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送山货


    “什么女天王, 我有名有姓。”


    自觉早已洗心革面的万宝珠非常在意王二麻他们的称呼,特地翻来覆去地强调了好几遍:“我姓万,名宝珠, 你们直接叫我万宝珠就好!记住了吗?万、宝、珠!当然你们叫我一声万女侠、万姑娘,我也是高兴的。记住了吗?”


    万宝珠双手叉腰,肩上的大背篓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咣当”晃荡的声音, 其间还夹杂了几声细小的铁器碰撞的铿锵声。


    铁器?


    王二麻不免多想。


    真要说起来, 他们掌柜的虽然帮天王寨揪出了潜在的内鬼, 还帮他们认清了真假天王, 看似是帮了大忙的,可同时,叫外人指出这样的事情, 也是让天王寨丢了大脸的。


    所以王二麻心生怀疑, 莫非,万宝珠是想假借送山货之名,趁他们松懈之际,行刺杀之实?


    王二麻瞬时就步法轻健地绕到了万宝珠的身后, 定睛往她的背篓里头一看。


    “这就是你的山货?这个东西不就是……?”王二麻的表情瞬间有种被天雷给劈成两半的裂开。


    “我想,万姑娘一定是恰好路过吧!”王二麻像是看不见外头太阳落山, 天色马上就要变的一片漆黑了似的, 十分热心肠地建议, “最近天儿冷, 万姑娘可要快快赶路才行。”


    “才不是, 我是专程来找金掌柜的!”万宝珠说着, 还特地晃了晃身后的背篓, 那“咣当”的声音就更响了, “这里头, 装着的可是全山寨人的心意,顶顶上好的山货,特地来向金掌柜拜年的!


    王二麻赶忙捏住鼻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到了客栈的门槛外扶膝蹲下,“哈哈”地大口喘着粗气。


    邴飞昂不禁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看样子背篓里放着什么不太美好的东西,可是他什么味道都没有闻到啊?


    “不识货。”万宝珠特地转过身,万分嫌弃地睨了王二麻一眼。


    背篓也方向一转,明晃晃地出现在了邴飞昂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借着身高的优势,邴飞昂能瞧见正中间放着一个甏[1],边上围了一圈黑乎乎的泥巴块,插着些锛头、铲头、锄头,把背篓给装的满满当当的。


    隐隐约约的,邴飞昂的鼻尖嗅到了一缕臭味。


    他怀疑,是甏的问题。


    邴飞昂是南方人,自幼就见着祖母娘亲在甏里腌东西,用他的家乡话讲,叫臭卤甏,里头装着臭卤水,可腌万物。


    就是味道不太好闻。


    极臭!


    每每臭卤甏被掀开的时候,附近的臭味都要经久不散,但正如万宝珠说的“不识货”那般,臭卤甏里的东西,闻着是臭,但是做成菜后却是鲜香无比。


    光是想想,邴飞昂就有些要流口水了。


    他一直不好意思和御厨家底出身的李四竿提这个东西,说起来,也已经有近一年没吃到过了呢。


    邴飞昂的心底甚至还被勾起了那么一丢丢的思乡之情。


    “你是专程来给掌柜的送山货的吗?”邴飞昂旋即就表演了一段变脸,从浑身戒备抵抗,变成了热情地伸-出手将人往里头迎。


    还主动要帮忙:“万女侠,你背篓里的山货都是要送给掌柜的吧?这么多肯定很重,不如我帮你拿去后院好了。”


    “什么拿去后院?这些东西漏到地上了怎么办?不行不行,我不同意。”王二麻捏着鼻子,赶快又跳了回来,摊开一只手臂,死死地阻拦在了邴飞昂和万宝珠的前面。


    “这你就不懂了吧,放心好了,用泥封的死死地,是绝对不会漏出来的。”邴飞昂认真地看了下甏,保证道。


    王二麻惊骇:“什么泥?你看清楚了,分明是牛粪!”


    万宝珠感觉被冒犯,并且十分气恼:“你才是牛粪!”


    “嗨呀!背篓里到底是什么东西啊,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都奇奇怪怪的?”被吊足了好奇心的张三胖急的不行。


    奈何他身高不够,就算摇摇晃晃地踮高了脚尖也还是只看到了冒头的农具,再下面些的什么都看不到。


    于是,他在成为压寨夫郎的隐忧,和不能只有自己不知情之间,选择了凑过去看一眼。


    但万宝珠就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一个转身闪开了。


    接着又一个迅步往前,和张三胖拉开了距离。


    “你离我远点。”万宝珠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充满了嫌弃,“要是被金掌柜看到了,误会我贼心不死怎么办?退退退!”


    张三胖伸手指着自己,不可置信地把眼睛睁到最大:“让我退?你才要退出客栈吧!我看你现在就是对我们掌柜的贼心不死!”


    “你们说是不是!”张三胖寻求认同地看向王二麻他们。


    “呵呵!”万宝珠那些蹦来动去的小动作一下子收住,脸上也没了表情:“好好一个人,讲话居然这么难听,难怪有人想让你一辈子烂在我们寨子里了。”


    她显然是真的生气了。


    王二麻立即对着邴飞昂和司马账房摇了摇头。他刚刚蹲去门口,不单单是因为闻到臭味,同时也是想看看,万宝珠是孤身而来,还是潜藏了些人手在外头。


    而就这么一会儿的眼神沟通时间,张三胖就已经和万宝珠彻底杠上了。


    “好哇!你自己亲口承认就好!”张三胖气的整张脸都红了,“我告诉你,我的爹娘兄长现如今都在客栈,你这回算是自己送上门了!”


    “哎呦我好害怕哦。”万宝珠撇着嘴角,更加嫌弃和不屑了,“我五六岁的时候,就不会受了委屈就找大人了,你可真就和那人说的一样,废物的不行。”


    “你你你!你又好到哪里去了,那么亲近的义父换了个人都没认出来,还不如手下的小天王敏锐!”


    两个人你来我往,在各自的身上插满了嘴刀子。


    在二楼的金朝醉极力克制住自己的眼神,生怕和对面的张氏夫妇对上,怪难憋的。


    “懒得跟你这个废物讲话,拉低我的水准。金掌柜!金掌柜!你在吗?我是万宝珠啊,背了些咱们山上最最道地的山货要送您!”


    万宝珠突然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这下,金朝醉不能再装没听见了。


    她只好起身,抱拳说“去去就回”,岂料,张氏夫妇俩也一道站了起来,说要\"远观一下这位了不得的女天王\"。


    而一打开房门,张三胖的兄长早就已经站在了栏杆旁,正兴致勃勃地往下看着。


    看起来,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反倒是面露喜色?


    【作者有话要说】


    [1]甏:beng,第四声。瓮一类的器皿。


    第52章 寡年无春


    在喜什么?


    总不可能是因为张三胖正在被人给大骂特骂吧?作为独女, 金朝醉实在不是很能理解这种兄友弟恭。


    “掌柜的好啊!我这不成器的弟弟,又给你添麻烦了。”


    “金掌柜!我来给你拜年啦,祝你吉吉利利, 祝客栈红红火火啊!”


    “掌柜的你快来跟她讲,就在前两日,你是不是还在夸我有担当了来着!”


    金朝醉一露面, 各种叫声就此起彼伏了起来, 其中尤以万宝珠和张三胖的嗓门最大, 金朝醉被嚷嚷的头大不已, 恨不得倒退回房里。


    可惜,栏杆旁的张三胖兄长正笑眯眯地盯着她,让她的退堂鼓才抡起鼓槌, 就瘪了鼓面。


    “金掌柜, 吾弟着实是不像话了些,作为歉意,我在我爹娘和张家的意向之外,以我个人的身份, 与掌柜的商议下客栈车马专供的生意可好?”张家兄长慢悠悠地问道。


    他和张三胖很不一样。


    个头很高,身形匀称, 穿衣谈吐颇有种文人雅士之风, 但又不会为此刻意掩盖住自己的野心, 反而袒露无疑。


    “车马, 专供?”金朝醉稍微一品, 就知道他图的是什么了。


    “正是。某盼与金掌柜一谈, 兴许不止车马。”


    “好。”


    金朝醉接受了张家兄长的暗示, 抱着对客栈一日千里、欣欣向荣的志得之心, 怀着对金银入怀、盆满钵满的意满之情, 干劲十足地奔向了“不像话”的张家弟弟。


    只不过,还没等她走近,张三胖就张开上臂冲过来拦在了前面。


    “掌柜的,她背了牛粪,肯定是想当面砸你脸上,让三胖我来保护你!”


    “金掌柜,你可千万不能信他胡言乱语,这分明是笋子!”万宝珠激动地不行,当即就肩膀一甩,要把背篓给金朝醉看。


    甏里头的水声越发响亮。


    邴飞昂赶紧一个箭步上前,用双手一上一下将背篓给稳稳地扶住,见甏口的泥封没有开,这才后背一松,呼出了好大一口气。


    “这个小二一看就是识货的,金掌柜,这甏里头是咱寨子里头手艺最好的李大娘腌的笋子,味道可鲜了,大家伙都抢着要呢!”


    “还有这些,是今早寨子里的大家伙刚刚挖出来的笋,全用泥给蒙着,新鲜着……呢……”


    万宝珠边说,边动手拨去最上层的泥土和凌乱插着的农具头,底下一个个笋尖尖头就冒了出来。


    她的手和声音却忽然同时顿了一下。


    接着她就开始慌乱不已地加快了语速:“啊!金掌柜你不要误会,咱寨子现在已经不干从前那些营生了,大家伙都开始自己种地养活自己了,这些都是用坏了的农具!”


    “我我我,我这次下山,就顺道帮大家伙拿去城里的铁匠铺去修一修的!”


    “我真的、真的、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万宝珠两只手摇个不停。


    【确实。天王寨已经许久没有干过拦路劫财、打家劫舍的事情了。】


    金朝醉谨慎地第一时间就查看了万宝珠的最新生平。


    【而且到底是农人出身,他们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田耕生活适应的挺快,加之山上的水好泥好日头好,不管是天生地养的东西,还是他们栽种出来的东西,都长得很不错,能在城里卖出非常好的价钱。】


    【特别是这个笋子。】


    【这品相、这个头,在这个时节完全配得上奇货可居四个字。说来也是惭愧,李四竿提了好久,但我一听那价,就没舍得让他多买……】


    【咳咳,这满满一背篓也不知道有多少,天王寨的这份年礼属实是贵重了点,我该回点什么好呢?】


    金朝醉冥思苦想。


    万宝珠的眼睫在听到这句心声后,猛地一颤,她直接就把背篓往邴飞昂的手里一塞,动作利落地,就好像前面死活不让别人碰背篓的不是她一样。


    “金掌柜,其实这次来送年礼,还带着我的一点点小心思。”万宝珠主动给出了台阶。


    “什么小心思?”金朝醉果真就不带任何思考地追问。


    “是这样的,我们寨子里有对新人要成亲,可是前不久去城里的时候,听到人说起什么‘寡年无春,不宜成婚’,要不然就会变成寡-妇的说法。”


    万宝珠挠了挠后脖颈,有些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两声:“我们也没有其他熟人可以问,所以……只好来叨扰麻烦金掌柜了。”


    “原来如此啊!”


    金朝醉恍然大悟。


    【啊啊啊,怎么办,寡年无春什么的,我还是现在刚刚从万宝珠口里知道的!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会变寡-妇啊!】


    【而且马上就要春天了,怎么会无春啊!】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我是不是应该去找成过亲的人问?他们一定是懂这种忌讳的吧!】


    金朝醉眼前一亮,要说三媒六聘,明媒正娶,正经走完了三书六礼的人,眼下就有一对。


    张家夫妇俩不仅成过亲,现在也开始给孩子操持婚事了,一定对成亲的相关事宜,了解地透彻无比。


    “掌柜的不说话,是因为这句话是真的吗?”万宝珠急切地打断了金朝醉的心声。


    她并不是真的来问“寡-妇年”的。


    而是为了知道一起长大的唯一一位至交好友的生平,才绞尽脑汁地编了这么一个借口。


    万宝珠怀疑,这个她最信任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寨子里藏得最深的那个内鬼。


    “可是那对新人明日就要行大礼了,我现在回去,也不知道能不能阻止他们。”万宝珠又是两只手抠个不停,又是无头苍蝇一样在客栈里转悠个不停,一副十分焦躁的模样。


    “不管行不行,我不能再在这里呆了,就算是用刀见血,我也必须拦住他们!一年罢了,等等就能过去了!”


    “对对对,我这就回去!长痛不如短痛!”


