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说得圆滑好听,宁琢却听得出言下之意,眉头一皱:“江卿不必讳言。依你的意思,倘若眼下出现什么天灾人祸,能挨多久?”


    “这……”


    江雍略作思忖,哂笑道:“刚过秋收时节,将将缓过劲来……万幸皇上治下万象更新,风调雨顺!明日臣就让户部将盘查完的账目呈到御前,供皇上查看。”


    宁琢往后重重一靠,眉宇间阴霾更盛。


    他早听说江雍虽有才干,却是个圆滑精明的老东西,剥去这番话中的溜须拍马,江雍分明是说:要是没什么幺蛾子便罢了,若真要被狮子大开口地剜掉一块肉,谁也说不准还有没有回天之力。


    重重飞檐将雨水隔绝在外,宁琢却浑如被淋了个透心凉,坐在和御书房同比复刻的雕龙座椅上,满心落水狗似的仓皇。


    就在此时内侍来报:“何大人到了。”


    宁琢抓住救命稻草般:“快传进来!”


    江雍把自己当作背景,一声不吭地站在一旁,静观宁琢急急问道:


    “此事我也不瞒二位。浑勒向我朝狮子大开口,要粮食万石、岁币千万钱,外加割让数城,不然便挥师侵扰北疆——何爱卿,你可有什么主意?”


    何道荣接到传召时,正腻在他几石米买来的新小妾房中,被硬生生从温柔乡揪到清秋雨。


    他一路上正庆幸自己没在国丧期间偷溜去酒肆青楼,不然被内宦抓个正着可不是小事,这几石米不算白花——谁曾想几石米冷不丁撞上浑勒铁骑,登时将他掀了个人仰米翻,一个激灵跪倒在地。


    “这……这数目着实不小,唯恐养虎为患,但要打,恐怕也会耗费国力……”


    “朕难道不知道国库空虚,不论要战要和都会元气大伤?”宁琢不耐烦地捶打扶手,“朕就是在问你,若要打,能有几成胜算?”


    “这……”何道荣脸胀得通红,“这一时半会儿,臣也不知浑勒的情况……”


    宁琢刚刚坐上皇位,有生以来从未亲身领军,光是想到开战便阵脚大乱,此刻见何道荣吞吞吐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朕问你有什么主意,不是让你来推诿搪塞的!”


    他话音未落,梁丘山掀帘而入,见此情此景,斑白长眉一竖。


    “皇上如此动气,是出什么事了?”


    “老师!”


    看清来人,宁琢顿时如吃了颗噎人的定心丸,别扭又殷切地起身相迎。


    前情颠来倒去地复述到一半,梁丘山作为半个知情人,心下已了然,抬手止住宁琢话头。


    “算算日子,和谈使团尚未至边境,为何这么快便有回音?”


    宁琢急道:“我原先也有这个疑惑,但信上漆印不似作伪,依信中所言,浑勒已然趁隙混入关中,如此想来不战必后患无穷——”


    “何道荣!”他急吼吼转身,“你先清点军力,做些准备……”


    “皇上,”梁丘山不赞成地摇摇头,视线从一言不发的江雍身上滑过,“切忌操之过急。”


    宁琢噤声,随着他瞥了江雍一眼。


    江雍浸淫官场多年,稳坐户部尚书之位不倒,自然不会看不出他们的眉来眼去,极有眼色地请求告退。


    宁琢勉强按捺心绪:“是,太傅所言在理。时辰不早,此事……此事容后再议。”


    梁丘山象征性地迈出两步,目送江雍出门,随即扭头回到天子面前。


    “陛下也太性急了。”


    宁琢心烦意乱,“和谈是太傅的主意,谁知弄巧成拙!朕忧心社稷还有错了?”


    他不知是说服旁人还是说服自己:


    “退一万步讲,就算谢执敢造反,他还能自己当皇帝不成!就算他和端王暗通款曲,他要是敢起兵,朕就斩了端王!区区宁轩樾,再神通广大,大衍没了他,难道就过不下去了?”


    他罔顾梁丘山满脸不赞成,冲竭力降低存在感的何道荣道:“你派一队人去皇陵,就说是增添人手,盯紧端王,再将谢执请回来——现在就去!”


