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回禀说阿连勒纳的意思还是非卫时予不可。


    “那位勒纳大人说,先前卫世子带着小太孙走前还从他身边偷走了一样东西……小太孙走不走他是无所谓的,但卫世子必定要带着那东西再回来,才算叫他满意。太师若不信他的话,就请问问世子,腰间的布囊里到底藏着什么。”


    “布囊?”老太师的眼神顿时望了过来。


    一瞬间,卫时予正端着茶杯在一旁喝茶,闻言猛烈地呛水咳嗽起来。


    老太师微微皱起眉头。“晏如,你布囊里装着阿连勒纳的什么东西?”


    卫时予顿时被呛得说不出话来。


    先前在客栈中他离开之时,阿连勒纳是看着他把那圆铃装进布囊挂在腰间的,如今料想他还将圆铃带在身边。如今那厮是故意的不成,故意当着长辈的面拿那事戏弄自己。


    诚然,老太师若问起来,要验看那东西,卫时予为了保住颜面,自是不敢将布囊献出来的,便只能如了阿连勒纳的愿。


    只是阿连勒纳仗着旁人不知道其中的意思,就这样明晃晃的把只有他们俩知晓的私事说出来,未免……未免也太叫人窘迫了罢?!


    “太师明鉴,”卫时予只能俯身,硬着头皮答道,“此事是晏如之错,如今既然阿连勒纳点名要晏如过去与他见上一面……晏如愿单独前往。”


    卫时予只是没想到阿连勒纳竟真追他追得这般紧。


    但说来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他将泠泠交托给王老太师照顾,他是放心的,他要做之事也完成了大半,心中也再无牵挂。


    “晏如,阿连勒纳提的条件可是让你在那客栈待上一夜。”座上,老太师提醒道。“到底不是在太师府,若出了什么事恐怕他们来不及搭救你。”


    “……也,也可以。”卫时予只能咬牙如此答道。


    “也可以?”老太师闻言眯起眼,“晏如,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卫时予眼睫微颤,顿时又开始有点难以言说起来。


    说来老太师年事已高,在男女之事上还是较为古板的,他都不知该如何解释。


    直到没多久后,厢房那儿老道听到了底下人传的消息,手拿个拂尘溜达进来了,老道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老太师,凑近了在老太师耳边低语了几句。


    老太师原本严肃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十分精彩。


    卫时予见状那颗脑袋越低越下,都快要埋到椅子底下。


    他父母已逝没有长辈,如今对他有些照顾意的或许只有这位老太师,如今看到老太师这副神情,他仿佛就看见他父亲在得知他和阿涣的事后的反应,一瞬间他都有些羞窘。


    底下的侍卫们来回看着,也有些瞧出门道来。


    “罢了,”许久后,老太师才拄着拐杖背过身去道,“你既拿了阿连勒纳的东西……明日就去将那东西还给他吧。”


    “是。”卫时予这才忙不迭地应下,他都怕老太师一把年纪听到这些事昏过去。


    他有点狼狈地行礼完,往外走去,隐约的只听见老太师在和老道嘟囔道:“有龙阳之好也就罢了,到底年轻人都喜欢折腾这些,但堂堂北津侯独子,怎么竟找了个这样品性的……”


    一瞬间,卫时予脚底打滑差点摔倒。


    ·


    到第二晚的时候,轿子倒是备好了。


    只因马车太大较为显眼,卫时予一人独坐轿子更显得隐蔽些,暮色四合的时候,小轿子才抬到了那家客栈去。


    卫时予走的时候老太师的神情还十分的难以言说,大抵是总算懂了为何一个外邦使臣会不辞辛苦地一路护送太孙南下这么久,原来并非图利,乃是图人。


    虽说如此乌兹若肯借兵,定然也是要另外求利益的,老太师又让他去探一探阿连勒纳口风,看看乌兹究竟要些什么。


    “是。”他低头应道。


    如今他与阿连勒纳之事,在太师府也算是人尽皆知了。


    天渐渐暗下来的时候,卫时予才从轿子下来,一路被送到了客栈备好的厢房里,却不见阿连勒纳人的踪影。


    但到底如今卫时予也算是从太师府中出来,主动来寻人了。他轻松口气,心想着无论那人对他是什么态度,如今也该消弭怒火了。


    “吱呀”一声,厢房门被关上,卫时予打量四周却发现只有屏风内放着的一个浴桶,热气升腾着,旁边放着干净的衣物,显然是为他预备的,除此外并无半点人影。


    这算什么,回来后的沐浴焚香,扫污除秽?卫时予一怔,难道那人还要等他洁身之后再与他相见?