    万宝珠自言自语着,说罢就对金朝醉一抱拳,杀气腾腾地就转过了身,要往客栈外走去。


    金朝醉茫然地“啊”了一声。


    想要招呼万宝珠冷静一些的手,还正尴尬地半举在空中。


    【看来问张三胖他爹娘是来不及了,可我只能看到身处客栈地界内的诸人的生平啊,那对新人又没来!】


    【这要是寡年这说法是假的,依万宝珠这气势汹汹的架势,反而好心办坏事。】


    【对了!我可以从万宝珠的生平,旁敲侧击一下。】


    【百晓生,快帮忙一起找下,万宝珠都看过哪些人拜堂。】


    【嗯?就在明日,万宝珠会看到有三个人一起拜堂。】


    【三个人!一起?拜堂还是结义啊!】


    第53章 离开一趟


    【居然是一出真假新郎官?】


    【真正的新郎官在月前下山置办物件的时候, 叫另一伙山匪发现,并且打晕带回去关了起来。山匪擅易容术,假扮成新郎官回了天王寨, 意图在大婚当晚,用下了毒的酒水杀害所有人,从而兵不血刃地霸占了天王寨。】


    【好在, 那真正的新郎官有几分机智, 总算是在拜堂前逃回了山寨, 并当着所有人的面, 揭穿了一切。】


    【这么说来,原本的生平就是最好的生平了。】


    【牵一发而动全身。千万不能让万宝珠提前阻拦了婚事!】


    金朝醉急得不行,心里头也不做他想了, 直接翻身一跃, 落在了万宝珠的前头。


    “你别急,那话可信不得,不过就是一些人家不想娶亲,刻意找的托词罢了。”


    “托词?”万宝珠已经听到了自己想听的东西, 也就顺势停住了步子。


    而这个时候,百晓生也极为默契地将“何谓寡年”的解释展现在了金朝醉的面前。


    “寡年就是一年之中, 两头都没有立春的日子, 有些人看重立春, 把它和繁衍子嗣想到一块去了, 才会有什么寡年无春, 不宜成婚的说法。”


    “可事实上, 差不多两三个年头, 就会出现一个寡年。有了寡年, 就肯定有一年, 两头都有立春,被叫做双春年,说这年最宜嫁娶,大吉大利。”


    “但这些都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万女侠你试想想,可有过哪一年是没有人家成婚的?又是否有哪一年,有人家扎堆地成婚?”


    【这种话,就是有心之人的托词罢了。】


    【还真是好笑,竟然还有人故意引申,说寡是寡-妇的寡,在寡年成婚会克死丈夫?我可没听说过有在拜堂的时候当场暴毙而亡的新郎官。】


    【此后经年才死的,也好意思怪这个。哕!】


    张三胖就像是大黄狗闻见了肉骨头香似的,一下蹦跶了出来,对万宝珠指指点点:“居然还有人信寡年不婚这种话,真是笑死个人了。省省吧,日子可都是自己过出来的!”


    “你一看就是个没有心的人,都活到这么大把年纪了,还从来没有真心实意地关心过亲朋好友吧?大喜的事情,谁不想要个好彩头啊?有关于亲朋好友一生幸福的事,当然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不过这种话,和你说了你也不懂。”


    “算了,我和你一个没长大的小孩子生什么气。金掌柜,再次祝你新的一年大吉大利,我就先回去帮忙啦!”


    万宝珠这回没再和张三胖拼嗓门了,可她越是轻描淡写,话里的伤人性才越强!


    最主要是,万宝珠这话,没毛病!


    前头金朝醉在张氏夫妇房中商议客栈扩建一事是,他两给出的理由就是,张三胖打小就被所有人宠着,习惯了万事有人走在他的前头,给他安排好一切。


    也从没有人会在张三胖的面前展现烦忧之事,只想让他无忧无虑地成长。


    就连离家出走,也是他们刻意放行的,要不然,别说张府的大门了,就连他自个儿的院门,他都走不出去。


    此后也一直有人跟在张三胖的身后,看他进了客栈,看他成了客栈的伙计。


    要说一开始听说了这么回事,张家所有人都觉得心疼,想要服个软把他带回家。只是没想到,张三胖居然毫无怨言地在客栈一呆就是几个月!


    这期间,他跑堂、搬砖扛木头、爬上爬下……忙的不亦乐乎,也在和伙计们的相处之下,学得了他们此前一直忽略、或者说刻意不去重视的“品质”。


    “扩建客栈,一方面是想感谢金掌柜和客栈中的所有伙计们,另一方面,是希望金掌柜能让张三胖继续留在客栈,多成长些,若是在家中,总会有人不舍得的。”


    这是张氏夫妇的原话。


    令金朝醉没有想到的是,万宝珠不过见了张三胖两回吧,眼光居然这么毒辣,已经将张三胖给看了个透底。


    “你别跑,你把话说清楚,你是不是在骂我没有良心?”张三胖气急败坏,一跺脚就要跑上前去追。


    然后,他就卡住了。


    他的后衣领子叫刚走下楼来的兄长给勾住了:“我和爹娘明天就准备回去了,你就别乱跑了。”


    “啊?”张三胖竖着的眉毛一下子耷拉了下去,瞪圆的眼睛也开始憋成了一条颤动的线,“怎么这么快啊……”


    趁着兄弟两这就开始依依惜别了的功夫,邴飞昂终于寻着了机会: “万女侠,你的背篓!还有农具!”你别露馅啊!


    万宝珠的左脚和右脚打了个绊子,耳根不禁有些泛热。


    “这些先放这儿,我下回再来拿!”


    “啊?还有下回?”金朝醉愁的不行,就算天王寨已经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但到底是在朝廷那边挂了号的,和他们多有往来总归是不好的。


    但下一刻,当邴飞昂将一整个笋子拍掉泥巴,往外拿出来的时候,金朝醉又变了嘴脸。


    【哇!这么大的笋!要是拿去城里卖,岂不得大赚一笔?】


    【要说客栈里最会来事的,就是王二麻和邴飞昂了,安排谁去卖笋比较好呢?】


    【王二麻似乎和花楼的老鸨比较相熟,要是卖给花楼的话,一定还能翻个价。】


    金朝醉的心声越是垂-涎三尺,在后厨的李四竿就越是坐不住。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出来:“掌柜的,听说有人送来了好多冬笋,有新鲜的,还有腌制过的?”


    “就是邴飞昂手上拿着的吧?”李四竿装模作样地绕到邴飞昂的面前,捏了捏他手里的那个冬笋,又亲自从背篓里挖了一个出来,剥去一片笋叶。


    “掌柜的!这笋是真的好,难得一见,不趁着新鲜吃掉就太可惜了啊!不如这样,今晚我就给掌柜的烹饪一道江南的地方菜,保管让掌柜的鲜掉眉毛!”


    李四竿不等金朝醉张口,就接着开始描述:“这道菜重在把咸货和鲜货一起炖后的滋味交融。”


    “咸货是我年前晒得肉质紧密,肥脂半存的火腿和腌肉,鲜货就是这个冬笋、五花肉,用小火慢炖半个时辰,就是一锅鲜咸浓白的热汤。”


    “夹起里头的肉咬一口,肥而不腻、嫩而不柴,再吃一口冬笋,清甜爽口。鲜香和清香在舌尖交融,味道既有层次,又有回甘。”


    【啊啊啊!听起来好好吃!】


    【反正笋多,吃掉一半也没什么!嘶——好想去后厨,帮李四竿尝一口咸淡哦。】


    “相信李师傅的手艺,做的一定会比说的更好吃吧!”


    金朝醉单手从邴飞昂的手里拎过了背篓,另一只手抵住李四竿的后背把他往后厨推:“天色不早了,今儿还有客官在,得抓紧些了,我来帮你!”


    突然就两手空空的邴飞昂:掌柜的,你别装了!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被点了名又突然无事可做的王二麻:那我明天还要不要去花楼啊?


    这一顿夕食金朝醉吃的十分满意,就是汤喝的多了些,半夜起身的时候,不免注意到了另一头客房里窸窸窣窣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金朝醉才知道,原来那是李凤箫想要逃跑,被顾青玉给发现后,故意发出的声音。


    真叫一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司马账房!”在戏班子东拉西扯地离开后,金朝醉也拿出了自己的小包袱,“我今日准备离开一趟,客栈的大小事务就暂且交托给你了。”


    金朝醉的话犹如平地一声雷,直接把伙计们给炸的晕头转向。


    特别是张三胖。


    他还没收拾好家人就要离开的心情,就又毫无预兆地听见金朝醉也要离开。


    顿时,张三胖就绷不住了:“我就知道!掌柜的你实话跟我说罢,是不是我爹娘威逼利诱了,他们不是真的想扩建客栈,而是要买下客栈,把你赶走是不是!”


    “胡说八道什么呢,你这个不孝子!”仪态款款下楼来的张夫人,原本还是满目柔情,想着昨晚小儿子那些火热窝心的话,正想将人搂住,像小时候那般好生宽慰一番,不想……


    她徐徐伸-出的手,顿时紧绷起来,用力地往张三胖的后背拍了一巴掌。


    “让金掌柜见笑了。”随后而来的张家兄长连词都不带变一个的,“车马不日就能送到,不知……”


    “届时和司马账房交接即可。”


    张家兄长点了点头:“若是期间有什么差漏,不知该如何联系到金掌柜?或许金掌柜可以顺路,到府上小住几日。”


    【啊懂懂懂,你小子还有别的生意要和我谈是吧!】


    “司马账房一定不会有茶漏,张公子大可放心。不过若是有机会,我定然前去叨扰一二。”金朝醉八面玲珑地都夸了一遍。


    “金掌柜太客气了!”最后下楼的张首富笑眯眯地递出了他大拇指上的金镶玉扳指。


    “虽然以金掌柜的本事,定然不会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但金掌柜若是不想费心,大可拿着这物件,任找一间我张家的铺面。”


    【这话里的未尽之意,是可以帮忙解决任何的麻烦事吧?张家对张三胖还真的是相当地看重了。】


    【张三胖,你和你家人真的对比好惨烈啊。】


    【不过到底是在维护我,掌柜的下个月一定给你涨月钱!】


    “掌柜的,这东西你可收好,就算找不到张家的铺面,也能把它当了换点银子用。”张三胖孝地十分强大。


    【要当我也是先当药王令啊!】


    急急忙忙准备了些必备药散的席宛吉,绿着脸收回了好几瓶。


    【作者有话要说】


    年底忙成陀螺,总算是告一段落。


    打工人每年一许愿:求天降个管事的好领导!


    ·


    第54章 别的客栈


    但最后, 席宛吉还是把所有的药散都塞进了金朝醉的手里。


    他还一脸神秘兮兮地伸手指了指客栈外的位置:“掌柜的,我有几句话,只能告诉你一个人。”


    金朝醉自然地顺着手指看过去, 然后又目光微妙地从那个位置转移到席宛吉的身上。


    因为好巧不巧地,被指的地方正好是在客栈的边界线外。


    这让金朝醉有点敏-感。


    【你小子听得到我在想什么?】


    在金朝醉的紧盯下,席宛吉的后背上不禁湿了一片, 他强装镇定, 却又对自己的心虚不多加掩饰, 结巴着问道:“掌、掌柜的你别、别这么盯着我看呀, 像是要吃了我一样,让我怪、怪紧张的。”


    这解释,和他的模样看起来是蛮对得上的。


    但是, 席宛吉是被盯一眼就会紧张的人吗?


