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的手从棺沿上松开,慢慢地伸进棺内,指尖触到了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是凉的。


    彻骨的凉意顺着他的指尖一路蔓延上去,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冻住了。


    他的手指沿着那张脸的轮廓慢慢地描摹着。


    眉心、鼻梁、颧骨、嘴唇……


    每一个地方他都摸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一模一样,没有任何不对。


    沈霁的目光又落在元定尧的左手上。


    元定尧的左手放在胸前,手指微微蜷着,骨节分明,指尖修长。


    那枚白玉扳指还戴在拇指上,温润细腻,在雪光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


    沈霁伸出手,颤抖着将那枚扳指从元定尧的拇指上取下来,对着光看。


    一模一样。


    连他失手刻下的划痕都一模一样。


    沈霁忽然笑了。


    他的笑声沙哑破碎,让人听得浑身发冷。


    “……骗子。”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会回来的……你说你只要我活着……你说让我等你的……你骗我……你又骗我……”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沈霁趴在棺材上,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痛不欲生,哭得像是要把自己的灵魂都从身体里呕出来。


    他的额头抵着元定尧的肩膀,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那个他曾经无数次埋进去的、充满了松木清香的颈窝,此刻什么味道都没有,只剩下一股淡淡的、让人恶心的死亡气息。


    为什么?


    为什么老天爷这么残忍?


    为什么我明明重活了一世,一切变得更糟糕了?


    是我做错了吗?


    是我太贪心了吗?


    是我不应该试图改变命运吗?


    沈霁想起前世。


    前世元定尧也御驾亲征了,那一仗也打得很难,可他至少活着回来了。


    他活着回来了,还在回来的路上,救了他。


    他那样好的人,怎么会是这样的结局?


    “殿下……殿下您不能这样……”李良辅跪着爬过来,伸手去拉他的衣角,“殿下……您哭出来就好了……您别……您别这样……您还有朝政要处理,还有那么多事等着您……您不能倒啊……”


    沈霁没有理他。


    他就那么趴在那里,脸贴着那具冰冷的身体,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龙袍上,在明黄色的缎面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你骗我……”


    “你说你会回来的……你说你让我等你……你说……”


    喉咙里骤然涌上一股腥甜。


    沈霁来不及偏过脸,大口大口鲜红的液体从他的嘴角淌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元定尧的龙袍上,和之前那些眼泪洇开的深色圆点混在一起,洇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花。


    “殿下!殿下!”李良辅惊慌失措地扑上来扶他。


    沈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血从他张开的嘴里涌出来更多,将他苍白的嘴唇染成了刺目的红色。


    身边好像有人在拉他,有人在喊他,有人在哭,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


    一声一声的,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可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从水面上传过来的,被水波荡得支离破碎。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急又乱。


    咚……咚……咚……咚……


    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


    雪地、棺材、跪了满地的文武百官、灰蒙蒙的天、纷纷扬扬的雪,全都搅在一起,变成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光影。


    冷。


    好冷。


    今年冬天,怎么会这么冷?


    第208章 小沈跪灵


    沈霁昏迷了一天一夜才醒。


    醒来的时候,入目是紫宸殿熟悉的帐顶,五爪金龙在昏暗的烛光中若隐若现。


    殿里弥漫着浓苦的药味,炭盆烧得很旺,热浪扑面而来,却驱不散他骨子里的寒意。


    沈霁睁着眼,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李良辅以为他又昏过去了,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要探他的鼻息。


    “什么时辰了?”


    李良辅的手僵在半空中,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声音又惊又喜:“殿下!您醒了!您可算醒了,您昏了一天一夜,奴才吓——”


    “本王问你什么时辰了。”


    沈霁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口气就能吹散,可那语气里的疏淡让李良辅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他赶紧擦了眼泪,跪在床边回话:“回殿下,酉时了,苏先生说您悲怮过度,以致心疾发作、气血两亏,这些日子需要好好静养——”


    沈霁没有听完,撑着身子就要坐起来,只是手臂刚一用力便软了下去,整个人又跌回枕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偏过头喘了好几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哮鸣声。


    李良辅吓得脸都白了,扑上来扶他,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沈霁的手凉得吓人,隔着外衣都能感觉到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气,凉得李良辅指尖一缩。


    “灵堂……设在哪儿?”


    李良辅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他跪在床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殿下,您别去了好不好,苏先生说您经不住——”


    “本王问你,灵堂设在哪儿。”


    李良辅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闷声道:“……在奉先殿。”


    沈霁松开他的手腕,靠回枕上,闭着眼缓了片刻,嘴唇翕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字:“更衣。”


    “是……”


    换丧服的时候,沈霁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他任由李良辅摆弄,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偶人,抬手、穿衣、系带,每一个动作都是被动地完成。


    丧服是粗麻布的,穿在身上又硬又扎,很快便在薄薄的皮肤磨出大片浅浅的红痕。


    可沈霁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像是被裹进了一个密闭的壳子里,外头的世界隔着厚厚一层屏障,声音传进来是闷的,光线透进来是暗的,连疼痛都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从紫宸殿到奉先殿,一路都是雪。


    李良辅推着轮椅走得很慢很稳,生怕一点颠簸会惊着沈霁。


    风从廊下灌进来,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他侧过身挡了挡,又低头去看沈霁。


    沈霁的眼睛半阖着,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不知道是雪化成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窝深陷,颧骨凸起,整个人看着一点活气都没有。


    奉先殿的灵堂已经布置好了。


    棺椁停在大殿正中,金丝楠木的棺身上盖着明黄色的缎幔,缎幔上绣着五爪金龙,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棺前摆着供桌,桌上放着香炉、烛台、祭品,长明灯燃着昏黄的火苗,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惨淡的光影里。


    两侧跪着守灵的宫人和几位近支宗亲,见沈霁进来,纷纷伏地叩首。


    李良辅将沈霁推到灵案侧面的蒲团旁,弯下腰想扶他下来。


    沈霁摆了摆手,撑着轮椅的扶手,自己慢慢地滑了下去。


    他的膝盖磕在蒲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这一下磕得不轻,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跪直了身子,直直地看着灵案后面那口黑漆漆的棺材。


    李良辅跟着跪在他身旁,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您身子还没好利索,跪不得太久……您若是难受,就靠在奴才身上歇一歇……”


    沈霁没有回答。


    殿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风从殿门灌进来,将素幔吹得轻轻飘动,将香炉里的香灰吹得漫天飞舞。


    沈霁始终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天。


    两天。


    三天。


    连着许多天,沈霁每日卯时便到奉先殿,一直跪到戌时才被李良辅强行抱回去。


    他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差,脸色一日比一日白,跪着的姿态却一日比一日端正。


    李良辅劝过,苏应淮劝过,向泽明、沈光启都来劝过。


    没有人劝得住。


    沈霁听不进任何人的话。


    他不再哭,不再闹,只是沉默地跪在那里,从早到晚,从白天到黑夜,像一尊石像,风吹不动,雪打不摇。


    可他的身体远没有他的意志坚强。


    没过几天,沈霁开始发低烧。


    起初只是额头微微有些烫,李良辅摸的时候还没太在意,以为是殿里炭盆烧得太旺。


    可后来温度越来越高,烧得他颧骨上泛起两团不正常的绯红,在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


    苏应淮来看过,把了脉,脸色难看得吓人。


    他开了新的方子,让李良辅无论如何都要让沈霁喝下去。


    李良辅就端着药碗跪在蒲团边,一勺一勺地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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