切换了轻松的话题。
郁晗为宴会穿的新鞋实在磨脚,她干脆蹲下身,撩起裙摆把鞋脱下。
赛德拉跟在后面,像看孩子调皮一样哭笑不得:“先不说会弄脏脚……你别着凉了。”
“没关系!”郁晗说,“这边天气挺暖和的,一直活动我还有点热呢!况且这双鞋穿着一点都不舒服!”
她的手指勾在鞋后跟内侧,两双鞋摇晃着互相挤压,因为材质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
“额,我怎么觉得脚下有条软软的东西,不会踩到虫了吧……”
赛德拉脸色微变:“都让你快把鞋穿上了!”
两人打打闹闹,在蜿蜒的小径上前行,花园本就安静,几只飞鸟被她们惊动,从年轻军官的眼前掠过。
洛珈不喜欢浮华的晚宴,更不可能同别人共舞,想尽办法,终于来到外面寻求片刻宁静。
只是没想到会被她们打破。
他听见郁晗清脆的笑声渐近,迈步朝她们的方向走去。
“郁晗,时候不早了,等我们绕完这一圈就先回去吧?”赛德拉问。
她已放弃再提穿鞋的事情。
郁晗在前面边走边转圈:“行啊,正好看看有没有上新的菜——”
两个女孩都猛地刹住。
洛珈就站在前面的路灯下。
郁晗现在能肯定,他就是在看她。
他的那双眼睛其实很漂亮,但不像席安那样发亮,也不似奥瑞恩那般时刻翻涌着易读的情绪,自然,更没有陆濯的柔情。
笑容凝在她们的脸上,空气倏然冷了下来。
赛德拉凑上前,悄声问:“郁晗,他是不是还记得那天的事……”
“郁小姐。”洛珈开口,“现在有空吗?”
“有的有的。”郁晗点头。
还能怎么办呢?只能有空了!
赛德拉松开她:“我就在前边等你,你抬头就能看见我。”
意思是一旦有意外情况,她们还能互相照应。
洛珈静立在原处,也不着急催促郁晗动作快些,他沉默无声地等待她目送完友人。
她向他走来。
他的视线很难不落在她手里提着的鞋子上。
郁晗默默把鞋藏在身后。
嗯……也许她该听赛德拉的话的。
现在穿也不是,不穿也不是。
不过她给洛珈留下的印象本就一般般,破罐破摔算了!
她稍稍往前,接近他两步,在一个觉得恰到好处的距离停了下来。
他清冷的眉眼和冷色光照相得益彰,若是过于接近,只怕会美得让人目眩神迷。
又是这样。洛珈的目光轻扫过两人间的距离,想道。
她和朋友交谈时的愉悦尽数消散,表情中有显而易见的为难,好像他对她来说只有扫兴。
也好,他们之间不会有更多交集,保持距离再好不过。
“郁小姐,上回在机甲联赛有紧急任务,并非我有意戏耍你。”他一本正经道。
“嗯嗯,我理解。”郁晗说,“那是国家大事、大事。”
洛珈微微颔首,伸手摘下了头上的军帽,几根微乱的金色发丝纠缠着,随同他俯首的动作指向郁晗。
“我很抱歉。”他说,“处在舰队指挥官的位置上,我必须怀疑每个行为举止不同寻常的人,当初也包括你。”
“误以为你是反叛军间谍,安排人跟踪你,是我做的,我不会否认,错误全都在我。”
郁晗吃惊地看着他。
为了这个?就为了这个?
“没关系。”她说,“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我根本没放在心上,洛上校不必这样。”
他抬起头,向来情绪不外显的双眼覆上一层浅淡的愧疚。
“正是因为过去太久,我却迟迟没有向你表示歉意……给你造成的困扰和伤害,恐怕怎样都无法弥补。”他诚恳道,“我并不要求你的原谅,只是想至少解释清楚。”
他决定送郁晗礼服之后,却又意识到这是阿斯特丽德提供的,他不过是在借花献佛。
于是他亲自去了一趟宫廷总监那,带上备好的布料和酬金,详细地描述了自己的要求。
原本要留下一张字条的计划也取消了,或许她收到后会觉得好笑——笑他高高在上,他一点都不了解她,遑论知道她需要什么呢?
如今看来,她接受了这身礼服,简单大方的款式也没有拘束住她。
但他的出现似乎还是令她不自在。
她在听他的道歉时都是一种小心的神情。
郁晗有点发懵。
洛珈的彬彬有礼她不意外。
只是……他认真得近乎执着。
难不成出了类似的失误,他作为高级指挥官都要这样当面道歉吗?
还是说她是他闪光的职业生涯里唯一的错漏?
她将答话的措辞咀嚼了好几遍。
“这没什么,我当然会原谅您。”她说,“工作需要,偶然会有误会再正常不过了。”
没想到,洛珈的眉尾轻轻上扬,问她:
“你很怕我?”
作者有话说:
赛德拉:一款郁晗全肯定bot
洛上校自我劝慰语录再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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