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喜悦还没来得及升起,一股陌生的触感便钻进意识,吓得他浑身一僵:他竟然是趴着的姿势,而且又变成了蜘蛛原形!


    他怎么会变蜘蛛呢?


    他的妈妈最讨厌虫子的模样,所以他也一直努力避免在他面前露出原形。他是个乖孩子,从不做让母亲伤心的事情。


    就在他满心疑惑时,房间顶端咔哒一声轻响,掀开一条缝隙,忽然透出一丝微光。


    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是什么,这具身体不听使唤的身体却先一步动了。


    浑身紧绷,他瞬间从地上弹身而起,抬头死死盯住那处,全身的神经都发出了戒备的讯号。


    与此同时,头顶隐隐有低频嗡鸣震动传来,那是虫族之间的交流信号,模糊地被他捕捉到了几个字眼:


    “领主怎会命令……”


    “第十三次了……这样……”


    “太年幼……训练……会出事……”


    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他能听见虫族的声波,为什么刚刚还抱着他的妈妈不见了。


    可还没等他把这些都理清楚,在他戒备的视线注视之下,头顶的亮光处竟凭空被丢下来一只体型硕大的虫族!


    那是一只低阶成年吸血虫。


    暗红的甲壳泛着冷硬的光,早已经丧失理智的它被饿了许久,凶性毕露,只剩下残食同类的原始本能。


    嗅到翡尼的气息后,它幽幽地调转目光,朝着他发出嘶嘶的低鸣。


    这具蜘蛛躯体瞬间绷得更紧,僵直之中还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小翡尼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正承受着剧烈的疼痛,似乎在这之前,他的肢体就已经扭曲得变形了,甲壳也有很多处碎裂。


    浑身都像是遭受过剧烈挤压,一波接一波地疼痛难受得他近乎窒息。


    可那只饥饿状态的吸血虫,不会因为他毫无战斗的意志就放过他。


    猩红的眼眸死死锁定着他,庞大的身躯缓缓下压,它蓄势待发,随时都会俯冲而来,将他彻底吞噬。


    可怕。


    好可怕。


    他满心恐惧,本能地想要找地方躲藏,将自己蜷缩保护起来。


    可身体再一次无视了他的意识,反而主动朝着那只暗红吸血虫发起了攻击,一张细密的蛛网飞速吐出,试图将对方捆缚。


    然而下一秒,吸血虫体表涌出粘稠的血状液体,瞬间便将蛛网灼烧殆尽。


    滚烫的血雨簌簌落下,一沾到他的甲壳便猛烈燃烧,钻心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


    好痛好痛好痛!!


    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想逃跑躲避,想挣扎想逃离,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竟再一次撑起了肢体,并且做出了进攻的架势。


    仿佛他有什么必须战斗下去的理由,要在这残酷的同族厮杀中获得胜利。


    吸血虫终于忍不住饥饿,猛地向他扑了过来,眼看就要将他撕咬成碎片。


    他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


    “翡尼。”


    脊背上忽然传来轻柔的触碰,仿佛有羽毛在他身上拂过,他打着哆嗦,嘴唇发白地睁开了眼,看到了尤金。


    他又闻到了母亲熟悉的气味,就在近在咫尺的小山洞里,像是从来没有离开。


    尤金正在给他降温。


    嘴上叫着他名字,尤金时不时摸摸这孩子的额头,或者拍拍他的脸,确认着他此刻的状态。好在很快,他就神奇地退烧了,体温渐渐恢复了正常。


    “醒了?”


    尤金皱眉,看他微微睁开一条细缝的眼睛,用干一些的布料擦了擦他脸上的水痕。


    他语气微微有些奇怪:“我头一次知道小怪物也会生病。看你刚刚哼唧的劲,像能把自己闷死。”


    “怎么,还有哪儿难受?”


    怀里的孩子反应却有一些异常,像是还没有回过神来,迷茫地看着他,一脸愣怔:


    “妈妈?”


    “妈妈!”


    他眼睛一点点睁大,认出了眼前的人后一把扑了上来,埋在了尤金的怀里委屈大哭,哽咽着告状:


    “呜哇哇哇——”


    “黑,黑的屋,虫咬我,打我,呜呜!”


    “我跑,跑不掉,它吃,吃我!”


