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李倦
南淮意和长孙兰来的匆匆, 走的也匆匆。
也看的出来席宛吉在药王谷是真的没有什么……分量,因为金朝醉刚一接过药王令,南淮意只说了句“掌柜的保重”就面不改色地冲进了风雪中。
是连半个字都没给席宛吉留啊!
金朝醉食指勾着药王令上的绶带, 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甩着圈圈,直把周围的人看的眼睛抽抽,两只手不由自主地做出生怕令牌掉地, 要去接的动作来。
金朝醉这才将令牌往手中一抓, 双手搭臂, 隔绝了众人的视线。
刘管事心下了然地上前一步, 双手抱拳以表诚意:“掌柜的放心,我会约束好庄中所有人,对此事守口如瓶。”
“希望如此吧。”金朝醉瞅着客栈内一天比一天少的名玉山庄奴仆, 只觉得一个字:难。
但抓内贼这个事情, 金朝醉有更简单的方法。
她去到后院,让李四竿过会儿送一碗汤面到她房里后,就让百晓生将客栈每一个人的生平都展现出来。
只要熬夜,把生平全看了, 就不怕还会有透露消息的漏网之鱼。
这一夜,所有人都寝食难安。
特别是当自己的名字被心声全客栈通报的时候, 直接眼睛瞪得像铜铃, 生怕被揪出点苦苦隐瞒的错处, 然后丢了活计。
好在芝麻蒜皮的事情, 若非是影响过大, 是不会出现在生平里的。
但也有例外。
比如伙计们的大通铺里, 那个做贼心虚、被大黄吓到惊厥过去的伙计, 他刚刚清醒过来, 甫一睁开眼睛, 就听见了金朝醉念到了他的名字。
【李倦,湎城李氏旁系分支中,庶子的外室子。百晓生,这我高低得说你两句了,这样写有意思,这和湎城李氏几乎都没有往来了吧,非得挂上这个名号吗?】
“你不懂,不是所有人都跟你家似的……”
百晓生刚起了头,就叫金朝醉打断了:“都说算命之人算不了自己,而我,也不想知道自己的生平。我劝你别废话,要是不小心透露出点什么来,小心我揍你哦!”
金朝醉难得的严肃脸。
百晓生忙摇身散开,重新变回荧绿荧绿的文字,怎么都不开口了。
【都说了,虚名无用,反添负累。李倦从小就活在母亲要他出人头地、母凭子贵、光宗耀祖、从正门被迎进李家的重压之下,一旦没能达到母亲的期冀,就会被拧胳膊大腿,被罚跪,还不给吃饭……】
【居然还有这样当娘的?】
【李倦一开始,因为孺慕之情,是头悬梁锥刺股,可没几年,他的父亲就像是忘记了他们母子俩,再也没来过了。他们也渐渐买不起米面,可即便如此,李倦的娘宁可饿死,也还是要给李倦买纸笔,让他去念书,觉得只有科举才能让他的父亲回头。】
金朝醉看的心头沉甸甸的,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这件事。
只能叹了口气,双腿盘坐起来,这才接着往下看。
【可李倦在书院里受尽欺辱,他早就不敢去书院了,而是装作去书院的样子,实则跟着帮派在街头巷子里混,学得了一手偷钱袋子的功夫。】
【啊?】
金朝醉震惊。
几乎是要从床上跳起来的程度,她的客栈里,居然有一个三只手?
【皇天后土在上,保佑李倦已经浪子回头。】
金朝醉边祈祷着,边睁开一只眼睛,慢慢地一字一字往下看,生怕漏掉点什么。
【原本他是要这么浑浑噩噩过一生的,不想他的娘亲发现家中米缸的米一直吃不完后,尾随着他,发现了这一切。这一回,李倦的娘没有让拧他的胳膊大腿,也没有罚他跪下,更没有不给他吃饭,而是一言不发地躺在床上,直到第二天。】
【李倦出门后,她娘颤颤巍巍地来到了李府前跪下,求他们将李倦接回去,可李家生怕门楣被污,竟将她乱棍……】
【这什么人家啊,还门楣,有本事就别找外室啊!真的是,气煞我也。】
明明是隆冬,金朝醉却气的浑身燥热,她蹬腿踢开被子,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继续恶狠狠地盯着生平。
大通铺里,李倦早在听到外室子三个字的时候,就重新闭上了眼睛。
此时,他紧闭的眼角隐隐有亮光在闪烁。
五感敏锐且一直注意着李倦动静的几个人此时的表情也有些可怜、恨铁不成钢、理解、愤恨等情绪掺杂在一起的复杂。
张三胖最为不忍心,他不知道李倦已经醒了,正吸着鼻子扯了扯旁边王二麻的被子,超小声地分享着自己的看法:“没有想到李倦以前的日子过得这么惨,可我从来客栈到现在,他除了今天,一直都笑容满面的,而且还乐于助人,好几次开解我……他这回一定是有苦衷的!”
“嗤!”王二麻用胳膊肘甩开了张三胖的手指,撅起屁|股将两遍的被子都往里一翻,然后严严实实地压在了屁|股下面,绝对不给张三胖再扯动的可能。
“席大哥,你觉得呢?”见王二麻不理会自己,张三胖艰难地翻了个身,看向谁在另一侧的席宛吉,“要是李倦他真的情有可原的话,你会不会原谅他啊?”
“闭嘴,是不是有苦衷,听掌柜的讲完不就知道了。”席宛吉此刻,也是满心的烦躁。
晚间他对李倦说的那些个话,此时都在脑子里不停地重复。
他讽刺李倦,讽刺李倦的生平,说他在离开客栈后,也开了一家客栈,可暗地里干的却是探听消息的门道是因为他想要假装成,和掌柜有一样的本事。
因为认定了李倦是三只手,也气愤一起睡大通铺,平日里全都有说有笑的兄弟,居然干出这样的事来,所以当时不管是语气,还是表情,他都极尽嘲讽之态。
可现在回过头来想想,当小师叔轻描淡写地说他武功低,把药王令给掌柜的,走的时候连一声招呼都不打这样的事情,他当时都气的不行,更遑论从小就被嘲讽着长大的李倦。
席宛吉一扯被子,将自己的头给盖住。
【李倦带着两个肉包子回家,这是他今天改邪归正,帮人抓住三只手后,那人给他的十文钱买的。是干净钱,他想以此来让母亲原谅,可没想到,面对的却是母亲的死讯。】
【李倦是在乱葬岗找到被一张破席子卷着的母亲的,面目全非。】
【他找了一处干净的地方,挖到两只手的指甲盖全部翻起,挖到指腹鲜血淋淋,几乎见骨,才堪堪挖出了一小块埋身之地。他将母亲葬下,将两个肉包子和剩下的七文钱全部放在墓前,只带走了最后一文钱,串起来戴在胸口,告诫自己不要再犯错。】
【但他还是犯错了。当他沉溺于龙门客栈的轻松惬意,与所有人其乐融融的时候,名玉山庄突然来客栈办什么比文招亲,而一同来的小厮中,有一位李倦的旧相识。】
这一列短短的文字,让金朝醉的心头猛然一跳。
也让金朝醉咬牙切齿。
【名玉山庄……自己乱也就算了,居然还敢插手我们龙门客栈?呵!什么比文招亲,什么银子,都不要了!明天就让他们滚蛋!】
【李倦啊李倦,你这个傻子,可千万不要干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啊!】
金朝醉捶着被子一顿出气后,才胆战心惊地继续看。
【那人要他偷席宛吉的两味药,加在明墨玉每日喝的水、吃的饭里……】
“什么?”原本听完名玉山庄,发现没有大问题,正准备睡觉的明墨玉唰地睁开了眼睛。
另一边,刘管事也几乎是弹跳着站了起来,飞快地捞过木施上的衣服,边挽着头发,边轻轻地推开房门。
【在那人的监视下,李倦偷了。】
“嘶——”金朝醉晚上被咬破的舌头似乎是肿了,略一碰到牙齿,就传来一阵剧痛。
可她的脑瓜子现在更为抽痛!
那可是未来的太后娘娘!
比金朝醉还急的,是名玉山庄的奴仆们,他们此时已经全部坐了起来,彼此观察着,誓要找出这条漏网之鱼。
“那人到底是谁?”
“是不是你?刚刚你的生平里可是说了,你小时候也不学好,说不定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李倦!”
“你别张口就来啊,不就是你表弟没能来成客栈嘛,但就算不是我,也绝对不会轮上你表弟的!我看你心眼这么小,一定就是你吧。”
随着两个人的争执,很快地,互相怀疑的话落到了每个人的头上。
“好了,都别吵了,你们难道没有注意到吗?刚刚金掌柜明明已经查完了我们山庄所有人的生平,可完全没有这一遭事情啊?那人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居然能掩藏的这般好,连金掌柜都能骗过?”
不止这个小厮,金朝醉此时也陷入了对百晓生的怀疑,好在下一句话,解开了她的疑惑。
第42章 名玉山庄的庄主
【好在他虽然偷了, 但也没完全偷。】
【李倦的手灵巧,他早就准备了四个一模一样的瓶子,并在其中两个瓷瓶里放了面粉和豆粉, 在偷到药粉的瞬间,就已经完成了李代桃僵。再加上胁迫李倦的那人自然也不敢亲身尝一下药粉来验真假,是以两日下来, 事情并未被戳穿。】
【难怪!正因为李倦给明墨玉下的不是药, 所以并没有对明墨玉的生平产生影响, 连带着那个胁迫他的人也没有显示出来这一茬。】
“还好!还好!”刘管事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他用衣袖抹了下额头,极为吸水的布料霎时间就染上了深色。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神上的松动,他紧接着就狂打了好几个喷嚏。
“阿——嚏、阿嚏、阿嚏、嚏……”
天字号的房门“吱嘎”一声呗推开, 明墨玉了然地看着就站在门口的刘管事, 半是感怀、又半是无奈的劝道:“这隆冬寒夜的,管事你就这么起身,便是在客栈内,也是要受凉的, 快回去吧。”
“小姐,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这样的事情, 老奴身上有着不可推卸的罪责, 全是老奴识人不清, 又用人不当造成。”刘管事就像是霜打过的菜叶似的, 一夜之间就仿佛苍老了十岁, 别提有多萎靡了。
“管事你对名玉山庄的爱重之心, 这世上恐怕没有几个人能比得过, 俗话说的好, 只有千日做贼的, 哪有千日防贼的?”
