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也不拒绝,嘴唇微微张开,由着他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
药汁浓黑苦涩,他像是尝不出味道一样,一口一口地往下咽。
喝到一半的时候胃猛地痉挛了一下,他偏过头,药汁混着血丝呕了出来,溅在蒲团上,溅在他的衣襟上。
李良辅手忙脚乱地拿了帕子要擦。
沈霁接过帕子自己擦了擦嘴角,声音轻飘飘的:“让人进来……收拾一下。”
李良辅的手指顿了一下,眼泪掉了下来。
第五天的时候,沈霁跪到一半忽然往前栽了一下,整个人扑在了灵案前的蒲团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脊背弓成一弯快要折断的弧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李良辅扑上去扶他,发现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嘴唇干裂出血,瞳孔有些涣散,视线不知道落在了什么地方。
“殿下!殿下您醒醒——”
苏应淮被连滚带爬地叫来时,沈霁已经被李良辅半扶半抱地靠在怀里。
他的身子软得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花,脑袋垂在一边,露出那截细瘦苍白的脖颈,颈侧的青筋微微凸起,随着他艰难的呼吸一突一突地跳。
苏应淮什么也没说,三根手指搭上去不过几息,便从药箱里取出针包,将银针一根一根地刺入沈霁的穴位——人中、内关、合谷,每一针都扎得又快又准。
扎完针,苏应淮跪在地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心力耗竭太甚,正气已经有些撑不住了,全凭一股执念吊着。若是再这么跪下去,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李良辅听懂了。
他抱着沈霁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沈霁苍白的脸上,顺着那冰冷的脸颊往下淌。
过了好一会儿,沈霁的睫毛终于颤了颤。
“我……怎么了?”
李良辅愣了一下,赶紧擦掉眼泪,声音哽咽得断断续续:“回……回殿下,您刚刚昏了半个多时辰……您跪着跪着忽然就栽倒了……苏先生给您扎了针才缓过来……”
他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颤抖,“您歇一歇好不好?就歇一会儿……陛下若是在天有灵,也不愿看到您这样糟践自己啊……”
沈霁慢慢睁开眼,他看着李良辅,看了好几息,嘴唇动了动,气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让他……自己来和我说……扶……本王起来。”
李良辅闻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控制不住地砸在沈霁的衣襟上,在粗麻布的丧服上洇开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圆点。
“殿下……您别这样……求您了……回去吧……”
沈霁见他不动,撑着手臂想自己爬起来,手臂一软,整个人又跌了回去。
李良辅将他抱进怀里,想把他抱回轮椅上。
沈霁的手指却死死地抓着蒲团的边缘,指节泛白,指甲嵌进蒲团的草编缝隙里,怎么都掰不开。
“殿下!您放手!您这样下去会死的——”
沈霁忽然不动了。
他的手慢慢地松开了蒲团,整个人瘫在李良辅怀里,像一块被拧干了水的布。
他偏过头,将脸埋进李良辅的肩窝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答应过我会回来的。”
李良辅闻言,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只能将人抱得更紧一些,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沈霁的发顶,将那一头乌黑的发丝打湿了一片又一片:“殿下……陛下他……已经走了……您不能……您不能也跟着去啊……”
第209章 小沈被逼宫
停灵七天,沈霁就这么跪了七天。
最后一天,他几乎连从轮椅上下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良辅将他扶下来的时候,他的膝盖刚一触地便往侧边一歪。
如果不是李良辅眼疾手快扶住了他,他怕是要一头栽倒在地上。
“扶我……跪好。”
“殿下,您已经——”
“扶我跪好。”
李良辅咬紧牙关,将他的身子重新扶正。
沈霁的膝盖落在蒲团上,整个人往前晃了一下,李良辅赶紧从身后撑住他,一只手托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肩,将那一把快要散架的骨头勉强撑住。
沈霁靠在他怀里,身子烫得吓人,脊背上全是冷汗,隔着丧服都能感觉到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灼热。
他就这么跪着,从卯时跪到申时,从晨光熹微跪到日影西斜,面颊上那两团绯红在他惨白的脸上烧得像是要燃起来。
跪灵结束的时候,几乎所有在场的人都觉得,简王殿下怕是要跟着先帝一起走了。
申时三刻,灵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李良辅抬起头,看见丞相向泽明带着几位重臣从侧门进来,面色凝重,步伐急促。
向泽明一路走到灵案前,对着灵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看着还靠在李良辅怀里的沈霁。
“简王殿下,臣等有一事……不得不奏。”
沈霁的眼睫颤了一下,没有睁开。
向泽明跪了下来。
他身后的大臣们也跟着跪了一片,朝服的下摆在冰冷的地面上铺开,像一片暗色的潮水,从灵案前一直延伸到殿门口。
“陛下驾崩,朝野震动,天下惶惶。然,国不可一日无君,臣等恳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早定新君。”
殿内安静了一瞬。
沈霁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从向泽明身上掠过,扫过跪在后面的一排大臣。
“你们……要立谁?”
