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过往


    一个念头悄然浮现在乌鸢脑海中。


    他吃醋了?


    这个念头当然没有得到证实。


    陆镌虽然不再反对她说的“男朋友”这一说法,但也从来没有说过和她在一起这种话。


    其实她告诉陆镌她叫乌鸢,却没有说出原本的名字,就是她的私心。


    她既希望这一个月里陆镌能过得平平静静,又希望他这一月的生活里能充满自己的影子。


    她害怕陆镌醒来后的反应,可是又忍不住要跟他一起沉沦在这一场幻境里。


    梦境之外,她是他的第二人格,她可以为他成为任何人,哪怕是注定只能远远注视着他无法逾距一步的“妹妹”,但在梦境里,她想暂时抛却属于蔷薇的身份。


    就当是在梦境里,谈了一场注定不能走到尽头的恋爱。


    即便另一方的回应可有可无。


    随着她频繁地跟着陆镌来L大听课,关于陆教授有一位刚高中毕业的女朋友的消息也在学校论坛里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以为她是这一届新入学的新生,试图向她打探消息,但从来都是以陆教授的冷脸凝视作为搭讪的结束。


    大半个月下来,终于有一天,陆镌没忍住。


    回家的路上,他正开着车,突然来了一句:“你是什么品种的花妖?”


    想到自己给自己定的一个月的期限快到了,乌鸢有些提不起劲来——她不知道外界过去了多久,但听玛利亚说,他们进入幻境的时候,外界的时间是会以01倍速流逝的。


    那应该还好,才几天。


    听见陆镌的话,她这才想起来之前还给自己定了这么个花妖的设定,随口道:“……鸢尾,怎么了?”


    陆镌神色莫名:“你不知道你很受欢迎吗?”


    乌鸢茫然道:“啊?”


    陆镌抿唇:“你说你一个月就会离开……我的建议是,最好不要和他们有牵扯。”


    谁要和他们有牵扯了?


    乌鸢郁闷道:“所以,你不回应我,是因为我一个月就要走?”


    她就奇了怪了,这大半个月她也算是花样百出,怎么撩人都学了,分明非常努力地在朝恋人的方向发展了,偏偏陆镌的心跟石头做的似的,任她风吹雨打,我自纹丝不动。


    再听听他现在这老父亲的语气……难不成,他还把自己当亲妹妹看呢?


    到了幻境里失去记忆都没法喜欢上她?


    乌鸢突然多了几分挫败感。


    陆镌沉默片刻,直到车子在别墅前停下,两人都下了车,看着走在前面兴致缺缺的乌鸢,他忽然道: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恋人关系了。”


    乌鸢迟钝两三秒,豁然转头:“你说什么?”


    陆镌神色看上去非常冷静:“不是你自己说,我是你……男朋友吗?”


    乌鸢呆呆地盯着他。


    “那我一个月就要走这件事……你不在意?”


    陆镌嘴角绷直,冷冷道:“我不让你走,你就不走?”


    乌鸢在原地站了两秒。


    两秒后,她突然拉着陆镌的受就冲进了别墅的门,紧紧抱着他挂在他脖子上,神色是掩不住的兴奋:“你不早说?我还以为你根本就不喜欢我。”


    陆镌伸手扶着她以防她摔下去,声音闷闷的:“我对不喜欢的人,一向都是明言拒绝。”


    偏偏遇到她,他一个“不”字都说不出口。


    默许就已经代表了他的态度。


    乌鸢心情大好,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想想自己错过了大半个月恋爱机会,又非常懊恼:“太亏了……早知道早点问你了,现在可好,只剩小半个月可以度蜜月了……”


    陆镌原本看着她这么兴奋,表情也是柔和的,闻言神色立刻又冷了下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要去哪里?必须去吗?”


    乌鸢神色复杂道:“我要去哪儿……一开始就跟你说过了啊。”


    说过什么?


    陆镌没听懂,但不妨碍他不高兴。


    他攥着乌鸢手臂的力道不由自主地重了些,声音低沉:“不能不去吗?”


    乌鸢乐了:“不能,还有人等着我回去呢。”


    她本想说走之前她会想办法把他也带出这个幻境的,但看见陆镌紧蹙的眉头,想想就知道说了他也不会信,她干脆饶有兴致地换成了一句:“哥哥,你吃醋了?”


    上次她说出这句话,还是在丧尸那个副本里。


    但那时周围的杂事太多,生死存亡的时候,她看似随口含笑说出的一句话,暗藏了多少心事,无人可知。


    而眼下别墅里静悄悄的,没有丧尸,没有游戏,没有其他人的存在,这片天地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镌在吃醋,但她很高兴。


    吃醋代表喜欢——她的野心已经从那么一点点,逐渐膨胀到了想要独占的地步,即便对方对她的喜欢,也许仅仅只存在于没有记忆的幻象之中。


    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是同一个人,陆镌在这种事上面的独占欲,不比她少。


    他将乌鸢的脸扳正对上自己,冷淡道:“真的不能留?”


    乌鸢盯着面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有些出神。


    从前她只能在镜子里看到哥哥的脸,拥有身体后,她也从来没有能够近距离观察陆镌的时候。


    而现在,她在另一个角度,看到了曾经属于“自己”的脸,眉眼清隽,棱角轮廓的每一笔,都实实在在落在她心尖上。


    她着了魔似的,伸手抚摸上了陆镌的脸庞,低声道:“你要是亲我一下……说不定我就考虑考虑留下来的事情。”


    乌鸢觉得她疯了。


    但看着陆镌注视了她几秒后,垂下眼睑贴近时,她又释然了。


    等哥哥醒过来,想起这一切,不管他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自己,乌鸢都认了。


    只要此刻,只要当下。


    灵魂交织,也要共沉沦。


    亲吻她这件事,并不需要陆镌怎样说服自己,事实上,她额头一贴过来,陆镌就有这个想法了。


    唇瓣相贴的那一刻,弹幕上爆发了无数尖叫。


    [我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救命啊杀了我给他们助助兴!!!]


    [此时此刻我只想说,妈妈我磕到真的了!!!!声嘶力竭.jpg]


    [看了半个月清汤寡水,终于呜呜呜呜,太不容易了!!亲一下怎么够,给我亲到天黑!]


    [我不管,水仙就是坠吊的]


    [水仙yyds!!!]


    ……


    这个吻甚至不能说是一个吻,它只能算是一个简单的触碰,连浅尝辄止都算不上。


    谁也没有再进一步。


    但就像是童话故事里那样,唤醒玫瑰公主的是王子的吻,而唤醒陆镌的,是借助玫瑰公主的花瓣进入沉睡梦境的、心上人的吻。


    所有失去的记忆都在慢慢复苏,幻境里一个月的回忆,也同走马观花般在他脑海中一点点回放。


    顽石般坚不可摧的幻象此刻山崩地裂,周围的一切景象都在如同潮水般褪去,怀里的乌鸢也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陆镌放开她的手,看向她的目光复杂又熟悉。


    乌鸢愣愣地看着他,从来没想过她大半个月寻不到的破解幻象的方法,原来只是需要一个简单的吻。


    她知道,梦是该醒的,就比如此刻,她清晰地明白,陆镌恢复记忆了。


    她的哥哥,又回来了。


    是哥哥,但又不是属于她的“哥哥”。


    在乌鸢避开目光想要慌乱逃离的前一秒,陆镌又重新抓住了她的手腕。


    幻境坍塌,周身一片黑暗。


    他们根本没有来得及说任何其他话,很快就在下坠的过程中陷入了昏睡。


    系统冰冷冷的声音只有屏幕前的观众听见了——


    【幻境之城表层崩塌,一阶段幻境碎片开启,无具体任务,失败判定条件为进行到关键剧情时仍然处于混沌状态,自我认知不清晰,成功则进入下一阶段幻境碎片。】


    【游戏内所有解释权归疯狂游戏城所有。】


    【法则系统为您竭诚服务,祝您游戏愉快。】


    陆镌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里是他兵荒马乱的十五岁,有以泪洗面的母亲,有乱成一团的警察,有一条很深很深的酒巷子,昏暗得不见天日。


