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天还没有彻底黑,尤金寻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在空地生起了火。


    白天里的火光并不显眼,他在火上架起木枝,烘烤着身上刚脱下来的湿衣物,又取出一件干燥的准备换上。


    刚拨开头发,解开衣扣,身后便传来一阵跌跌撞撞,哆哆嗦嗦的脚步声,混着踩踏枯叶的轻响。


    尤金回过头,不出意料地看见了那孩子。


    他成长得极快。


    不过短短几天过去,身形便拔高了一截,已经能颤颤巍巍地站立了,虽时常摔倒,却总能自己爬起来。


    他穿着尤金裁剪得不伦不类的衣服,脚下套着尤金用塑料袋,布料和皮革叠起,用细绳绑好的凉鞋,就这么练习着走路。


    “来吃东西。”


    尤金换好衣服,翻了翻火架旁烤好的兔肉,对那孩子道。


    可人长大了脑仁也跟着越大,以前单纯听话的孩子小心思也就多了,尤金第一遍叫他时,他还假装听不见。


    直到尤金唤出第二遍,同时附加上了他的名字:“翡尼,来吃东西。”


    他听到了想要的,脸蛋红扑扑,这才欢欢喜喜慢慢迈着小步走过去,抱着尤金的小腿笑:“嘿。”


    尤金看他:“胆子变大了,敢不理我了。”


    他依旧偷偷笑:“嘿。”


    第27章


    接下来的日子里,尤金似乎不再抗拒和他的孩子接触了。


    他默许了小家伙夜里熟睡时,整个人蜷趴在他小腹上,脑袋深深埋进他怀里,贪恋着他身上的气息安稳睡去。


    也不再在对方睡眼惺忪,揉着眼睛凑过来亲他脸颊时偏头躲开,偶尔,还会极轻地回吻一下,落在孩子柔软的额发或脸蛋上。


    孩子肉眼可见地一天比一天欢喜。


    之后,他开始跟着尤金学说话,一个单词,一个音节地慢慢往外蹦。


    虫族没有人类那样的声带结构,除了“妈妈”两个字唤得格外清晰之外,其他词语他都学得磕磕绊绊,进展很慢。


    尤金并没有因此而不耐烦。


    他一遍又一遍地纠正,用不急不缓的语速,清晰平稳的音调,一点点耐心教着。


    即便在争分夺秒的逃亡路上,他也会尽量挤出时间来,同他交流对话。


    孩子的聪慧程度取决于长者的耐心。


    当他确信,母亲不会因为自己的笨拙迟缓而放弃自己时,忐忑不安的心彻底安定下来,学习说话的进度也一下子快了许多。


    等到他即便着急,也不再只会啊啊乱叫,而是学着用手势和简单的词句表达需求后,尤金便开始教他识字了。


    坐在溪流边光滑的石头上。


    尤金俯身,用木枝末端蘸了溪水,垂眸在岸边的泥土上一笔一画,缓慢而清晰地写下一串字母。说:


    “记住它。”


    孩子被他养得很干净,衣服和脸蛋上没有半点灰尘,趴坐在他的腿上认字的同时,还会偷偷用余光去看妈妈。


    他看到了尤金的侧脸。


    阳光斜斜漫过那头蜷曲却不显凌乱的长发,为其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晕。


    背光的暗影里,他仰起小小的脸庞,清晰地看到那光便从他母亲的身后流泻下来,轮廓融成一片温柔恍惚的影子。


    风是没有的,可那的发丝却跟着他写字动作在轻轻地,极慢地拂动。


    孩子一不留心便走了神。


    直到尤金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把这颗从刚刚开始就不停扭头去看他的脑袋转了回去,说:


    “回神,看你该看的地方。”


    孩子被他当场抓包,眯着眼睛偷偷笑,片刻后乖乖听话地坐好了。


    只不过那短小的手指头还是悄悄塞进了尤金的掌心里,想要跟他牵着手。


    尤金扫了一眼,没有抽开。


    他的手指也很干净。


    尤金只在最开始时为他清洗过身体。后来是他自己敏锐地察觉到,母亲对此十分在意,于是主动学着尤金的模样,每日蹲在河边,小心翼翼地捧起河水,轻轻拍打脸颊与脖颈,一点点仔细揉搓,擦拭干净。


    不止如此。


    他会在进食前认真洗手,会在醒来后仔细叠好毯子,整理为数不多的衣物,把它们保存妥当。


    他下意识地模仿着尤金的一切,复刻着母亲的动作与习惯,仿佛这样就能稍稍贴近一点,感受到母亲眼中的世界。


    在乎,是理解的第一步。


    年幼的他尚且无法明白,母亲日复一日,坚持重复做这些事的意义和原因。


    可他清楚,这些对母亲而言很重要。于是他努力仿照着母亲的一举一动,笨拙又认真,只想用这样最朴素的方式,一点点靠近他,试着与他心意相通。


    草绿色的眼睛紧紧追随着那根木枝移动,他盯着地上那串陌生字母,懵懂地发出了文盲的疑问:“妈妈?”