    金朝醉不信。


    【装, 继续装,要是你小子老实坦白,我就告诉你,药王谷以后是谁继承。】


    金朝醉回忆着这些时日以来, 她看到的席宛吉的生平,以及药王谷相关之人的生平, 试图找到会让席宛吉不淡定之事。


    但还没等她想到下一个足以用来试探的, 她就浑身紧绷了起来。


    【啊啊啊!那岂不是!席宛吉已经知道了我会对他小师叔用强的事!啊呸, 我不是这种人。】


    【住脑, 我不能继续想下去了。】


    金朝醉越是慌乱地克制自己, 脑子里的画面就越是荒谬, 一会儿是她甩的衣服满天飞, 一会儿又是她把人按在了……


    金朝醉的脸红的都快要冒烟了。


    她的眼睛控制不住地鬼祟躲避起来, 根本顾不上盯住席宛吉了。


    【他应该只能听得到我在想什么, 看不到我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吧?】


    【啊啊啊啊啊!邴飞昂的眼神看起来为什么这么震惊,一向面无表情的司马账房为什么也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有张三胖!为什么脸这么红!】


    【居然不止席宛吉听得到,这客栈里的所有人都能听到吗!那岂不是……岂不是……】


    【啊啊啊完蛋了,居然是所有人都听得到吗!那张三胖的爹娘和兄长,还有之前那些客官……】


    随着金朝醉碎碎念个不停的心声,她的脸越来越红。


    加上她穿着的又是明艳无比的红色衣裙,这让她整个人看起来,仿佛只要再用力往她身上吹一口气,就能把她给吹烧起来了。


    金朝醉忍不住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满脑子都是完蛋了三个字,恨不得现在地上能有个洞,让她跳下去。


    司马账房就是在这个时候,拿起手边的算盘上下摇了摇,算珠碰撞着发出噼啪的声音。


    “掌柜的,你喜欢席宛吉?怎么盯着他看着看着,就脸红成这样?”司马账房的声音里充满了想不通。


    “账房!”邴飞昂立即就不赞同地喊了一声,“天还亮着呢,账房你别说梦话呀。掌柜的怎么可能看上席宛吉,论相貌,他比不上我,论才学,他比不上你,论家财,他比不上张三胖,是哪哪都不如别人。”


    虽然知道这两个人是在故意混淆金朝醉的注意力,但席宛吉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喂”了一声:“我跟你们好歹都是大几个月的朋友了,哪有你们这么损人的。”


    张家兄长猛地在张三胖的屁-股上踹了一脚,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脸红个什么劲,脑子里成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娘,我昨儿个在他的枕头底下,缴获了一本淫-书。”


    “你你你!”张夫人配合地捂着心口后退了两步,随即也红了脸,“竖子!别人好端端一句话,你给想成什么了。都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你见到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张三胖无缘无故被扣上了这么一口锅,他委屈。


    但是在客栈所有人的瞪视下,他只能背下:“你们别说地这么大声啦,掌柜的都要听见了。而且,这本书也不是我的,你们不能平白就拿走。”


    “别,打住!三胖啊,其他事我尚且能替你圆一圆,这脏水你可不能往我身上泼啊。”邴飞昂立即从和席宛吉的争论中抽身,严肃认真地撇清自己。


    “更不可能是我。”席宛吉也急忙跟着澄清。


    “其实三胖你也到年纪了,不必……”司马账房一本正经,可刚开了个头,就被王二麻一把捂住了嘴。


    王二麻感觉自己真是为这间客栈操碎了心:“掌柜的您别在意这些,您应该是急着赶路,就请放心地上路吧。”


    “会不会说话!什么上路!”


    没两句话,这几个人就又各自争论了起来,那头张家人也开始对着张三胖耳提面命,只不过是事情的严重性也从偷看淫-书变成了编造谎话欺骗家人。


    客栈顷刻间,就吵闹地比昨日的戏班子还要喧嚣。


    这让深陷在自己情绪里的金朝醉抖了抖耳朵,鼓起勇气分开一条手指缝,试探地看向了客栈里的人。


    【司马账房,嗯……最后会为了妻女,在距离称霸武林一步之遥的时候,退隐江湖。】


    金朝醉觉得这绝对是最让司马账房最在意的事,她一边在心里默念着生平,一边一眼不错的观察着司马账房的变化。


    他皱了皱眉。


    还眼神锐利地看了过来!


    金朝醉觉得自己果然挑对了用来试验的人,司马账房是所有人之中,最不屑遮掩伪装的一个人。


    “掌柜的。”司马账房推开了王二麻捂着自己嘴巴的手,径直向着金朝醉走了过来。


    这个举动让金朝醉本就所剩不多的羞-耻心几近见底。


    她的右脚在地上蹭啊蹭的,一旦司马账房讲出什么离谱的话来,她可以随时转身就逃。


    “掌柜的,我本不想多说的。”


    司马账房乍一开口,就给了金朝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她屏住呼吸,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但是,掌柜的,若是还有同张家车马的事情要交接,您总得留下几张银票不是吗?”司马账房拿着他的算盘,飞快的拨算了一下,然后递到了金朝醉的面前,“这个数,总该有的。”


    “啊?”金朝醉的手指缝又分开地更大了些。


    “您单说要离开一趟,并未说要离开多久,倘若只是客栈日常些的开支,帐台钱匣子里的钱尚且能维持。可另外的生意,这点因子可维持不住,您就算是相当甩手掌柜,也得留下些本钱不是?总不可能让我一个小小的账房,倒贴吧?”


    司马账房的眉头紧蹙,一副绝不可能吃亏的模样。


    金朝醉恍然大悟,原来账房欲言又止,就是因为这个!


    “啊!我的错我的错。”金朝醉才下了热度的脸,又因为这个失误而尴尬不已地红了回去。


    【本钱的问题……确实,我竟然一点都没有想起过!嗐,第一次当甩手掌柜,果然不是说走就走的事。】


    金朝醉的眼神在所有人身上滴溜溜转了一圈,发现他们的表情流露和自己心里所想的事,有正好对上的,也有完全对不上的。


    金朝醉总算是冷静了不少。


    【百晓生,你有在这些人的生平中,查到任何和你有关的事件吗?】


    【没有?确定没有?】


    【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也是,我不能因为自己靠着祖宗荫庇,得了个不同寻常的能力,就以为人人都会得到祖宗荫蔽的能力。】


    金朝醉大大地松了口气,从袖袋里摸出一沓银票,也不细点,直接就分了一半出来,交到了司马账房的手里。


    “账房,这些您你随意用,要是不够……”金朝醉沉吟。


    她看着手里剩下的一半银票,开始纠结,是不是要再分这一半的一半出去。


    “掌柜的,这里一共是两千六百两。”司马账房仔仔细细地来回数了三遍后,又慎重其事地将银票给收了起来,这才拱手对着金朝醉弯腰一拜。


    这个礼行的有些大了。


    金朝醉不敢接受,忙往旁边一避:“账房您这是……”


    就连措辞间,都带上了尊称。


    “对于正常客栈来说,这些银钱足以支撑好些年了。但您觉得不够。难不成是真要当个甩手掌柜,再不回来了?”司马账房特别强调着“正常”、“好些年”、“不回来”这些字眼。


    金朝醉瞬间就遭受到了几十道目光的紧迫盯人。


    “这哪能啊!”金朝醉连忙保证,“就是见到了戏班子之后,才发现我已经被客栈束缚太久,没有享受过恣意人生了,这才想着出去走走。不会太久的!”


    “好了,话不多说!大家保重!我就先行赶路了!”


    金朝醉脚步飞快的朝着后院走去,她去岁新买的马,吃了那么多草料,却是一次都没有出去跑过。


    总不能白买白养着。


    “但是金掌柜,在下不得不提醒你一句,按照你和南淮意的生平,再过两天,他就会回来客栈了。”


    【你这话什、什么意思!】


    金朝醉正要翻身上马,闻言差点脚一滑,摔个五体投地。


    “你这脑子怎么跟那张三胖似的,总往风月之事上想呢,药王令啊!你代为保管,两天后主人家回来了,你总该还回去吧?你现在跑的老远不见踪影,说不定南淮意就会误以为你是想携令潜逃。”


    【嘶——难不成,刚刚席宛吉非要到客栈外头,且只能和我一个人说的事,指的就是这个?】


    金朝醉拍了下脑门,她的确是从来没有想过要霸占药王令的,可别人不这么认为啊!


    光是看她这急急忙忙的模样,就像极了携令潜逃。


    【这么说来,席宛吉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啊,这么信任我!】


    【等等!你为什么说我的脑子跟张三胖似的,啊啊啊,我想的那些,你都能看到?!】


    【你礼貌吗!我真的是,一刻都不能再和你牵扯在一起了!】


    “驾!”金朝醉双-腿一夹,马就狂奔了出去。


    在离开客栈边界的那一刻,客栈众人的耳边还在疯狂盘旋的“啊啊啊”的羞恼声音,骤然消失。


    他们不禁互相对视。


    “看来只能是在客栈里,不管是掌柜的,还是想听到心声的人,一旦离开客栈的界线,就什么心声也没有了。”


    “三胖,你也可以安心了,这就表明,即便朝堂上有心,也绝对不会让金掌柜回不来。”


    “这般想来,张老爷、张夫人,你们说要扩建客栈,其实也是想要试探,客栈的界线是否会随着客栈的扩建而扩大?”


    “小友想多了。”


    “是吗?那这位张公子特意与掌柜的所谈的车马吗?这次,掌柜的之所以会突然起疑,怕是与你们的过分热情也脱不开干系。”


    因为唯一想要隐瞒的金朝醉不在,客栈里全都敞开了在讲话。


    这里头的火气,也就不受抑制地越涨越高。


    张三胖有些两头难做,劝了这边劝那边,好不焦头烂额。


    御马疾驰的金朝醉全然不知道自己的离开,给客栈众人带去了多大的纷争,她压低身子伏在马背上,风驰电掣地向着城里赶路。


    她专注地看着路,脑子里什么都不去想,什么百晓生、什么生平、什么药王令、什么风月,全都被疾驰的马抛在了身后,湮没在了呜呜的风声里。


    不过半个时辰,金朝醉就进了城,而她进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再买一匹马,以及一些干粮。


    “你要干什么?”闭嘴许久的百晓生惊恐地蹦了出来,他隐隐有一种生平将要大改变的感觉。


    【不干什么,就是才跑了这么一小会儿,有点没跑够,而且我也想试试看,我能够一口气跑多远!】


    金朝醉在心里回答道,将缰绳给绑好。


    “你要两匹马轮换着骑?你疯了!一匹普通的马,连着跑五个时辰不是问题,你是想不眠不休吗?”


    在百晓生的惊呼声中,金朝醉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越翘越高,越翘越高,最后放声大笑了出来。


    路过的人不是震惊地看向她,就是加快几步从她身边走过,避之唯恐不及。


    金朝醉也不在意,反而越发兴奋。


    她粗粗地喝了一点水,啃了一个烧饼,就又重新启程。


    这一天,在夜幕降临前,她跑过了一座城。


    “疯了疯了,我看你是真的疯了。”百晓生念叨个不停,“一天已经过去了,你就算是再这么马不停蹄地赶回去,也不一定能赶在南淮意的前面。”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见到南淮意?】


    金朝醉看着远处的光亮,应当是家不小的客栈,她紧了紧缰绳,决定等天亮后再继续前行。


    “你就不怕药王谷放出风声,引得全江湖来追杀你吗!”百晓生撕心裂肺地吼着,“你清醒一点啊!现在回去还来得及,你不要被席宛吉和南淮意给骗了啊,他们药王谷的人真的不是你眼前看到的这样!”


    【你把南淮意和席宛吉放在一起,这么说来,南淮意就是我眼前看到的那样子咯?】


    【谢谢你告诉我啊,百晓生。】


    “呵。”百晓生冷笑,但劝,“既然知道他是个好人了,那你就快些回去吧。”


    【不回去。我爹爹说了,当有人被说成是个好人的时候,就代表着两个人没戏,我不能强求。】


    而且!


    一讲到南淮意,金朝醉的脑子里就控制不住地蹦出来今早在客栈的时候,她因为自己的疑心,越是不想去想,脑子里就越是不受控的那些画面。


    还被百晓生给看了去!


    金朝醉对天发誓,在看到南淮意的生平之前,她的确是对对方有点点心动,毕竟长得好看,身段又好,武功也不错,甚至还会一手保命的医术!


    可在看了南淮意的生平,知道自己就是那个抛夫弃子的狠心女人,而且对南淮意还是霸王硬上弓之后!金朝醉就不敢动一点歪心了。


    但凡是两情相悦有了孩子,金朝醉还能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一二,但开头就是自己的错,自己还要一错再错,偏生从南淮意的生平来看,他还是个死心眼的,都那样了,还要继续来寻自己。


    实在是,造孽!


    金朝醉是绝对不能让自己干出这样的事情来的!


    再者,金朝醉离开客栈前对司马账房说的都是真话,她不会离开太久,但也绝非是一天两天。


    她需要在百晓生触-手莫及的地方,在绝对不会被生平干扰的地方,好好的想一想,她该怎么准确地运用百晓生。


    而不是滥用。


    更不是让百晓生来“支使”她。


    金朝醉不知道百晓生有没有偷偷探听她此时的心中所想,兴许是有的,因为百晓生闭嘴了。


    “客官,您来的赶巧,我们客栈今儿个就剩最后一间房了。”


    当金朝醉来到客栈前头的时候,刚勒马,一个小二就迎了出来。


    金朝醉不自觉地就拿他和王二麻做起了比较。


    下盘功夫不到家,应该不是什么练家子,只会些粗浅的防身功夫。话里话外虽然热情,但眼神并不,嘴角也是僵硬的,看起来不够真心实意。


    还有他说的话。


    遇着客人第一句便是只剩下最后一间房,那么是何等级的呢?