    还有一低头就能看见的、满手猩红刺目的血。


    他拎着刀站在巷子里,回头看见了仓皇逃跑的男人。


    光从巷子口照进来,一个女孩抱着一只洋娃娃,穿一身绣着蔷薇花纹的白睡衣,站在巷子口,朝他招手微笑。


    下一秒,她的脸又被乌鸢的模样取而代之。


    很快,光消失了,女孩也消失了。


    ……


    陆镌再醒来时,是被母亲叫醒的。


    他趴在桌子上,觉得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但母亲絮絮叨叨的埋怨打断了他的思绪:“写作业也能写得睡着,平时哪里累着你了,这么不想学,下楼给我买瓶酱油去……”


    陆镌沉默地站起身,并不辩解,从桌上拿了五块钱,临走前听见母亲走进另一间房里去骂喝醉了的继父,屋里逐渐传来吵闹声。


    他一言不发,又回屋拿了本书,下楼买了酱油,在楼下台阶上坐了片刻,看见有嬉笑玩闹的小孩,才想起妹妹快放学了。


    他拿着书,把酱油又送回去,托小卖部老板看会儿,转身轻车熟路地走到了临江市实验小学门口。


    来接孩子的家长很多,但陆镌这样看上去才十几岁的高中生很少见,尤其是他生了一副好皮囊。


    有人悄悄看了他半天,上来搭讪:“诶,小伙子,你认不认得许芳梅?”


    许芳梅是他母亲的名字。


    陆镌警惕地回视一眼,并不说话。


    女人尴尬地笑了笑,还想搭话,陆芸已经背着自己破旧的小书包一蹦一跳地出了校门,兴奋地迈着小短腿朝他跑过来:“哥!”


    陆镌张开手,将她抱了个满怀,神色不自觉柔和起来。


    他揉了揉妹妹的脑袋,无视女人的欲言又止,起身牵着陆芸离开了校门口。


    妹妹还是和以往一样活泼,总有说不完的话,她高兴跟陆镌分享,今天在学校里,有同学夸她画画好看,她跟一个叫王莉莉的女孩交了新朋友……


    这些琐碎的、没人愿意听的小事,陆镌走在路边,看着她一蹦一跳走在前面的背影,还有神采奕奕的表情,神色认真地倾听着。


    “马上就要到五月了,”她说,“家里楼下的蔷薇花是不是要开了?”


    陆镌道:“是。”


    他教过陆芸,蔷薇花的花期在5到9月份,这是她最喜欢的花,她记得很牢。


    快到楼下的时候,陆芸肉眼可见地沉闷下来,直到路过花坛里那些漂亮的蔷薇花苞,她才转过头,笑着对陆镌说:


    “哥哥不要不开心啊,等阿芸长大了,我买下一整个院子的蔷薇送给你好不好?蔷薇花最漂亮了。”


    “……好。”


    这个时候的陆镌,情绪总是容易被年幼的妹妹牵扯左右。


    彼时他尚且不知道,他永远也等不到面前的女孩长大了。


    他们命运的重要节点,因为这段普通平淡的对话,而悄然间发生了巨大的转折。


    第72章 家破


    陆镌忘了拿酱油。


    不出意外,他又挨了一顿打。


    母亲打他一向是不遗余力的,即便是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下手也根本不会有任何留情。


    每当这个时候,他的酒鬼继父又总会横过来插一脚,兴致勃勃地拿扫帚抽他,一边打一边跟着他母亲一起骂。


    败家子、拖油瓶、小畜生……什么难听骂什么,成日混迹在三教九流中的继父最大的爱好大概就是打骂他了。


    陆镌是听惯了的,他也习惯了这些辱骂和殴打,总是沉默地坐着,但每一次,只要被陆芸看见了这样的场面,她都会冲上来抱着陆镌,哭喊着让父母不要再打了。


    拉也拉不开,拽又拽不走,怒气上头的父母只会连着她一起打。


    陆镌没办法,只能一边护着她,一边一声不吭地承受着这样的鞭打。


    因为娘胎里带下来的毒,他身体素质一直不算好,有时候打狠了,他会一连病上好几天,但不过多久又恢复如初。


    母亲冷静下来,一看见他病得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就会哗啦啦地掉眼泪,一个劲地跟他说让他体谅自己,一个女人,要养活一大家子人,家务工作都是她的,她实在是精神压力太大了。


    陆镌理解,他知道母亲生下他从来不是自己的意愿,被强/奸过的经历让她的精神一度崩溃,三番两次试图打胎,但不知为何都没有成功。


    他的命太大,即便母亲恨透了他的存在,他还是出生了,因为从娘胎里就被打胎,他从小就带着一身杂七杂八的毒,三天两头地生病。


    如果不是那个男人当初对她说自己可以养她,也不在意她还带着个孩子,她是不会嫁给现在的丈夫的。


    但事实证明,男人的话永远不可信。


    许芳梅恨透了天下的男人,早年的经历和生活的重压造就了她尖锐和阴晴不定的性格,每次怒从心起,她总要动手才能发泄心中的郁气。


    他的命是母亲给的——母亲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好像这是莫大的恩德,他必须要跪在地上对她感恩戴德一般。


    虽然事实也确实如此。


    陆镌因此也从来不去和她争执什么,他从来不会反抗母亲的一切命令。


    但涉及到陆芸这个同母异父的妹妹,他却不能忍。


    因为父母感情不和,继父不管事,母亲日常为各种小事焦头烂额,陆芸的衣食起居,几乎都是他这个哥哥一手包办。


    这是他一手带大的小姑娘。


    母亲的脾气其实还可以忍,她冷静的时候还是很好说话的,毕竟是自己的孩子,不可能不爱他们……虽然某些时候,这种爱表现得形式总是让兄妹俩不堪重负。


    重要的是继父,这个混不吝的酒鬼,早年还算人模人样,自从陆芸出生后,他就变得越来越混账,不知道从哪儿借了高利贷,利滚利翻了好几倍,全都要许芳梅来还。


    出门喝酒借钱,回家对他们又非打即骂,作为一个成年男人,他打人可比许芳梅疼得多,陆镌好几次肩膀都被他拎着砖头打得脱了臼。


    但即便这样,母亲也不肯离婚,理由是她已经很累了,如果家里只剩她一个成年人,她会失去心灵上的支撑。


    也不是没有找过警察,但自古清官难断家务事,母亲从来都是对着前来劝解的警察陪着笑说家里小孩不懂事,一转头对他们又是一顿毒打。


    知道陆镌在意这个妹妹,她还不打陆镌,就挑陆芸打。


    陆镌被磨平了反抗的棱角,兄妹俩就这样相依为命般生活在这个扭曲畸形的家里,日复一日地沉默着,压抑、窒息,无时无刻不围绕着他。


    不知前路走向何方。


    陆镌觉得这其实也没什么,他忍了这么多年,再忍几年也不是不行。


    等到成年,他就可以赚钱工作,可以接手妹妹的抚养权——反正父母也并不喜欢操心养小孩这种事,应该会相当乐意。


    但这次,继父对他死死护着陆芸这件事似乎抱有极大不满。


    他强行将陆芸从陆镌怀里拉出来,在他惊慌的眼神里,一酒瓶子对着哭叫着“哥哥”的陆芸砸了下去。


    哭闹声戛然而止。


    母亲的尖叫声率先响起,陆镌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将陆芸抱起来就往外跑。


    万幸看着严重,其实伤的不深。


    医生姓王,替她包扎时苦口婆心地吩咐他:“要照看好你妹妹啊,去哪儿摔的竟然摔成这样……”


    陆镌依旧没有说话。


    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母亲还在卧室里跟继父吵架,实际上如果不是因为她的工作可以替继父还钱,对方也早就对她动手了。


    临睡前,陆芸拉住他的衣袖,小声抽泣着说:“哥哥……我不想要爸爸妈妈了……”


    这天晚上,少年陆镌听着隔壁不断传来的争吵声,想起陆芸今天下午在楼下时说过的话,沉默着在日记中写下了一行字。


    我要带她走。


    ……我要让她离开这里。


    ……


    十五岁的陆镌做了个堪称疯狂的计划。


    他联系上了一位许芳梅的远房表姐,也就是那天在学校门口找他搭讪的女人。


    他费尽周折查清了女人的信息,知道对方叫周茉,单身不婚,家庭条件富裕,很喜欢小孩儿,也确实和许芳梅有那么一点祖上三代以内的亲缘关系。


    周茉对他表现得很热络,和对方聊了一段时间后,陆镌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他想让女人领养陆芸。


    对方现在住在一线城市,离临江市很远,这次只是回老家探望朋友,她如果带走陆芸,在这个信息并不算发达的年代,许芳梅就算报警,没有钱和足够的耐心,她是找不到人的。


    虽然这件事实现起来可能有些困难,但如果成功了,陆芸就可以摆脱这个噩梦一般的原生家庭。


    陆镌不接受其他答案,他只想让陆芸过得更好。


    送陆芸去火车站那天,天空很蓝,天气正好。


    陆镌为这件事准备了半个月,他筹划得很好,只告诉了陆芸,陆芸也把这件事藏得很严实,没有任何人发现他的打算。


    一切都很顺利,他以送陆芸上学的名义,将她带到了火车站。


    周茉就在等候的站台上,按照约定好的那样,等着他将陆芸送过去。


    他松开手,对陆芸道:“走吧。”


    陆芸却停下脚步,认真地问他:“哥哥,你会跟阿芸一起的,对吗?”