明墨玉先是安抚了一番,但下一句话,却锋芒毕露:“但刘管事,你也知道,今后你、我、名玉山庄的路都和以往不同了。”
昏黄的灯光下,明墨玉的眸子里也有光也跃动着。
刘管事不禁有些愣神。
实在是……她家小姐的转变有些,不,是太大了!
“是!老奴明白小姐的意思了。”
两人都没有再继续深讲,只不过两人回到房中后,都没有睡着,而是在想着那条“路”。
另一头的大通铺里,张三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掀开被子坐了起来,顾不得批件衣裳,直接转身推了推将自己整个人都埋在被子下的席宛吉。
“席大哥,下午的时候,好像误会李倦了!”
“席大哥?你怎么不说话呀,是已经睡着了吗?”
“不行不行,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一定要亲耳听掌柜的说完的,不然误会解不开的!”张三胖焦急不已地扯起了席宛吉的被子,大有一副非把他的脑袋从被子里挖出来的模样。
席宛吉拼命揪着被子,可他躺着,到底比不过坐着的张三胖手脚灵活,没两下,被窝里就呼呼地灌进了冷气,凉透了。
就跟他的心一样。
席宛吉只好狼狈地出声:“别扯!别扯!我醒着,在听,你安静点,都听不清了!”
“好了,三胖,你就安静点,先把事情听完再说。”王二麻也语气深沉,他倒不是对下午做的那些事感到内疚,毕竟事情干了就是干了,有原委、有反转,那也改变不了偷了药粉的这件事情本身。
只不过,他心里头到底还是有些难言的情绪在的。
说到底李倦被称为“三只手”,他王二麻又何尝不是?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他偷得那些东西值钱了些,他偷得人家出名了些,他亦不愁吃穿,所以每每都会分发一部分财物给穷苦人家,美其名曰“劫富济贫”。
可说到底,他和李倦,有区别吗?
在客栈呆了小半年,收手了小半年,他居然真就感觉自己金盆洗手一般,有了体谅包容他的东家。
那日去菰山刀派的事,是掌柜的看了他生平,知晓他娘亲的事后,特地让他去的,他还听张三胖他们说,掌柜的那么爱财的人,也愿意献出当日客栈的所有营收,换他的顺遂平安。
而且不仅是东家,他还有了信赖他、对他坦诚相待的兄弟,素日里大小事总爱找他商量,就连席宛吉说到有人偷了他的药粉时,也从未有人对他有过分毫的怀疑。
在这样的环境下,他似乎也淡忘了自己曾经的身份。
甚至,还大义凛然地责问起了李倦……
王二麻重重地吸了口气,然后也同席宛吉一般,拉高了被子,将自己的脑袋也缩进了被子里。
【我就说吧,李倦这小子,看着就不是那种人!】
【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那种,非要用过去的事情,逼着已经迎来新生的人重回他不愿再过的旧日子的人。】
【贱|人!我非得把这个贱|人揪出来不可,对不起名玉山庄就算了,还敢伸手进本姑娘的客栈!】
【百晓生,能不能让……把生平……得再详细些……】
众人耳中的心声开始断断续续了起来。
他们深知,这一定是金朝醉在和那个叫百晓生的人在说一些紧要的东西。
会是什么呢?
大通铺的一角,李倦忍不住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可是鼻子却因为长时间的情绪浮动,而堵住了,在寂静的房间内,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李倦也猛地用被子盖住了脑袋,他此时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掌柜的还能在说些什么呢?
无非是为了他!想默默地找到那个逼她的人!要替他找回一个理罢了!
李倦越是想,心绪就越加地起伏,渐渐地,他开始唾弃起了自己。
唾弃自己因为一时的惧怕,将事情和那人都隐藏下来,让掌柜的和客栈担上了危险不说,现在还要让掌柜的去求那股神秘的力量。
但王二麻、席宛吉他们不知道李倦满心满脑想的都是这个啊,还以为他委屈的不行,于是他们也越加地心绪起伏了起来。
夜色似乎有种魔力,让所有人的情感都柔软复杂了起来。
但实际上,金朝醉的原话只是:“百晓生,能不能让往生镜把生平写得再详细些?偷懒可不好啊,不能因为他们干的事情不重要、不成功,就不留痕迹了吧?这样干可不行啊,我作为功勋后人之一,看来我不得不给地府好好地提上几个问题了。”
别说没有半点李倦想象中的“求人”了,这妥妥的,全然是在威胁。
百晓生化出的绿字出现一阵抖动,似乎是被气的,但是也没等金朝醉再催上第二遍,就替换出了更为详细的生平。
【哦,敖虎。我想想,好像就是名玉山庄的马车夫之一,原本是轮到他送人回山庄的,可因为突然的肚子不舒服而被留了下来。】
【难怪找借口了,他这是想留下来,看着明墨玉吧!】
【可算是找出一个不安分的人了,明天一早就得想办法除掉他,啧,要不是不知道他睡哪儿,长什么样,本姑娘非得今晚就解决了他不可。】
金朝醉气呼呼地扯过被子,准备躺下养精蓄锐。
殊不知,根本不用她明日再动手了,此时此刻,名玉山庄的奴仆们都已经磨刀霍霍地盯住了最先出言怀疑别人的那个敖虎。
“好你个敖虎,这一手贼喊捉贼用的还挺顺手啊,看来是没少用过!”
“原来你这个人心眼虽然小,但是胆子却大得很,竟然敢对大小姐动手!”
“你真不配取这个名字!”
“说得好,山庄是短了你的吃,还是少了你的穿了?我要是没记错,当年你们一家逃荒遇上了外出的庄主,还是庄主心肠好,看你有力气,你老子娘踏实肯干,这才收留了你们一家子,后头你的表亲们投奔而来,庄主也心善都把人留下了,可你现在居然干出这么不要脸的事情来?”
奴仆们都是些直来直去的干脆人,离敖虎最近的几个人说话间就是提着被子跃身而起,几个人合力将敖虎捂在了被子下面,很快所有人都围了过来,你一拳我一脚的,对着被子下的人好一通教训。
惨叫声划破了夜色。
金朝醉才闭上的眼睛迅速睁开,她刚要起身,就听得后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就是房门开开合合的声音。
“刘管事!敖虎这小子半夜不睡,又说肚子痛要去茅房,结果许久没回来。我们想着他今日肚子痛了一天,生怕他昏倒在茅房,就合计着去看看他,不成想居然发现他猫着身子躲在大小姐的窗台下面,鬼鬼祟祟地不知道要做什么。”
奴仆们禀报的声音很大,让金朝醉听了个真切。
【敖虎?】
【好家伙,这就现行了?不对啊,敖虎的生平明明不是这样的啊,怎么突然改变了?我看看,啊?!】
金朝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为最新的生平上,出现了一个全新的人物。
【敖虎被打一顿后,一开始抵死不承认,直说自己一直爱慕大小姐,因为白日里发生的事情,担忧大小姐会不开心,就想去看看她睡得好不好……】
【不成想第二日天还没亮,庄主居然出现在了客栈门口,他目光锐利,一眼就瞧出敖虎的不对,一通审问下,就让敖虎交代出了事情。】
【名玉山庄的庄主居然要来?】
金朝醉目瞪口呆,完全躺不住了,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了起来后,快速地查看了明墨玉、刘管事两个庄主最为亲近之人的生平。
结果也多出了这一件事。
她再翻看了好几个人的,甚至是王二麻、张三胖他们的,结果也多出了这一件。
【怎么回事,怎么都变了?百晓生,你快停一停,别跳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金朝醉惊慌地不行,要说她看了这么久的名玉山庄众人的生平,确实从来没有看到过庄主和客栈的丁点交集!
结果就这么突然的,几乎连一刻时间都没有,就凭空出现了交集?
金朝醉正准备看回明墨玉的生平,看看在“庄主抵达客栈”一事之后,会做些什么,却听得客栈外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第43章 缔结阴亲
来敲门的, 是名玉山庄的人。
据他们所说,大小姐第一日派出的送信人回去后,卢沂沂便去寻了庄主, 以心有不安、不该凡事躲在大小姐身后为由,提出要立刻启程前来客栈。
结果就是这么巧!
因着卢沂沂非要提前动身,他们才在今日晌午十分, 与护送花嬷嬷的队伍遇上了。
“庄主一听说卢沂沂怀有二心, 还安插人手, 多方打听大小姐的事情, 就气的不行。现下正绑了卢沂沂,在快马赶来。”
“大小姐放心,庄主让我等先行赶来传话, 庄主他绝不会让您受半分的委屈, 也不会让您受半分的气。”
“庄主还说此次的比文招亲就此取消,天亮后便让大家收拾好东西,待处理完家务事便返回庄中。”
【前面的我都懂,但是你们名玉山庄的家务事, 就这么急吗?不能回去了再处理吗?】
金朝醉在床上反复地躺下、坐起,躺下、坐起, 直到鼻子一痒, 她连忙捏住鼻子, 却还是打了个喷嚏。
【很好, 到时候就说受寒了, 绝对不下楼掺和太后的家务事。】
金朝醉信誓旦旦, 可真到了名玉山庄庄主抵达的时候, 她还是十分遵从本心地裹着被子坐了起来。
【卢沂沂, 卢家庄的幺女, 也是唯一的女儿,在家中可谓是受尽宠爱。只因卢家虽是混迹江湖,早年间也曾有过官职户部尚书的祖宗,故一直想要后人重回朝堂,除却科举,还有一条路便是高嫁女。】
刚进到客栈的明庄主脚步明显地顿了一下。
他有些没有想到,他们这么多人中,掌柜的金朝醉最敢兴趣,最先查看生平的,居然会是卢沂沂。
对于明庄主来说,这是一个大大不妙的信号。
因为这表明了卢沂沂做下的事,绝对不简单,正如明庄主今日事第一次听说,卢家居然抱着要进入朝堂的心思!
【这两句话我看着,怎么感觉问题那么大呢?】
尤其是“高嫁”两个字。
哪里有那么好高嫁的?而且真的对女儿极尽宠爱的话,又怎么会想要高嫁女?