向泽明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声音闷闷的:“按礼制,先帝无嗣,当从宗室中遴选贤能者承继大统。”
话音未落,跪在后面的一位大臣便开了口,声音洪亮,像是在朝堂上辩论一样:“臣以为,宗室之中,论贤论能,当属庆王殿下。庆王乃先帝叔父,德高望重,理当——”
“庆王今年六十有八了,”另一位大臣打断了他,声音不急不慢,“继位之后,只怕没几年又要……”
“那你说立谁?”
“臣以为,信王年轻有为,在封地政绩斐然,可堪大任——”
“信王生母出身微贱,如何能为天下之主?臣推举成王——”
“成王才十二岁,如何能理政?”
“十二岁又如何?有简王殿下辅政,何愁——”
“简王殿下姓沈,不姓元,如何能——”
“够了!”
向泽明一声低喝,跪在地上的大臣们终于安静下来。
可那安静只持续了几息,便又被窃窃私语取代了。
有人说该立庆王,有人说该立信王,有人说该从太祖子孙里选,有人说该按长幼顺序排。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像一群苍蝇在殿内嗡嗡地飞,吵得人头疼。
沈霁靠在李良辅怀里,听着那些争吵。
他听见有人说“血脉纯正”,有人说“德高望重”,有人说“年轻有为”,有人说“才能出众”。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耳朵里,扎进他的心里。
他们在争的,是元定尧留下的位子。
他还没走远,他们就在争他的位子了。
“诸位大人——”
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不急不慢,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笃定。
第210章 小沈被逼宫2
所有人都安静了。
沈霁的身子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这个声音,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在哪里呢?
他抬起眼,向着殿门口的方向看去。
目光穿过素白的帷幔,穿过漫天飞舞的香灰,穿过跪了满地的朝服,落在那个逆光站着的人影上。
来人一身暗红色的锦袍,外头罩着银色的铠甲,腰佩长剑,身姿挺拔。
他的眉眼被烛光和雪光切割得明暗交错,却依稀透出几分熟悉的轮廓。
那张脸和元定尧有三分相似,眉目间甚至带着几分元定尧年轻时的影子,可那双眼睛冷厉、轻漫、带着不加掩饰的野心和恨意。
元景明。
他还活着。
沈霁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些大臣吵了这么久,吵得他头疼,吵得他心口发闷,吵得他想让人把他们全都赶出去。
可元景明出现的那一瞬间,所有的疼痛、所有的疲惫、所有的麻木,全都被一种更加尖锐的情绪取代了。
元景明居然没有死。
当年梁王谋逆,满门抄斩,上下数百口人,一个不留。
沈霁是看过刑部卷宗的,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梁王一脉,尽数伏诛”。
可此刻,元景明,就这样站在他面前,身后更是密密麻麻站满了甲胄齐整的士兵。
他是怎么逃出来的?
这些年他躲在哪里?
谁在帮他?【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