    这个问题,半个月前,他刚刚将这件事告诉陆芸时,她也这样问过。


    “周阿姨会给你买玩具,买新衣服,让你住舒服的大房子……以后也不用挨打了,你想不想跟周阿姨一起生活?”


    陆芸的回答是:“哥哥你去我就去。”


    对于年幼的陆芸来说,爸爸妈妈实在是一对可有可无的存在,与之相比,她更在乎这个对她无微不至的哥哥。


    陆镌却扯了扯嘴角,避开了她的目光。


    如同半个月前一样,他撒了谎:“对,我会和你一起的。”


    “好好呆在周阿姨身边,等过段时间哥哥就去找你好不好?”陆镌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道,“因为你离开了,哥哥要跟爸爸妈妈商量一点事,所以得晚点才能过去。”


    陆芸用力地点点头,她是个懂事的小姑娘,不会因为舍不得就耽误哥哥自己的事。


    她笑着说:“好,阿芸会乖乖等着哥哥的!哥哥要快点哦!”


    陆镌含笑,目送她走到了周茉身边。


    直到上了火车,小姑娘还趴在窗户边,努力地朝他挥手。


    陆镌以为这辆车会让她通往崭新的未来,即便以后他们也许再难见面。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竟然会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看见属于陆芸的、鲜活的面孔。


    他在外面游荡了一整天,当天晚上回到那个乌烟瘴气的家,迎面就是母亲冷冰冰的一巴掌。


    她质问道:“老师打电话到我这来了,陆芸根本没去上学……她人呢?”


    陆镌被打到偏过头,喉咙里都闻见了血水的味道。


    但他却感觉身心都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风轻云淡地转过脸,说:“送走了。”


    母亲觉得他疯了。


    她用拖鞋,用衣架子,用玻璃杯,用眼前能看到的一切东西砸他,骂他有病,逼问他到底把人送去了哪儿,直到砸得他头破血流。


    直到一个电话的响起。


    是周茉。


    她语气很慌乱,电话里传来了阵阵喘息声,像是她在飞快地奔走。


    她说:“陆芸不见了。我刚刚去上了个厕所,回来的时候车停了,看见她自己钻下车,我跟出来,结果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陆镌呼吸一窒:“她怎么会突然乱跑……你跟她说了什么?”


    那边周茉沉默了两秒,有些心虚道:“她问我,为什么要收养你们,我说我没有收养你哥哥,我只收养了你。”


    陆芸那么聪明,只要一句话,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深信不疑的哥哥骗了她,可除了哥哥,她没有办法相信任何人。


    “本来她还不相信,哭闹了一会儿,我不知道她反应那么大……本来都安慰好了,结果就是去上了个厕所……”


    陆镌听不下去了。


    他浑身发冷,如坠冰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拿着电话冲出门,来到警局的了。


    他报了失踪案。


    陆芸是在火车站中间的一个小县城的站点下了车,监控不全面,警察追踪到一个废弃的工场就失去了陆芸的踪迹,实在是查不下去了。


    周茉帮忙找了两天,没找到人,非常难过地跟他道歉,然后含蓄地表示这件事其实和她没有太大关系,很快就走了。


    她有的是钱,陆镌留不下她,也没有心思留。


    他每天都奔波在家、学校和警局之间,三点一线地来回跑着。


    警局的警察们被他烦得不堪其扰,不知是谁把案情透露了出去,网上铺天盖地都是对这件事的讨论,学校里的老师同学都觉得他冲动行事,结果害了自己的妹妹,而家里……


    从得知陆芸失踪的消息开始,许芳梅就日渐消瘦了下去。


    她以泪洗面,整日精神恍惚,责怪陆镌不该把人送走,如果不是他自作主张要把人送走,也不会导致现在变成了这种场面。


    陆镌实在太累了,有一次在警局里睡着,第二天赶回去,却得到了母亲一顿阴阳怪气的嘲讽,话里话外就是昨晚她哭到昏过去,家里却没一个人关心她,各个夜不归宿。


    一直选择沉默的陆镌终于爆发了。


    他说:“你一定要这样吗?一定要我撕破脸把所有的话都说开吗?”


    “我为什么要送她走,为什么要送她离开这里,你真的不明白吗?”


    “你带给了我们什么?带给我一身病痛,带给她一个不幸的童年,还有这个乌烟瘴气的家,和无尽的打骂。”


    “如果不送她走,她也迟早毁在这个扭曲的家里。”


    他说:“我从来不想让你成为我的妈妈,如果有选择,我宁愿你当初把我不要把我生下来。”


    第73章 人亡


    年少的陆镌发了一通脾气,然后无视母亲伤心欲绝的表情,第一次违背对方的命令,摔门而去。


    失踪案上报了五天,仍然没有任何消息,据说案子已经交给了刑侦队大队长处理,但目前还没有其他线索。


    他曾经极度渴望脱离那个令人压抑窒息的家,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他却发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能去哪里。


    这世界面对他,好像到处都是嫌恶的白眼和恶毒的语言,明明没有招惹任何人,但他就好像路边的野狗一般,遇上谁,谁都能上来踹他一脚。


    他漫无目的地在附近的广场转了一圈,坐在台阶上,想着很多事情:陆芸在哪里,陆芸还好吗……


    他想到快要睡着了,忽然看见面前投下一道影子。


    一个姑娘站在他面前,眼睛里满是担忧,明明是陌生的面孔,他却感到了莫名的熟悉。


    他问:“你是谁?”


    ……


    乌鸢的情况比较特殊。


    这次她醒来时,发现陆镌刚恢复的记忆又一朝回到解放前,这次,新的幻境是陆镌亲身经历过的事情。


    蔷薇这次不被允许露面,她在这个世界相当于隐形的存在,即便她知道所有故事接下来的发展,也无法开口提醒陆镌,告诉他如何规避后来会造成的结局。


    她跟着陆镌,一路和他一起走了一遍他曾经走过的苦痛历程。


    这些是乌鸢曾经只能在陆镌的记忆里看到的,如今却仿佛真实摆放在她面前的东西。


    她没想到这么突然就现了身,不仅吓了陆镌一跳,也吓了她自己一跳:“你能看见我?”


    陆镌皱眉,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她:“你又不是鬼,我为什么看不见你?”


    说着,他目光下移了一点,目露惊诧。


    乌鸢脚下的影子又不见了,她的双腿似乎在凭空消失。


    眼前这一幕,显然脱离了自然科学的范畴,刚说过“你又不是鬼”的陆镌觉得打脸来得有点快,咳了一声,转过头去。


    他提醒了乌鸢。


    乌鸢也发现了情况不对劲——她似乎没办法维持现身太长时间,所以她尽量捡简单的说:“你可以暂时理解为我是个神仙……”


    “神仙?”陆镌因为连轴转了好几天、而变得有些迟钝的大脑缓慢地运转着,看似在开玩笑,但语气却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那你能帮我找到妹妹在哪里吗?”