说到底就是既要卖女儿,又要名声好听罢了。
金朝醉是皱着眉头往下看的。
【卢沂沂从小便琴棋书画,一样不差地学习,早早便有才名传出,十岁那年以想要拜师古琴名家为名,前往京城,暂住在姑父翰林院侍读学士家中。】
【正是这一住,令卢沂沂明白了身份、地位的重要性。】
【翰林院侍读学士是从五品的官职,在京城掉下一块砖来就能砸到个皇亲国戚的地界,实在是算不得什么。再加上她的姑姑虽是正妻,却是续弦,元配留下的几个子女只比姑姑小上一两岁,这让卢沂沂的日子过得极为不舒心。】
【但一切的苦难,都在卢沂沂结实了以为姓管的公子后,戛然而止了。】
“唔唔唔!唔唔!”被五花大绑、用帕子牢牢堵住嘴巴的卢沂沂听到这里,又是摇头、又是蹬脚的,万分抗拒地想要离开客栈的地界。
可架着她的两个护卫身强力壮,不由分说地就把她往里拖。
饶是她连绣鞋都蹭掉了,也没让他们停下来看一眼。
卢沂沂就这么狼狈不堪地出现在了明墨玉的面前,她下意识地就要抬手挡住自己的脸,可刚一动,两个护卫就死死地捏住了她的胳膊,让她不得动弹分毫。
卢沂沂用力的闭上了眼睛,紧咬着的嘴唇上泛起一阵血腥味。
【一切悲剧的起因,就是故意隐瞒身份,还诱导卢沂沂误以为他就是管世子的管季俊。卢沂沂想要嫁给她以为的管世子,自家的身份定然是难以助她成为世子妃的,于是卢家就想出了一个主意,自导自演了一场大戏,声称自家有一武林秘籍,得知可得江湖。】
【在之后,就是一连串灭门、托孤的事情。而当卢沂沂在比文招亲上发现真正的管世子另有其人后,她一边悔恨,一边接近管思远,终于探明了管季俊的身份。】
【如果是一般人,此时想的一定是怎么远离吧?又或者为了自己内心好过些,而去报仇!但卢沂沂不是,她她自以为看出了管季俊的心思,想要帮他一起夺取世子之位,也好让自己日后坐稳世子妃之位,所以在比文招亲上选择了管世子。】
讲到这里,有关于卢沂沂和管季俊的牵扯,基本已经分明。
可不管是明庄主,还是明墨玉,都有些难以置信,卢沂沂从始至终,居然都只是在“臆想”?
金朝醉更是直接骂出了声。
【抛开其他是是非非不说,名玉山庄和信王府在这场莫名其妙的风波里,是真惨啊。】
【这是上辈子造了多大的孽,这辈子才在家里养了这么两只白眼狼啊?】
这句心声刚说完,一间客房里就想起了家具被打翻的声音。
明墨玉若有所思地看向声源处,小声地凑到自家爹爹的耳边,透露道:“信王府的管世子就住那间。”
父女两对视一眼,都讳莫如深地闭上了嘴巴。
要说信王府,这两年为何不得圣心的缘由,可不单单是因为堪舆之术式微这一个。
名玉山庄之所以会知道,还是在替刘管事寻找一双儿女时,误找了一个被配阴亲的姑娘。
而缔结这桩阴亲的人,正是信王府的。
好端端的姑娘被活生生钉死在木棺里,怎么看都是损阴德、造大孽的事情,难怪管思远听到这话要坐不住了。
“原来他们心里是有数的。”明墨玉没忍住,撇着嘴骂道。
【作者有话要说】
挂个钩子。
·
第44章 你终身未嫁
原本管思远优哉游哉地在房中煮茶。
昨夜落了一夜的雪, 管思远特地临窗而坐,将窗扉半开。
手边是红泥小火炉,咕咚咕咚地往窗外飘散着热烟, 被风卷着,眨眼就消散进了雪色之中。
管思远在清浅的茶香中,听着名玉山庄的闲事, 端的是一副事不关己, 高高挂起的惬意姿态。
直到, 金朝醉说他家也在作孽。
管思远的脑子里迅速闪过了许多画面, 其实不怪小叔管季俊生出异心想要取代他,实在是他们管家以堪舆术立足,而到了他这里, 他却并无这方面的天赋。
更甚者, 可以说是一窍未开,十几年只学了点皮毛。
而与他恰恰相反的,便是小叔在此一道上的天赋卓绝,单是出生之时, 就已被祖父批命,说是有振兴家族之能。
现如今他们家明面上是一朝王侯, 每日里谨言慎行、修身养性。
可私底下并未敢怠慢老本行, 只是出面之人逐渐从管思远他爹变为了小叔。
管思远这个游离在外的“普通人”, 只隐约听说过, 自打小叔接手后, 行事颇为大胆了起来, 两年间赚了不少真金白银。
但同时急转直下的, 是那块供奉在宗祠里的白玉方玺。
别的管思远不懂, 可白玉的光泽却是能看个分明的。
原先那玉瞧着温润通透, 仿佛能发光一般,可前几日祭祖时,那玉已经黯淡沉寂,别说光泽了,管思远隔着六步远的距离,都能瞧出上头有了深色的纹。就像是遭受岁月磋磨后,从内向外迸出的裂纹。
这块白玉方玺,是每个管家人从小就被耳提面命的尊贵存在,代表家族气运。
管思远原先觉得家族兴也好,衰也罢,都是无可更改的,但这个念头在来到龙门客栈后被彻底推翻。
他留在龙门客栈,就是想在金前辈这里寻找一个有无改变可能的结果。
只是不成想,他还没开始问,这个结果就有可能猝不及防地顺着别人的生平,铺展到他面前。
管思远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洒在手上,烫的他一个激灵,起身时不慎撞翻了椅子,发出好大的声响。
万幸的是,金前辈并未受到影响。
【再看看庄主。】
【明达山,为人乐善好施,一诺千金,真正的侠之大者。他曾在女儿挟势弄权,贪图自身享乐而闭目塞听,弃万民于不顾时,毅然冒着与女儿反目的决心,散尽家财收容难民。他也曾在女儿女儿受困时,豁出性命,闯牢狱救她。】
【哇,这样纯粹的大侠,可真的难得一见。在他们离开前,我还是得前去瞻仰一番才是!】
金朝醉光是看到这几列文字,敬重之心就油然而生。
可令人在意的是,生平里用了两个“曾”字。
这就代表,明达山和明墨玉的生平,又出现了变化。
金朝醉已经数不大清,这是第几次的变化了,她甚至有一点不想再知道了,但冲着明达山的为人,金朝醉决定再看最后一次。
【他的一生可以用“波澜辽阔”四个字来形容,概因为他结识了一个志同道合的忘年交,两人会一道去沿海抵御海寇,一道去壶峰赏日出观日落悟剑招,一道山野打猎,河间捉鱼。】
【因着这份情谊着实珍贵,当有人想要为忘年交和明墨玉保媒的时候,双方都予以了拒绝。】
【但到底年龄相差甚大,当明达山寿终正寝的时候,忘年交正值鼎盛之时,并凭借昔年一起悟出的剑术独步江湖,名玉山庄在他的关照下,仍旧安稳。明墨玉也在他不时的劝诫之下,远恶亲善。】
【尤其是在解救被逼阴婚女子一事上,她与谋反失败、被迫改姓易名龟缩在深山老林中的管氏族人斗争到底,直到她故去五十多年后,阴婚的苗头才死灰复燃。】
【有说,若非明墨玉终身未嫁……】
金朝醉看到这里,火速闭上了眼睛,并伸手挥散了绿字。
这下可好,出现第三种全新的生平了。
金朝醉私心认为,这一定是一个没有惨死的生平!
不同于金朝醉的关注点,管思远刚将撞翻的椅子扶起,就听到了令他全身恶寒,趔趄着站不住的消息。
这个“谋反失败、被迫改姓易名龟缩在深山老林中的管氏”,不会就是他家吧?
白玉方玺的预兆,真真是,给的过小了些!
它就应该立马裂开,碎成渣渣,好让家里头的人都清醒着些。
管思远等不及地推开房门,想要找金朝醉问个清楚,岂料,刚走出没两步,就叫明达山给挡住了。
“管世子,实在是抱歉,庄中出了些小事,此次比文招亲只得不作数了。劳烦管世子这一路奔波,管世子您放心,我已安排好了四驾的马车,十个护卫和十个丫鬟与您同行,且一路都已打点妥当,并会舒舒坦坦地将管世子您送回京城。”明达山说着抱歉的话,连带着将补偿也一口气吐出。
丝毫不给管思远自行提要求的机会。
“庄主客气了,但本世子并不想回京城。”管思远转了个身,想要绕过明达山。
“管世子不论想去何处,我们名玉山庄都会一路护送管世子,直至管世子您安然回到京城,不然我们良心难安。”
明达山用重音强调着:“若是管世子您现在便想启程,亦可!”
这点子动静,金朝醉就是想听不见都难。
尤其是一连串的“管世子”,不知道是明达山在提醒管思远顾忌下身份,还是故意在埋汰人,但金朝醉总算是把谋反失败的管氏与信王府串到了一块。
【天呐,这不得赶在管思远离开前,把他的生平给看了!】
【嚯,配阴婚。】
金朝醉的心声里充斥着冷笑。
【还帮人买寿命、换命格、偷气运?尽干的些不要脸的事情啊。但也因此,信王府短短几年就招兵买马,日夜操练,只待举兵谋反。可他们的如意算盘败在了他们最不屑的配阴婚上,那女子逃命的时候,竟遇上了微服私访的皇帝。】
【谋反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
“哈……”明墨玉当着管思远的面,笑出了声。
【但也正因为没有开始,加上皇帝顾念开国功劳,便没有第一时间诛九族,给了管家一些人逃命的机会。】
【管思远就在此列,他看着趁机夺权、自称家主的小叔鼓动族人继续干那些个阴损的事,甚至声称用白玉方玺卜了一卦,管家三年内定能翻身后,为了赎罪,落发出家了。】
“啊?”明墨玉的笑戛然而止。
【倒也是奇妙。原本会是夫妻的两个人,现在你终身未嫁,我六根清净,这怎么不算是另一种缘分?】
“呵!”
“呵!”
