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雌悄咪咪问:“那钢琴还扔吗?”


    佩思·克莱因能感到自己的唇快于大脑,吐出两个字:“不用。”


    亚雌如释重负,低头忙告退。


    推车的滑轮声越来越远,佩思·克莱因久久站在琴房门前,白色的发丝轻扫额角,不知在想什么,目光一度有些空远。


    直到身旁传来老管家的提醒:“少主,楼下的飞行器已经到了,您是现在启程去英厄姆研究医院吗?”


    “走吧。”佩思·克莱因收拢多余的情绪,嘴角又恢复了以往漫不经心又恶劣的笑。


    他迈步朝室内电梯走去,玩味道:“也该去看看我亲爱的表弟了,不知道他在医院恢复得怎么样。”


    走进电梯内部,佩思·克莱因透过缓缓滑动关闭的光滑镜面,目光落在身侧的老虫子身上。


    艾穆是克莱因家族代代侍奉家主的老虫,他有着花白的发丝,清瘦但内蕴精神的身子骨,还有一双总是垂眸、稍显恭敬的眼睛。


    但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这只老管家才更像克莱因家族的核心。


    咔哒一声,电梯缓缓下沉。


    佩思·克莱因玩味的目光,落在恭敬到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老虫子身上,轻笑道:“艾穆,都十年了,你看起来一点变化都没有,看来你的新主子没有给你分配太多事务。”


    老管家艾穆眼皮动了动,头颅更低垂几分,带着白手套的两只手交握,恭敬道:“多谢小主子关心老奴的身体,不过是一只行将就木的老虫子罢了,什么时候化为星灰都不足惜,但小主子不一样,您是尊贵的雄虫......”


    艾穆掀了掀褶皱的眼皮,内敛但有神的目光落在佩思雪白的发丝上,恭敬道:“不好好保养身体,瞧您年纪轻轻的头发都花白了。”


    佩思·克莱因喉咙一哽,“我......”这头发的颜色他自己又控制不了,二次觉醒后就是这样子了,可看到艾穆一脸恭敬担心的表情,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皮笑肉不笑道:“你还是老样子啊,总是一脸恭敬地说冒犯我的话。”


    佩思·克莱因幼年的时候,除了在雄虫花园学习,更多的时间都是管家艾穆照顾自己。


    他出生的时候雄父就亡故了,不知道什么缘故,整个庄园都没有那只雄虫的信息,就像人间蒸发不存在一样。


    可佩思·克莱因的存在,证明了那只雄虫的存在,他总不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至于雌父......不说也罢。


    佩思·克莱因浑身气压略冷。


    老管家艾穆沉声道:“老奴是关心您。”


    佩思·克莱因眸光犀利地落在面前的电梯镜面上,看着镜中自己模糊的面容,玩味道:“不知你这十年是否也是这般关心我亲爱的表弟呢?”


    老管家艾穆倏地抬眸,犀利道:“小主子您不用试探老奴,老奴一如既往对克莱因家族尽忠,十年前您不惜背叛家族、撕毁婚约,令克莱因家族蒙羞,成为全帝国的笑谈......”


    “但您既然回来了,按照家族的继承规则,您才是合法的正统继承人,我想这一点在您履行与多罗罗家族的婚约后,不会有异议。”


    佩思·克莱因单手插兜,眸光冰冷又犀利,仿佛能看透腐朽皮骨下的灵魂,他问:“你是想说作为家族最忠心且履行代代家主遗训的你,并不会反对我继承克莱因家主之位?”


    老管家艾穆声线平稳低沉:“是也不是。”


    佩思·克莱因眸光微眯:“那是为了什么?”


    老管家艾穆低头面无表情道:“老奴是想建言,您不必为了继承权的事情而谋害察尔涅斯·克莱因阁下,他是您的表弟。”


    老管家显然是这世上少数了解佩思秉性的虫。


    佩思·克莱因蓦地笑了,一只手捂住咧开的嘴巴,肆意地笑着,半是讥讽半是不解道:“噗哈哈哈哈......什么时候我们家族开始讲究亲情了?”


    笑着笑着,雄虫的眼角似乎带着一抹湿润。


    老管家艾穆头颅低垂,只看着自己的脚尖,嗓音平稳有力道:“这十几年来,察尔涅斯的雄父,也就是您的舅舅考斯因阁下一直在照顾您的雌父,希望您看在这一点的份上,也不要伤害察尔涅斯阁下。”


    老管家艾穆顿了顿,如果说前面的话还稍带劝告,那么最后这句话则带着权衡利弊的政治分析意味。


    “不然属于考斯因阁下在家族的一脉势力,势必会全力反扑。”


    哗啦一声,电梯门缓缓划开。


    佩思·克莱因迈着步子,速度稍快朝门外走去,似在逃避某种令他呼吸不畅的空间,插在裤子口袋里的手微微颤抖,“雌父么......”