    乌鸢差点脱口而出一句“我不就在这”,好在她及时刹车,想起更重要的是:“当然——你妹妹被人贩子拐走了,他们现在还在临江市,但是……”


    话音未落,面前的女孩又凭空消失了。


    陆镌眼里原本已经升起希望,又茫然地看着对方消失,在原地呆了两秒后,他站起身,发了疯一样地冲向了警局。


    而乌鸢还未出口的话,他很快就知道了。


    虽然他也拿不出证据,更不知道那个陌生女孩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但总归要比一头雾水到处乱转得好。


    但翌日早晨,他还没有找到陆芸,先听到了母亲去世的消息。


    他不敢置信,等他赶到医院,只看到了母亲冰凉的尸体。


    医生说,他母亲是心脏病突发,气急攻心……等被邻居发现,送到医院时,已经抢救不及了。


    怎么会这样?


    母亲什么时候得的心脏病?


    想到昨晚的争吵,陆镌不自觉地退了一步,感觉浑身都是冷的。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的酒鬼继父上前给了他一拳,骂骂咧咧地跟着医生一起,推着许芳梅的尸体去了太平间。


    陆镌站在走廊里,没能发呆多久,很快,警局给他打电话了。


    他们根据监控,锁定了几名残疾乞讨的小孩儿,一路追到了一个人贩子窝点。


    满屋的小孩儿都是从各地被拐来的,为了不让他们逃跑,人贩子打断了他们的腿,有的割了舌头,有的弄瞎了眼睛。


    孩子们找到了,但人贩子跑了。


    陆镌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他在满屋的喧闹声里着急地找了一圈,却没能发现那个熟悉的、小小的身影。


    这里有很多活着的小孩,但没有一个是他想见到的那一个。


    他又站在原地愣了很久,看着那些家长接到消息,泪流满面地赶过来,欣喜若狂地将自己的孩子带走。


    一个又一个。


    最后只剩下他和封锁现场的警察。


    有个小孩儿临走前怯生生地停下来:“其实前段时间来了个两个姐姐,有个穿着一身白色的裙子,人很好……但是因为她们都不肯听伯伯的话,伯伯打了她们一顿……”


    陆芸当天走失之前,确实是穿的一身白色裙子。


    陆镌急切地问:“然后呢?”


    “然后,”小孩儿犹豫地说,“伯伯就把她们带走了,我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她们了。”


    乌鸢那句没说完的话,其实就是“她现在已经不在人贩子身边了。”


    她被带走了,还能被带去哪儿呢?


    陆镌不敢想象,但心里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警方根据这些孩子提供的信息,开始搜查山下的监控。


    在家等待消息的几天里,陆镌整日魂不守舍,为了给母亲办葬礼,也因为现在的状态实在不适合再读书,他回了一趟学校办了休学。


    也是这次回校,他才发现学校里已经有了很多人知道了这件事。


    送他母亲去医院的邻居当天听到了他们的争吵,母亲死后,邻居将这件事从头到尾编辑了一遍,添油加醋地传到了网上。


    事情在短短几天里迅速发酵,甚至上了热搜,一度压过了原本的“网络作家抄袭,豪门两兄弟狗血连续剧”的词条。


    谩骂声和指责声纷沓而至,隔着一个屏幕,他收到了无尽的来自陌生人的恶意。


    警方甚至迫于压力,不得不公开案情细节,而这更加证实了这个少年私自送走妹妹、导致妹妹被拐卖,最后母亲又被他活活气死的事。


    爆发点在于许芳梅下葬后的第三天,警方根据人贩子的可疑踪迹,找到了陆芸。


    或者说……陆芸的尸体。


    她被扔在一个无人问津的乱葬岗,身上还背着那个破破旧旧的书包,半边身体被野狗啃食得面目全非。


    和她一起的,还有另一个女孩的尸体,那是她曾经和陆镌提过的,同班的朋友王莉莉,半个月前失踪的,同样死法凄惨。


    女孩的父母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而陆镌却站在一边,满脸麻木,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警察将两个女孩的尸体带回了局里,从书包里翻出一本简陋的、被充当做日记本的练习簿。


    她的字是陆镌亲手练的,字迹清秀,前面写的满满当当,记的都是一些琐碎的小事。


    日记直到她失踪那一天,才戛然而止。


    这之后再翻一页,可以看到两行与前面对比起来略显凌乱的字。


    她写的是:


    五月了……哥哥,我想看楼下的蔷薇花了。


    你什么时候来接阿芸回家啊?


    警察将这本日记本还给陆镌。


    看到最后一页里的这行字时,一直看起来像是冷静到了极致的陆镌,忽然就落了泪。


    豆大的泪珠滴在手背上,他捏着练习簿的手用力到青筋横起,一不小心,练习簿就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


    就像他年幼的妹妹,苍白又脆弱。


    巨大的痛苦在这一瞬间淹没了他的感官,他蹲在警局的楼道里,捏着手里这本残破不堪的日记本,无声埋头痛哭。


    楼下的蔷薇花早就开了。


    但陆芸已经看不到了。


    警局里的警察和报案人、家属们来来去去,不断有人投来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各自忙碌。


    他们低声讨论着:“那个是不是姓陆的那个小伙子啊?”


    “好像是,网上都要传疯了,听说今天发现那女孩的尸体了,才多大年纪啊,那死得叫一个惨哟……”


    “要不是她这个害人精哥哥自己做主要把她送人,哪能发生这种事?”


    “话说的也不对,我听说他家里父母好像有家暴倾向,所以他才……”


    “人家亲娘都被他活生生气死了,就这还能家暴他?嘴上积点德吧,网上乱七八糟传的都不可信,指不定是他怎么叛逆不服管教呢。”


    “把亲娘亲妹都害死了……我的天呐,他是个扫把星吧?”


    “快快快,离远点,真是晦气……摊上他这样的哥哥和儿子,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就是,我家孩子要是这样,我不得活活打死他——”


    ……


    在陆镌看不到的地方,女孩弯下腰,很努力地想要抱住他,但手臂却总是从他身上穿过去。


    她喃喃低语着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哥哥你不要信他们……这不是你的错,这不怪你……”


    没有人听见她说的话。


    陆镌将日记本警察,以便他们继续查案,随后走出了警局。


    夏天的夜里,风吹得很急。


    他走在布满霓虹灯的大街上,到处都是灯红酒绿,有一家三口在斑马线上和他擦肩而过,孩子嘻嘻笑着,询问母亲明天的早饭吃什么。


    陆镌走到红绿灯的另一头,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家人欢笑着,从他的视线里逐渐变成了几个小黑点,在路边的尽头模糊不见了。


    于是他又收回了目光,满满朝自己那个已经失去了人气的‘家’的方向走去。


    行至一道小巷,周围徒然安静下来,身后的脚步声愈发明显。


    陆镌走得越来越慢。


    直到对方的脚步声逼近,一把刀架在了他的腰边。


    那人低声道:“同学,这么晚不回家,在这儿干什么呢?”


    陆镌眼皮都不眨一下:“散步。”


    那人嘻嘻笑着:“正好逃命路上没钱了,借你的用用怎么样?放心,我只劫财,不杀人的。”


    陆镌心头一动,“嗯”了一声,说:“钱在外套口袋里,你拿吧。”


    那人大概没见过他这种对威胁完全没反应的人,嘀咕了句“还算识相”,随后将手伸进他的外套。


    下一秒,男人被狠狠一脚踹开,倒飞出一米多远,跌坐在巷子的墙边,剧烈地咳了两声,脸上的面罩掉下来。


    月光从头顶撒下来,清晰地映在他的脸上。


    这张脸,和警察给他看过的监控里人贩子的脸一模一样。


    掉在地上的刀被少年弯腰捡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走到对方面前,一脚又将他重新踹倒,声音冰凉:“是你。”


    男人不甘心被这样一个矮了自己半个头的初中生撂倒,闻言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第74章 逃离疯人院1


    少年的声音含着几分嘶哑:“……陆芸,是你杀的吗?”


    人贩子笑了起来,看着他泛红的眼睛和拿着刀却在颤抖的手,似乎觉得有趣:“你说哪个?我杀的小孩儿可太多了,你是他们之中谁的哥哥?”


    “穿白色裙子的,半个月前,和另一个女孩一起,被你带到山间小屋。”


    人贩子想了想,爽快道:“是我杀的,那又怎么样呢?她不听话,就只能杀了喂狗咯,要不然还能把她放走去报警?”