    在熟悉的人,还是自己最爱的妈妈的怀里,他什么都敢说了,用刚学的字口齿不清地描述着自己在梦境里可怕的遭遇。


    这孩子很少哭,还是这样哭得稀里哗啦的伤心样,尤金也不好说他鼻涕蹭自己身上了,让他离远点。


    叹了口气后,伸手提溜拉起他的衣领,让他面对面看着自己。


    “梦而已,都是假的。”


    尤金口吻平静,对他道:


    “我之前还梦到过你这只小怪物在我的胸前喝奶呢。这不也不是真的吗?”


    第28章


    就在尤金刚说完梦都是假的当晚,半睡半醒间,他忽然感觉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正一下下往他胸口拱来。


    细软的发丝扫过他的下颌与颈窝,痒意细细密密地漫开。


    湿润的呼吸扑在皮肤上,温软又轻浅,像怀里蜷着一只不住喘气的小狗。


    他勉强睁开眼,低头望去。


    白发的孩子此时正闭眼皱眉,睡得极不安稳,洁白的眼睫毛上还挂着泪,黏成一簇簇,皮肤也憋得很红。


    他对尤金依赖感早就成长到了极致,脸蛋压在他的胸口,深深埋进怀里,手指也拽着胸前的一缕发丝不肯松手。


    也许是眷恋母亲怀抱的温暖,他每天夜里总喜欢以这种脸朝下的姿势,趴在尤金的小腹上,仿佛仍然被母亲孕育着,栖息在他的身体里。


    嘴唇轻轻吧嗒了两下,呓语般的声音飘了出来:


    “唔……”


    “妈妈……”


    睡着了都要叫他,想来那梦是真把他吓得不轻。


    尤金心底掠过这个念头。


    随即,他面无表情地思考,是不是这孩子总用这种黏人的姿势贴着他睡觉,才连带着他也跟着被扯进那些光怪陆离的梦里去了。


    眼看他又要在他胸口胡乱蹭动。


    尤金在将人抱开放到旁边,或是继续忍耐着安抚之间,只迟疑了一瞬就迅速选了前者。


    “翡尼,起来自己睡。”


    他撑着孩子的上身,想把人抱到一旁去。


    可这孩子却像八爪鱼似的,四肢死死缠扒着他,身子生出近乎蛮横的吸附力,尤金竟然没能挪动他。


    眼看再去晃弄他就要惊醒,尤金只能作罢,想着先忍过今天一晚,等明早醒来之后再说。


    他默默想,也不知道这种突然高烧的情况还会不会再出现,又要持续多久。


    如果反复如此,势必会严重打乱他之后的计划。


    因为他根本无法预料这孩子什么时候会发病,更无法确定发病的那一刻,自己是否恰好有重要的事要做。


    只能抱希望于不会了。


    尤金偏头侧目,望向山洞外沉沉的黑暗,和几只零星飞舞的萤火,微微出了神。


    这样安静的夜晚,多少勾动了他心底的情绪,他少见地染上几分忧郁,眉心浅浅蹙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倦怠。


    说实话,尤金对自己能否顺利离开这里并没有太大的信心。


    世人都说未知才最可怕。


    人类的想象会把恐惧无限放大,光是幻想恐惧,就能把人彻底压垮。


    可真正见识过那些异种之后,尤金反而觉得,种族之间的差异就这么明明白白摆在眼前。


    这种直观到刺眼的差距,赤.裸裸的层级碾压,带来的恐惧一点也不比未知少。


    令人绝望的鸿沟横在眼前。


    人胆敢跨越,便宛如螳臂挡车,蜉蝣撼树,自不量力。


    已知的压迫和未知的不安叠加在一起,织成一道牢牢锁住他的枷锁,在这片寂静的夜里,捆得他动弹不得。


    尤金一想到往后,或许还会有源源不断的异种虫类,毫无预兆地在他松懈的任何一刻突然出现,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抑。


    他用力闭了闭眼。


    许久再睁开来,眼底那点微弱的茫然与脆弱褪去了些许。


    无论如何,那些东西并非没有弱点,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就没有理由选择放弃。


    怀里的孩子又动了动。


    这次动作很轻,不再是刚才那样急切地往他胸口拱,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尤金以为他只是和刚才一样,普通地翻个身而已。


    低头看去,尤金抬起手,想为两人掖一下毯子,可指尖刚要落下,却忽然发现怀里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目光在黑暗里无声对上。


    猝不及防地,尤金直直撞进了那草绿色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干净透亮得近乎无机质,不像困倦的孩子该有的眼神,反倒像是精准锁定的探测仪,牢牢落在他的脸上。


    孩子就维持着这个姿势,眼睫定格在完全掀开的弧度,一下也不眨,连呼吸都轻得快要消失般盯着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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