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近来可好?”卫时予行礼完问道。
“我是还好,倒是晏如……没想到你竟已成这副模样了,”卫时予还以为老太师会先过问太子遗孤之事,却没想到眼前老人花白着头发,只是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近他,握他的手叹息道,“在京中这几年,你受苦了。”
卫时予微愣,低头应是。
“这几年我送去给侯府的银票,你总是不肯收,”老太师摇头道,“你还是那般倔强的性子。”
卫时予眼神微动,摇了摇头。
其实这几年侯府过得有多艰难,世人皆知,然而京中各个权贵世家皆是冷眼旁观,王老太师远在南州,虽愿意送银两为他还债,可他到底不能收,一旦叫宋寅知道太子旧部之间暗中还有联系,受到牵连的不只是侯府,还有许多无辜之人。
更何况,他知道,太师府的钱还要花在更多的地方上。
“你父亲将你教得很好,他若在天有灵,也会为你欣慰。”老太师握紧他的手,“你对得起北津侯府忠君之名,早晚有一日,北津侯府也会沉冤得雪。”
卫时予微微点头。“承太师吉言,晏如也盼望那一天。”
老太师的目光这才看向底下的泠泠。
四岁的孩童生着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王老太师看。
王老太师一瞬怔愣。“这就是……”
卫时予缓缓道:“是殿下的遗孤。”
“殿下当真还有遗孤在世?”老太师看向他。
“泠泠跟在我的身边,已经近四年了,”卫时予道,“如今泠已经开蒙,千字文和幼学琼林都学得很好,很有殿下当年的风采。”
“想不到——”老太师的嘴唇都有些颤抖,先前宋寅的人盯得严,想要用信鸽送信难上加难,是勒纳府的人装作为太师府送菜的农人伪装入府,才将消息传到老太师这。
但光听一个外邦人的言语与亲眼见到故人遗孤站在面前,仍是不一样的。
老太师甚至还想过这是不是乌兹人祸乱大景的计策,若非知晓卫时予也一同南下,老太师恐怕连信都不会信。
卫时予这才从袖中掏出白绢来,双手递给王老太师。
“太师明鉴,这是殿下留下的血书,上有东宫太子玺印,可以证明泠泠的身份,泠泠与太子妃生得极像,宫中还有他当年作为小公主被送出宫的记录,都可以证明他就是太子遗孤。”
“想不到,想不到啊……”老太师颤抖着蹲下身子来看泠泠,“殿下竟真的要血脉留存于世——老朽早已是半截身子入黄土的人,本该随了先皇与殿下一同去了,但自从回到南州之后老朽总是不甘,夜夜扼腕叹息却又无可奈何。”
“当年若殿下还活着,西北勤王的军队再有一日便能抵达京城,这皇位还能轮到奸佞小人来坐?”老太师扬声斥责着,“若非宋寅毒父弑兄,杀尽了他的亲族兄弟,他又岂能登基为帝?!”
老太师敲着拐杖猛烈咳嗽起来,卫时予见状连忙扶住,泠泠下意识地想要躲去卫时予的背后,又被抓住了手腕。
“孩子,你不该躲,你身上有血海深仇要报,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老太师定定盯着泠泠,“你要替你先父和你的皇爷爷守住这山河,你要做这大景最年轻的帝王!”