    他的语气里,有对生命最轻蔑的漠视。


    他断定陆镌这个还穿着校服、看上去最多高一的高中生,就算有两把刷子,也不能把他怎么样,所以格外嚣张:


    “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被我拐来的孩子家长,想想他们如果知道自己的孩子死了,都是你这个反应,那还真是有意思……”


    少年脸上痛苦的表情却随之慢慢平静下来。


    第二人格,从此刻诞生。


    人贩子的话说到一半,兴致勃勃的语气戛然而止。


    刀刃捅进肉体的声音,让他缓缓低下了头。


    血迹从他嘴角流下来,他抽搐着想要将胸口的刀拔出去,面前的少年却面无表情,将刀捅得更深了一些。


    人贩子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目光慢慢失去了神采。


    从古至今,似乎所有影视作品或者文学作品似乎都喜欢用滂沱大雨来衬托坏事的发生,好像所有的肮脏事都只发生在晦暗的下雨天。


    但这一天出乎意料的,晚风清凉,天空挂着无数的星光。


    猩红温热的血液溅到陆镌脸上,他只是低下头,伸手轻轻一拂。


    白皙修长的指尖,那抹红如此刺眼。


    他扭曲而愉悦地想着,也许……只是因为这是一件好事?


    只有喝得烂醉摇摇晃晃、无意间闯进小巷里的男人跌坐在地,混沌的目光瞬间清醒,眼底装满了惊涛骇浪和狂风暴雨。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看向男人的脸。


    是他那个酒鬼继父。


    此刻,面前的一切,都和之前原先被他忘却的那个梦境逐渐重合起来。


    他拎着刀,一步步面无表情地走向对方。


    被对方打骂过的无数个日夜,都在他脑海里一一浮现。


    反正都杀了一个了。


    他想。


    再杀一个,也不是不行。


    血滴在小巷青白的石板上,声声分明。


    继父满脸惊恐,手脚并用地往后爬着,却根本站不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被他打骂唾弃了十几年的继子,如同死神一般走到了自己面前。


    他吓昏了过去。


    一只手拦在陆镌面前。


    乌鸢的身体再次出现了。


    她神色凝重地喊了句:“哥哥。”


    陆镌面色淡然:“你要拦我?”


    他自然想起了一切。


    在现实世界里,他只动手杀了这个人贩子,并没有杀继父。


    这个副本让他想起了曾经被深藏在心底的所有记忆,带着他重新走过了一遍那些痛苦又绝望的回忆。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这些事,直到刚刚亲手杀死这个满身罪恶的人贩子,杀戮的因子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时,他才明白,没有结束。


    还没有结束。


    即便只是在幻境里,即便有乌鸢的提示,重来一次,他都依然没能救下陆芸……


    如果没有他,如果他没有将陆芸送走,即便在这个家里扭曲地长大,是不是也好过在人贩子满怀痛苦地死去?


    她死前经历过什么,临死前又在想什么呢?


    午夜梦回,他时常会想,陆芸会恨他吗?


    最后的结果都是:会的吧。


    她原本可以拥有未来的……是他亲手断送了她的人生。


    ……陆镌已经有些控制不住这股情绪了,以至于说出这句话时,他的表情依然是带着几分冷漠的。


    乌鸢沉默了片刻,接过了他手里的刀,说:“一定要这样做的话,换我来吧。”


    陆镌果断道:“不行。”


    乌鸢问:“为什么?”


    陆镌道:“你的手不能沾这种人的血。”


    即便对方只是一串数据——真正的继父,九年前就被讨债的高利贷追到跳楼了。


    乌鸢笑了:“哥哥……是不能沾这种人的血,还是不能沾血?”


    陆镌没明白她的意思。


    “我不是陆芸,你明白吗?”乌鸢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我当了你这么多年的妹妹,一直都装作她的样子,从你的记忆里学习她的行事作风……甚至连讲话的语气,我都在尽力模仿她。”


    “陆芸是你永远干净无邪的妹妹,但我不是,”她低声道,“你忘了吗,我是你在绝望中衍生出来的第二人格,我就是你所有阴暗情绪的化身。”


    从黑暗诞生,被黑暗滋养……她生来就是天生就充斥着黑暗的载体。


    她扯了扯嘴角,笑道,“……你所看到的一切,都只是我想让你看到的而已,我远比你想象的还要……”


    还要什么?她说不出来了。


    反正已经撕破感情这层膜了,再撕一层关于性格的,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她退后一步,拿着手里的刀,垂眼等待对方的判决。


    陆镌看了她几秒,忽然偏过头,笑出了声。


    乌鸢道:“你笑什么?”


    话音刚落,却听陆镌回过头,轻声回道:“我知道。”


    他都知道。


    他们本就是一个人,那些阴暗的种子,本来就是从陆镌心底被传播出去的。


    而乌鸢既然是受到他的影响,他又怎么可能会是个好人呢?


    只是他从始至终,表现得比乌鸢还要正常,几乎让乌鸢都要忘了,他曾经也是亲手杀死过人的……


    是乌鸢把他想的太干净了。


    他那么聪明,他知道他的女孩在努力想让他开心起来。


    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什么都没说。


    “我的意思是,”陆镌叹了口气,走了两步,来到乌鸢面前,低声道,“除了心智尚不成熟的前几年,后来的日子里,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做过陆芸……”


    “你已经替我承受了太多东西,但我不希望……你会活成和我一样的人。”


    面前的少年身影逐渐抽条,变成成人时的模样。


    他低垂眉眼,将女孩伸手慢慢拥入怀中,声色轻如羽毛:


    “你说喜欢我,我还记得……所以,是真的吗?”


    乌鸢想起自己做过的事,握着刀的手都僵了,半晌才点了点头。


    她听见陆镌轻笑了一声,仿佛终于放下了一块心头大石一般,叹道:“这就可以了。”


    这就可以了。


    人们说爱情是一种多巴胺、催产素等生物因子调节出来的产物。心理学教授约翰·艾伦·李以三原色形容爱情,认为爱情的三原色是激情、游戏和友谊。


    但在陆镌看来,爱实在是太简单了。


    就像此刻,即便不再是相同的容貌和身体,他们的心脏依旧为彼此而鲜活地跳动着,连振动的频率都一模一样。


    这就够了。


    “不用怕,我会永远接受你。”


    “你的傲慢、你的嫉妒、你的贪婪……你的一切。”


    他说:


    “都是我的,也只属于我。”


    ……


    [旋风爆哭]


    [前面的剧情本来就已经虐死我了,现在我直接呜呜呜呜这是什么神仙爱情]


    [我会永远接受你,不管你是什么样,因为你就是我!!!]


    [水仙,真的,太好嗑了(流鼻血.jpg。直接昏古七]


    [只有我在意剧情吗?王叔的女儿原来和陆芸是在同一个案子里死的]


    [王晓峰当初有一场直播就是这个拐卖案子,任务是找到杀害女儿的凶手,当时NPC人名和建模都是不一样的,所以才没人发现这件事……]


    [真是一言难尽,感性上来说我觉得这继父和人贩子都该死,但理性告诉我,在这种时代,不管如何杀人都是犯法的……]


    [对啊,我就觉得,不管怎样也不能杀人吧……]


    ……


    两人静静地抱了一会儿,陆镌甚至特意注意着,没让手上的血沾到她身上。


    乌鸢慢慢靠在他肩膀上,放松下来,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颈脖:“所以……这人,还杀吗?”


    陆镌瞥了一眼角落里的男人,神色已经恢复了冷静:“不了。”


    从一时的杀欲中回过神,陆镌也意识到了自己刚刚的想法有多离谱了。


    在副本中拿一串数据来发泄难消的恨意,也亏他做得出来。


    直到此刻,系统的声音才冰冷地打断了他们:


    【一阶段幻境碎片已崩塌,判定成功。即将进入二阶段幻境——非全现实向逃生副本:逃离疯人院。任务:如上述副本名称。】


    【倒计时开启,三,二,一……】


    【游戏内所有解释权归疯狂游戏城所有。】


    【法则系统为您竭诚服务,祝您游戏愉快。】


    幻境崩塌。


    下一秒,陆镌从病床上醒了过来,掀开被子下床的第一秒,就是出声喊了句:“……阿鸢?”


