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远暗骂萧酌清找茬。


    可偏偏萧酌清没有说错。


    他说不出话,萧酌清却笑得浅淡温雅:“公子的诗是好诗,只可惜有些偏题啊。”


    在场众人闻言,议论纷纷,不少人都跟着点头。


    “今日并非晴空,是有些不切题了。”


    “莫非是早有准备,早作好的?”


    “那便略逊一筹了……虽说这诗实在是好。”


    王远可听不得这样的议论。


    他今天来这儿,是来一鸣惊人的,可不是来让人说他是作预制诗的!


    “就当是我不切题吧。”王远扬声。“你若不服,我再作一首来不就得了?”


    他与萧酌清针锋相对。


    萧酌清却一点没不高兴,反而显出惊喜:“哦?公子写雨芙蕖,也有妙句?”


    王远:“……”


    这倒是没有。跟荷花有关的,他只会背这一首。


    但是……


    穿到古代最强的那首诗是什么?


    可不是什么荷花不荷花的!


    “写荷花没意思。”王远一甩袖子,走到众人面前。“今日我愿以今天的宴会为题,另外作诗一首,如何?”


    来了。


    萧酌清差点没绷住笑。


    “这话怎能问我,我身为臣下,自是无权替王爷做主。”他为掩饰笑意,躬身朝着廉王的方向行礼。


    “是否改题,还请王爷定夺。”


    才子斗诗,廉王当然爱看这样的热闹。


    只是萧酌清恭敬至此,让他正要开口时,余光却扫到了旁边——


    劲装简服的皇帝坐在龙椅之上,单手担着巨大的金雕,神色漠然,仿若置身事外。


    “陛下以为如何?”廉王佯作贤德。


    凤元羲眼皮都没抬,就连手上的金雕都背对着廉王,没有半点回应。


    廉王却很是满意。


    不说话就好。


    却未见凤元羲分明是在仰头看鸟,余光所及之处,却是细雨之外肃立的那道绛紫色的身影。


    他微微躬着身,一副谦恭温良的姿态,可分明在他垂眸躬身之际,眼里闪过了冷冽清亮的笑意。


    这样一闪而过的微光,与他讥诮扬起的唇角极为相配,仿佛一只老谋深算的狐妖,悄无声息地潜在这张清朗公子的画皮之下,桀桀地偷笑。


    ……狐狸。


    凤元羲的嘴角也跟着微微扬了扬,雨幕氤氲,无人觉察。


    他就知道他早有对策。


    ——


    萧酌清等的就是这一刻。


    果然,廉王满意地抬手道:“好啊,且作来让诸君共赏!”


    而王远则得意地扫了萧酌清一眼,一甩衣袖,在人群中踏出一步。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满园顿时寂静一片。


    “奔流到海不复回——”


    王远抑扬顿挫地背诵道。


    萧酌清余光掠过。万古流芳的传世佳作,短短两句,起笔惊天,瞬间将在座所有人惊得说不出话来。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萧酌清看见,不少官员直直望向王远,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就连方才对王远嗤之以鼻的祁煦,都瞬间变了脸色,惊诧地看向王远。


    何等大才,才能张口而作此诗?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前句还悲,倏而又狂,一时间御园中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以及偶尔一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小说里,这是王远立足大商士族的第一步,也是王远名动天下的开始。


    此后他无论入朝为官,还是出仕经商,只要亮出王远的名字,人人都知《将进酒》;两年后,他落草为寇,那些字都认不全的反民,一听他是王远,也能背一句“人生得意须尽欢”。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去还复来!”


    这下,就连廉王都离了座,直勾勾地看向王远。


    李和庸扣在座椅上的手都激动地收紧了。


    从前怎不知世间有此奇人?