    金朝醉想,这个小二究竟是眼睛够利,一眼就瞧出来她住的起那间房,还是他只是想假借“最后”这个噱头,让她不得不赶紧下定决定投宿呢?


    “什么房?”金朝醉并未下马,还故意将马头往小二的反方向引了引。


    “瞧客官您这话说的,那当然得是最上等的天字号房了,要不然也配不上您啊。”小二用双手指了指金朝醉的两匹马,夸赞道,“这真真是我见过的最上等的好马了,您还一个人骑了两匹,定是有要务在身的大人物。”


    “原来如此。”金朝醉似笑非笑地跳下了马,顺手将缰绳递了过去,“我这两匹爱马,需喂些上好的草料。”


    小二当即就对着一旁招了招手,一个瘦的跟竹竿子似的少年就快步跑了过来牵马。


    这少年,应当和邴飞昂干的活计差不多。


    只是……


    金朝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少年的臂膀扫去,委实是瘦弱了些,但凡金朝醉买的马有些烈性子,她都担心这少年的胳膊会脱臼,或是断了。


    而邴飞昂的身板,就绝对不会让客人有这方面的隐忧。


    金朝醉的心底隐隐升起了一种不可名状的骄傲和自豪,这让她快步走进了客栈。


    看天光,此刻当时用夕食的时间,但是这间客栈的大堂里却是小猫两三只,并不热闹。


    她的目光往楼上扫去,多的是房间的门上,没有灯光透出。


    总不可能是那些住客都在睡觉、还没醒,或是他们不需要点灯吧,所以那个小二“还剩一间房”的谎言,轻易就会被拆穿。


    不知如此吆喝的意义何在。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呐?”


    账台前,掌柜模样的中年男人抬眸瞄了金朝醉身后一眼,才慢吞吞地开口道:“本店还剩最后一间天字号房。”


    金朝醉就当作自己没有看见这两人之间的小动作,也没有多言地,就要了那间天字号。


    她一路跟着小二去房间的时候,眼睛不自觉地将沿途的伙计们都看了个清清楚楚,然后又下意识地和龙门客栈进行了对比。


    越看,她越觉得自家伙计突出。


    不过相对的,金朝醉也找到了自家客栈不如的地方——装潢和摆设。


    金朝醉不是没听到过伙计们私下里说她有些抠门,以及客人抱怨要是能再多点什么物件就更好了之类的话。


    以往她总想着,少点并不会碍着住,就没有当回事。


    可当自己真的作为客人入住客栈后,她才发现有些物件,譬如炭盆,多一个和少一个所带来的感受,是千差万别的!


    金朝醉没有想到,自己这一趟门出的,竟还有了意外的收获。


    她心情美妙地来到大堂,准备再比较下吃食。


    不是比味道,而是比特点。毕竟以李四竿的手艺,这天底下,恐怕没有几家客栈能比过。


    金朝醉鼓了鼓鼻子,嗅着大堂里的菜香,又在周边桌子上四下瞄了几眼,三两下就找到了被点的最多的菜式。


    正当她准备依模照样地点上一桌时,右手边紧挨着的一桌开始摔起了碗筷。


    “这是什么?”


    “是半截……虫啊!呕,还有半截不会是……吃下……呕!”


    “格老子的!掌柜呢!”


    桌上坐着的是三个胡子拉碴的汉子,面容粗犷,穿的也颇有些臃肿,且其中的一人的额角上还有一道刀疤,多半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只是奇怪的是,金朝醉并没有在他们周边瞧见什么明显的兵器。


    【作者有话要说】


    去年许了个换领导的愿,没想到这么灵验……


    如果说原先的领导格外摆烂(就跟新客栈的掌柜似的),那新领导就是过于会卷手底下的人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就跟金朝醉似的)!


    被烧了三把火,枯了。


    ·


    第55章 验明正身


    “客官稍安勿躁, 小的这就来看下是什么虫。”


    说话的是方才为金朝醉引路的那个小二,他嘴上说着“这就来”,脚下的步子却是慢吞吞的, 看起来对这种问题不以为意极了。


    而这样的态度对于大汉们来说,无异是火上浇油。


    “他奶奶滴熊,你这是什么意思!”大汉当即就拍桌而起。


    “客官诶~”小二拖着声调, 总算是快了两步, 来到桌边。


    “您先不要急, 咱们客栈又不是什么黑店, 干不出那些个黑心事来的。您放心,不管什么事情,总会给您个说法的。”


    小二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边弯腰看了那虫子一眼。


    “原来是半条大青虫啊。”小二的语气有些漫不经心, “客官您看,这虫的切面,如此平整,就绝不可能是咬断的, 那另外半截也就肯定不在你嘴里。客官您大可放心啊!”


    “你叫我放心?”如果说,大汉们刚刚的脸色是铁青的话, 那现在就是骤然一黑了。


    他们的手用力地握拳, 关节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眼看着就要动手。


    金朝醉不免瞄了一眼掌柜, 只见他依旧稳坐在帐台, 好似老僧入定了一般, 连眼睛都不带往这边转一下的。


    也不知是放心过了头, 还是早已习惯这种事的发生。


    至少, 大-腿还没大汉胳膊粗的小二并没有表现出丁点的害怕来。


    “客官, 您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这虫都没熟,还是顶顶新鲜的嘞!”小二用大拇指和食指,将青虫给捏了起来,从大汉们眼前一一晃过。


    “而且咱们客栈里外周围是洒满了驱虫药的,别说这么大的青虫了,就连蚍蜉都找不出来一只的。”


    小二的大拇指一松,抵在小拇指的尖尖上,比划出了一咪-咪的大小来。


    原本好好捏着的青虫,也嗒的一声,精准地不行地落在了菜盘子里。


    金朝醉顿觉眼前一亮,这小二绝对是在挑衅!


    她的兴致直接就被拉到了最高。


    旁的几桌客人也或明晃晃地侧过头来,或暗戳戳地偷瞟,纷纷将注意力聚焦到了一把掐住了小二后脖颈的大汉身上。


    “你什么意思!竟敢说我们敲竹杠?”


    大汉的手掌很大,也很有力道,再稍微使点劲,就能把小二的脑袋给拧了。


    可饶是如此,小二依旧没有丝毫慌张:“不敢不敢,小的岂敢这么说啊,敲竹杠的分明是小的才对。”


    小二说着,就抬起自己的两只手,用力地掐住了自己的喉咙。


    只一个呼吸间,小二的脸上就开始发紫。


    “你、你、你!”大汉忙不迭地松开了自己的手,惊恐地向后仰起了背,极大地往后退了一步。


    可小二自己的手并没有就此松开。


    大汉又火急火燎地收回脚,倾身拍开了小二的手。


    “嗬啊……咳咳咳。”小二单手撑在桌上,大口的呼吸了起来。


    紫涨的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下去。


    金朝醉两只眼睛都看直了。


    要说自己掐自己,是绝对不可能把自己掐死的,这小二不过就是在虚张声势。


    可他也实在下得了手,一下就把自己的脸给掐紫了,再配上他恐吓要敲竹杠的话,才让大汉一时间脑子卡了壳,没能反应过来。


    “你!你这个疯子!你们客栈都是疯的!这客栈我们不住了!退钱退钱!”


    三个大汉紧紧地靠在了一起,虽然高声喊着话,口气却是虚的。


    “几位客官,客房你们已经住过了,哪怕尚未过夜,也是不能退钱的。”这回,总算是掌柜的出声了。


    想是经过刚才那一遭,掌柜的已经看明白眼前这三个大汉,不过是纸糊的老虎罢了,所以语气硬挺的很。


    而让金朝醉看不懂的,是这几人在一阵嘟嘟囔囔后,掌柜的居然突然给出了一个笑脸,说要免掉三人的这桌饭钱。


    接着,两边都乐呵了起来。


    和乐地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这是金朝醉的龙门客栈里绝对不会发生的情况,换成她客栈里的任何一个小二,那双手掐的绝对不会是自己的脖子。


    那些家伙,可都是些心气高,性子还躁的。


    这么一想,金朝醉的心思就开始浮动了起来。


    她忍不住去猜测,自己离开的这一天内,客栈内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毕竟她那客栈,自打第一次开业起,就没平静过。


    遇上的不是大人物,就是大事情。


    而且稍一不留神,还会打起架来。


    轻则锅碗瓢盆全换,重则整间客栈重建。


    “哎……”金朝醉长长地叹了口气,“不会我回去的时候,客栈已经没了吧。”


    “很想知道吗?”安静许久的百晓生骤然出声问道。


    金朝醉的叹气声顿时停住。


    她挥手喊来小二:“点菜!”


    “真的不想知道吗?客栈里现在正要打起来哦!这阵仗,说不定你回去的时候,客栈真的已经没有了。”


    百晓生说着,又一声高、一声低地开始“哎呦”了起来。


    “啊呀!怎会如此!”


    “咦,真是令人唏嘘。”


    “我的阎王爷啊!金掌柜你真的不赶回去吗?”


    在百晓生声情并茂、声嘶力竭的长吁短叹中,金朝醉掰断了手里的筷子。


    她咬着牙把原先想点的那一堆菜式,换成了“两张烤饼,卷点腌菜在里头,灯笼有吗?”


    金朝醉顶着刺脸的寒风,在微弱的光线下,绷着心弦往回赶的时候,马背每起伏一下,她就要骂一声“造孽”。


    夜路不好走,金朝醉花了比来时多一半的时间,才在近晌午时,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龙门客栈的正门口。


    客栈门窗大敞,擦得分外干净,没有破,也没有掉。


    馥郁霸道的菜香不要钱似的往外飘,不停往金朝醉的鼻子里头钻。


    还有说笑的声音,也嘁嘁喳喳地不停往金朝醉的耳朵里挤。


    呵!


    打起来?


    客栈要没了?


    金朝醉累的连质问都不出来了,恨不得在心里把百晓生给大卸八块。


    “再信你,我就是狗。”金朝醉勒了下缰绳,马发出了嘹亮的叫声。


    王二麻这才后知后觉般地迎了出来。


    如此松散的态度,让前一晚还在和那间客栈对比中沾沾自喜的金朝醉羞愧不已。


    “掌柜的,大事不好哇!咱们客栈来了两尊大佛!”


    王二麻将金朝醉连人带马,给拉进了客栈的边界内:“他们用棺材堵了咱客栈的后门,还要用咱们客栈的锅煮那棺材里的尸骸,说是要验明正身!”


    “什么东西?!”


    金朝醉正从马上跳下来,闻言脚下差点没站稳。


    第56章 皇商和高官


    金朝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不过就是离开了一天一-夜, 怎么她的客栈就被人用棺材堵了客栈后门不说,还被要求用吃饭的家伙去煮不知名的尸骸?!


    “是多大的大佛啊?”敢当这儿是义庄!


    胆子有够大的,竟然敢如此糟践她金朝醉的客栈!


    金朝醉的脾气全都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用力地甩开缰绳往客栈里头冲。


    “掌柜的您千万别冲动!”王二麻赶忙拽住金朝醉的小臂,眨眼示意后,把人地往边上拉了几步。


    这位置恰好能将客栈大堂里的两拨人一览无余。


    自然, 客栈里的人也原原本本地看到了他们二人。


    盘踞在大堂左侧的一个妇人当即都捂着嘴站了起来, 泪眼汪汪地看着金朝醉, 蹒跚地迈了两步后, 险些被长凳给绊倒。


    “这位悲伤地难以自持的夫人,是皇商陈平日的续弦,也是后门外那抬棺材主人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子。”


    王二麻不好当着人家的视线伸-出手指指点点, 就围着这位陈夫人介绍了起来。


    “站起来扶人的, 就是陈平日。和他们一桌的这两个孩子,高的那个是陈平日和元配所生的儿子,矮的那个是现在这位陈夫人的儿子。”


    金朝醉的表情从气愤到奇怪,又到了羡慕好奇:“这年头的皇商还真多啊。”


    她记得, 藏剑山庄那位管家的前夫人刘娘子,也是皇商来着。


    “二麻你应该是咱们客栈最见多识广的人了。”金朝醉先是浅浅地吹捧了一下。


    在王二麻忍不住耸肩自傲的时候, 她才一把子露-出本意来:“那你可知, 京城第一绣坊的皇商刘娘子?听闻她乃当今御赐的皇商身份, 同陈平日相比, 谁更厉害些?”


    “陈平日。”王二麻不假思索地回答。


    “掌柜的, 先不用急着比较, 他对面坐着的这位, 才是更要命的大佛, 正是兵部尚书罗秋生!”


