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萧酌清可不一样!


    说吧,告诉所有人他是个异世的孤魂野鬼,夺了萧二公子的舍,看萧家的人会不会把他剁成肉泥!


    可是,在王远同归于尽的瞪视之下,萧酌清却疑惑地、无辜地偏头看了他一眼。


    “何谓穿越?”他问。


    ……啥?


    却见萧酌清掠过了他,抬起眼眸,朝着廉王的方向恭敬地又行了一礼。


    “回禀王爷。是臣前些时日淘买书籍,恰好买到了一本诗选,上录诸多隐世大家的诗文,臣心甚喜,昼夜读之。只是没想到……”


    他偏头看向王远,继而温和有礼地朝他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没想到王公子与在下,竟然读到了同一本书呢。”


    ——


    王远被逐出了皇宫。


    廉王无语到想干脆杀了他,但想起凯旋门他只去了两次,才临时决定留他一条命。


    可活罪难逃,王远被金吾卫拖走时,廉王皱眉道:“拖下去,狠狠地打。”


    至于打多少下,他没说,要不要打死,他也没说。


    毕竟这样当众剽窃诗文、据为己有的行为太过丢人,廉王不想为了包庇他,反而毁伤自己的威仪。


    不过萧酌清看见,王远刚被拖下去,宁嫣郡主就急匆匆地离席追了出去。


    不愧是王远前期最宠爱的后宫啊。


    可只怕凤紫嫣自己都不知道,王远登基之后,扶助他多年的自己也只得一个贵妃之位,而他的后位,则拱手送给了祁婉。


    无论小说里如何描写祁婉有正宫气度、容人之量,萧酌清也明白,王远立祁婉为后,全是因为王权更迭,祁煦岿然不动,仍旧是手掌大权的重臣。


    而廉王那时却已经死了。


    一个自私绝顶的男人,无论说得再如何天花乱坠,能决定他的选择的,从头至尾只有利益。


    “酌清,你在笑什么?”旁边的蔺敬则凑上来问道。


    萧酌清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又想起了那个王远。”


    “他啊!”


    想起刚才王远的丑态,蔺敬则也笑得畅快:“真不知他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书上读来的诗,竟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据为己有!”


    萧酌清笑而不语。


    陆陆续续又有人起身作诗,但有那首《将进酒》珠玉在前,什么诗文都显得黯淡逊色。


    临近正午,雨渐渐止了。廉王亲自点了魁首,赏赐水晶杯后,宫宴便开始了。


    此等雅集与寻常宫宴不同,众人饮酒之余,还三五成群地在御园中作乐。曲水流觞、斗诗弹琴,或赏景、投壶,极尽文人雅事。


    萧酌清倒没参与,只在席间懒洋洋地围观。


    他今日最重要的事已经做完了,眼下王远不在宫内,也无人能再侮辱凤元羲,他只觉轻松惬意,想要安安静静在席间饮上两杯。


    却在这时,一个侍女走到萧酌清身边。


    “萧大人,我家小姐想请你离席一叙。”


    萧酌清抬眼,只觉这侍女有些眼熟,似乎今早入宫之时,曾在宫门前见过。


    “你家小姐是?”他问。


    侍女却没有直接回答他,只道:“小姐就在芙蕖池西侧的竹林前,那里清净些。”


    萧酌清于是起身,准备去看看那位“小姐”找他是有什么要事。


    “劳姑娘前方引路。”


    侍女行礼,恭敬地行于前方。


    萧酌清则跟着她穿过人群,向僻静处而去。


    路过荷塘前的水榭时,他余光落去,便见廉王正被几个重臣簇拥着,把酒言欢,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而旁侧的龙椅上却没有人。


    偌大一只金雕站在椅背上,垂下锐利的尾羽,闭着眼打瞌睡。


    凤元羲却不知所踪。


    第57章


    萧酌清没想到,会在竹林前看到祁婉的背影。


    此地开阔,并无遮挡,且祁婉身侧有三个女使随行侍奉,此时侍立周遭,于礼于情都称不上冒犯。


    “萧大人,这是我家小姐。”侍女说道。


    祁婉回过身,看向萧酌清,笑容浅淡,嗓音清冽:“家父户部尚书祁煦,今早我曾与大人见过。”


    萧酌清躬身行礼:“祁小姐。”