“兄长——”泠泠顿时有些紧张地叫起来。
“泠泠乖,”卫时予见状蹲下身子来哄他道,“这是教导你爹爹的王老太师,泠泠不怕,只管听太师的话。”
泠泠这才点了点头。
卫时予又轻轻摸了摸泠泠脑袋。“泠泠真乖。”
“晏如,你将这孩子养得太娇气了,”王老太师见到这幕又站起身,拄着拐杖道,“皇家的孩子,不该是这副样子。”
“太师,他长这么大,一直都是扮作女儿身藏在后宅中,”卫时予轻声道,“太师对他有期许再正常不过,但若要教导他,总该慢慢来。”
“也是难为你了。”王老太师闻言又闭上眼,轻拍了拍他的手,“慕辞和我说过你的身体,你为殿下做得太多,如今若有法子,太师府上下都会为你竭尽全力,总要叫你活得再久些。”
卫时予低头应了一声。
不过卫时予知道,若有法子老道早想出来了,也不会拖到现在。
“罢了,今日天色已晚,你先和孩子在厢房睡下吧,”老太师道,“听闻你们从州府过来这一路都有勒纳府的人在后头追,车马颠簸,恐怕你也是累着了。”
“太师,”卫时予闻言才迟疑开口道,“阿连勒纳这趟南下本是因我而来,确实没有别的意图,若没有他一路陪同,我带着泠泠是绝对到不了南州的,如今泠泠已在太师府中,承他人情,府中侍卫或可传讯于他报个平安,再表谦意。”
王老太师闻言意外打量了他两眼。“晏如——”
卫时予不解回望。
“几年不见,你竟长大了不少,”王老太师眼露欣慰,“以前倒是少见你这般周到考虑的时候。”
卫时予轻咳了一声。
诚然他周到,也有一半出于私心,但这个他就不好和老太师明说了。
“你放心,”老太师道,“阿连勒纳的人情,太师府承了,只要他没有恶意,日后老朽定不会相忘。”
卫时予最终还是行完礼,带泠泠去厢房了。
到厢房之后卫时予便躺下了,一路颠簸他也确实累得够呛。
他如今才知道这一路南下阿连勒纳背地里为他花了多少心思,竟不曾叫他受半点苦,以至于他坐上太师府的马车之后,才知道日夜赶路有多累。
外头月将圆,卫时予靠在床头盯着那朦胧月光,心思又有些百转千回。
中途老道来了一次,替卫时予把脉走针完便走了,老道走了以后,卫时予眼神又微动。
才离开了两日的时间,他竟开始有些想那人了。
恍惚间卫时予想起年少尚在侯府的时候,他与离涣开始分床睡,彼时的他也不习惯枕边无人,每每半夜摸过去枕上一片冰凉,他总要惊醒过来,然而他抱着枕头走到帐外时,却又不知该寻何人。
阿连勒纳回来之后他就有些分外依赖那人,几乎夜夜都是和那人在一处的,在府苑的时候也是,不管事情有多忙,到了晚上阿连勒纳总要一身风雪地回来陪他。
如今阿连勒纳不在身边了,没有那人的呼吸和体温,没有那人搂着他睡觉,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哄着他入睡,卫时予当真不习惯。
只是泠泠才四岁,正是需要人的时候,他总要陪泠泠在太师府适应一段时日再离开,也不知道外头那人等不等得住。
卫时予躺在床榻上,呼吸又微深。
他翻身时压到了腰间的布囊,拿起时才想起里头装着他从阿连勒纳那带出的圆铃,手心握着那圆铃,里头的水银又开始震颤。
他将那圆铃拿近了贴在胸口处,才觉得枕边没有那般空虚了。
“阿涣……”
他又忍不住眼神失落。
早知如此他就让阿连勒纳送他些玉佩挂件之类的当做信物了,也好过如今他手里握着这东西思念人。
月明星稀的,月色静静流泻在窗台前,也不知道阿连勒纳现在干什么,卫时予在手捂着圆铃躺了好一会儿,才学着阿连勒纳当初的样儿,笨拙地用那圆铃。
他实在是想那人。
一瞬间,他顿时眯起眼,呼吸急促起来。
他忍不住咬着自己的手,弓起身,身子都在颤抖着。
窗台前月色仍旧在静静流淌着,而枕间,铃铛闷响的声音越发的急。
“唔,唔……阿涣……”
他闭眼颤抖着念着那人的名字,才觉得此刻阿连勒纳好像就在自己身边,那双碧蓝色的眼眸,就这样饱含爱意地注视着他这副样子。
他埋在枕边,又忍不住低低哭叫起来。“阿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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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连勒纳,没见过你老婆这个样子吧~
第72章 让我鼠了算了
之后几天,卫时予都因为阿连勒纳不在身边而显得难以适应,他一直到他离开了那人才知道他有多需要那人陪在左右。
白日里他待在太师府,与泠泠在府中四处转悠,同老太师熟悉亲近,到了夜里他腾出空来,就开始蜷在床帐间想着阿连勒纳。
就算是夜里卫时予困意重重的时候也不习惯孤身入睡,因为那人不在枕边一直难以入眠,直到老道给他把脉开了些安神助眠的药后,他才渐渐能睡着了。
直到大概又过了四五日,卫时予又一直陪着泠泠认人,花费了不少力气,他让泠泠同老太师有些熟悉了,他才松了口气。
或许,他就快再见阿连勒纳了。
而在太师府待了一段时日后,泠泠也逐渐有些明白了那个总拄着拐杖深切盯着自己的老人是他亲生爹爹的恩师,是会对他好的人。
泠泠知道他有两个爹爹,一个是兄长的爹爹,不是他真正的爹爹,而另一个属于他的真正的爹爹也已经死了,不会再回来了。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要每日用功,才能对得起两个爹爹的付出。【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