    金朝醉听罢, 眉毛陡然挑高:“这个我知道,大名鼎鼎的兵部阎‘罗’王嘛。”


    那些同爹爹扒人屋顶院墙的日子里,她听得最多的,除开一些个风花雪月和恩恩怨怨外,就属“罗秋生”此人了。


    真可谓是上到朝臣,下到贩夫走卒,全都要噤若寒蝉,用“那位”来代称的人物。


    “我还是第一次见着阎罗王的真人。”金朝醉感叹着,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不想原还大马金刀坐着喝酒的罗秋生,突然就手臂紧绷地放下了杯子,眼观鼻鼻观心地双手搭在大-腿上,端正了坐姿。


    这让金朝醉大为不解。


    她问了问与自己只隔着一臂距离的王二麻:“我说话的声音也不大啊。难不成是眼睛里有杀气?”


    “并无啊。”王二麻反射性地随口回应,嘴皮子动完了,脑子才反应过来,忙又开始遮掩,“没杀气,但是有火气,看着挺想打人的。”


    “你还知道我想打人啊?废话这么多,赶紧说正事,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家人,到底为什么杵我客栈里对上了?”


    金朝醉没好气地说道。


    都说民不与官斗。


    即便陈平日是皇商,但与执掌着律令刑法的刑部尚书一比,也得说一声“身份悬殊”。


    所以这两家人绝不会莫名其妙地不对付,其间一定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问题!


    【啊啊啊啊啊!到底是什么!】


    【百晓生你不要说话!我没问你!】


    金朝醉心里头的好奇已经快要泛出来了,但她还是克制着,不想才回到客栈,就破了自己想要尽可能不用百晓生的誓言。


    但光是这两句话,就已经让所有人眼冒金光了。


    不论是王二麻,还是客栈里的陈平日、罗秋生,现在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听到金朝醉继续往下“说”。


    陈夫人已经第三次想要站起身了,但都被旁边的陈平日按住了手,要她稍安勿躁。


    陈家的两位公子亦是,眼神时不时地就要往金朝醉的身上瞄,好几回都和王二麻对上了眼。


    王二麻的心里叫苦不迭。


    因为就在一天前,掌柜的还在怀疑他们是不是能听见她的心声呢。


    他一边抱怨这群人太不懂事,明明说好了,不要在掌柜的面前流露-出丁点痕迹来,结果才打一照面呢,一个两个的全都开始露馅。


    “哎!还得看我王二麻的啊,我可真是任道——而重远啊!”


    王二麻摇头晃脑地叹气,故意用着吊人心弦的语气,慢吞吞地牵引金朝醉的思路:“掌柜的,这事吧,属实是难得一见,而且故事有点长,您且听我娓娓道来。”


    “别废话,说重点。”


    “这两家抱错孩子了!”


    王二麻没特地收着声,这句话几乎就是半吼着说出来的。


    毫无疑问,坐在大堂里的那两家人也绝对能听个一清二楚。


    金朝醉是一面震惊,一面还分的出神给了王二麻后背一掌:“胡说八道什么,哪有这样背后闲话客官的。”


    【什么!什么什么!抱错孩子?!】


    【难怪……陈家会把元配的棺材给挖出来,还有煮尸骸验明正身,也是为了确定血缘吧?】


    【这么看来。被抱错的就是那个大儿子了。】


    【可罗家怎么没带儿子前来,难道是不想换吗?】


    金朝醉的心声仿若井喷,一时间客栈里的人面色各异。


    可落在金朝醉的眼里,就是他们因为王二麻的话而在生气。


    “各位客官莫怪!莫怪!”金朝醉连忙以最热忱的态度翘起嘴角,打着招呼,大步流星地转身往客栈里头走。


    但一扭头,她对着王二麻直眨眼:“你把这两匹马送到后院,跑堂的事就暂时交给邴飞昂好了。”


    金朝醉特地强调,示意王二麻先去避避风头,别来大堂扎眼。


    “店里的小二不懂事,为表歉意,今日这顿饭,就当各位卖金某人一个面子,由金某人来请各位。”金朝醉一个眼神,张三胖就立即小跑着给她送上了一杯温过的梨花白。


    “敬各位一杯!”


    金朝醉用双手端着酒杯,一饮而尽。眼角余光处,只见罗秋生也举杯喝下了酒。


    接着陆陆续续的,两家人都还算和气地或喝茶、或饮酒。


    金朝醉本以为刚刚那句“谬言”应该就算是揭过了,岂料,最先放下酒杯的罗秋生又给杯中满满地斟了一杯后,冲着她高高举起。


    “听闻金掌柜这儿,时常会有行商路过,并且留下些举足轻重的只言片语。”


    金朝醉的笑容瞬间就僵硬在脸上。


    【上次就不该瞎编这种理由帮长孙兰,这下可好,让六扇门和兵部给盯上了。】


    第57章 并非两家孩子交换


    “被兵部盯上怎么了?在我百晓生看来,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百晓生的声音不气不馁地再一次蹦跶了出来:“这明明是罗秋生给你送来的台阶。而且都已经给你搭的这么高了,你正好可以顺势踏上,和我服句软啊。”


    “金朝醉, 你也别提那劳什子发誓不发誓、绝对不用我百晓生的妄言了,都是虚的。你要是帮人家处理好这等人生大事,才是真的!”


    【别来忽悠我, 你当我傻吗?这哪里是下台阶, 分明是上断头台!】


    金朝醉搓了搓脸颊, 做出一副没听明白的表情来, 心里却在骂个不停。


    她也有话要说啊!


    现在是她想不想用百晓生来探查的问题吗?分明是能不能在这种大事上插嘴的问题!


    有些人,譬如万宝珠;有些事,譬如险被灭口的行商血书, 的确是可以忽悠一下过去的。


    但是!


    这里面绝对不包括罗秋生这样炳若观火的活阎王!


    “不孝子孙啊!你祖宗特地为你求来的我, 就是希望你能借着我之力,让客栈能够平平安安、顺顺遂遂、热火朝天。你倒好,如此地暴殄天物,放着不用?”


    “金朝醉啊金朝醉, 眼下这般情形,你若是能告知罗秋生和陈平日个一二三四, 岂不等同于在官商两界扬名立万?”


    “如此大好机会, 你要是因噎废食, 只怕你祖宗今晚就要气地从坟茔里跳出来找你。”


    百晓生的声音比前面任何一次都要嘹亮, 震地金朝醉的脑瓜子嗡嗡的。


    【你死心吧, 不可能的。我要是敢表现出自己知道兵部尚书家的阴私, 却一直隐而不说的模样来, 罗秋生心里会怎么想?】


    【肯定是恨不得砍死我!】


    【他绝对会认为我是故意隐瞒的, 就是想看他们家的笑话, 到时候,我就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他想砍的!】


    “嗐呀,金朝醉,你这就完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正常人谁会没事找事去兵部尚书府上指着他家孩子说抱错了啊。只有在出了事后雪中送炭,才是真情谊,所以说,现在才正值时候……”


    百晓生语调一转,刚要开始絮叨,就叫长凳翻倒的声音给打断了。


    “不不不!不会的!”罗秋生身后的那张桌子上,猛不丁站起来一个鬓角泛白的婆子,面容急切。


    而当金朝醉循声看过去的时候,那婆子却惊慌失措地避开了视线。


    接着又手足无措地垂下头,愣了半晌才在婢女急忙扶起长凳的时候反应过来,动作僵硬地坐了下去。


    “李嬷嬷,抱错一事已然明了,你就算不愿承认,也无济于事。你年事已高,何苦非要同我走这一遭?”罗秋生无奈地摇头。


    他的声音很冷静,显得特别地铁石心肠,仿佛抱错的不是自己的亲生孩子,而是可有可无的阿猫阿狗一般。


    金朝醉不免诧异,百晓生却老神在在地在旁轻哼:“我都说了,你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罗秋生身居兵部尚书之位,什么事情没见过,他早就看淡一切了!”


    “哪像你?看了这么多人的生平之后,不做心得感悟,反倒是害怕起来。”


    【那能一样吗?我只是一个见识浅薄的客栈老板娘。】


    【再说了,罗秋生拷问的都是那些穷凶极恶之辈、通敌叛国之事,不说丧心病狂,也绝对怵目惊心,看多了自然看淡一切。】


    【可你百晓生呢,专挑别人最不想被外人所知的隐秘给我看,这些人不是客栈的客人,就是客栈的伙计,你让我怎么面对他们?】


    “你这话就不对了。明明是你自己无法克制自己,成天拿我去窥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以满足你的好奇心,结果你爽完了,就开始嫌弃是我百晓生带坏你了?”


    “你本末倒置!”


    【你倒打一耙!】


    金朝醉和百晓生争论的不可开交,可这些话变成心声落在客栈众人耳朵里时,却是断断续续的。


    罗秋生眼神闪烁,立马就明白过来,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有些只有金朝醉本人才知道的消息”。


    这令他对金朝醉的信服度又高了几分。


    思及此,罗秋生站起身,郑重其事地对着金朝醉行了个抱拳礼。


    “金掌柜,实不相瞒,为了孩子的事,内人急火攻心病来如山倒。此次来到贵客栈,也实在是一筹莫展后的唯一之策。”


    罗秋生不苟言笑的脸上,难得地流露-出颓然之色来:“虽说是下下策,但我仍抱着一丝侥幸,兴许金掌柜真的曾听到过些什么罢。”


    浅浅的喟叹之声,重重地压-在了金朝醉的心上。


    她不禁有些动容。


    “别再嘴硬了,问我呗,没什么好丢人的。赶紧赶紧!待会儿人要是走了,你可别又后悔。”百晓生瞅准时机,硬的不行就换成了软话。


    可就是这个转变,让金朝醉察觉到了不对劲之处。


    【奇了怪了,你怎么比我还急?】


    “哪有!”百晓生非常大声地呛声。


    这反应更奇怪了。


    “我本就是知晓一切的百晓生,深知他们两家若是没能厘清这事,日后会遭遇些什么,自然是于心不忍!”


    百晓生说着说着,声音又小了下去。


    甚至,还带上了几分委屈巴巴。


    “你真的不帮帮他们吗?”


    “皇商陈平日家,现在看着富贵显荣,可却在抱错孩子一事上元气大伤,迅速地败落了下去。短短两年的时间,这一家死的……”


    【停停停。你先打住。】


    金朝醉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她攥紧了双手,小幅度地对着罗秋生点了点头:“市井之中,总会有一些世家高门的流言,不过大家都不会当真,也就是听个响。”


    “您二位爷的府上,定然也有奴仆耳闻过,只是不敢提及,怕做那出头鸟罢了。”


    “若是二位爷真要听,那我也愿意讲一讲那些流言,不过也仅仅是流言,还望二位爷听过之后,莫要生气。”


    金朝醉抬头,面前的虚空中,已经浮现出了满满的绿色文字。


    她没有细看,而是看向静悄悄走到前边大堂来的席宛吉,瞧着他笑容满面地把右手的五指张开,万分自信且笃定地点了点头。


    【王二□□然是整个客栈里头,最会看眼色和来事的人了。】


    【这下稳妥了,顶多大家都一起死嘛。】


    这一句心声一出,原本还因为金朝醉愿意大开金口而高兴的两家人,霎时又挂不住脸了。


    眼神一晃,就扫见了嬉皮笑脸的席宛吉。


    他们既然选择了来龙门客栈赌一把,自然是查清了里头的所有人,除开金朝醉这位“拥有连通地府之能、知晓过去未来”的神人之外,余下的那些伙计们,也是个顶个的能人。


    其中,这位药王谷的弟子,便在他们的提防名单之上。


    不想金朝醉如此谨慎,光是和他们打一照面,就已经喊了席宛吉动手。


    【什么啊?什么啊?搞半天,被抱错的,不是陈家的那个大儿子,而是二小姐?】


    【两家都默契地没有选择让女儿过来,但其实都早早地找了人,绘制了对方女儿的画像。陈家二小姐与罗夫人有着五分相似,但罗家大小姐却和陈平日的原配没有半分相像。】


    【之所以会有这种情况,概因为这并非两家孩子的交换,而是……】


    【三家?!】


    随着金朝醉的心声猛地拔高,两家人同时震惊不已地看向对方。


    但表情之中,又隐约有些不同。


    第58章 村口男婴


    罗秋生多了些尘埃落定的坦然, 认定了长相有五分相似的陈家二小姐就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陈家人则个个五味杂陈。


