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此刻,他才流露出一丝惘然,微微俯下身,双手按住眉心。


    言及于此,谢执再要发怒也不可能,千言万语涌到嘴边,落为一声轻叹。


    “始作俑者尚且稳坐高台,你急着分责做什么。”


    宁轩樾听出他语气软化,抬头很淡地笑了笑。


    “前阵子我急于壮大司衡府,恨不得立刻掏出高门贵户囊中的钱粮,再将散落民间的人才都输送入朝中。


    “这半年来变故纷纷,新政反倒推行得顺利,怪我得意忘形昏了头,得到消息,还自以为能打乱宁琢的算盘……没同你商议是我不对。庭榆,对不住,这巴掌你打得轻了。”


    谢执心中五味杂陈。


    昨晚他急火攻心,一掌扇下去使了三四分力,一夜过去,掌印在宁轩樾左脸漫成一片未褪的红。可即便他半边脸颊微肿,还是难以弥补连月来费心劳神后的清瘦。


    “真是一张好嘴。”他默不作声地看着宁轩樾,想,“不去唱戏可惜了。”


    好一番滴水不漏、合情合理的说辞,要不是他太了解宁轩樾,不仅早信了个十成十,还得洒一捧端王殿下宵衣旰食、革故鼎新的热泪不可。


    怎奈何……


    宁轩樾一颗心曲里拐弯堪比千千结,百密一疏未必是真,藏在字句背后那不要命的真心却是密不透风地全给了他。


    谢执默然凝视着他,想开口,又开不了口。


    他大概猜出了宁轩樾先前的打算,六分凭直觉,一分凭方才话里话外、若有似无的蛛丝马迹,剩下三分,却是他有意无意的不予细究。


    他平生头一次违背了父兄言传身教的耿介忠直,仓促垂落眼睫,将眼底的猜疑尽数敛去。


    谁料与此同时,宁轩樾似察觉出什么,上前一把捉住他的手,五指强硬地挤进指缝。


    “庭榆,此事乱在边疆,祸端在朝中,倘若你一意孤行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肩上揽,莫不是对谁都不太公平?”


    谢执长睫一颤忘了挣脱,色厉内荏地看去。


    宁轩樾凝眸与他相视:“昨晚很多话并非我真心。但……你父兄教你谢氏风骨、忠君爱民,殊不知金殿上那位,可有如此拳拳之心?”


    他生怕自己再出言不逊,刻意字斟句酌。


    “若将这万里山河比作立身之骨,皇权作统御天下的心脉,则朝臣如经络,百姓为血肉,相依相生又互相牵扯制衡,任谁都独木难支,不论是天子还是名将,区区一人都撑不起这社稷,是不是?”


    他顿了顿,语气转作轻渺。


    “昨晚我说了气话,是我不对。皇城配不上你们谢家的风骨,我只是……只是不想看你独自收拾这副破烂江山。”


    他说到最后,叹声已低回似风息,屋内旋即归于寂然。


    谢执一时失语。


    字字句句如雨落春涧,在他心底掀起千层惊澜。


    潇潇山风时紧时缓地吹动窗纱,天色渐明,溟濛光晕自眼睫、鼻尖淌落,似一片雪亮刀刃,被谢执抿在唇间。


    那些被他压得太深、以至于自己都难以察觉的迷茫和怨忿倏尔挣脱而出,在波澜中反复颠簸了数个来回,最终汇入碧水青天。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紧绷的双肩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我明白。”


    微澜被他尽皆压在心底,丝毫不露形迹。


    “但有一点错了。”谢执道。


    宁轩樾一凛。


    “你昨晚说我把家国大义奉为至高无上,我并没有如此胸襟。”谢执道,“也许我曾经这么想过,那是因为父兄、袍泽蒙冤受辱,唯独我苟存于世,我不知道还能用什么理由活下去。”


    他直直注视宁轩樾,指尖点在对方胸口。


    “但堂堂端王殿下千金之躯,怎么看不起自己做什么?”


    宁轩樾前所未有地傻了,“我——我……”


    谢执上前一步。


    “我仍然愿意为黎民百姓赴汤蹈火,但因为你,我想好好活下去,活着回来找你。


    “我会怕见不到你,我惜命了。”


    宁轩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身体却已快于理智,眼眶滚烫得如同灼烧。


    他魂不守舍,谢执忽然贴近他耳畔,语气轻飘,细听之下却古怪极了,像是警告,又像是请求。


    “愿君心似我心。”


    如电光划过脑海,宁轩樾霎时清醒。


    他知道了?