    这一次,他没有失去记忆。


    但乌鸢失去了身体。


    此刻还是深夜,病房里非常安静,隔壁床的病人不耐地咂了声嘴,翻了个身。


    乌鸢郁闷地在他脑海里出声道:“哥哥,我在。”


    陆镌愣了下,随即了然。


    上局幻境里,那个时候的他还没有产生第二人格,乌鸢自然不可能以第二人格的形式出现,而她又确实和陆镌一样身处幻境之中,系统就只能给了她一个偶尔能够出现的设定,又不至于太过干扰原剧情。


    而在这个幻境里,他已经产生了第二人格,乌鸢自然就是以这种方式和他一起出现在这里。


    至于身体……反正从这里出去之后乌鸢就是真正拥有身体了,也不在乎那具人偶去了哪里。


    想到这,陆镌又坐回床上,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病号服。


    十年前,杀了那个人贩子之后,他去了警局自首。


    他的继父添油加醋,说他是个杀人狂魔,希望法官判处他死刑。


    但那些被拐卖的孩子的家长,不管是孩子已经回到他们身边的,还是没有回来的,一起集资为他找来了业内最顶尖的律师。


    这个案子拖了三个月,法官最终判定他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经法定程序鉴定确认,不负刑事责任。


    又应继父的强烈要求,加上他本身已经得过且过的态度,便将他送进了专门关押犯罪精神病人的地方。


    ……也是林少阳曾经跟他说过的那家,后来废弃掉的医院。


    临江疯人院。


    在这里,他开始了长达三年之久的、没有人权的被囚禁生活。


    不是监狱,胜似监狱。


    第75章 逃离疯人院2


    这是一间两人房,隔壁床的兄弟睡得很沉,正在磨牙,呲呲的伞


    陆镌没有睡着。


    这是一间两人房,隔壁床的兄弟睡得很沉,正在磨牙,呲呲的声音和夜色结合,他仰头就能看见天窗外满天的星光。


    寂静的走廊里,忽然传来几声脚步。


    铁门被打开了。


    陆镌闭着眼,他能听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砰砰声,一下一下,从那边的床头走到他这边。


    系统幽幽的背景音同时响了起来:


    【解锁NPC:幽灵护士。


    临江疯人院里的所有病人都犯过罪行,为了让他们安稳入睡,护士每晚9点开始都会巡查病房,检查病人是否待在房间里睡觉。一层楼一位护士,每1小时检查一次。


    解锁规则:请注意,晚间9点到早晨6点,请尽量呆在病房中,如果此时间段内病人没有呆在房中,被护士发现后,请立刻逃跑!】


    那脚步声徘徊一阵后,很快又离开了。


    铁门被重新关上。


    任务是逃离疯人院,但陆镌并不打算今晚就行动。


    他虽然在这里呆过三年,但系统也说了,这个副本和现实并不完全一样,比如在现实里,医院再怎么看的严实,也不会让护士这么频繁地查房,刚刚那位幽灵护士,明显是非人生物。


    他得摸清这里的情况,再做打算。


    两人无声地在脑海中交流了一番,好久没有以这种形式和他共存,乌鸢还有些不习惯,道好在很快适应下来。


    陆镌塞上耳塞,防止护士查房将自己吵醒,随即闭眼入睡。


    一夜过去,再醒来时,隔壁床的兄弟已经坐在床上,开始了自言自语的对话。


    见他醒了,这兄弟憨憨地朝他抬头傻笑了一声:“嘿,早上好哇。”


    陆镌面不改色地点头,也说了句早上好。


    那兄弟又兀自低头,拿着床头被他拆下来的灯玩儿,一边玩儿一边呢喃道:“世界上有没有10000瓦的电灯呢……”


    陆镌低头看了眼手表——这个系统面板,在他失去记忆的时候他是看不见的,而当他恢复记忆,这些东西自然而然又出现了。


    现在是早上八点钟。


    护士推着餐车,车轱辘在走廊上发出滚动的声音,来到他们门前时,只象征性地敲了下门,随后便推开门道:“7号,8号,过来拿你们的早餐。”


    8号床充耳不闻,陆镌只能一个人下床,顺手帮他也拿了一份。


    护士长得很奇怪,她拥有一颗肥胖的头颅,身形却瘦长至极,看上去就头重脚轻。


    她瞥了他们一眼,冷冷道:“半个小时后,请来康医生办公室进行定期治疗。”


    【叮咚】


    【温馨提示:电击治疗一次将失去10点生命值,但请注意,如30分钟后有病人未前往治疗,康医生将进入暴走状态,拥有不可知危险。】


    陆镌知道这件事,事实上,在现实世界里,疯人院也是这样治疗病人的。


    这家疯人院私底下龌龊很多,这种疯狂的治疗方法当然是不合常理的,甚至闹出过人命。


    但病人们每天都受到护士和医生们的严格看管,而且这家疯人院有五层楼,却只有一楼一个大门可以出入,精神问题越严重的,就被关在越高、越深的病房里,以防止逃跑。


    他呆在这里三年,本来是觉得这也是对自己一时冲动杀人的惩罚,即便对方罪有应得,但法律就是法律,被送到这里而不是监狱,情况已经比想象中要好了,他没有意见。


    但在这里生活了三个月后,他才发现,这家医院并不正规。


    早上八点,他们会吃下一份由护士送来的、非常简陋的粥水早餐,半小时后,由护士带领,前往本层的医生办公室,进行每天定期治疗。


    这个治疗其实不止电击这么简单,他们会被绑在椅子上,有时候医生还会在病人被迫承受电击时,询问他们一些关于犯罪时的回忆,借口是以此激起他们对伤害别人这种事的恐惧和避讳。


    但实际上,这也逐渐抹杀了病人想要反抗的心思。


    第一次听说闹出人命的时候,陆镌就想趁着医院正兵荒马乱的时候逃走。


    但因为这家疯人院处在与世隔绝的一座山脚下,鲜有人迹,从这里出去之后,要想回到市中心,步行需要至少半个小时。


    他被赶过来的保安抓住,又带了回去。


    这次逃脱失败之后,他从4号病房被转到了1号病房,成为了疯人院的重点看管对象,守着他的保安寸步不离。


    后来虽然也试过几次逃跑,但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


    他决计沉下心来,每天就窝在房间里看书,三年来自学补完了所有高中知识,治疗能躲就躲,每次都找各种借口,实在躲不过去就干脆破罐子破摔……


    这样下去三个月,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但意志力却因此锻炼得越发强大。


    查出他身上原本就带有许多无法治愈的毒素之后,为了防止再次闹出人命,医院决定终止对他的电击治疗。


    他因祸得福,过了三年的平稳生活。


    三年后,他终于逃脱成功,举报了这家违规的疯人院,自此医院倒闭,而他也得以回到正常生活里,参加了那一年的高考,成绩优异,去了L大上大学。


    毕业后,他留在L大任教,在生物学方面研究颇多,四处奔走演讲,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也就这样随着疯人院的倒闭,全部埋藏在了废墟之中。


    只有他知道,很多事情,他其实根本没有忘却。


    而现在,他又重新回到这个地方,看到了周围熟悉的布景,不过现在显然是他刚进来的时候,还没有被挪到单人病房,对他的活动限制不算太大。


    ……想到这些事情,也不过是短短几秒钟的事情,陆镌面前的护士却已经不耐烦起来。


    陆镌立即道:“好的,明白了。”


    护士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推着餐车走了。


    铁门随着她的动作,从外面被铁链重新拉上。


    ——是的,病房里没有窗户,顶楼只有一个通气的天窗,底下的楼层里,病房的窗户则几乎全都被封死了,就连病房里的门,都不是能任由病人从里面就能打开的。


    陆镌转过身,一边思索着怎样逃开这次的电击治疗,一边将一份早餐放在了8号床头。


    8号还在玩着电灯,嘴里念念有词:“代表电灯!催眠你!”


    前言不搭后语。


    陆镌喝粥的动作却突然顿了一下。


    ……催眠?