    这突如其来的真相,既令他们兴奋激动,又给他们迎头痛击。


    高兴的是抱错孩子这件事, 终于能有个结果了!只是不知道他们的女儿、妹妹、姐姐现在究竟身在何方,日子过的好不好。


    万一……


    陈家人不敢细想下去。


    尤其是陈夫人,她几乎快要晕厥过去, 眼眶里盈满的眼泪再也含不住地扑簌滚落。


    “要是……要是……我可怎么向姐姐交代啊……”陈夫人用力地抓住陈平日的手, 悲从中来, “我宁可被换走的是我的孩子……”


    “夫人慎言!”陈平日用另一只手包裹住陈夫人纤细的手掌, 轻轻拍了两下。


    “永正,这并非你娘亲的真心话。”陈平日又转头看向小儿子解释。


    安抚完小儿子后,他又尽量缓了缓自己的表情, 扯搞了嘴角对着大儿子点点头, 让大儿子安心些。


    等桌上焦虑彷徨、心浮气躁的人都稳了下来,他才深吸一口气,对埋头沉浸在生平里的金朝醉立下承诺。


    “金掌柜还请放一百二十个心,这些闲言碎语是我陈平日自个儿要听的, 不管都讲了些什么,我陈家都绝不会同任何人计较。”


    “我们罗家也是。”


    罗秋生不敢后人, 连忙也给予保证:“是我执意要听坊间的传言, 是我执意要金掌柜来讲, 是我所求, 与金掌柜无关。”


    这两位一家之主的相继发话, 将金朝醉的注意力微微地扯回来了一些。


    她刚刚看的是罗秋生的生平。


    特地让百晓生避开了其他, 只看抱错孩子那部分。


    【估计没人想得到, 堂堂兵部尚书, 处事一贯有条不紊、四平八稳的兵部尚书, 居然在自己孩子这件事上,乱了阵脚。】


    【而且是大乱特乱。】


    【凭着五成像这一点,罗秋生和他的夫人其实已经对抱错孩子这事信了一半,可没想到两家人碰面后,滴血验亲的结果,皆是不相融。】


    【陈家甚至试了滴血验骨,但结果就是又一次证明,两家孩子并未互换。】


    【长的相似,或许只是偶然。毕竟,也仅仅是陈家二姑娘和罗夫人相像,而罗家小姐却并不和陈夫人相像。】


    金朝醉的心声听得陈罗两家心乱如麻。


    既然是三家交换,那不论是怎么换的,其中两家的父母与孩子,总会有一对能相融的才是。


    除非……


    【罗秋生不相信,他当时给女儿取血的时候,不知出于何心态,多取了一管。他便割了自己的指腹,想着再试最后一次。】


    【他和罗小姐的血,相融了。】


    【至此,两家都唏嘘不已,因为离奇又荒谬的是,他们两家人在此之前,居然都没有自己同自己的孩子验过。】


    【于是抱错孩子这事,便就这么过去了。】


    陈罗两家听到这里,纷纷如鲠在喉。


    尤其是陈家。


    如果金掌柜没有突然得到祖宗庇佑,如果他们真的如金掌柜看到的生平一样,把事情给翻页不提了,那他们陈家的女儿要是过的不好,岂不一辈子都要不好?


    金朝醉被陈家人灼热的眼神盯得如坐针毡,便清了清嗓子,先根据生平,说了下抱错孩子的原因。


    “坊间的第一则传言,是说曾有一官夫人和商户女在赶路时遭遇暴雨,同时借住到了一村妇的家中,又因为匆忙赶路动了胎气而同时发动,在村妇家中生下了女儿。”


    “因为村妇家徒四壁,只一间住人的屋子,两位夫人是挤在同一张炕上生下的孩子。”


    “孩子生的突然,加上那屋子又小又破,只站了三个人就有些转过身,所以当狂风大作吹灭了烛火后,屋子里就手忙脚乱了一阵。”


    “就是那一阵手忙脚乱,使得才出身的官家小姐和商女,从此对调了身份。”


    金朝醉说的是两家对调。


    可罗秋生已经察觉出其中的未尽之意。


    夫人生产那日,他乍一接到侍卫传来的口信,便匆匆赶到了村妇家中,当夜风雨初歇后,他便将夫人和女儿包裹的严严实实,接回了家中。


    这期间,唯一有可能混入的第三家,只有那村妇!


    但是!


    罗秋生眉头紧皱,他为了感谢那村妇的相助,曾命手下好生打听打听,以便答谢。


    在手下的回禀中,那村妇是个没有孩子的寡-妇,他便送了那村妇一些能令她安身立命的田地和银钱。


    【罗秋生现在一定在回忆,但是他万万都不会想到,动手换孩子的会是那个村妇。】


    【他更不会想到,那天两位夫人生下的,并非两个女孩,而是一男一女。】


    “砰。”陈大公子打翻了手边的碗。


    他满眼恍惚,难以置信宠了十几年的妹妹,以后就要变成弟弟了?


    陈大公子又手指一颤,忍不住用力掐了大-腿一把,痛的他龇了下牙,而耳边,依旧在回荡着金朝醉的心声。


    【可怜的小男孩,还没能睁开眼睛,看一眼这个他走过一遭的人世,就被生生捂死了。】


    “咔嚓。”


    这回,是陈平日抑制不住地掰断了桌子角。


    金朝醉眼神一顿,心声也一顿。


    她纠结该不该马上开口,让陈平日赔一下桌子的钱,但只要一想到,陈平日马上就要“听说”自己的亲生孩子早就死了的消息,就又有些于心不忍了。


    不过……


    【只是讲了个开头,都还没进入正题呢,陈平日就激动成这样了?】


    为人父母者,罗秋生对陈平日此刻的心境感同身受。


    但他不能让陈平日继续难以自控下去,万一叫金朝醉察觉出来,心声就此打住的话,陈平日只怕连那杀子仇人都难再找到!


    “陈平日,此前你可是亲口向金掌柜承诺,不会同任何人计较的,怎么这就砸起店来了?要是吓到金掌柜,让金掌柜不敢再往下讲的话,可就别怪我不客气。”


    罗秋生冷着脸,看似数落,实则提醒。


    “夫君你先喝口茶,定一定。”


    “爹,不要急,咱们慢慢听。”


    “不论是什么样的传言,咱们一家子都一起面对!爹,我们都在的。”


    一直如定海神针般支撑着家人的陈平日,在摇摇欲坠的这一刻,被家人合力围住,被家人给撑了起来。


    陈平日用力地闭了下眼睛,压下满心的悲愤与暴虐,用着还有几分颤-抖的声音,同金朝醉说了声“抱歉”。


    “是我没能控制好,给金掌柜添麻烦了,这桌子,我一定赔偿。”


    陈夫人也深吸一口气,插科打诨般拍了下陈平日的胳膊,说道:“金掌柜不用理会我家老爷,他这人有个臭毛病,总是想太多,又都喜欢憋在心里,把自己给憋得不行。掌柜的您继续往下说就好。”


    “理解的!理解的!”


    【行商可不得走一步看三步吗?就是陈平日事事都这样的话,就有点跟自己过不去了,这不就成了自己吓自己吗?】


    【不过也好……这样的话,他心底应该已经做过最差的准备了吧?】


    金朝醉滴溜溜地转着眼珠,在陈平日的脸上晃了好几圈,确定他情绪还算稳定下来后,这才再次开口。


    “坊间的第二则传言,据说是从村妇后头那户人家的老婆子那传出来的。”


    “只不过那老婆子有些年纪了,耳朵眼睛有些不那么利索了,加上她和那村妇之间有些龃龉,所以这则传言的可信度,不太高。”


    “但我既然听过,就也顺口说了。”


    “那老婆子说,她当时就趴在后窗上偷看,分明听到两个孩子的哭声都很有力,可后来两家人带孩子离开时,其中一个别病恹恹的。”


    “更离奇的是,就在两家人离开后,她看到村妇半夜出门了一趟,第二天,村头那河里就发现了一个被水草缠住的男婴,看着像是才出生的。”


    罗秋生知道自己不该怀疑金朝醉心声的准确性,可他同样不愿意怀疑自己属下的办事能力。


    因为罗秋生在离开村子后,还曾派了护卫,保护过那得了田产的村妇一段时日,以防好心办坏事,给那村妇招来惦记钱财的恶人。


    而在护卫的回禀中,他从未看到过那村妇于当夜悄悄出门、以及村子第二日发现男婴尸体的只字片语。


    那两个护卫,可都是跟他上过战场,经历过真正的厮杀的,不会缺敏锐度。


    半夜出门和男婴尸体这两点,换做任何时候,能可以用巧合盖过。唯独在当时,怎么看都是不正常的。


    他们立即禀报才对。


    但偏偏他们没有。


    无论是疏于职守,还是被人收买,罗秋生都不愿将这种词,放在曾同生共死过的战友身上。


    可他又不禁想到了金朝醉明确说过的三家互换,以及他和陈家混乱的滴血验亲。


    他和陈家二小姐的血不相融,和“女儿”的血相融,这中间,会不会是有人动了手脚?


    什么人能动这个手脚?


    又为什么要动这个手脚?


    答案不言而喻。


    罗秋生感觉自己的胸口又闷又疼:“金掌柜,容罗某打断下。关于这则传言,掌柜的克制,是否曾有人,去当面问过那老婆子?”


    【不愧是阎罗王,一下子就发现不对了。】


    【我知道罗秋生想确定什么,但是很遗憾,虽然那个老婆子的话是我编出来,但村妇半夜出门,以及村头男婴的事,都是真正发生了的。】


    【你被背叛了!兵部尚书罗秋生。】


    【作者有话要说】


    之后稳定0点前后日更。


    感谢各位没有放弃本书和本作者的宝子!


    ·


    第59章 老虔婆


    金朝醉想了想, 尽量选择了相对温和些的措辞:“有没有人去找那个老婆子,我是不甚清楚的,但当时有很多人, 去找了那个村妇。”


    “至于原因……罗大人应该很清楚。年轻寡-妇救了高官富商的妻女,肯定得了不少赏赐,那些人都是冲着宝贝去的。”


    “只不过, 那些人进村后最先见着的, 却是那男婴的坟包。他们深思极恐, 哪还敢去找村妇啊, 就怕万一便宜没占着,自己反被连累着丢了性命。”


    “罗大人要是有兴趣,想当面见见那些见过坟包的人, 只需要出个重金相酬的告示即可。曾经见钱眼开的人, 到如今也照样不会视钱财如粪土。”


    【找着了这些人,也就能找着那个坟包。可怜的孩子,活着的时候回不去陈家,死了又是孤魂野鬼。希望陈家可以早些去收殓尸骨, 带他回家吧。】


    【只不过,这种事也难说的很。】


    【小小的一个坟包, 没有薄棺, 没有碑, 又没人祭拜打理, 十几年的风吹雨打下来, 早就不成样子了。】


    【尤其是十五年后, 当罗秋生去到那个地方找寻的时候, 别说坟包了, 连小土堆都见不着一个。】


    【惨啊, 陈家。】


    金朝醉用余光瞄了一眼陈家那桌。


    看起来情绪已经稳定了不少,至少陈平日没有手背青筋暴涨地捏着桌角,其余三个人也没再垂泪地垂泪,摔杯子的摔杯子了。


    他们很认真地在盯着罗秋生看。


    若有所思。


    目光灼灼。


    因为当年,病恹恹的是那个女婴是罗家带走的。


    陈平日能做成皇商,脑子肯定不会差。


    金朝醉猜想,他一定已经从两则传言中,猜到了三家互换孩子的可能,也就猜到了那个被换的孩子,是罗家的。


    “那男婴。”陈平日的嗓子眼干涩的不行,嘴巴张张合合了好几次,喉咙口就是发不出声音来。


    “金掌柜,你的话有一半说错了。”陈平日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些人虽然见钱眼开,但也贪生怕死。无论是我、还是罗大人出面发告示,他们都不会愿意现身的。”


    【这么说,也有道理。】


    【可用钱不行的话,陈家那时究竟是怎么找到蛛丝马迹的?】


    金朝醉不得不赶紧一目十行地把罗秋生的生平看完。


    然后又急急忙忙地呼唤百晓生,让他把生平换成陈永正的。


    【既然十五年后,罗秋生是因为救下了沿路行乞去当年那个村子的陈永正,这才从他口中得知男婴一事,并出于十五年前的那点“缘分”,善心大发地把陈永正送到了男婴的埋尸地。】


    【那么,陈永正的生平里面,一定有找到线索的过程。】


    【让我来好好看看。】


    “不用找了,就是这一块。”百晓生絮絮叨叨地把其中一段文字个着重地提了出来,“要不是你刚刚打断我,你早就已经知道了。”


    金朝醉粗粗瞄了几眼,原来这就是百晓生说的,皇商陈平日家,在抱错孩子一事上元气大伤,短短两年事件,死的死,伤的伤的结果。


    “也未必,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金朝醉心里头有点沉重,但原本生平里的陈家已经够苦了,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


    说不定有了她这一次微茫的提示后,生平就会有大改变呢?


