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走了?”
昨夜被莲焱之毒折磨得死去活来,睡了一晚上又冷又硬的地板,今早醒来腰酸背痛,正午的日光又晒又刺眼,苏稚水脑壳一抽一抽地疼,将这三个字在脑中缓缓过滤一遍,才对眼前的情况有了点头绪:“——宋公子的腿,能走路了?”
谈起这茬,宋玉书仿佛回忆起什么无比恐怖的事情,打了个寒噤,苦哈哈笑了一声,闪烁其词:“昨日……正了正骨,跟胳膊一样,掰回来了——具体怎么掰的,呃,不重要!另外我这脖子上的伤口也差不多愈合了,所以便准备打道回府,不叨扰你了。”
昨晚还对那种简单粗暴的正骨方式避之不及,怎么这么快就改性了?
料想过他们迟早会离开,却没料到离开得如此措手不及,一下子将她的计划打乱成一盘散沙。
“可是……”
“药钱少不了你。”姬清寒冷声打断,热烈如春日暖阳,也融化不了眼底万仞霜雪:“还是说,你想要的,不止是钱?”
苏稚水慢慢闭嘴。
眼前这两人,一个是金尊玉贵的宋氏家主,一个是惯经刀光剑影的剑门首席,同她相比,不论身份经历亦或修为,皆是云泥之别。若非前者身负重伤,这穷乡僻壤又一时寻不到帮手医治,事急从权敲响了医馆大门,恐怕这辈子都不会产生任何交集。
更何况还有仇家派来的杀手潜藏于暗处,伺机而动。
前路莫测,同他们待在一块,随时随地都会陷入生死一线的险境。
若她真是个本本分分的药馆学徒,早该退避三舍,同两人撇清关系。
苏稚水垂下脑袋,一贯洋溢着乖巧笑意的眉心出现一道浅浅的阴影。
许是她脸色过于苍白,眼下两坨乌青也过于颓唐,我见犹怜,宋玉书看不过去,以为姬清寒方才说得太生分,寒了人家一片真心,当即仗义执言:“姬道友,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看苏姑娘是那种掉钱眼里的势利之徒吗?”
姬清寒无动于衷。
“没关系,宋公子和我不是一路人,迟早要分别。”苏稚水局促地揉着衣角,怅然若失:“只是你一走,我感觉这个小院冷清了好多……”
听她这么一说,宋玉书也被勾起几分多愁善感,不自觉拉过她的手放入掌心拍了拍:“苏姑娘……”
“你们说够了么?”姬清寒硬邦邦的声音搅乱这一池温情:“时辰不早,该出发了。”
“……”
宋玉书触电般松开她双手,振了振衣袖,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承蒙苏姑娘这几日的照顾,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就此别过。”
苏稚水强颜欢笑:“后会有期。”
背后是核舟遮天蔽日的庞大阴影,站在阴影中的少女瘦瘦小小的一团,如高山脚下的一株草,亦或磅礴日光里的一粒尘,渺小而孤弱。
“姬公子。”擦肩而过之际,她轻轻唤了一声。
姬清寒步伐一顿。
她垂着纤长的眼睫,失魂落魄:“我还没来得及把手帕还给你呢。”
声音太细太轻,如一片羽毛钻入耳朵,微小的刺痒激起半边身体的颤栗。
姬清寒蹙眉,一方手帕而已,何必说得这般避人耳目,仿佛在交换一个不为外人知晓的秘密。
他回过身,一字一句,堂堂正正:“我说了,不必还我。”
“还啥?”已经走远的宋玉书掏着耳朵走回来:“姬道友,亏你刚刚还催我,你自己却在这说悄悄话!”
“……”
断断续续的抽噎声从耳畔传来,宋玉书下意识看向身旁,大惊失色:“——苏姑娘,你、你怎么哭了啊?!”
姬清寒目光动了动,面色泛起一丝波澜。
方才还一副云淡风轻样的少女,眨眼的工夫哭得梨花带雨,肩膀一抽一抽,沁着烟霞绯的脸在周遭黯淡光线的笼罩下,反射出两行破碎闪亮的泪光。
她泪眼朦胧地抬起头,脚下不稳地扑入宋玉书怀抱,“呜呜呜宋公子我好害怕!”
姬清寒一言不发地抱起手,冷眼旁观。
宋玉书手忙脚乱地接住,瞄到少年冷淡又鄙夷的眼神,心头天雷滚滚——
别这么看他啊!又不是他主动抱人家的!他和那些整日花天酒地诱骗无知少女的纨绔不一样!
他搂也不是,推也不是,一时不敢妄动,急得满头大汗,“害、害怕啥?”
少女抽抽搭搭:“我怕那个刺客会回来杀我。”
原来是担心生命危险。
宋玉书“哦”一声:“苏姑娘,你多虑了。那刺客的目标是我,如今我们走了,同你再无瓜葛,你该松口气才对。”
“可是,他三番四次杀你不成,得知我曾帮过你,会不会一怒之下……”苏稚水抬起泪痕交错的脸,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阴森森道:“杀我泄愤?”
宋玉书恍然色变。
堕月山那帮魔修杀起人来有多疯狂,世人有目共睹,那刺客没胆报复姬清寒,灭个小医修的口易如反掌。
她会被自己连累。
“那该怎么办才好?”
苏稚水抓住他胸前衣襟,像溺水者抓住浮木,怯怯道:“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回白帝城?”