    半个小时后,前面的病人尖叫着,被护士们用担架抬了出来。


    半敞开的门内,康医生坐在电击椅的旁边,道:“下一个。”


    陆镌抬步走了进去。


    房门在他身后被关上,房间里只有康医生一个人。


    在陆镌已经变得有些模糊的久远印象里,他记得康医生是一个体态肥胖的中年男人,而眼前由系统数据捏造出来的康医生,显然和他印象里十分符合,甚至符合过了头——


    他胖到陆镌怀疑他肚子里可能装了三个秤砣。


    康医生似乎对他这样盯着自己的举动有些不满意:“坐下!”


    陆镌却没动。


    康医生皱眉道:“你是新来的?你知道不接受治疗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陆镌点头,“会被惩罚3天没有饭吃。”


    即使医院里一日三餐都只有那些糊弄人的粥水。


    康医生不高兴了:“知道你还——”


    话音未落,陆镌忽然往前走了几步。


    他微微矮下身,启唇道:“坐到你面前的这张电击椅上来。”


    【技能谎言阶段三:谎言之行】


    【使用技能,接下来10秒之内,对方将无条件听从你的命令,且强制执行。】


    陆镌看着康医生的脸色僵硬了两秒,接着站起身,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甚至给自己拷上了手铐。


    陆镌则坐到他刚刚坐过的那张椅子上,紧接着说:“打开电击系统。”


    10秒中的最后一秒,话音落下,康医生的手又不受控制地按下了启动电击系统。


    办公室里传来一如既往的尖叫。


    门外的护士们面不改色,病人们则纷纷打了个寒颤。


    没人知道,正在接受电击治疗的,不是上一位病人,而是本该坐在旁边为他们“治疗”的康医生。


    办公室内,一轮电击结束,康医生臃肿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汗珠,他大口喘着气,张口想要怒骂呼救,却又被面前这个看上去不过十几岁大的少年开口就震慑住了。


    “还想再感受一次电击的感觉吗?”


    “我不介意试试,”少年轻笑道,“看是你的声音快,还是你按下按钮的速度快。”


    经过刚刚两次不受控制的行为,康医生已经对他产生了巨大的阴影,闻言警惕又惊恐地看着他:“你到底是谁,要干什么?”


    “别紧张,”陆镌干脆利落道,“我要离开这里。”


    “不可能,”康医生一口否认,“你别想从这里逃出……啊啊啊啊啊!!!”


    陆镌按下了电击按钮。


    不知这次幻境打开了他什么性格开关,他行事之间都有了一种肆意的作风,不再伪装作之前的和善模样——不同意?不同意就电到你同意为止。


    对这张曾经对他做过三个月电击治疗的医生熟悉的脸,他可没法手软。


    康医生满脸飙泪,而陆镌停下来,手指却还悬在按钮上方,淡定地问:“现在呢?”


    康医生抽泣两声,还是道:“真的不行,院长不可能会放你走的……”


    “我知道你有办法。”陆镌面无表情,说着,手指就要再次按下去。


    康医生吓得花容失色:“等等等等——我说,我说!”


    陆镌冷淡地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听着。


    弹幕上有一句话飘了过去:[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陆教授更带感了]


    康医生绞尽脑汁想道:“虽然不能让你离开这里,但是……但是我可以保证对你的管制可以松一些,比如以后都不用来做电击治疗了,又比如,我可以将你换到管制最松的1楼单人间,或者……我也可以让护士晚上不去你房间里巡查……”


    虽然比不上直接放他出去,但想也知道系统不可能设置这么简单就能成功的任务,这样的结果已经不错了。


    陆镌点头,表示可以。


    康医生总算松了口气,又听他说:“……巡查倒不用免,但是,你得想办法让巡查护士变成3小时一次。”


    其实2小时一次也可以,但是能拖延多久就拖延多久,万一他逃跑过程还有其他麻烦呢?


    机会只有一次,也许还能重来,但必定没有第一次这么简单了。


    康医生连忙点头:“可以的可以的。”


    看来只要没有病人不来参加电击治疗,康医生是不会变成“暴走状态”的。


    陆镌满意起身,离开之前最后看了康医生一眼,意味深长道:“收起你的小心思,既然我能控制你的行动,就能随时控制你自杀。”


    这话当然是假的。这么逆天的技能,用过一次就要48小时冷却期了,只是用来吓唬人的罢了。


    康医生却打了个哆嗦,明显信了,连连点头,心底最后一点小心思也消失不见。


    第76章 逃离疯人院(完)


    走了这么大一条捷径,当天晚上6点,陆镌果然被换到了1楼的单人间。


    虽然单人间距离医院大门还很远,中间有一条长长的走廊,但至少没有了还要从5楼下来的困扰。


    陆镌又花几十分钟从其他病人口中了解到,1楼的保安布控和他现实生活中并没有太大差距,安下心来。


    8点,病房全部熄灯。


    陆镌将从系统商城中临时购买的“无声疾行鞋”放到了床边。


    9点,护士准时查房。


    陆镌平躺在床上,他又听见了熟悉的、铁链被打开、铁门被推开的声音。


    高跟鞋走近,停在了床头。


    陆镌睁开眼,看见了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脸。


    护士臃肿肥胖的脸,在夜间却只剩下了一把白骨,骨头上还黏着一些绿色的液体,悬在半空,像史莱姆凝液,更像口水。


    怪不得说是幽灵护士。


    陆镌被实打实恶心了一把,翻身避开了从骨头上滴下来的绿色粘液,掏出藏在袖子里的狼刀,一刀将骷髅的头骨戳散了架。


    陆镌飞快地从骷髅身上扒下那一身护士服套到了自己身上,随后穿上疾行鞋——没错,他的计划就是伪装成护士,这是他在现实生活中后来成功实现逃跑的那一次,一模一样的战术,只要戴上护士帽,没有灯的疯人院,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护士长什么样。


    反正因为疯人院人手不算多,白天要看管他们,只有晚上护士才会出门采买一些生活用品。


    拿这个当借口,门口的保安看都不会看他一眼,直接放行。


    只是……


    当陆镌一脚踏进走廊时,乌鸢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哥哥,我感觉有点不太对劲……你不觉得,太顺利了吗?”


    陆镌刚关上铁门,正要说话。


    【叮咚。】


    【已解锁幻境碎片最终考验:没有尽头的走廊。】


    【身处这条黑暗的走廊之中,你永远也看不到尽头,找不到出口。大门……究竟在哪里呢?】


    【天黑了,如果有人叫你,请不要回头。】


    陆镌皱起眉。


    “就知道会这样。”乌鸢抱怨了一句,接着道,“哥哥,还是继续往前走看看吧。”


    陆镌“嗯”了一声,系统好像提示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提示,除了往前走,他也没有别的办法。


    果然就如同名字一样,这条黑暗的走廊根本走不到尽头,安静的夜里,只有乌鸢的声音才能带给陆镌一些真实感。


    他用疾行鞋走了三四分钟后,周围还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乌鸢只好提议道:“要不然打开系统面板,再看看有什么道具能直接破除这种幻境?”


    陆镌微微一顿,没有说话。


    乌鸢疑惑道:“怎么了?”


    陆镌开口道:“系统商城里,不可能会有直接破除幻境的道具,就算有,也会被系统限制购买,否则这游戏和直接作弊没有两样。”


    乌鸢道:“啊对,我忘了。”


    陆镌却缓缓道:“阿鸢很聪明,而且记性,比我还要好。”


    在幸运竞答中,乌鸢表现出来的记忆力超群。


    这句话落下,脑海中终于没有传出声音了。


    陆镌道:“你是谁?乌鸢呢?”


    一道黑色的烟雾无声无息地从他面前飞出来,他抬手一抓,竟然直接将黑雾抓散了。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前面忽然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哥哥……”


    陆镌立即朝前走去,但为了防止出现什么怪物再次冒充乌鸢的现象,他飞快打开面板买了一只任何时候都能发光的手电筒。


    光芒照在那人的脸上,确实是乌鸢的脸没错。


    对方坐在地上,满脸虚弱,和之前使用技能过度后被重创的模样一模一样。


    陆镌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皱起眉:“你的身体,不是被系统暂时回收了吗?”


    乌鸢连忙道:“刚刚不知道为什么,听见系统说完那两句话后,我就出现在了走廊里,遇见了好多怪物,技能耗光了我的精神,我现在很虚弱。”


    她靠在墙角撇了撇嘴,故作伤心:“哥哥……你怎么能怀疑我呢?”