    不等对方深究,谢执旋即抽身转移话题。


    “但这一仗势在必行。”


    他语气冷静,凤眸一挑,尽是十年风雪未曾摧折的潇洒拓达。


    “你怕什么,难道我就如此无能,一旦出征就非得折戟北疆不可?”


    宁轩樾:“我不是这个意——”


    谢执道:“之前关外、崖底我都爬回来了,何况这回朝中还有你。既如此,你还不信我?”


    “我自然信你。”宁轩樾急道,“——只是不信我自己。若我真是个天降的煞星……”


    “那就放你出去把金殿上那位和关外的鞑子一起克死,岂不干净利落。”


    谢执轻笑两声。


    宁轩樾跟着他扯动嘴角,舌根却泛起干涩的苦意。


    古往今来,将军美人,多少得见白头?


    庭榆,庭榆……


    谢执退开两步,扬手从墙上拔下短刀,归刀入鞘。他转向宁轩樾,道:“我有些打算,想同你商量。”


    宁轩樾吞下涌至喉头的苦意,微笑:“谢小将军还有何吩咐?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作者有话说:==========


    这章之前的节奏不太对,重修~【4.21】


    第97章 惊雷


    轰隆——


    惊雷炸响建兴朝第一场滂沱秋雨, 天穹中电光如刃,撕开满朝欲盖弥彰的表面安宁。


    “——陛下!”


    殿门开启,卷入一帘霜风。一串急迫的脚步将倾盆雨声甩在身后, 匆匆入殿。


    时值深夜,宁琢却衣冠齐整地坐在案前。


    见到来使,他立刻起身,挥手示意免礼的同时,已一把接过近侍呈上的信件,急不可耐地撕开。


    殿外雨势更急,又是一道电光划过, 亮如白昼的光透过窗纱打在天子脸上, 照得他面如金纸。


    宁琢双唇血色尽失, 瞪着手中信纸, 喃喃念出信中词句:


    “浑勒单于老骥伏枥, 镇守王庭, 命二位王子前后率军南下。先前使者只与前锋大王子打过交道,和谈条件有斡旋余地。


    “谁知和谈使团中途被二王子派人截住,二王子暴戾蛮横, 张口便是漫天要价,声称其素来不听大王子号令,若不乖乖奉上银钱城池, 毫不介意忤逆兄长……


    “这群背信弃义的鞑子!”


    他胸口剧烈起伏,一掌将信拍在桌案。殿中仅剩的几名近侍、使者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触怒惊骇中的年轻天子。


    “不对,不对……”宁琢双手撑着桌面, 忽地抬头看向信使,“和谈使团才去了多久?怎能这么快就传信回京?!”


    殿前使者一口气尚未吸到底, 宁琢先跌回椅上,拧着膝头衣料自言自语:


    “是了,信中提及是半道便被截住,那也不奇怪……鞑子竟如此嚣张,岂敢视我朝边防于无物?边军都是死的吗!”


    他说到一半音量又陡然拔高,可惜话尾的颤抖还是泄露出内心的慌乱。满殿暖黄烛光如浮油般漂在他惨白的脸上,宁琢竭力克制住六神无主,颤声吩咐:


    “传何道荣和梁太傅——还有户部江雍,把他也给我找来!”


    近侍宦官大着胆子提醒:“陛下,差一刻就到子时了……”


    “朕说了命他们进宫!”宁琢厉声打断。


    宦官吓得一骨碌滚倒,五体投地地连连磕头。宁琢见这副卑微作态愈发气结,抓起手边砚台就要掷,临到头,勉强压住火气,“咚”一声将砚台摔回桌面。


    他阴郁道:“还不滚?”


    一刻钟后,江雍朝服齐整地踏入宫门。


    宁琢摩挲玉玺的动作一顿,垂眼瞥向跪地行礼的江雍。


    “起来吧。”他趁江雍起身的功夫,幽幽道,“江卿真是年富力强,都这个时辰了,精神还这般好,朕得空定要请教保养的法子。”


    江雍年过五十华发未生,可不是靠宵衣旰食保养的。他不动声色地微笑:


    “皇上说笑了。只不过这几日户部盘查账目,只差些许琐碎项目,微臣寻思犯不着拖到明日,便晚了些。兴许是天意早知皇上传召,特意让臣恭候。”


    宁琢脸色缓和,“原来如此,有劳江卿如此勤勉。巧了,朕正想问你。”


    他上身前倾,露出些许急迫,“如今国库中有多少积蓄?”


    江雍露出恰如其分的一丝意外,随即止住,有条不紊答:


    “先前频频征战、各地吞并田产,连年亏空想皇上心中有数,无需臣赘述。如今的境况与一年前相比已大有进益,若能维持现状,再有一年半载便能仓廪充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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