有缘分的两人同时冷哼一声,别开了头。
第45章 德诚戏班
金朝醉的心声到这里, 就停下了。
她没有再看任何人的生平,而是安静地裹着被子盘腿坐在床上,心中有一种索然无味的萎靡感。
就好像是一口气吃了十几个牛肉锅子, 不管再怎么喜欢吃,这个时候也开始吃厌了。
即便每个人的生平各不相同,但究其底, 都是一地鸡毛。
最让金朝醉觉得想不通的, 是她看了这么多人的生平, 却都找不到爹爹口中的那个武林。
她看不到江湖中人策马红尘的肆意潇洒, 也看不到豪客侠士两肋插刀的侠肝义胆。
就拿明达山来说,他足够大侠了吧?可要不是卢沂沂的丫鬟们沉不住气,他的生平里, 也不会是现在的和和美美。
金朝醉觉得, 祖宗们给她的这个可以驱灾避祸的系统,这段时间以来的确是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可获得的同时,金朝醉也见到了更多的苦难、不平、难堪、悲剧……就好像是祖宗们借着这个由头,好让她认清现实, 不要沉溺在爹爹留下的故事里一般。
“百晓生啊!”金朝醉拖着调子唤道,“你查看了这么多人的生平, 会不会从一开始的充满期待, 逐渐变得令人麻木啊?”
“不会。”百晓生不假思索地回了两个字。
“真的假的?”
“我查看生平, 是因为你有需要, 我从来没有充满期待过, 又何谈变得麻木?”
百晓生的回答是就像是一缕破开厚重阴云的阳光, 让金朝醉豁然开朗。
是啊!她将“驱灾避祸”四个字挂在嘴边, 可干出来的事, 却并不是这么回事!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 不再是因为一个人形迹可疑,有可能会对客栈造成损伤而查看他的生平,反倒是为了想看点那个人的“故事”而看。
而且……
金朝醉扪心自问,那些人伦、爱恨、纠葛、谋算,又何尝不是她想看到的生平?
“原来是我在矫揉造作!”金朝醉右手握拳,锤了下手掌心,“着相了!着相了啊!我不能再随意滥用百晓生你了!”
有了觉悟的金朝醉,精气神十足地从床上爬了起来,赶着见到了正要离开的明达山。
第一眼,个头略矮了些,还有点胖,和她想象中的大侠模样不太像!
可当明达山三言两语就让管思远点头,愿意被名玉山庄的人护送回京时,金朝醉心底顿时佩服的不行!
当明达山主动提到庄中马车夫为了一己私欲,威胁客栈伙计做了偷鸡摸狗之事,为此致歉,并送上一箱银锭的时候,金朝醉认定了他就是大侠!
“明庄主!明大小姐!一路顺风啊!”
“管世子也一路顺风!”
金朝醉双手立在嘴巴边,大声地送别后,热热闹闹了好几天的客栈就一下子冷清了下来。
要说客栈的伙计并不少,这么点大小,就是搁京城里,伙计也未必有龙门客栈多,但和此前大堂里每隔两三步就有一个小厮相比,就显得空落落了很多。
真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了。
就在金朝醉感怀着的时候,李倦两步并作一步地来到了她的面前,竟两腿一弯,直接跪下了。
“掌柜的,我犯了错。”李倦抬-起-头,不卑不亢地对上金朝醉的眼睛。
他的眼中还泛着血丝,眼下也挂着乌青,脸色有些蜡黄,嘴唇上浮着一层白,看起来似乎一-夜没睡,憔悴的紧。
金朝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她方才揽镜自照的时候,就感觉脸上发干,紧绷的很。
要是再熬几个大夜看别人的生平,恐怕也要变成李倦这样了。
“你的事,我早已知晓,但对客栈没有影响,我便不是你的苦主。”金朝醉往旁边避了几步,“大家收拾收拾,虽说名玉山庄也出了今日的钱,可既然他们走了,客栈也就正常开门了!”
金朝醉说着就招呼张三胖,将自己最爱的藤椅、火盆重新摆到窗畔旁。
但余光里,她瞧见了李倦起身,慢慢走向后院去寻席宛吉,而王二麻又跟着李倦走进了后院的场景。
“啊……这样子,可不就挺好的了吗?”金朝醉满意地靠坐在了藤椅上,翻看起了上回没有看完的话本子。
她感受到了心境上的安宁。
还有自得。
金朝醉美美地又翻过一页纸,此时窗外也开始飘起了雪,随意一抬眼,这雪景就像极了一副……马车?
这么快,又有客上门了?
金朝醉书页也翻不动了,字也看不进眼睛了,她的心情,简直比客栈开门那日,见到何弃疗伴着风雪而来时还要激动!
“我要克制住,不能好奇他们的生平!不能瞎看!”
在金朝醉的默念中,一行人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有背着二胡的,有抬着扛着好几个大箱子的,其中穿的最为光鲜的几人,光是看他们的身形走姿、眼神相貌,就知道是角儿。
居然是个戏班子!
伙计们全都不约而同地明里暗里地望向了金朝醉,可这回,竟是半个字的心声都没有响起。
从后院出来的王二麻顾不得奇怪,立即就迎了上去。
“我们要住店,你们有几间上房?”一个长的颇为憨态可掬的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一步,不等王二麻回答,就提起了要求。
“热水每间上房都要备好,吃食忌辛辣燥热,不要猪舌,哦对了,不知你们烧的都是什么碳?”
“烧柴可不行!”大概是看见了金朝醉面前熊熊燃烧的两个火盆,他赶忙又是摇头、又是摆手的。
“这两个火盆也请赶快熄掉,烟太大了,对我们顾老板的嗓子不好。”
一通抢话下来,不仅王二麻的面色有些难以维持下去,就连金朝醉也开始皱眉。
客栈虽说开门皆是客,但对于过分麻烦挑剔的客人,金朝醉是宁愿不做他们生意的。
【德诚戏班,八-大戏班之一。】
【说话的这个人是班主李凤箫,一年前刚从故去的师傅手中接过这个戏班,便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变,从外头请了个名角顾青玉到戏班子里,只为了打压自己的师弟卜玉郎,不让他一家独大。】
【李凤箫看似对戏班尽心尽力,实则只想借着戏班的人攀龙附凤。此次去京城衡安候府为府上老太太做寿,就是他和顾青玉筹谋许久得来的机会。】
【然而,李凤箫失算了,衡安侯府的嫡出二小姐,竟然对卜玉郎一见倾心,不仅闹得满京城皆知,还在被家中禁足后,不惜绝食相逼,最后甚至要与卜玉郎私……奔?】
【作者有话要说】
有关于戏班子的部分,查了很多资料,还是有点弄不太清楚。
要有本章及后文中有表述错误的部分,请友好指正!
·
第46章 《寒门文魁与相府小姐的二三事》
金朝醉有点拿不住手上的话本子了。
这可真是, 故事中人走到了我的眼前?
的确!话本子里头最爱写一些小姐供书生,夫人捧角儿的戏码,可金朝醉一直是当话本在看, 从来不相信真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啊。
因为即便她的爹爹已故去两年之久,现如今市面上卖的最好的话本子,仍旧是她爹爹所写的那几本。
里头的故事, 金朝醉非但能倒背如流, 还曾亲眼见过她爹爹是如何张冠李戴, 瞎编乱造的。
她的爹爹是个闲不住的人, 打从她记事起,就被爹爹带着逛遍了皇宫和高门大宅。她人还没有水缸高的时候,就已经听遍了街头巷尾的各色传闻, 看遍了传闻中的男女。
比如江岚郡有一茶商家的小姐, 传闻她与一穷书生两情相悦,还赠金送他科举,不成想那书生高中后,被榜下捉婿, 与高官之女喜结连理。与消息一道传回来的,还有书生辱人的双份金子, 那小姐当日就跳了河。
金朝醉那时才将将过了七岁的生辰, 正是嫉恶如仇的年纪, 故而义愤填膺的很, 非缠着爹爹带她去找书生, 替天行道!
爹爹应了, 可却带她去了茶商家。
结果金朝醉不但发现那小姐活的好好的, 还听到她的丫鬟在念信。
一封接一封, 有考中的, 感念她的赠金相助,特随书信还以双份;也有未中之人,通篇极尽赞美之词,只为说一句赠金之谊,只能以入赘偿之。
小姐听罢便是冷笑连连:“这人学问不行,心思倒是挺美,全都烧了吧。”
“可惜了,这回时间紧,来不及好好挑选,凡是瞧着不错的书生都给了金子,不成想只有三人考中,而这三人竟又在一道赴宴后说起了赠金之事,以至穿帮。真真是白忙活一场!”
金朝醉听着这位小姐的忿忿不平之语,为自己的“替天行道”羞红了脸。
后来,爹爹就写了《寒门文魁与相府小姐的二三事》,将这位茶商小姐改成了相府的二小姐,说她到了相看的年纪,觉得京中多是纨绔子弟,还惦记着她的家世和嫁妆,都并非真心喜欢她。
加上这位二小姐生来热心肠还不喜受约束,平日里最爱的事,就是扮成男子去善堂帮忙,去茶馆听书,去跑马狩猎,偶尔路遇不平也定会出手相助。
在见到了院落外的广阔天地,过惯了无拘无束的日子后,她便不想在成婚后,只能过上在家中相夫教子的日子。
于是这位二小姐就想了个法子。
她卸掉了珠钗玉环,换下了绫罗绸缎,只做商户女子的打扮,在前往京城的必经之路上,假意崴了脚,当有人好心帮她时,暗暗地考较一番。
然而这些人要么文采欠缺了些,要么相貌上不为她喜,直至科举前一个月,相府小姐都没找到一个合心意的。
可一个月便是她给自己定的期限了,此地后面距离京城,至少还有半个月的路程。若是参加科举者,连提前半个月抵达京城以作准备都做不到的话,也定然考不出什么成绩来。
但就在她准备放弃回府的时候,却不知怎的,真就崴了脚。
躲藏在旁的护卫们没有听到小姐的命令,不敢轻易现身上前,恰在此时,一个搭着牛车赶路的书生喊停了驾车的老伯,急匆匆地来到了小姐的身侧。
书生十分的君子,身上的银钱本就不多,却愿意给老伯钱,让老伯带上小姐去前面的城中找医馆。
小姐觉得分外有趣,便在此后养伤的十余天里,给书生制造了一些麻烦,看着他不屈不挠,不畏强权;于是她又给书生送去不少帮助,可书生依旧不卑不亢,不为所动。
这令小姐动了心,为了不耽误书生科举,便赠金给书生。
书生晓得了小姐的心意,发誓若是高中,定八抬大轿来迎娶小姐,若是未能高中,也定分文不少地还于小姐。
当然了,这是话本子,书生肯定高中了,还被相府榜下捉婿了。
可书生誓死不从,言明自己早就有了心悦之人,还许下了婚约,不能做忘恩负义之人。
这时小姐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书生既震惊,又觉得小姐古灵精怪,虽气恼小姐的戏耍,但在小姐的再三解释和道歉下,两人很快就成婚了。
书生是有真学识的,加之丞相的提携,很快便平步青云。而小姐也因为嫁给了心意相通之人,在书生的理解包容与擎护下,仍旧过着她的小日子。
两人幸福美满地过完了一生。
以上便是《寒门文魁与相府小姐的二三事》的全部内容,爹爹所写的这本可谓是风靡一时,因为前半本多事相府小姐和书生的风花雪月之事,后半本又是寒门文魁的升官之路,所以不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爱看。
可除了金朝醉和爹爹,没有人知道这个故事竟是脱胎于那样一个悲伤的传闻,以及那样一个荒诞的真相。
自那之后,金朝醉便将话本子和现实分的清清的。
不成想,就在今日,居然给她遇上了真人真事!