    “坊间的传言并未道明过高官和富商的身份,若不是二位一道出现在我的面前,还提到了抱错孩子的事,我也不会联想起这些传言来。”


    “只要伪造下身份,高官有可能垮台被贬,富商也有可能倾家荡产,落魄狼狈之下去到乞儿聚集之地,说只想在临死前找到孩子的踪迹,还愿意把剩下的全部身家都给恩人,定然一传十十传百。”


    陈平日眼前一亮,不禁拍了下大-腿:“落魄了就不怕被报复,但瘦死的骆驼又比马大,肯定会有人心思浮动。”


    “妙啊!”陈大公子用力地吸了一口气,拿起茶壶倒了满满一-大碗,然后一饮而尽。


    “金掌柜,还有其他的坊间传言吗?”


    陈夫人则是双眼复杂地看了夫君和儿子一眼,忧心忡忡地追问:“那个村子里,除了男婴的尸体,再没有多出其他的孩子了吗?”


    到底还是女子的心思细腻些。


    金朝醉深深地看了陈夫人一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坊间还有第三则传言,但是和那村子无关了。”


    “这传言是近几年刚冒出来的,兴许根本就和您老家扯不上丁点关系,但偏偏我这人惯是个爱看话本子的。陈夫人应该知道的,话本子都有些天马行空,我看的多了,脑子里也总是会有些乱来的想法。”


    陈夫人紧张地抓着自己的手,“嗯”了一声:“还请金掌柜畅言。”


    “那我就直接说了。”


    “咳咳。”金朝醉特意大声地清了清嗓子,引得所有人的注视后,慢慢地把头转向罗秋生。


    “我?”罗秋生的眼皮跳了跳。


    金朝醉摇摇头,指了指罗秋生的身后。


    大概是金朝醉脸上的表情有些严肃,罗秋生不禁站起身,一手按在桌子上,一手背在身后,眯着眼睛转身看向了自己的心腹们。


    抱错孩子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所以这回被罗秋生带出来的,都是他心腹之中的心腹。


    可自打金朝醉说他被背叛后,他就已经难以面对“心腹”二字,不想连缓和片刻的时间都没有,金朝醉就又要当场点出新的叛徒了吗!


    罗秋生脸色阴沉的,像是能滴出水来。


    “按年纪,令嫒们都已经及笄了吧?”金朝醉把气氛搞得紧张不已后,问出口的却是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就在去岁。”陈夫人疑惑地问道,“传言与此有关吗?”


    “或许吧。”金朝醉故意没有把话说死。


    【现在还不好说,也不知道有没有发生,但两年后肯定发生了。我从结果反推一下过程,也不算是无中生有吧?】


    “传言有一高官之子,在外游学之时,结识了一商户之女,将其引为知己,且惺惺相惜。甚至,还想将此女子迎娶回家。”


    金朝醉才起了个头,罗秋生和陈平日就齐齐皱起了眉头。


    要是他们没有联想错,岂不就是罗秋生的儿子想要迎娶他的嫡亲姐姐?


    还好罗秋生其中一只手尚且还撑在桌子上,这才让他头晕目眩之下,依旧站的笔挺。


    【这就开始慌了?罗大人你是不知道哇,这事可是发生在两年后!】


    【那个时候,陈家二小姐都已经是有夫之妇了。】


    “兹——”


    桌脚往前蹭出去了一个手掌的距离。


    金朝醉眼尖地发现,罗秋生的手臂微微发-抖,人已经摇摇欲坠了,估计脑子里已经不知道想到了哪种程度。


    “这个高官之子将心事写在了给母亲一人看的家书中,不想那日他的姐姐正巧来了母亲院中,就偷看到了这事。”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老话诚不欺人。】


    【血缘真的是很奇妙的东西,罗秋生的小儿子生来就和姐姐不亲近,也极反感姐姐的接近,但凡是被姐姐碰过的东西,就再也不要用了。】


    【不过在罗秋生夫妇俩看来,只当是儿子的领地意识过强,故而儿子的书信,若是指定了收信之人,他们便不会偷看。】


    【唯独这个姐姐!她不仅偷看,看完后还把信中所写的内容告诉了她身边的嬷嬷。】


    罗秋生听到这里,眼神立即就扫向了李嬷嬷。


    他“女儿”的身边,有三个嬷嬷。


    一个是她的奶嬷嬷,不过前几年因为身体的缘故,已经去了。


    另一个是他夫人专门送去照顾“女儿”的王嬷嬷,是他夫人的陪嫁丫鬟,自小一起长大,不仅识文断字,还稳重聪慧。


    罗秋生懂得自家夫人的心思,是希望王嬷嬷能陪着“女儿”去夫家,做好打点,处理好主仆关系。


    也好让“女儿”在夫家有所倚靠,不至于遇事无人可商量的。


    可惜,王嬷嬷约莫是深感自身责任之重,自“女儿”幼年之时,便会对其不妥的举止加以约束,也就使得“女儿”不大爱亲近王嬷嬷。


    所以会让“女儿”告知偷看的书信内容的,也就只有第三个嬷嬷,李嬷嬷了。


    也就是绝不相信抱错一说,还专门求到了他的夫人跟前,非要跟着一道前来。又在方才,极为突兀地站起来说话的,李嬷嬷。


    “这个姐姐一心想和弟弟处好关系,知道这事后,便立即同自己的嬷嬷一顿合计。”


    “那嬷嬷觉得,女子出嫁后,要想过得好,就得维持好和娘家的关系。尤其是父母过世后,这当家夫人就成了弟媳,她和弟弟的关系若是处不好,慢慢地那弟媳也会轻视于她。”


    “所以主仆俩就想先探一探这个女子的身份。”


    【这一探不要紧,李嬷嬷当场就白了脸,浑身冷汗直冒。因为两年前,她好不容易在滴血认亲的时候动了手脚,钉死了她女儿的身份,不成想两年后,那个女子居然又冒了出来。】


    “什、什么?”陈夫人惊呼,又连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把后半句惊叹给咽回了肚子里。


    但是她的瞳孔还是止不住地疯狂震颤。


    她女儿?


    罗家现在的那个小姐,居然是那个李嬷嬷的女儿?


    换言之,这个李嬷嬷就是换了孩子的第三家?


    巨大的迷雾,在这一刻,终于变的清晰了起来。


    罗秋生盯人的目光也已经从狠厉变成了杀气腾腾,被这样瞧着的李嬷嬷,连一个呼吸都坚持不了,当场就双膝着地,跪了下去。


    “通。”


    膝盖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发出钝痛的声音。


    金朝醉的嘴角翘了翘。


    “官小姐在知道商女的身份后,有些不当回事,她确定自家这地位,绝不可能容许弟弟娶一个低贱的商户女来做当家主母。”


    “既然如此,就绝对不会影响到官小姐日后的生活,官小姐便就此揭过,不再关注此事。”


    “但官小姐不知道,她身边的嬷嬷,已然动了杀心。因为只有那嬷嬷一个人知道,眼前的这位官小姐其实就是她的亲生女儿,而那个商户女,才是这家真正的小姐。”


    “这个商户女,会彻彻底底地威胁到官小姐的身份!她买通杀手去追杀那商户女,不想那商户女被一个途经的小官救下,那小官还一路将商户女送回了家。”


    “这让那个杀手没了再动手的机会,不过杀手虽然没成功,但还是传来了好消息,因缘际会之下,商户女和那个小官看对了眼,两人很快就定下了婚约。”


    【我好像说的有点简单了,不过只要能让罗陈两家注意到这个李嬷嬷就好。】


    【但是,真的好憋闷啊!】


    【我不能把两年后李嬷嬷的恶行说出来,这样的话,就算是现在罗陈两家报复这个李嬷嬷再怎么狠,也难抵消原本生平轨迹上,她做的那些恶!】


    【她为了不再让陈家二小姐的名字再在罗家出现,一面买通杀手去杀陈二小姐,一面又找到了曾经被她收买过的侍卫。】


    想到这里,金朝醉不痛快地瞪了罗秋生紧绷着的背影一眼。


    【财帛动人心。罗秋生光想到,要让人保护那乍富的村妇,怎么就没想到,他派出去的护卫也是人呢?】


    【那村妇也是豁得出去,声称村子里的男人都盯上了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寡-妇,总是对她行不轨之事,村子里的人命名都知道,却每一个人站出来帮她。】


    【村妇又是哭惨,又是要把两家人给她的一半财宝全都送给两个护卫,终于换得了连夜跑路的机会。】


    【这两个护卫也是到了第二日,看见村口漂着的男婴尸体,才知道大事不妙。可一来,他们收了钱财,二来,已经传递了虚假的消息,再没有回头路可走,就索性一骗到底,彻底瞒下了所有消息。】


    【不成想,那个村妇用剩下的另一半钱财,在三年间改头换貌,摇身一变,给自己假造了一个落魄世家得力嬷嬷的身份,堂而皇之地进到了罗家。】


    【她和那两个侍卫,彼此捏着彼此的死穴,自此狼狈为奸。】


    “金掌柜,你所说的传言,前半我并不能确定,但后半……我家女儿,曾在礼佛的路上,险些被山匪掳走,万幸得到县令相救。”


    陈平日微微垂下眼帘叹了口气,接着眼神一转,整个人凌厉地犹如一把出鞘的刀,冷冷地看向罗秋生。


    “小女的生平,罗大人应该都查到了吧?”


    “那县令爱慕小女,便竭心劳力端掉了匪寨,以此最为诚意,在小女及笄后上门提亲。我还记得提亲当日,他既遗憾又困惑地说,可惜翻遍了整个匪寨,都没有找到那日欲轻薄小女的山匪。”


    “他还问遍了所有山匪,但没有一个人认识当日的那两个山匪。”


    陈平日嗤笑了起来:“县令官虽小,但说句地头蛇不为过。我道他怎的就找不到人,却原来,那两个山匪是强龙底下的。”


    这意有所指的话,把罗秋生气到一脚踹在了李嬷嬷的心口处:“你最好把你做过的那些腌臜事,全部从实招来。”


    “老、老奴冤枉啊!老爷您可以去查,老奴真的没有让人追杀过陈家小姐啊!”李嬷嬷把头磕地砰砰作响,不一会儿,就开始鲜血直流。


    “没有追杀……”罗秋生冷笑,“那你就是承认做下了掉包孩子的事。”


    “老奴没有。”李嬷嬷闭上了眼睛,一口咬定,死活不认,“老爷也可以对老奴用刑,但是屈打成招,老爷就不怕被攻讦吗!”


    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做派,把金朝醉看的咬紧了后槽牙。


    她还是小瞧了这个老虔婆。


    也对!还是个村妇的时候,就已经有胆子下手调换高官和富商的孩子,这十几年又经历了高门内宅的耳濡目染,手段和心智肯定更上一层楼了。


    就在金朝醉琢磨着,再从罗秋生的生平抠出点可用的事情来吓唬吓唬这个老虔婆的时候,陈夫人突然小跑着,去到了罗秋生的面前。


    她呼吸有点急促,用力地攥了攥裙子的布料后,摸出了一把短匕来。


    “滴血验亲,就验贵府小姐,和这个婆子的血。”


    “对!验她们两个的血,席宛吉,你把东西都准备好,别让任何人经手!”金朝醉激动地抚掌。


    然而,被叫到的席宛吉却是面露难色:“此法,其实做不得准。”


    百晓生也在这个时候冒了出来,告诉金朝醉:“席宛吉说的没错,无论是滴骨,还是合血,都不能确定是否亲子,这些在后世都已有研究确定。至于原因,后世的那些话你肯定听不懂,就这么解释吧。”


    浮在空中的文字一阵晃动后,变成了密密麻麻的原因解释。


    【骨头表面是有一层很坚固的东西的。如果已经被腐蚀,也就是没了坏了,那不论什么血,都可以渗进去,相反则不论什么血都渗不进去。】


    【至于合血,可以把血液想象成茶水,不论什么茶水,倒在一起后,都是可以融合的。】


    【如果不想让血融合,可以用冰水,或者在水里加些醋、盐,再拉开两滴血滴入的时间,等第一滴血开始凝结后,再滴入第二人的血。】


    金朝醉看的大受震撼。


    陈罗两家人听得目眦欲裂。


    席宛吉看他们情绪激动,忙将金朝醉的心声复述了一遍。


    “难怪!难怪!”罗秋生双目赤红,对着李嬷嬷旁边的两个侍女使了个眼色,“你们两个,把她身上里里外外搜一遍!本官倒是要看看,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些个法子。”


    其中一个侍女直接就去摸了李嬷嬷的腰带,三两下就摸出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来。


    她面不改色地打开,用指甲挑了一点点后,放在嘴边用舌头舔了一下。


    “是盐。”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让陈夫人又哭又笑。


    也让被按住的李嬷嬷发了狂,她用力地扭动这身体,想要挣脱开束缚,同时高声喊着:“这是栽赃,你们只是听了这个妖女的话,根本没有证据!”