    窗外寒光遽闪,雷声轰然撼动穹宇,淹没雨幕下往来的马蹄声。


    一场秋雨如注,至翌日早朝仍未歇。


    大殿尽头,天子眼下两道青黑,心不在焉地听朝臣禀奏鸡零狗碎的政务。


    江雍颇识时务,隔夜便将账簿递到案头,宁琢早朝前心绪不宁,区区一页便翻来覆去看了小半个时辰,这会儿倒恨不得藏在袖中,带来朝会上派遣不安。


    殿前嘤嘤嗡嗡的动静左耳进右耳出,宁琢正揪心昨晚的密信,忽然被殿前议论勾住一缕心神。


    “……司衡府派至并州的使者久久未归,端王殿下不在,司衡府上下不敢越权,只得又遣人查访,谁知音讯全无。”


    骆含英一如既往地满脸写着“老实本分”四字。


    “雁门一役后并州与浑勒仅一关之隔,微臣斗胆恳请皇上派特使探看,唯恐生变。”


    宁琢陡然僵住。


    他表面上还是那副精神不济的模样,有朝臣不明所以,出言附和:


    “顶多也就三两使者、数十侍卫而已,骆大人所言不算出格。臣以为,不如依谢将军先前所言,顺带巡视边防,可谓一举两得。”


    旁人说话间,骆含英已悄没声地退回百官队列。


    相较重整边军,排除区区数十人,可谓毫不兴师动众,惊动不了任何人的算盘珠子,自然也无人反对。


    宁琢进退维谷,眼见着梁丘山就要动作,冲动之下猝然开口:“朕——朕以为此言在理。”


    窥见梁丘山脸色,宁琢反倒被激发出一点气性,挺了挺背。


    “何爱卿,你就从游骑军中划出二十人与司衡府,赴并州刺探实情。”


    何道荣昨晚回府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看小妾都左右不顺眼,被嘤嘤咛咛哭得心烦,将人轰到偏院,自己怨气连天地叫了一帮门客商量对策。


    这会儿他强忍住哈欠连天,双眼两包热泪,胸中一腔忐忑,唯恐知晓内情的皇上派他去打服浑勒,听到只要派二十人送死,顿时直出一口长气。


    就在这口气呼到尽头的刹那——咚咚!


    满朝俱是一震。


    咚咚!


    雨声淅沥,秋寒瑟瑟。众人起初只道是雷声,谁知滚滚闷声层叠而来,不似远在天边,倒像是……近在百步之内。


    有声音颤巍巍提出那个匪夷所思、却同时浮现在所有人心头的猜测:


    “怎么像是……登闻鼓?”


    登闻鼓虚悬已久,原本鲜有人知晓其鼓声,奈何大半年前登闻鼓骤然轰鸣,炸回一个断崖下爬回来的谢庭榆。


    而今回想,陈党树倒猢狲散、司衡府一步步推行新政、朝野上下大换血,竟都从那日一声登闻鼓而起——叫人如何敢忘?


    巧合的是,此言一出,鼓声乍歇。


    众人齐刷刷后背一凉。


    杂沓的传令与脚步声里,侍卫半拖半扶上一名浑身脏污、衣甲破烂的小卒。


    他扑通跪倒,双手高捧战报,嘶声道:


    “皇上——浑勒大军进犯,雁门关就要守不住了!鞑子主将在阵前扬言,要么交上万石粮食,要么、要么就……”


    看他面容稚嫩声音粗哑,俨然只是个十六七岁少年,说到此处再也控制不住,下颌剧颤,唯恐御前失仪,拼了命地掐住手,忍住连声哽咽。


    寥寥数语远胜登闻鼓声,如火星入沸油般,将热锅似的朝堂彻底炸开。


    “雁门关行将失守?!!”


    “万石粮食,欺人太甚!”


    “处境如此悬殊,如何打得呀!”


    宦官迅速迈着小碎步呈上战报,宁琢亲手展开,顿时被扑面而来的血味、汗味惊得脸色发白。


    墨迹一团团洇开,掀了生于、长于京华宫阙中的天子满面风沙烟尘。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可惊骇过后,却也没有预想中的五雷轰顶。


    他透过轻摇的十二旒,俯瞰金殿中锦衣华服的朝臣。跪地的小卒附近,梁丘山胡须抖动着面向天子,似是激烈地说着什么,可惜声音彻底被主战、主和的激烈争执盖过。


    啪!


    玉玺重重砸向御案,一声巨响下,殿内的争执逐渐退潮。


    宁琢将战报放在膝头,细白的手指轻轻压住纸面。


    “朕还不想做亡国之君,也不想做卖国之主。”


    梁丘山听出苗头,不顾仪制地打断:“皇上切莫意气用事!老臣以为……”


    宁琢停顿了片刻,手指战栗着按住膝头,旋即佯装不闻:


    “派人请谢将军回朝,朕有事相商。”


    不细听,很难听出天子话音中的颤抖。


    战报上数滴雨水融着干涸的血渍,几不可见地渗入龙袍上锦绣章纹。


    梁丘山脸色黑如锅底。不等他开口,已有官员与他殊途同归,急道:


    “雁门关乃咽喉要塞,如此关头即便要打,又真能守得住么?还不如先和谈稳住浑勒,再徐徐图之!”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