    但卫时予犹疑片刻还是走进了屏风内,罢了,既然是那人的意思,总归他还是顺着那人的心意而为吧,说来他今日还没有沐浴,客栈本就是个落脚歇息的地,他在此处沐浴一番也无可厚非。


    水波纹一圈圈荡开,渐渐是水声响起,中间店小二进来加了两回热水,卫时予被雾气熏蒸得面色发红,长发披散着,他坐下来近乎全身浸没在浴桶中,异香熏蒸着,难得如此舒服。


    一时之间他竟忘了自己正身处于陌生客栈中。


    虽说太师府也有伺候他沐浴的人,但还是阿连勒纳对卫时予的喜好最清楚,知道他喜欢大的浴桶,喜欢略高的水温,旁边香炉点的须得是倒流香,如此才有意境。


    长巾要挂在他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斜对着浴桶的窗子也要开条缝,黄花梨屏风挡着浴桶,他换洗的衣裳还得仔仔细细地叠在一旁,只有这样才叫他阖眼沐浴的时候觉得惬意。


    也是因此,即便在陌生之地,看到这样的陈设卫时予也一眼便知是那人安排,安心的很。


    想着这个,卫时予靠在浴桶边,又下意识地瞥了眼旁边放置衣裳的地方。


    猛然间,他却睁大了眼。


    他的衣裳呢?!


    卫时予一瞬间支棱起身子来,却不知店小二何时走的,现下衣木架上再无其他,只有一件女子穿的粉桃色肚兜高高挂在架上。


    除此外再无其他。


    卫时予猛然撑手站了起来,一瞬间水声哗然。


    果然,阿连勒纳没那般好心地放个浴桶给他沐浴,按那人的心思定然是要找他算账的,外头忽然响起了脚步声,是店小二在外头引路。


    “客官您几位预定的厢房便是这间了,”店小二谄媚道,“里头那位呀……已经在沐浴了,诸位现在进去正正好呢。”


    “做得好。”


    “哗啦”一声,是一吊铜钱被抛出去的声音,卫时予闻言顿时僵住身子,几位,难道除了阿连勒纳还有别人要进来吗?卫时予扭头打量着四周,他绝不想这副样子困在浴桶中被人见个正着。


    “别,别进来!”他喊道。


    门口那几人闻言,却没有停下脚步。


    眼见屋门就要被推开,被逼无奈间,卫时予只能一把扯起那粉桃色肚兜,随即着急忙慌地从屏风一端逃窜过去,窜到了床榻上,他想着床榻上有被衾遮挡着,总会好些。


    却没想到床榻上空空如也,连个枕头都没有。


    “吱呀”一声,屋门随即被推开,卫时予顿时吓得大叫。“阿连勒纳!”


    他的一身湿漉漉来不及擦干,长腿上的水渍蜿蜒着,如今全然一副美人出浴的景象,身子全露,只有粉桃色肚兜遮在要紧之处,卫时予顿时抬头呆愣地看去,却见只有阿连勒纳一人从屏风外头走进来。


    他惊魂未定,这才微微睁大了眼。“你……”


    也有半月未见了,那人穿着一身规整的玄衫,同以前的异域装扮截然不同,碧蓝色的眼眸正好整以暇地注视着他这副样子。


    那目光将他从头扫视到尾,每一处都不放过,许久,才收回目光。


    “半月未见,卫世子倒是识相,也晓得摆出这副样子勾引勾引人,”阿连勒纳淡淡道,“怎么不干脆把这肚兜也一同穿上?”


    “——你故意的!”卫时予这才回过神来喊道,“哪有你这样欺负人的,阿连勒纳你,你竟趁我沐浴偷我衣裳,还假装有人进来要吓唬我,好不要脸!”


    “那是随行的侍卫,都留在门外了,谁来吓唬你?”阿连勒纳抱胸问道,“世子没听说过中原故事么,织女入河沐浴时被牛郎偷走仙衣,从此只能嫁做人妇长留在凡间——论起这留人的法子来,还是牛郎更胜一筹,可比兵书上的种种计策还要诡诈万分。要怪,只能怪世子没多留个心眼。”


    “阿涣……”卫时予轻轻喊起来。


    “别那么叫我。”


    “你,你好歹也给我一件里衣穿穿吧?”卫时予见状有些不甘起来,“你这样算计我像什么话?!”


    阿连勒纳见状走近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手伸来,挑起他下颔仔细打量着。“太师府的伙食不错,先前生病丢掉的肉倒是养回来了些——不过,左右世子光着身子的样子我又不是没见过,如今你还要什么里衣?”


    卫时予顿时有些又气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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