    陆镌仍然警惕,但见到她这幅熟悉的神态,神色放松了一些:“我只是担心你,你不知道,刚刚就有个假装成你的怪物要亲我……”


    “谁?谁要亲你?”乌鸢瞪大眼睛,表情垮下来,“你让她亲了?”


    反应正常。


    陆镌松了口气,轻描淡写道:“没有,我把它捏碎了。”


    乌鸢的身体不易察觉地抖动了一下。


    仅仅一秒钟的时间,陆镌的刀就已经架在了她脖子上,神色恢复了冰冷:“又是假的。”


    这个“乌鸢”顿了两秒,不再假装柔弱,嘻嘻笑道:“认出是假的又怎么样?小哥哥,你能对着我这张脸下得去手吗?”


    陆镌并不受刺激:“乌鸢在哪儿?”


    对方笑着:“看吧……你下不了手。”


    话音刚落,陆镌已经抬手,刀锋毫不犹豫地划过了她的脖子。


    烟雾缥缈散去。


    陆镌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静下心来,又起身,带着手电筒走了一段路。


    两分钟后,身后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哥哥!”


    是乌鸢的声音,她充满惊喜道,“终于找到你了!”


    陆镌回过头,刚要说话,一抹黑雾缠绕上了他的脖子。


    女孩嘻嘻笑着,声音近在咫尺,冰凉刺骨:“没人告诉你,有人叫你,不要回头吗?”


    陆镌心里一凉,抬手抓去——


    又是一团黑雾。


    但这一瞬间,周围忽然出现了许多场景。


    有幼年时他躺在地上被继父打得遍体鳞伤的片段。有陆芸临走前、在火车上对他招手微笑的画面。也有疯人院里,他第一次接受电击治疗时的样子……


    他周围好像围着很多人,对着他窃窃私语,嬉笑怒骂。


    有人傲慢:“他这样下三滥出身的人,做的事也下三滥,一辈子都不配得到原谅!”


    有人嫉妒:“当了教授又怎么样,当以前那些事情没有发生过吗?”


    有人愤怒:“他就是个疯子,社会败类!害死了亲娘和亲妹妹还不够,竟然动手杀了人!”


    ……


    无尽的言语,化作最锐利的尖刀,一刀一刀划在他心口。


    七个小矮人的身影再次重现,他们手牵着手,围着他跳起了舞,用英文唱起了诡异的歌谣:


    “There was a crooked man,and he walked a crooked mile,


    He found a crooked sixpence against a crooked stile;


    He bought a crooked cat,which caught a crooked mouse,


    And they all lived together in a little crooked house.”*


    陆镌茫然地抬起眼,看见面前的所有人物忽然又全部消失了。


    一道声音从前方传来。


    “哥哥。”


    陆镌看见,这条走廊被分成了两半。


    左边的走廊上,女孩穿着一条白裙子,怀里抱着娃娃,笑容单纯。


    右边的走廊上,是乌鸢再次恢复了小孩儿模样,她依旧穿着那身红裙子,神色担忧地注视着他,腰边别着陆镌戴了很多年的那只玩偶。


    她们身边,都有一只形状奇怪扭曲的小黑猫。


    陆镌一时竟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喊他。


    白裙子的小姑娘说:“哥哥,我终于等到你了。”


    红裙子的小姑娘说:“哥哥,我喊了你好久,你没事吧?”


    两个小姑娘对视了一眼,表情都不是很友善。


    陆镌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他摇了下头,捂着太阳穴自我怀疑:“……幻境?”


    乌鸢说:“不是幻境,哥哥,不……她是幻境,不要相信她!”


    陆芸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你才是幻境!”


    她转而又看向陆镌,表情幽怨:“哥哥……原来这么多年不见,你已经有了新的妹妹吗?”


    陆镌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即便知道他的亲妹妹早就已经死了,但面对这张无比熟悉的脸,陆镌依然无法回答她的质问。


    系统跳出提示:


    【触发剧情:命运的抉择口。】


    【它们中间,有一条必定真实、通往疯人院外的路,请选择出正确的那一条。】


    陆芸还在说话:“你为什么不来看我呢?哥哥,我一直在等着你。”


    乌鸢道:“哥哥,不要相信她!陆芸已经死了,我才是真的!”


    因为精神受到幻象强烈冲击,陆镌的口鼻开始流血。


    看着面前依然不休的争论,他恍惚地摇了摇头,一句话将她们钉死在了原地。


    “不。”


    “你们都是假的。”


    他最后看了两个人一眼,随即转过头,朝着身后的方向走去。


    血滴到走廊的地板上,而面前的走廊,已经出现了光源。


    七个小矮人的歌谣,唱的是鹅妈妈童谣里的《一个扭曲的男人》,讲的是一个患有精神疾病的男人,看到周围的一切都是扭曲的。


    童谣翻译过来,大概是这个意思:


    “一个扭曲的男人,走了一哩扭曲的路。”


    “手拿扭曲的六便士,踏上扭曲的台阶。”


    “买一只歪歪扭扭的猫儿,猫儿抓歪歪扭扭的老鼠。”


    “他们一起住歪歪扭扭的小屋。”*


    两个小姑娘身边,都有那只扭曲的小猫,这代表她们都不是真实。


    看似眼前只有两条分叉口,但实际上,他的身后也是一条路。


    即便置身在这种环境里,陆镌却始终思维清晰。


    他听见身后传来小皮鞋的脚步声。


    陆芸幽幽的声音跟了上来,仿佛就在他身后咫尺远的地方。


    【哥哥。】


    【你为什么不来接阿芸回家啊?】


    【哥哥……我被那个人贩子打死了】


    【他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吗?】


    【哥哥,阿芸的身体好痛啊,好多狗在咬我……哥哥,你看看阿芸啊】


    【哥哥……】


    陆镌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


    眼前的走廊只剩下最后一截,大门外,月光皎洁。


    他想起了妹妹惨不忍睹的死状。


    不置可否,哪怕十年过去了,他依旧没能放下这些画面,妹妹的死是永远横在他心中的一根刺。


    如果阿芸还活着。


    如果阿芸还活着……


    “那我就不会存在了。”


    乌鸢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你该放下了。哥哥。”


    她说:“你要记得,如果阿芸还在,她绝对不会希望你活成现在这个样子……她一定希望你能快乐。”


    “不要把回忆变成困住你的牢笼。”


    “往前看,不要回头,不要害怕……我一直陪着你。”


    ……是的,一直。


    陆镌的人生前十几年都只有数不清的打骂和一个破败不堪的家,后来唯一的妹妹陆芸死了,他的家也没了。


    只有乌鸢诞生在他所有的阴森念想之间,踩着无尽的黑暗走到他面前,从此伴随了他整整十年的光阴。


    在她重新出现的那一刻,陆镌就明白,没有什么比她更真实了。


    他当然不会怕,他轻声回了一句:“好。”


    接着不再迟疑,步伐加快,踏出了走出走廊的最后一步。


    【叮咚。】


    【二阶段幻境碎片已崩塌,判定成功,进入三阶段现实碎片,请嘉宾做好准备】


    【倒计时3、2、1——】


    一切化成碎影之前,陆镌还是转过身,回头看了一眼。


    长长的走廊之中,地面上斜照进去的月光形成了一道明显的分割线,穿着白裙子的女孩站在阴影之中,静静地看着他的方向。


    不知是不是陆镌的错觉,他好像看见这个小姑娘冲他轻轻笑了一下,眸底清风朗月,一如当年纯粹无暇。


    接着转过身,抱着怀里的娃娃,走进了身后无底的黑暗之中。


    疯人院的建筑彻底崩塌,就像七年前那样,他这段晦暗的往事,再次随着这家医院的倒塌而深埋地下。


    但这次,陆镌决定为它彻底画上句号。


    人的一生不能只困于区区一段经历。百年漫长,生离死别,其实再正常不过,能够相逢,便已经是缘。


    这次的传送时间格外漫长。


    “系统。”


    【法则系统为您服务。】


    陆镌若有所思地问:“我们还会再见吗?”


    他说的是陆芸。


    这位一直神出鬼没、在游戏中充当着合格的主持人的系统却沉默了片刻,才回道:


    【有缘人,自会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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