    尤金淡淡开口:“不对。”


    木棍点在那串字母上,他并不意外这孩子的世界里,只有妈妈这一个概念,于是他直接给出了答案:“这是你的名字。”


    字母被压得更深了些。


    尤金垂着眼,瞳仁里没什么温度,声音淡得像一层薄霜,却一字一句都带着成熟灵魂应该拥有的稳重和自持:


    “先记住自己是谁,然后再去认识别人,顺序不能弄错。”


    “不然,你之后的爱恨观会混乱,颠倒,分不清主次。”


    把泥土碾平,他又重新写了几遍。


    孩子对母亲为他取的名字怀有极大的兴致,歪着脑袋认真记着。


    他认完后却没停止,伸手指向旁边一片空地,仰着头示意尤金再写:


    “妈妈,把妈妈放在这里。”


    尤金早已对他稚嫩的表达能力习以为常了,明白了他的意思。


    木棍又一次挥动,他将自己的名字也写了上去,这次没有刻意放慢,笔锋流畅地落下,漂亮的字迹行云流水地呈现。


    孩子对他的名字,明显比对自己的还要上心,几乎是一笔一画地盯着观摩,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呼吸放轻,屏住。


    “好了。”


    尤金并不觉得出生才半个多月的孩子,一天就能记下两个单词。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将孩子放到一旁,起身走向临时落脚的地方,继续研磨提炼着几天前就开始准备的草药。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忘记真正的目的,那就是摆脱虫子的纠缠。


    可他身上的气息是个巨大的麻烦,短时躲藏或许有效,时间一长,迟早会被追上。


    维斯珀显然笃定他逃不掉,追踪时松时紧,始终远远坠在后方,像是在用这种无声的心理压迫逼他主动放弃。


    尤金并不想如了他的意。


    对他而言,维斯珀是个迫在眉睫的威胁,必须尽早解决。


    而他手中这些采集来的草药,则是计划里至关重要的一步。


    这种草叫作锁仙兰。


    名字听着清雅绝尘,实则用途粗粝,在不少蛮荒落后的星球上,它常被用来清理酸雨过后的剧毒残留,或是掩埋大型疫病后散不去的腐臭与浊气。


    市面上以它为原料制成的除臭喷雾随处可见,廉价又实用。


    而此刻,尤金打算用最原始的新鲜植株,缝制一枚香囊佩戴在身上,借它独特的气味,掩盖住身上那抹极易引来追踪的信息素异香,将麻烦的追兵隔绝在外。


    配方经过他多次调整,基本稳定。


    他决定今晚等那孩子睡着之后,自己出去转一圈,先在低阶虫族身上试验一下效果。


    如果紧贴皮肤佩戴,五米范围之外的虫族对他没有反应,那么就算大功告成。


    虽然不知道对维斯珀这样异常敏锐的高阶雄虫可以起效到多少,但眼下情况紧急,尤金别无选择,只能赌一把。


    可当天夜里,却出了一些其他变故。


    原本已经熟睡的孩子,在此时却突然发起了高热,浑身滚烫得惊人,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胸口喘不过气般起伏着。


    这让尤金措手不及。


    他一边用水和毛巾给他物理降温,喂他吃了些降烧药剂,一边又在心中感到意外。


    毕竟他从没有见过会生病的虫族。


    即便是幼崽,虫子们的体质也强悍到近乎变态,寻常病痛根本无法侵染分毫,更别提烧到这种滚烫的地步了。


    “翡尼?”


    “醒醒。”


    在耳边唤着他的名字,尤金想要把烧得迷糊的他叫醒。


    ……


    小翡尼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意识沉陷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四下无光,万籁俱寂,像被关进一间密不透风与世隔绝的囚笼。


    他下意识地想唤妈妈,毕竟在他睡着前尤金还抱着他,就在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可张了张口,他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身体也彻底不听使唤了似的,连一根指尖都动弹不得。


    茫然与混乱交织。


    不知在黑暗里沉浮了多久,他才终于感觉到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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