少女脸色苍白,鲜艳的杏红色发绳拂动泪水洗过的眼,有种惹人怜惜的倔强。
宋玉书于心不忍:“当然可……”
“不可。”
埋在宋玉书衣襟里的苏稚水循声抬眸,姬清寒逆光立在旁边,冰凉的眼底有着洞悉一切的讥诮。
她慌张地把衣襟揪得更紧:“宋公子……”
“姬道友,为何不可?”宋玉书不以为然:“苏姑娘和我们一起回白帝城更安全,否则她会被盯上的。”
姬清寒言简意赅:“我一个人,护不了两个累赘。”
宋玉书瞠目:“不会吧姬道友,你那天以一敌三都不在话下啊!”
他面无表情:“宋道友,你也可以以一抵十。”
宋玉书谦逊地拱了拱手:“谬赞谬赞,我没这么厉害。”
“我指的是,加上你,我要对付十三个。”
宋玉书嘴角抽搐:“……姬道友也会讲笑话。”还忒冷。
“我明白了。”
苏稚水垂下脑袋,苦笑了一下:“那还是算了吧,我不拖累你们。况且,我一介小小散修,既构不成威胁,也不至于凭借短短三日的相处,成为要挟宋公子的软肋,说到底是我杞人忧天了。”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垂头丧气地朝屋内走去,枯黄的阳光将人影拉得很长,无限萧索。
一步、两步……走到第十步。
“苏姑娘,等等!”
脚步声急促响起,宋玉书从背后拽住她衣袖,神色坚定:“我带你回白帝城!”
他转身看向姬清寒,“姬道友,你救了我一命,我自是感激不尽,不过你适才之话,我不敢苟同。你若不想带苏姑娘一起,那就由我来保护她……诶,姬道友你去哪?”
姬清寒根本没耐心听他说完,拂袖而去,“你自便。”
苏稚水揉了揉红得像兔子的眼,忐忑不安:“姬公子是不是生气了?他不会不和我们一起走了吧?”
走了最好,省得挡路。
“应、应当不会吧,姬道友是刀子嘴豆腐心,并非那种气量狭小之人。”宋玉书以为她在自责,一己之身挑动两人争端,安慰道:“先去整理行李吧,天色不早,我们得赶紧出发了。”
苏稚水抹着泪,重重点了点头,“好。”
收拾为数不多的行囊并不需要多久,待她背起包袱,打开房门,一道熟悉的人影猝然撞入眼帘。
少年倚在白梅树下,闻声侧眸,肩头堆满了粉白花瓣,像一柄大雪掩埋的剑。
“姬公子,你是来接应我的吗?”苏稚水未语先笑:“真是麻烦你了,就这么短一段路。”
他眼神冷峭,闪动着剑影刀光,“你转移话题永远只是这几套。”
被这么直白地拆了台,苏稚水也不尴尬,颊边印出两枚梨涡:“姬公子出发前特地来找我,有何贵干?”
姬清寒直直盯着她眼睛,不放过任何波动:“你不惜一切代价,也想去白帝城。”
直接掠过质问这一步,盖棺定论。
少女羽扇般浓密的睫毛轻轻扇了扇,低下头似在斟酌言辞,忽尔弯唇一笑,掀起眼帘,乌亮的杏眸坦坦荡荡。
“没错。”
“为何?”
她仍在笑:“姬公子想听真话?”
姬清寒眉心微蹙:“你是在承认,先前说的都是假话?”
“姬公子不相信的话,当然都是假话。”她狡黠地避过正面回答,走到白梅树下仰起脸。
在她漫长而直白的注视下,随意倚在树干上的姬清寒直了直腰,被视线描过的部位生出一丝炙热,“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做城主夫人。”
“……”
少年黑眸微微瞪大。
“很奇怪吗?”她语调慵懒,有一股超出年龄的媚气:“姬公子这等修行之人,清高孤傲,不为五斗米折腰,可我不一样啊,我要锦衣玉食,我要荣华富贵,我要飞上枝头当凤凰。这么多年困守在荒郊野岭,不过是家境寒微,身不由己,如今遇上世家大族的公子,还成了他的救命恩人,姬公子觉得,我会错失这大好机会吗?”
琼花玉叶在少女雪白的面庞投下斑驳的光影,唇瓣嫣红,像开到荼蘼的山茶花。
她刚哭过一回,泪水洗净的眸子闪着亮光,眼尾氤氲的红来不及褪去,像刀尖上的血,极具冲击性。
姬清寒看着她,愕然失神。
无数种揣测中,唯独没有这一种。
这般……
世俗。
“噗——”
她蓦地笑出声,手背抵住唇,修剪整齐的指甲在阳光下泛着粉润的光,好似提前绽放的春樱。
那股不符年龄的媚气登时散了个干净,仿佛方才那千娇百媚的一瞥只是错觉,“新买的话本里高潮剧情的一段台词,我学得是不是很像?”
“……什么?”他怔忪地问。
“简而言之,”她歪过脑袋,收起笑容:“刚耍你的。”
她背起包袱,扬长而去,流霞般的轻纱摩挲过手背,像一双纤纤细手,缱绻地抚过指尖。
姬清寒在原地伫立良久,缓缓抬手。
掌心一片花瓣。
他眼神泛冷,猛地攥紧指节,花瓣烂作一滩红泥。【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