    他不知祁婉为何请他来此。前世今生二人都无甚交集,他对祁婉所有的印象,都来自那本《踏王侯》。


    前世死后,他遍览此书,总想看看自己死后姐姐过得好不好。


    可是于王远而言,萧泠是个战利品,于他微末时瞧不起他,等他发达了又求着给他做妾。


    这种“后宫”通常是不受主角待见的,她的存在就是为了印证王远的扬眉吐气,告诉读者他今非昔比,曾经那些仰望而不可得的人物,现在统统可以信手拈来。


    而他身边的那些女子,自然也对萧泠不假辞色。


    只有祁婉。似为展现她异于常人的“正宫气度”,她是唯一一个善待萧泠的主角。


    她为她安排妥帖的宫室,从不克扣她的衣食住行,以至王远嫌萧泠没情致、死人脸,让她彻夜罚跪时,也是路过她的祁婉停下来,转头看向她。


    “起来吧。”她说。“本宫让人送你回去。”


    萧酌清记得这一幕,擅自替姐姐记下了这滴水的恩情。


    他态度恭谨守礼,祁婉抿唇笑了。她走向萧酌清,温声道:“冒昧请萧大人来此,是祁婉逾越。只是常听萧大人琴艺精绝,却从未领教过。”


    话说到这儿,就有侍女捧着一册琴谱,双手递到萧酌清面前。


    “这些时日,小女偶得半阙曲谱,想将它谱完,却多日没有头绪。今日恰好此地有琴,故而一时兴起请萧大人前来。”


    萧酌清抬头,便见祁婉目光盈盈,微微笑着看向他。


    而不远处的池边,一架古琴背靠竹林、面朝荷塘,静静搁在那里,旁侧绢帛飞扬,似是少女刚写好的一首诗,正在风里盈盈地飘荡。


    萧酌清的目光顿了顿。


    不对啊。


    小说里面,这一段是王远的剧情啊。


    祁婉被王远的半首《将进酒》吸引,特在池边设琴,想请王远同奏。


    王远自然不会弹琴,但美景美人在此,他也没有客气,和祁婉在池边来了个“四手联弹”,对着祁婉的琴乱扫了一通,又是碰手、又是搂腰,将祁婉好生轻薄了一通。


    祁婉自是羞愤,红着脸匆匆离去。可王远愈发权势滔天,又兼震惊世人的诗词鬼才,祁婉对他又爱又恨,最后还是被王远“拿下”了。


    只是现在……


    王远的剽窃之举被揭穿,祁婉怎么又将目光投到了他身上?


    这剧情……变化也太大了吧。


    萧酌清默了默,继而抬手,接过了那本琴谱。


    “在下卖弄了。”


    他垂眸避开祁婉的目光,拿着琴谱走到琴前,端正地在琴前跪坐下来。


    琴谱是前朝的古谱,萧酌清曾在书上读过,只闻其名,倒第一次见到原稿。


    他只读一遍,便将琴谱放在身边,抬手覆于琴上。


    古拙的琴声自他指下潺潺流出。


    他坐姿端正,却自得一番潇洒的风骨。因着要弹琴,他官服的广袖垂在小臂上,露出一截修长洁白的手臂,腕骨清癯,其上十指如玉。


    祁婉在他身后,能看见他低垂的那截修长的脖颈、清隽舒朗的侧脸与专注低垂的眼睫。


    酌清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她身后的女使们都在偷偷交换着惊艳而满意的目光。


    祁婉自知她的心气有多高。


    母亲为了生她而死,父亲中年丧妻,多年未曾续弦,只因怕她年少柔弱,于继母手下受了委屈。


    而她也争气。她自幼聪慧,琴棋书画样样皆通,才女之名遍及京城。


    求娶她的世家踏破了门楣,她的婚事却迟迟悬而未决。她自知此事要慎之又慎,若辱没了自己,就是愧对父母呕心沥血的恩义。


    人人都知她贤淑温婉,可只有她才知道,她的胆子有多大。


    媒人说的话,她一字都不信,要择好夫婿,她定然是要亲自去看,亲自去选。


    一开始,她想要那名动京城、宛如天降大才的惊世才子。


    可才子的诗都是抄来的,被揭穿后,浑身的光环都变成了笑话,更显得此人平庸而卑劣,让人不忍直视。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旁边的萧酌清。


    他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必做,光是清俊的风骨就撑起了那惊为天人的皮囊。几乎一瞬间,祁婉就想到了烟雨濛濛的清晨,朱紫官服的年轻官员立在车下,微微偏过头去时,那低垂的眼睫下沉静的眼睛。


    不知这位萧大人,是否也像传闻中一般天资俊逸、惊才绝艳呢?


    半阙琴曲终了,萧酌清按弦片刻,缓缓收回了双手。


    “在下曾在书中读过,此曲为一隐世高人所作,其人结庐深山,不染俗事,俯仰天地间偶有所感,故作此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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