【原以为爹爹编的《寒门文魁与相府小姐的二三事》已经很离奇了,没想到有些人的脑子,比我爹爹还离奇!】
【我可不信,会有大家闺秀对戏台上满脸粉墨,根本就瞧不到真实容貌的陌生伶人一见倾心的。】
【肯定是卜玉郎使了手段!】
金朝醉觉得,卜玉郎的生平,她是非查看不可的。
虽然他们并不能对客栈怎么样,但他们对人姑娘的所作所为太丑陋了,金朝醉那颗嫉恶如仇的心,又开始按捺不住了!
【卜玉郎,老班主的关门弟子。老天爷赏饭吃,给了他一副好嗓子,还有一个学什么都快的脑子,没几年就成了老班主最喜欢的弟子,时常加以提点。】
【而卜玉郎也是个用功的,不但没辜负老班主对他的期望,还从不藏私,但凡戏班里有人来请教他,他都会认真对待,这使得他在戏班中的人缘和名望也日渐水涨船高。】
【这令大弟子李凤箫分外忌惮,生怕再过几年,师傅会将戏班交到卜玉郎的手上,于是他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在师傅还没改变心意前,将师傅给杀了。】
【杀了?】
金朝醉的心声发出尖锐的尖叫,她飞快地往下扫了两眼。
【真是被李凤箫杀的啊!】
“哦,我想起来了,你们是不是就是那个,老班主离奇过世,灵堂上突然七窍流血的那个戏班子?”
王二麻早在心声响起的时候就做好了准备,只不过戏班子到底走南闯北,见识的多,虽然面色有异,却都没有急着开口。
直到掌柜的毫无预兆地说出李凤箫杀人,王二麻才不敢多做一刻停顿地放声大喊:“听说是你们自己人下的毒?”
“胡言乱语!”李凤箫眉毛都要吊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准备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划掉)
是天天熬夜,身体又开始发警告了
·
第47章 卜玉郎
“对不住对不住, 他这人惯是个听风就是雨的,多有得罪,望海涵!望海涵!”邴飞昂非常配合地一个箭步上前, 边赔笑,边将王二麻给拉开。
然后一转头,就换了一副嘴脸, 鼻子不是鼻子, 眼睛不是眼睛地痛骂:“你怎么回事, 这都第几个客人了, 全被你得罪了!客栈还要不要做生意了,你就算是婆娘跟人跑了,也不能把脾气带到客栈来啊!”
“你要是再这样, 就别怪我告诉掌柜的了。”
邴飞昂好一通威胁, 说的煞有介事的。
王二麻不可置信地伸手指着自己,可张开嘴呢,就被司马账房一把捂住,猛猛地往后院拖。
“唔嘿爷哈嗨!”王二麻缩起两只脚是连跳带蹦跶, 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劲,也没能掰开司马账房的手。
“庄柜!”王二麻又冲着金朝醉的方向, 拼命伸长了手。
金朝醉瞬间背过了身。
不能怪她不仗义, 实在是, 王二麻自己捅的篓子, 别人帮他收拾就不错了!
至于婆娘跟人跑了的污名……该!
金朝醉举起话本子, 挡住了自己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眼睛, 滴溜溜地在戏班子里扫寻着。
【除了李凤箫, 就这两个人身上穿的不错。】
【哦, 竹青色的是顾青玉,茶色的是卜玉郎……这颜色怎么怪怪的,穿反了吧?】
【顾青玉从进客栈开始,就一直目露挑剔,什么都瞧不上的模样。相反,卜玉郎就人淡如菊多了,就连王二麻说他们下毒害死老班主都能够处变不惊的,也不知道是他早就知晓这事,还是他漠不关心?】
“还真是毒死的啊!”后院里,席宛吉眯着眼盯住王二麻,“你既然知道他们的事,那就早说啊!刚刚邴兄就可以硬气地挺你,当场逼问个清楚,现在可好,只能等着掌柜的心声了。”
王二麻没好气地给了席宛吉的后背一巴掌:“你是不是傻?弑师这样违天逆理的事情,哪个敢明着做?肯定是背地里下毒啊,根本都不用动脑子想。”
被明嘲没有脑子的席宛吉:……
“不过我对卜玉郎的看法,和掌柜的不太一样。”
王二麻见席宛吉不搭理人了,就飞快地换了个话题:“他又有天分,又舍得教人,一看就是个戏痴,绝对不会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心思。”
“不动脑子想的话,是会这样的。”席宛吉就是要唱反,“戏痴怎么就不会有其他心思了,你看……”
席宛吉想要找个人来作证一下,无奈想了一圈,脑子里只有一个名字。
他小心地贴在过道望了望大堂,见金朝醉仍旧坐在藤椅上没有挪动,这才放心大胆地哼哼:“你看我小师叔南淮意,是个医痴吧?还不喜与人触碰吧?但是在掌柜的面前,那个小心思浮动的,我都不稀得拆穿他!”
席宛吉说完就双手抱胸,一只脚斜斜地伸-出去半步,开始得意洋洋地抖抖抖。
“咳。”
后院里瞬间探头探脑地冒出不少人来:“诶,难道你们真的不好奇吗?尤其是你啊席宛吉,掌柜的可说了,两天后你的小师叔就会被龙门客栈的老板娘霸王硬上弓!”
席宛吉的腿抖不动了,手也抱不住了,脸上就跟打翻了颜料盘似的,不停地来回变换,在重重目光下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是侯府小姐和戏班名角的事不稀奇吗?”
【居然是二者皆有知?】
金朝醉眼中的震惊几乎都要凝成实质了,这让对于视线极为敏锐的戏班众人,就算是想要忽视都难。
有几个沉不住气的已经开始时不时地偷偷去瞄金朝醉了。
“那边那位是我们客栈的掌柜,不太喜欢别人盯着她看,还请客官们记在心里。”
邴飞昂直接横着挪动了几步,挡住了部分目光,然后就用着与李凤箫相似的口吻,一口气地数起了客栈的规矩:“不要在客栈内动手,但凡损坏一星半点的东西,都得照着客栈购置时的价格赔偿。”
“酒管够,但请客官做到心中有数,要是喝多了撒酒疯,就算外头下刀子,我们也得请你出去。”
“本客栈都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比如火盆里头烧什么,客官要是想用上好的炭,就得另行补上炭钱。”
邴飞昂的语速就跟他甩暗器的手法一样快,李凤箫根本插不上嘴。
他只能怒不可遏地在邴飞昂讲完停下后,铁青着脸“呸”了一声:“不知所谓的黑店!不住了,走!”
“班主。”顾青玉清凌凌的声音缓缓地吐-出两个字,声音虽带着点柔意,但充满了不赞成,“现在走的话,天黑前可能进城去?可能另寻到客栈?如此寒凛的天气,在荒郊野岭住一宿,可是要死人的。”
“是啊是啊,顾老板说的对。”
有了顾青玉的开头,戏班子里顿时响起了一片迎合声,当中还趁乱夹杂了几句恶意满满的怀疑。
“人冻坏了还能吃药,可那些吃饭的家伙什要是冻坏了,可是没办法修补的。”
“谁知道过会子是不是会下大雪,说不定有些人就是心虚,故意想把我们冻死在路上呢。”
【哇哇哇,内讧了!但是这个卜玉郎,怎么还是一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啊?】
【有本事你对侯府二小姐也漠不关心啊!】
【啊?】
【不会吧?】
【反而是这样子吗?】
金朝醉三连惊呼,不仅把后院里正在就掌柜的是不是“明年抱娃,后年抛夫”而浮想联翩的人给勾的竖起了耳朵,还让戏班子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卜玉郎真的是,就差在脑门上刻一个惨字了啊!我等想个法子,劝他不要去京城,算了,还是直接点,跟席宛吉要点短期内令人失声的药,让他上不了台好了。】
金朝醉的碎碎念,让一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卜玉郎侧眼看了过去。
【谁能想到啊,居然真的有大家闺秀,宁可豁出去自己的名声不要了,也要拉着自己亲姐下水,只为了破坏亲姐的婚事?】
【侯府二小姐喜欢上了准姐夫的爹,想做准姐夫的娘,可父母家人都骂她脑子不清醒,还要在祖母的寿宴后,就把她拘在祖母的小佛堂里清修。】
【她不愿坐以待毙,在看出了李凤箫和顾青玉的心思后,便故意装作入套,实则将计就计。她装出一副喜欢上了卜玉郎的样子,让那两个人以为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借着他们的嫉妒之心,将流言播撒了出去。】
【可怜卜玉郎,因此被赶出戏班,被侯府追杀,又被准姐夫的人投进牢里,割烂了脸、烫毁了嗓子、掰断了手指、打断了腿……】
金朝醉的心声越来越小,可就在很多人不忍地撇过头的时候,她又震怒地骂了一声。
【那个二小姐是十八层地狱里跑出来的恶鬼吗?】
【都这样了,居然还不肯放过卜玉郎?】
第48章 刑部尚书
邴飞昂看了眼卜玉郎, 这张脸绝对能称得上是玉面郎君了,唇红齿白的,眉眼间又带着一股清冷和锐利, 刚柔兼备,颇有些少年意气。
可只要一想到,眼前这个如玉般的人物, 马上就要为无妄之灾而被毁了容貌、嗓子和手脚后, 邴飞昂就不由觉得憾然。
而且, 听掌柜的心声里头的意思, 卜玉郎还会遭受更为惨无人道的对待,惨到足以让罪魁祸首的二小姐被称为“来自十八层地狱的恶鬼”。
但凡是个正常人,这个时候就一定想要弄个明白的。
“这位小哥。”
果不其然, 在邴飞昂看向卜玉郎的时候, 卜玉郎也同时看向了他。
邴飞昂赶忙应了一声:“客官是确定了要住店吗?”