    “好你个妖女,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这一……”


    李嬷嬷高亢的声音突然停住。


    金朝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着弱柳扶风,手无缚鸡之力的陈夫人,居然在李嬷嬷叫嚣的瞬间,转身抽出了短匕,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利刃直直地扎进了李嬷嬷的脖颈里。


    “唔。”李嬷嬷的喉咙发出闷声。


    陈夫人像是难以忍受她的声音,飞快地又把短匕拔了出来,带出一股喷涌而出的热血。


    哗哗地洒在了地上。


    李嬷嬷睁大了眼睛,想要用手去捂脖子,但手才举到一半,她的身体就猛然抽搐了两下,然后就软趴趴地倒在了地上。


    没了呼吸。


    死了。


    死了?


    【血溅我的客栈?】


    金朝醉的心声发出了疯狂的尖叫。


    【啊啊啊!陈夫人!我承认你动手这一刻,真的很飒爽,也算是为你们原本两年后会遭遇的家破人亡狠狠地出了口恶气,但是!】


    【你就非得扎脖子吗!非得在客栈里面扎吗!非得这么干脆利落吗!你不能分给别人扎几刀泄恨的机会吗!】


    【这老虔婆两年后可是让那两个侍卫伪造了些敌国的文书信件,污蔑陈家假借行商之名,行通敌叛国之实,以至于陈家被满门抄斩,只陈永正一个人逃出生天啊!】


    【再说罗家,那老虔婆和她女儿都是没良心的白眼狼,几年后为了为了帮丈夫升官,就假借罗秋生的名义拥护三皇子。】


    【等罗秋生发现的时候,已经晚矣,那个三皇子也并非天命之人,后果可想而知。】


    【好好的两个家,被这一对母女祸害的……哎……】


    金朝醉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这两家,原本只是以为抱错了孩子,要不要换都可以商量。


    但现在陈家的孩子直接没了,两个孩子变一个,一边是血浓于水的亲生父母,一边是待孩子如珠似玉的养父母,哪家愿意放手?


    “抱歉金掌柜,污了你的地方。”陈家父子三人快步围到了陈夫人的身边。


    陈平日温柔地掰开她死死握紧的手指,拿走匕首,一面向金朝醉致歉:“我们陈家天南地北地,买了很多铺子,只要金掌柜开口,都可以拿去。”


    这手笔委实是有点大,把金朝醉给惊呆了。


    但接着她就听到陈平日说:“既然滴血验亲做不得准,这晦气的婆子又死无对证,抱错孩子一事就是空穴来风的无稽之谈。”


    第60章 天下第一客栈


    好哇!图穷匕见!


    这是准备抢孩子了?


    金朝醉视线紧张的游移着, 不敢拿正眼,只敢用余光去瞄另一位亲爹罗秋生。


    只见他面不改色心不跳,身上连半点的匆忙和急促都看不到, 更甚者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怎么会是死无对证?来人!让犯人在口供上画押,并拿给陈家人看看。”罗秋生大手一挥,他身后就有人应声站了出来。


    模样和打扮看起来像极了话本子里的师爷。


    下巴处蓄着一小撮山羊胡子, 脸上总是挂着和善可亲的笑意, 端的是一副读书人的模样, 但做起事、下起手来的时候, 却个个干净利索、刚毅果决的很。


    眼前这位拿着口供的也不负“师爷”盛名。


    罗秋生发话的时候,他刚落笔写完最后一个字,接着就马不停蹄地站起身, 一边用嘴吹干墨迹, 一边脚不沾地地走到了李嬷嬷的尸体旁,将口供一字不落地念了一边。


    “李氏对其所犯罪行皆供认不讳,且当场缴获罪证。”师爷按部就班地讲完行话,还做出侧耳倾听的模样。


    明明是对着一个死人, 他却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道:“犯人李氏, 无喊冤, 无辩驳。”


    “那就画押吧。”


    他自言自语地蹲下身去, 专门挑了李嬷嬷脑袋边上, 没有沾染血迹的一块地方, 将口供平整地铺开。


    接着!他居然伸手捏起了李嬷嬷的大拇指, 缓慢而仔细地往她脖子上的窟窿上按了按!


    在确认指腹的每一个角落都已经蘸上了血渍后, 他才调整着大拇指的方向, 在口供上按下了一个完整的手印。


    “大人, 犯人已画押完毕。”师爷又开始一边用嘴吹着那血迹,一边走到陈家人的面前,慎重其事地将口供翻面,展现在他们的面前。


    陈平日被气地讥笑连连:“罗大人好手段,好自信,竟觉得当着我等的面伪造假口供,也不会丢了你的乌纱帽吗?”


    “伪造?不不不,这位苦主,你说错了。”师爷瞪大了眼睛,二话不说先往后大大地退了一步,同时将口供轻轻的收起来后,才心有余悸地解释。


    “口供乃犯人当场画押,然,由于苦主情绪激动,竟当场暴起杀死了犯人,这才未能将犯人急呀归案,此乃唯一的疏失。”


    师爷巧合如簧,死的都能给说成活的,直把金朝醉看的寒毛直竖,目瞪口呆。


    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官场黑暗”四个字。


    “金掌柜。”


    就在这个时候,罗秋生就像是知道了金朝醉正在腹诽他似的,突然就叫了她一声。


    “什、什么事?啊呸,不知罗大人有何贵干?”金朝醉非常自然地换上了尊敬的语气。


    “金掌柜严重了,本官瞧着金掌柜的客栈环境清幽,菜色上也别具一格,颇有巧思。”罗秋生张口就是好一通夸赞。


    然而金朝醉越听,心里头就越慌。


    果不其然,罗秋生的下一句话就是:“唯独缺少了一样东西。”


    金朝醉有种铡刀已经立在自己脖子上头的寒凉之感。


    她不由得搓了搓自己的后脖颈,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后,小心求问:“还请罗大人指正。”


    “金掌柜客气了,您这般好的客栈,就是地段不好,周遭荒无人烟的。但要是有个不错的名声,岂不就能够宾至沓来了?”


    金朝醉听出了罗秋生话里话外的暗示意外,只是,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往下接这个话。


    但就在她迟疑的一个呼吸间,罗秋生已经自顾自地往下说了:“就比如,圣上御笔亲书的牌匾。”


    金朝醉屏住了呼吸。


    “天下第一客栈六个字,金掌柜觉得如何?”


    金朝醉快要不能呼吸。


    “金口玉言,再加一道赐封圣旨?”


    金朝醉赶忙吸了一-大口气,手忙脚乱地阻止罗秋生再说下去:“不用!不用这样!我就这么一间小小的客栈罢了,实在是当不起。”


    “当得起!”罗秋生不疾不徐地打断。


    “金掌柜不用妄自菲薄!”陈平日突然横插着,挤到了金朝醉和罗秋生的视线中间,“什么小小的客栈,只要掌柜的你愿意,不论是京城,还是哪里,但凡你开口,不管什么客栈都能给你弄到手!”


    陈平日豪气万分。


    金朝醉微微歪了下脑袋,目光在陈平日和罗秋生两人的脸上来回移动了几次后,可算是明白过来,感情这两个人,都在较着劲儿地要收买她!


    只是金朝醉不明白,她一无权,二无势的,为什么要收买她啊?


    金朝醉这么想了,也这么问了:“二位贵客,我只是转述了几则坊间的传闻罢了,不需如此,我受不起,受不起啊!”


    “受的起!我家女儿,已经定下了婚约和婚期,明年开春的时候,就要出嫁了。若非有金掌柜仗义执言,恐怕有情-人,难以终成眷属啊。”陈平日如是说。


    难怪!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这位小姐,如果是皇商之女,那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县令顺理成章。


    可如果回到了兵部尚书府,身份就陡然不同了,区区县令,只怕并不能入正二品的眼!


    “我家女儿生来矜贵,合该是贵籍!”罗秋生声若洪钟,眉头止不住地跳了跳。


    也对!


    贵籍和商籍,是不同的。


    明明是大家闺秀,为何要以商户女的身份过活一生?就算是皇商,在李嬷嬷这种的奴仆嘴里,也是一口一个商户女地叫着,瞧不大起。


    “那又如何,我女儿照样过的很好,嫁人后那县令未必不能带给她荣华诰命!”


    “她生来就有的东西,何必要去乞求别人,甚至不一定能求到!她合该有更好的生活!被人宠着护着,而非她去求着盼着!”


    罗秋生和陈平日呛了起来。


    两个人脸红脖子粗的,全然不顾高官和皇商的修养,要不是有陈夫人在身后拉着,估计还要当场动起手来。


    金朝醉掩面扶额。


    事情发生在客栈,她也算是半个人证,根本撇不清干系。


    两边都想收买她,是因为她这个第三人的佐证,能够影响到口风。


    一边是陈家,作为皇商,他们最自信的就是钱和铺子,所以就想用铺子来收买金朝醉,让她能顺着“死无对证”的说法!


    另一边是罗家,作为兵部尚书,他是皇帝的得力宠臣,就连讨要旨意这样的事,也是手到擒来,他想用誉满寰中的名声,让金朝醉承认“供认不讳,当场画押”的说法。


    金朝醉感受到了巨大的风云,正在自己这间小小的客栈里聚集。


    她恨不得地上有个洞,能让她马上离开这个争锋相对之地。


    【百晓生,你怎么看?】


    金朝醉突然就想到了百晓生,既然李嬷嬷已经死了,那么生平肯定发生了变化。


    她何苦在这里自己为难自己,直接把新的生平说出来,不久可以了吗?


    【啊?】


    金朝醉只看了一眼,就惊讶地张开了嘴巴。


    【真是看不出来,这两个人现在争得这么凶,最后居然能达成一致,让这位姑娘,作为两家共有的孩子。】


    【原来是罗家先让了步,他们不忍心让女儿伤心,便尊她的心意,同意她嫁给那个县令,不过是以兵部尚书嫡女的身份,改姓罗,入贵籍。这样便是低嫁,即便不在父母身边,也能给罗小姐无穷的底气。】


    【只是这样一来,罗小姐就只剩下一年左右便要出嫁了,这也代表着,她能够留在父母身边的日子,也仅有一年左右了。】


    这个时间,令面红耳赤的罗秋生和陈平日都不自觉地止住了声音,陷入深深的愁绪里头。


    【罗家的让步让陈家也有所松动,他们念及女儿婚后,是要随县令继续回到老家生活的,等同于婚后那长长久久的岁月,还是要在他们陈家跟前的,便也就答应了。】


    对哦!


    陈平日不由得抬头看了看罗秋生,这个兵部尚书手握再大的权势又如何,女儿嫁的不还是他们那的县令?


    这么一想,陈平日突然就有些释然不说,看向罗秋生的眼神里还增添了几分同情。


    【只是两家人都想为女儿的出嫁准备嫁妆,也都想在女儿出嫁前,陪她度过最后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但两家的身份却让这件事变了味。】


    【兵部尚书和皇商,若是住在一个宅院里,定然会招来皇帝的猜忌。】


    【最后还是罗秋生专门去向皇帝长跪陈情,终于求得皇帝的应允,两家人得以在罗小姐出嫁之前,住在一起。】


    【罗小姐是在兵部尚书府出嫁的,路途迢迢,索性她没有看错人,那县令是个有心气的,五年后,就被前擢升到了京城。】


    【这五年间,陈家也在一点点,慢慢将本家重心往京城迁移,是以对两家人来说,也算是个大圆满的结局吧。】


    金朝醉看完这最新的生平,心里头突然就有了答案。


    “二位为何不问问你们的女儿,看她是如何想的?”


    原先以为要在罗秋生和陈平日之外,找到第三种回答很难,不过当第一句话说出口后,金朝醉突然就想到了自己。


    “你们说再说、考虑再多,也是你们为人父母觉得孩子想要的东西,兴许那些东西在你们女儿的眼中,未必很重要。”


    金朝醉想到了自己的爹爹。


    他在知道自己时日不多后,说着是为了自己好,留下一封书信和伙计们的卖身契后便不见踪影。


    这么些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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