    佩思·克莱因冷凝的表情复又轻佻,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两声:“你不说那只虫子,我都快忘记他了。”


    英厄姆研究医院本就是克莱因家族的产业之一。


    其背后的真正出资人是佩思·克莱因的舅舅考斯因·克莱因。


    他这个舅舅素来喜欢研究,是帝国研究院的一位研究员,专门研究虫族的基因密码,也负责生产一些为军部提供的抑制剂。


    在帝国大范围不务正业、一心享乐的雄虫里面,致力于研究且入职帝国的雄虫算是稀有中的稀有,打着灯笼都难找。


    从某种角度上而言,佩思·克莱因小时候受过他舅舅考斯因·克莱因的一部分影响。


    他们其实是一类虫。


    他们都是相信自己能做出些不一样的事情的雄虫。


    思索间,佩思·克莱因早已在医院穿行了几个来回,走到最顶层的VUP看护病房,就听到一道门内传来破防的泣音:


    “我到底是不是你的亲雄子!你为什么总是站在那只疯虫那边,从来都无视我的痛苦!”


    “我知道了!佩思·克莱因才是亲生的对不对!你从小就不喜欢我!”


    不用辨认,肯定是他那倒霉表弟察尔涅斯·克莱因。


    其实说起察尔涅斯·克莱因和舅舅考斯因·克莱因之间的关系也挺奇特的。


    不同于帝国雄父大多溺爱雄子的方式,舅舅考斯因·克莱因对表弟察尔涅斯·克莱因更多是放养、漠视,或者有更重要的事情比关注察尔涅斯·克莱因更优先。


    舅舅一年到头都不怎么搭理对方,更没指着表弟去联个姻什么的。


    就连因精神躁动死于自己手中的表弟雌君温斯顿,也并非门当户对的贵族军雌,而是平民中靠鲜血和战功摸爬滚打出来的军职人员。


    小的时候,佩思其实很羡慕自己这个表弟的,当然对方显然更羡慕自己。


    佩思·克莱因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不对呀......察尔涅斯虽然不喜欢这个出身平民的雌君温斯顿,但这么好的把柄,他不应该不提。


    果不其然,门里下一句话就是:“我的雌君都被他杀了!你还为他说话!”


    还不算太蠢,佩思·克莱因赞许地点头,光明正大地在门口听墙角。


    谁让里面的虫子念叨的对象是自己呢,自己应该有“偷听”的权力吧。


    一旁落后半步的管家艾穆,仍旧保持着低头不语、站姿笔挺的姿势,看着佩思趴在门缝里偷听的不得体举动,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哎......”


    门内这时响起另一道平和的声音,可细听之下,这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客观陈述现实:


    “你的雌君温斯顿死于精神躁动,而你作为他的雄主,居然整整一年不履行自己的职责安抚雌君,温斯顿的死和你有脱不开的关系。”


    冰冷的声音很理智,像是一场学术汇报的陈述。


    门内响起断断续续的声音,开始大吵大闹了:“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是我的亲雄父,你从小就站在那只疯虫那边,他明明是个疯子,他的雌父也是个疯子!再这样下去,我也会被你们逼成疯子的!”


    佩思·克莱因神情蓦地一沉,一只露出来的粉色瞳孔闪烁猩红的杀意,他扯出一抹阴冷的笑,朝身后的管家艾穆威胁道:“我不杀他,拔了他的舌头不过分吧?”


    艾穆:“......”


    好在门内又响起那道冰冷的声线:“够了!”


    那道冰冷的声线厉声打断道:“你口中的‘疯子’全都是你的亲虫,即使你再不愿意,你们也拥有近缘的血脉!如果下次再让我听到你说这些不得体的话,后果自负!”


    屋内的声音顿时吓得戛然而止。


    “嘟嘟”两声,佩思·克莱因敲响门框。


    门内沉默了三秒,然后是一道平稳的脚步声靠近,打开了门。


    开门的虫是一只身量清瘦的雄虫,白大褂、黑西裤、黑皮鞋,万年不变的穿搭,亚麻粉的发色和瞳色,五官偏柔和清秀,带着半黑框眼镜。


    可一双淡粉色的眸底却无尽的冰冷,有一种深藏的冷漠和疲惫,眼下总是带着青黑。


    他看到门口样貌更精致艳丽的雄虫,愣了半晌,眸底的情绪总算柔和了几分。


    “佩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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