“住。”卜玉郎言简意赅,顶着李凤箫不悦的目光,又一字一顿地问道,“你们客栈, 就是传言中的那一家龙门客栈吧。”
【传言中的龙门客栈?】
一心二用的金朝醉暂停了对卜玉郎生平的查看,转而全神贯注地探听起了他和邴飞昂的对话。
“若客官指的是伙计们说话特别好听, 饭菜尤为好吃, 特别是牛肉锅子。好吃到如吃龙肉滋味的龙门客栈的话, 那便是本客栈了。”
邴飞昂一下就明白了卜玉郎的意思, 他也就估摸着回问了一下。
于是随着卜玉郎的点头示意, 李凤箫等人也纷纷反应过来, 他们听到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了。
匆匆将话憋在喉咙口的李凤箫和顾青玉, 两人的脸上都明晃晃地露-出了喜怒交加四个字, 大概是庆幸能提前知道自己的生平, 以及被那位二小姐盯上的人是卜玉郎。
但同时,他们应该也在愤恨,被那位二小姐盯上的人居然是卜玉郎。
“既然卜老板发话了,那咱们戏班今晚就住下罢。小二,准备两个牛肉锅子,不要我之前说的那些,给咱们卜老板和顾老板都好生尝尝!”李凤箫似笑非笑地说着,便走到账台前,要起了房间。
【这江湖上还是会吃的人多啊!别看咱这客栈小小的,但李四竿的手艺,那叫一个了不得,就是进宫做给皇帝吃都是绰绰有余啊!】
金朝醉非常赞成这个“传言”,光是想想,舌尖就已经泛起了昨晚那道“赛螃蟹”的滋味,不禁用力地吞咽了下口水。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轮回到赛螃蟹的次序,下次一定要空出肚子来,少喝汤!】
【不行了不行了,不能再想下去了。我还是赶紧把卜玉郎的生平给看完,然后这个理由,让他去不成京城吧。】
“小二,再准备三份赛螃蟹。”李凤箫急忙补充。
“好嘞。”邴飞昂点点头,眼神幽幽地注视着李凤箫,里头饱含警告之意。
【嗯……刚刚看到哪了?哦,这里。虽然卜玉郎已经很惨了,但二小姐的目的并没有达成,所以二小姐要不但要继续疯下去,还要更疯。】
【但不得不说,二小姐的准姐夫的确是个不错的人。因为哪怕全京城都知道衡安侯府的嫡出二小姐要和一个戏子私奔,哪怕衡安侯府所有女子的闺誉都被连带着蒙遭阴翳,哪怕事已至此,大小姐的婚事还是没有解除。】
【准姐夫对大小姐情深似海、情比金坚,硬生生在他爹刑部尚书的面前跪了三天三夜,才让他爹松了口,没有去退亲。】
【可这一切看在二小姐的眼里,却是刑部尚书人品贵重,有抱柱之信,让她更坚定了要铲除她姐和准姐夫的心思。】
【二小姐为什么会这么疯呢?概因她年幼之时,曾被刑部尚书从拍花子的手中救回,她当时就问长大后能不能嫁给大哥哥,那时的刑部尚书还是个刚刚行了冠礼的俊朗公……子?】
金朝醉觉得自己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刚行冠礼,却有个年纪和那二小姐的亲姐相配的儿子?”后院里,不少人纷纷问出了也察觉出了问题。
“这么天赋异禀?怪不得这个二小姐死活都要嫁了!”
“好你个臭小子,平时瞧你一本正经的,原来都是装出来的。在哥几个面前说骚话可以,但是去到掌柜的面前,你可记着收收味,掌柜的可还是云英未嫁的黄花大闺女呢,啊哈哈哈哈哈!”
一群男的聚在一道,没几句就扯到了“风月之事”上。
席宛吉颇有些听不下去,总有种背着小师叔意-淫小师婶的感觉。
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阻止道:“别说这些了,我依稀记得,我是有听说过这位刑部尚书的,夸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年轻有为了。”
“席宛吉说的没错,这位刑部尚书我是见过的,年近不惑,确实称得上是年轻有为了。而且……”王二麻下巴一抬,一副自鸣得意的模样,“我不仅见过他,我还对他家里头的那些个事情一清二楚。三两银子,我说给你们听。”
张三胖想都没想地就要往外掏。
可就在银子快沾上王二麻手心肉的时候,金朝醉顺藤摸瓜地找到了刑部尚书的部分生平,心声响亮地在整个客栈内回荡起来。
张三胖咻地缩回了手:“哥你太黑心了。”
【原来刑部尚书一直没有成婚!儿子也不是亲生的,而是他大哥的遗腹子!】
【可怜见的。刑部尚书的大嫂在生下孩子后也去了,他的爹娘承受不住打击也相继离世,他便向皇帝求了恩典,直接将孩子过继到了自己的名下,无论是皇帝暗示,还是上峰好友明说,他都没有娶妻,就这么独身过了下来。】
【像我这样的正常人看来,肯定是会觉得他不想再遭受亲人生离之痛。但是在二小姐看来,却是刑部尚书在等她,等着把元配正妻之位清清白白地给她……】
【所以,在二小姐眼中,她亲姐不是亲姐,是她和刑部尚书之间的拦路虎。就因为她姐先一步和刑部尚书的儿子有了婚约,才导致她明明都已经长大了,却还是没办法嫁给刑部尚书,给刑部尚书一个完整的家。】
【我突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金朝醉觉得二小姐过于固执独断了,因为她问刑部尚书长大后能不能嫁给他时,他并没有给出任何的承诺,只开玩笑地说:“到那时,哥哥早就已经娶妻生子,是位老人家了。”
可二小姐不觉得是开玩笑。
在她成长的年年岁岁里,每年都能听到刑部尚书拒绝了多少媒人,她便以为,对方是在为了她而拒绝。
不能说她满心满眼的等待是错的。
但她用的方法,一定是大错特错。
【她最不该的,就是将卜玉郎杀害后,将罪名栽赃给她的亲姐。】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好像调整不了作息了。
·
第49章 继续呆在戏班
正在上楼的卜玉郎听闻后, 却是脚步未乱。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死局。
“切。”李凤箫看不过眼地撇了下嘴,“就他会装。”
“此前总听人说,卜老板是个戏比天高的人, 心里头除了戏,旁的什么都放不下。我原还不信,现在亲眼瞧见后, 真真是不得不信了。”
顾青玉接过了话茬, 明夸暗贬:“卜老板不止看淡一切, 就连生死也是置之度外, 不禁令我想到了佛祖割肉喂鹰、舍身饲虎的无惧生死。卜老板的身上,充满了佛性啊。”
【不会说话就别说了,割肉喂鹰是无惧生死的意思吗?宣扬的是大善!大慈悲!】
【但这个顾青玉歪打正着的, 也算是说中了, 卜玉郎这个人身上的确是沾着点圣人心肠的,具体就表现在哪怕遭逢酷刑之后,还是能毫无保留地将信任交予陌生人。】
【周二小姐兴许也是摸准了这一点,所以才会黑心肠到买通了亲姐的粗使丫鬟, 让丫鬟打着她姐的名号,去帮忙安置受完刑罚后, 被扔在街头雨淋日炙的卜玉郎。】
【而卜玉郎接受了!他居然接受了!】
【这落在旁人的眼中, 算什么事啊?】
【前脚周大小姐的未婚夫婿刚为了给她们侯府出气, 将卜玉郎狠狠教训了一顿, 后脚周大小姐就救了卜玉郎。说她让未婚夫婿热脸贴了冷屁-股那都是轻的, 重一点就得被亲朋戳脊梁骨了!】
“不止。被人逮着由头, 参刑部尚书一本, 说他纵子私事公办都是有可能的。”司马账房看的远比金朝醉要深远。
他曾静下心来, 远离江湖, 用心苦读多年,自然也应试过,了解过朝堂上盘根错杂的势力派系、看不见的刀光剑影、“不可说”的前车之鉴。
“掌柜的看的是卜玉郎的生平,对刑部尚书及其子,自然只有寥寥几语,但卜玉郎会被投进牢里,遭受那么多不该是通奸者遭受的酷刑,定然是有刑部尚书的威望在。”
“一个弄不好,不止刑部尚书,就连衡安侯府都要风雨飘摇。”
司马掌柜的话令在场所有人的身上都起了鸡皮疙瘩,喊着什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伴君如伴虎,实在不容易”,最后纷纷点头,发誓“掌柜的受到皇上重用之日,就是我们隐退之时!”
“现在听听江湖丑闻还不算什么,就算是有杀手来,有账房、邴飞昂他们在,根本连客栈都进不来。可日后要是听到零星半点的天家密辛,我们连客栈都出不去!”
“既想着掌柜的能把客栈做大,又不希望掌柜的名声传太开,真真是矛盾啊。”
“年前六扇门的捕快、年后刚走的信王府世子,离皇帝那是越来越近了,估计再过一段时间,我们就得散了。”
一些人说着说着,就开始依依不舍地告别起来,约定不管怎么天南海北,也要在多少年后再相聚之类的话。
司马账房难得没忍住,转过身朝天翻了个白眼,再次觉得自己曾经的决定是对的。
习武并不能制霸武林,多读点书,让脑子清明些才行!
不清醒的决策,只会带领整个教派成为世人眼中的“魔教”,吃力还不讨好,更甚者自取灭亡。
司马账房在心中记了一笔。
这头司马账房还谨记着自己的圣子身份,兢兢业业地为日后筹划,那边大堂里,金朝醉的心声,也已经讲到了最为火热之处。
【什么话本子都比不上周二小姐会发疯!】
【周大小姐为人心善是出了名的,所以起初没人太当回事,可不多久,京城里就开始有千奇百怪的谣言就传了开来。】
【其中,最令人津津乐道,也最令人信服的说法只有两种。】
【一种是说,周二小姐并非是真心想要和那卜玉郎私奔,她之所以离经叛道地做下那些事,实际上都是周大小姐授意的。因为周大小姐才是真正喜欢卜玉郎的人,她想要悔婚,又不想让未婚夫婿记恨,这才让傻乎乎的妹妹背负了一切。】
【而另一种说法则是,周大小姐自打降生起,在什么东西都不懂的婴孩时期,就只喜欢好看的。自然了,人也是。虽然她年长些后,人变得知书达礼了,也学会了掩饰,但若是仔细观察,还是能够发现,她总会不自知地偏向更好看的一边。】
【卜玉郎有多好看,但凡是长眼睛的人都知道,无论是戏台上的扮相,还是戏台下的洗尽铅华,都十分出众。相对而言,刑部尚书之子的相貌就中规中矩了许多,为人也比较中规中矩,挑不出什么错处,但也没什么光彩出众之处。人们两相比较,就认定了这一定是周大小姐想要悔婚的原因。】
【而放出这些谣言的人,正是与周二小姐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右都御史的小公子。】
【事情到了这里,其实无论能不能澄清,都已经结束了,周大小姐主动搬去了山上的庵里清修,从此与青灯古佛相伴一生。】
【可就在流言逐渐要销声匿迹下去的时候,卜玉郎死了,胸口插着的,是周大小姐及笄礼上,刑部尚书府送去的金簪。】
【衡安侯府也好,刑部尚书也罢,两家都遭到了都察院的弹劾。皇帝下令三天内彻查清楚事情真相,结果仅一天,两家都落得个抄家流放的下场。】
【直到这个时候,周二小姐的心里头还是没有丝毫对被斩首的亲姐的愧疚,反而为能够和刑部尚书一路同行而高兴地彻夜难眠……】
“这个衡安侯府一定是上辈子造了太多孽,这辈子才会摊上周二小姐这么一个孩子。”
“我倒是觉得,我要是能有卜老板那样的样貌,那一定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其实那第二种说法并不站得住脚,但奈何卜老板的长相实在太盛,他只要少上那么一分两分的姿色,就比如……班主和顾老板那样子的,也不会有这劳什子的说法了。”
戏班的人两三个一间屋,但刚放下东西,他们就默契地挤到了友人的房里,开始小声地咬起耳朵来。
而讲着讲着,几个小群体就不约而同地都讲到了老班主的事情上。
“你们说,真的是李班主将老班主毒死的吗?”
“嘘!你不要命啦,这都敢说,小心今天躺下去后,就再也睁不开眼睛了!”
“对啊,大家又不是没听说过龙门客栈老板娘的本事,但凡是她心声里讲的那些事,就铁定是已经发生,或者未来会发生的,没得跑!不过,这些都不是要紧事,我觉得我们现在需要立刻好好想清楚的事,就是我们是要继续呆在戏班里,还是跟着卜老板另立门户。”
“什么!?”
几个房间里纷纷响起压抑却又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别看卜老板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但到底是事关身家性命,加上那掌柜的也有阻拦卜老板的心,我打赌,这趟京城肯定是去不成的。”
“那我肯定跟卜老板走啊,班主他也太可怕了点!”
“你们也不用急,等着看吧,不是今天就是明天,班主和顾青玉肯定要闹掰。顾青玉他身上的事情可不少,待过的三个戏班都散了,我们这第四个,肯定也不会例外。”
戏班里的小人物们都在为自己的生计而担忧,略有点名气的,开始琢磨着是跑去李凤箫的房里表忠心,就是往卜玉郎的房间递纸条同仇敌忾。
有一个算一个,几乎全都认定了马上就会分道扬镳。
而听起来荒诞又可笑的却是,还没等他们下定决心投向谁的那一边,金朝醉就已经提前一步告诉他们,不管选谁都是错的。
【卜玉郎是很惨,可最惨的,还得是戏班的其他人啊!在京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戏班子可谓是臭名昭著了,没人愿意请他们,甚至觉得他们晦气,没多久就维持不下去了。】
【好在戏班子四散分离的够快,虽然吃饭的家伙丢了,但至少小命还在。不像李凤箫和顾青玉……啧啧啧。】
在金朝醉嫌弃无比的心声里,李凤箫和顾青玉同时推开了房门。
他俩正好面对面地住着,此时光是一个抬眼,就能将对方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
“班主准备去找谁?”
“自然是找顾老板你了。”李凤箫眼睛一眯,比了一个请进的动作。
“是吗?”顾青玉自然地关上自己的房门,但是并没有再往前走一步,而是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在了过道里,“班主应该会遵循你我之前的约定吧?”
李凤箫把眼睛眯的更细了,他笑着连连点头,拍着胸-脯爽朗地保证:“那是绝对的!”
【真是想不到,李凤箫为了不让自己遭受卜玉郎的牵连,居然主动去顺天府出卖了顾青玉。】
【顾青玉的手上居然沾着很多条人命。他戏班子换的勤,是因为戏班子散的快,可外人不知道的是,戏班子之所以散的快,是因为顾青玉总是在帮梨友[1]杀人。】
【准确些来说,是杀妻。先是那些个老爷借着种种由头,请戏班去家中唱戏,然后给顾青玉制造机会,令他能去到后院,一来二去地用花言巧语哄得女子开心,进而与他交心,接着便是借机拿到女子的书信、信物。】
【将书信或信物交给那些老爷后,他们就会寻来家丁,让他指证与主母私通。人证物证确凿之下,族老便会以族规,将通奸者浸猪笼、当场打死等。】
【哎……我真的不敢去想,那些女子在死前,该有多么的绝望。本以为找到了心意相通的人,终于可以从冰冷绝望的一方后院里离开,结果却是一场精心的算计。】
【杀人不够,还要诛心。顾青玉真的是坏事做尽。】
【该死啊!】
金朝醉咬牙切齿,捏着话本子在空中一阵挥舞,却也只能无能地这么挥舞几下。
因为她既没有证据送顾青玉见官,也没有那个权力去送顾青玉见阎王。
不过,金朝醉不知道的是,整个客栈的人都能听见她的心声,所以没多久,二楼就传出了撕扯与碰撞的声音。
其间还夹杂着不小的嘶吼与痛骂。
“好你个小人,口口声声地说我是你兄弟,结果扭头就要出卖我?你也不看看自己身上干净不干净,你以为你逃得过吗!”顾青玉的一口好嗓子,在骂人的时候,也分外的金声玉振。
“我李凤箫行得正坐得端!”
“哈!我顾青玉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大言不惭之人!”
两人的动静实在是太大,金朝醉就算是想装作听不见都难,但是她又不好把心里的窃喜给表露-出来,只能边咬着下-唇硬憋,边翻着李凤箫的生平试图寻找一点悲伤。
【失策了,他这生平,过的越惨我越开心啊,根本就悲伤不了一点!】
【李凤箫前脚出卖顾青玉,后脚被抓的顾青玉就供出了李凤箫毒杀老班主的事,还指明了证据,一块德诚戏班班主才会有的玉佩。在老班主离世后便消失不见,实际上是被杀人者李凤箫贴身挂在脖颈上。】
【可李凤箫咬死了说玉佩是自己后来辗转在其他人手中买到的,就算是用了刑,也依旧不松口,便也逃过了死刑。】
【但经过这一遭,他家财散尽,身上的暗伤也让他再难重拾老本行,最终只能去倒夜香,昼伏夜出的日子,令他少去很多见到熟人的痛苦,但也不可避免地见到了被卖进青-楼的师叔幺女,睡在路边行乞的打门帘人……】
【李凤箫无妻无儿无女,茕茕孑立,最后是冻死的。临死前,他开始后悔,如果当初没有一时鬼迷心窍杀了师傅,然后一步错步步错,和顾青玉与虎谋皮,以至于越陷越深。临了想想,戏班只要有卜玉郎这个招牌在,何愁谋不到生计?不贪恋权势,就不会招惹到疯子周二,一辈子平平顺顺。】
【就这样,李凤箫在金银珠宝的美梦中,闭上了眼睛。】
“他奶奶个腿!不能再等下去了,我这就要去找卜老板,我要推他当德诚戏班的班主!”拍桌而起的正是在戏班负责为上场撩放门帘的那个打门帘人。
他瞪着眼睛,看向另一个负责为下场撩放门帘的打门帘人:“别缩着了,整个戏班就我和你是打门帘人了,再这般下去,行乞的不是你,就是我!”
“我、我也去!”角落里怯懦懦地举起了一只小手。
说话的女娃娃才七八岁大,身上的衣服很不合身,手腕和脚脖子都露在了外头,还打了许多补丁,在戏班子里颇有些格格不入。
她就是李凤箫师叔的女儿。
一次戏班赶路时,遭遇狂风暴雨,拉车的马失控狂奔,李凤箫被甩出了马车之外,险些被车轮轧死,是师叔拉了他一把。
可也是因为这一拉,师叔滚下马车,一头撞在了路边的石头上,当晚就咽了气。
她算的上是李凤箫的救命恩人之女了,可李凤箫成为班主后,又是怎么对她的?生怕她挟恩图报似的,将她打发到了轻易看不见的地方,让她去干最苦最脏最累的活计。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捧高踩低的人,她好几次都差点被人捂着嘴拖进……要不是有卜老板救她,她早就一根绳子,吊死在李凤箫的门口了!
新仇加旧恨,眼下可算是有了踩李凤箫一脚的机会,她是无论如何都要抓住的!
【作者有话要说】
[1]古代称唱戏的剧团为“梨园”,因此看戏的也就自诩为“梨友”。
立个flag!明天挑战日六!
·
第50章 张大财神爷
一台大戏的暖场锣鼓, 就此敲响。
后院里,李四竿菜刀锅铲齐上,“剁剁剁”地热火朝天。
大堂里, 有打门帘人和女娃娃打头,其余人紧接着登台亮相,你一言我一语地吵得金朝醉的脑瓜子嗡嗡作响。
“掌柜的, 我这就去让他们安静些。”王二麻早就看不惯这群事不关己就高高挂起, 痛到自己就叽哩哇啦的人了, 他掰着手指, 跃跃欲试地要上前施展一二。
但金朝醉拦住了他:“只动口的话,用不着拦。有多少真心话,都是借着口无遮拦的争吵而讲出来的, 德诚戏班走东闯西这么多年, 指不定能让我们听到不少有趣的事情。”
“好嘞!”王二麻二话不说就放下了手,谄媚地小跑到了金朝醉的藤椅旁,替她斟茶倒水,“掌柜的真真是聪明绝顶, 走一步想三步,我就不行了, 要是能学到掌柜的万分之一, 就是祖上积大德了啊!”
王二麻边说, 边将茶杯递到金朝醉的手边, 等她喝完又毕恭毕敬地双手接过。
在放回原位前, 王二麻还扯下肩上的布巾, 将木几角角落落一顿擦。
擦完木几, 他又后退着, 一路上将桌椅都往墙边搬了搬, 尽量给戏班子腾出一块足够大的空地来,就算是他们嘴不过,想要“过家伙”了[1],也不至于伤到客栈的桌桌椅椅。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争端就从水锅到箱头,再到底包[2],事情也从小偷小摸到了私相授受,再到人命官司。
李凤箫和顾青玉原本还想在人前给彼此留点颜面,可当有人说他手上有李凤箫下毒杀害老班主的证据后,他们间的内讧就又给续上了。
整场大戏也就在这个时候,唱到了最为高-潮的部分。
金朝醉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能不能给李凤箫完完全全地定罪,就看这群人能抖落出多少东西来了。
虽然看李凤箫潦倒一生也挺解气,但是被他害死的人,也该得到一个公诸于世的告慰。
只是,结果并没能如金朝醉所愿。
就在几人对峙,快要将证据拿出的时候,姗姗来迟的主角之一卜玉郎却说:“衡安侯府的戏,既然答应了,我会唱完。”
“班主之位,我能力有限,当不来。”
卜玉郎只短短两句话,就把这群快要掀开客栈屋顶的人给震惊地全部闭上了嘴。
一来,震惊于他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二来,震惊于他的无情。
“难道你宁愿让杀害老班主的人逍遥法外,也非要去唱那出戏?”有人拽住了说完话就转身要回房的卜玉郎,厉声质问。
“送官和唱戏,是两码事。”卜玉郎的眉心渐渐蹙起,明亮的眼神中却透着几分真情实感的迷惑,就好像是真的不懂这个抓着自己的人为什么会如此气急败坏。
“你!我不管你是真的戏痴,还是装的戏痴,眼下,要么是你来当这个班主,我们把李凤箫送官,为老班主报仇雪恨,然后去唱卜大班主要唱的戏。要么,我们一拍两散,我们去送李凤箫见官,你卜老板去唱你卜老板的戏。”
“等等!像他这样冷心冷肺的人,我现在不想推他当班主了!”
“你就给我闭嘴吧。”
戏班的人顿时又闹哄哄吵成了一团,几个年长沉稳些的,用力的拉着那几个对卜玉郎说难听话的,开始小声教训:“你想离开戏班,我可不想!这个戏班现在只能靠卜老板撑起来了,他脾气又直又拧巴,你别惹的他不高兴。”
“嘿我说你们这些人,前畏狼后怕虎的,活该你们一事无成,只能仰着别人的鼻息苟活!”
“怎么说话的?你怎么说话的!我怎么说,都算的上是你的前辈!”
这下,反倒是没人去管卜玉郎了,而他也没有任何要调停一下的意思,居然继续方才被打断的动作,不急不缓地回房了。
就连无论如何都要被送去见官的李凤箫,竟也趁乱猫着身体钻到了客栈的大门口。
金朝醉看的头痛、胸闷、肝也疼。
但还是沉着脸提醒道:“李凤箫跑了!”
在这一群人又你推我搡、碰碰撞撞地去抓李凤箫的时候,金朝醉放下话本子,双手背在身后走到了账台前。
“诸位既然去到了客栈外头,就不妨抬头好好看一看,这儿是龙门客栈,不是让你们各显神通的戏台子,还请收敛着些。”
有几人当即就变了脸色,连忙点头哈腰地道歉,说会注意分寸。
但也有不服气的。
就是前头讽刺戏班子的老前辈们前畏狼后怕虎的那个少年,他并没有跑出去追李凤箫,而是脊背笔直地站在大堂里,两只眼睛满是探究地从伙计们的身上一一观察而过。
当与伙计们目光相对上的时候,他还颇为无礼地瞪着伙计。
不过他应当也是个基本功不错的新起之秀,眼睛居然能做到一眨也不眨,直把好几个伙计都熬得眼皮酸涩地发颤,眼角泛泪后,他才飞快地闭了下眼睛。
他原本还为这一连串的胜利而沾沾自喜,可一听到金朝醉的话,就猛地挂下了嘴角,并将目光对准了金朝醉。
“你不过就是仗着自己的那点旁门左道的本事。”少年冷厉地哼了一声。
邴飞昂的呼吸刹那间就乱了。
包括王二麻也是,他们都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种时候覆车!
戏班子的人纷纷面露惊恐,恨不得立刻就去捂住少年的嘴。
相比之下,在王二麻的带头下,索性破罐子破摔的客栈伙计们倒是显露-出了几分松弛来。
“没想到这就结束了。”席宛吉几步跑到了大堂来,伤感地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客栈会不会就此关门啊?我还挺舍不得你们的。”
“不过话说回来,我要是现在收拾包袱往琼州城那边赶的话,能不能和小师叔、长孙小师妹碰上面?”
王二麻嫌弃地伸-出一根手指,把席宛吉从身边推开:“好一个不舍得。”
席宛吉嘻嘻哈哈地又把脑袋给挪了回来,正色道:“我们真的不再尽力下了吗?”
“掌柜的心声里总讲到一个词,命。就像那些翻来覆去后,总是会极大可能变回最初结局的命一样,我们尽力阻止一次两次,但焉知,这是原定的命,还是改变了命?那如果我们这次不去加以阻止,会不会就能够看到原定的命?”
这一通云里雾里的话,直接把席宛吉给绕晕了。
而张三胖就是在这个时候,一步一跳地蹦到了王二麻的另一边,红光满面地邀功:“我已经和爹娘说好了,不管日后如何,爹娘都会出钱出力,把客栈给造的更大,起码四个客栈这么大!他们还会常年包下一半的客房,给和我家有生意往来的叔伯子侄们住。”
张三胖的声音实在太大,令金朝醉忍不住侧目。
【张大财神爷的生平里分明没有这回事的啊?怎么张家突然就要给客栈钱了?】
【是从哪里开始改变的?】
【居然是因为名玉山庄的比文招亲,张家原本打算着让张三胖和明墨玉正式见上一见,但因为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而觉得名玉山庄的水太深,所以打消了念头。还因此觉得客栈是他们家三胖的福地,务必要更长久才好……】
金朝醉盯着绿色的“福地”二字,难得地不好意思了。
而听到心声的少年,只觉得自己被忽视地彻底。
他磨了磨牙,态度更加恶劣了:“要是给你包下整家客栈的钱,你是会像刚刚那样叫我们收敛一点,还是主动把客栈搭成戏台,腆着脸喊我们财神爷,点头哈腰地扶我们上台唔!唔唔……”
少年的话被紧赶慢赶的打门帘人给捂在了嘴里。
“掌柜的,这孩子就是人来疯的年纪,见谁都是不服气地乱说话,您不要和他一般见识。我们这就安静……安静!”
戏班子这群人是怎么跟潮水似的一股脑挤到大堂里的,就又跟退潮似的,一瞬间消失回了各自的房里头。
直到热腾腾的晚食被摆出来,那少年都没有再露脸,而是端了三份饭菜过去。
金朝醉估摸着,他应该是和李凤箫、顾青玉一个待遇,被绑的死死的,只能等着别人的喂食。
但金朝醉连一息都没有为少年而悼念,立刻赶到的是张财神一家!
“张……三胖啊!”各式称谓在金朝醉的舌头尖绕了好几圈,她选了个最顺口的,“下次这种事,咱们私下说,不然传出去,我头上的旁门左道四个字是摘不掉了。”
“好、好的。”张三胖的声音有点磕巴,“掌柜的,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和我爹我娘商议下如何将客栈扩建的事?”
“这我当然是!必须有啊!”金朝醉愉悦不已地向着张氏夫妇的客房走去。
这对夫妻,这几日的存在感极低,没想到一出手,就是大事!
而就在金朝醉敲开门进去后,张三胖大大地呼了口气,人就跟醉了似的,晕晕乎乎地转起了圈:“掌柜的叫我财神爷!”
“可你的生平又变了!”席宛吉带着三分羡慕地强调。
“掌柜的还没说结局是什么!”王二麻带着三分嫉妒地强调。
“明明是我先想着,要给掌柜的送山货,让掌柜的赚大钱的,你这人居然抢在我前头?”万宝珠带着三分恨地跺脚。
“山货?什么山货?”
张三胖几人同时转过身,震惊地看着突然出现在客栈门口的人:“女天王?!”
【作者有话要说】
[1]戏曲武打中的特技。又称“踢出手”,俗称“过家伙”,简称“出手”。
[2]网上查的戏班人员组成:
管水锅:戏曲班社后台服务人员之一,俗称“水锅”,负责供后台全体人员的饮水、用水,以及准备演员洗脸、卸妆用的手巾、脸盆和肥皂等。
箱头:戏曲班社的一种职称,也叫“领箱人”或“领箱的”,是箱倌的头目,负责辅助箱主管理戏箱,联系业务,招纳箱倌,负责领取和发放“箱份”等。
班底:戏曲班社的基层人员,也叫“底包”。武行、院子过道、旗锣伞报、宫女丫鬟、龙套等二路角以下的群众演员,以及“宫中”乐师、后台服务人员等,统称班底。【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