    文人士子没有不爱诗的,一时间,在场众人看向他的眼神都泛了光。


    他那平庸的面容与五官,渐渐在这样的壮丽的诗歌下显得生动独特;些放荡低俗的流氓行径,恍然间也成了名士狂妄不羁的豪情风骨。


    就连他身上那不太合身的衣袍……看上去都有些风流倜傥了呢。


    萧酌清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去。


    远处的女宾席位珠翠环绕,仿若云霞落处。绮罗丛中,凤紫嫣兴奋地扑到凭栏前,而祁婉则激动地抓住了身侧侍女的手。


    他能读出她的唇语。


    “是他,是他……”


    祁婉得父亲细心教养,满腹才华,尤爱诗文,立誓要嫁天下最惊才绝艳的才子,方不负此生。


    萧酌清收回目光,发现王远还在偷瞄他。


    他坦然回望,让王远微微卡了下壳。


    这个萧澈……怎么不急啊?


    他写出了这么牛逼的诗,他居然还不急?


    王远一鼓作气,大声朗诵道。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点题了!


    不少人纷纷离席,热血沸腾地站起来观大才子作诗。


    萧酌清却垂下眼。


    嗤。


    他为什么不急?


    因为诗行此处,戛然而止。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王远默默片刻,停了下来。


    全场安静了。


    下面一句是什么?


    下面没有了。


    ——


    这是《踏王侯》里堪称精妙的剧情。


    王远读书的时候就没学好,《将进酒》只背下来了一半。


    他有些尴尬地挠头,说只写到这里,后半首还需构思。结果就在他以为装逼装劈叉了的时候,满场居然喝彩雷动,将他奉为“诗仙”。


    至于那半首将进酒?


    神来之笔,本就该白璧微瑕、金瓯有缺。半阙诗文,原本只是残篇绝句,却成了大商文坛的半块和氏玉璧,引得天下口口相传。


    半首诗文名震天下,这是作者的巧思。


    果然,在众人侧耳细听的静默里,王远顿了顿,叹了口气。


    “唉,这下一句,我至今没想到应该怎么写……”


    “钟鼓馔玉不足贵。”


    却在这时,一道清越的声音响了起来。


    在王远及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直谦逊地立在那儿的萧酌清,忽然就开口了。


    他偏偏头,友善地朝王远微微一笑:“但愿长醉不复醒。”


    没想到吧,我也会背哦。


    王远的眼珠险些瞪落在地。


    “你……你……你怎么也……”


    他怎么也会?!


    还说萧澈不是穿越者?


    萧酌清却没理他。


    比起王远气势磅礴的大声朗诵,他嗓音平静,带着身为旁观者的欣赏与敬仰。


    他安静地诵完了后半首诗,直至“与尔同销万古愁”。


    最后一句落定,他偏过头,好整以暇地看向王远。


    王远傻了,在场的其他人……也都傻了眼。


    一人半首,浑然天成,这诗到底是谁写的?


    “你……你……”


    王远“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结果,倒是萧酌清偏头问他:“王公子,我再问你一遍,这诗是你作的吗?”


    “我……”


    “若是你作的,岑夫子是谁、丹丘生又是谁?”萧酌清抬手问道。“在场有此二人吗?”


    ……当然没有。


    王远读书的时候,连将进酒的翻译都没学明白,当然不知道岑夫子和丹丘生是两个人名。


    他诺诺半天,众目睽睽之下,他渐渐有种头脑发晕、天旋地转的感觉。


    不是这样的……那些穿越的爽文不是这样写的!


    萧酌清却还舒朗含笑地逼问:“公子还有诗文吗?”


    他……他倒是还背了一些。


    王远硬着头皮:“有!你且听着,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不许背《陋室铭》。”萧酌清打断他。


    “世有伯乐,然后……”


    “《马说》也不许背。”萧酌清姿态淡然,却恍然间成了王远最严厉的先生。


    “我,我……”


    “《滕王阁序》不许背,《兰亭集序》也不许背。”他提醒道。


    “我……我特么也得会背啊!”


    王远彻底破防了。


    “这……”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廉王眼看着一出好戏高开疯演,一时间也没了办法,片刻才堪堪开口。


    “这……酌清,这是怎么回事?”


    王远咬牙切齿,怒瞪萧酌清。


    “说啊,你说啊!”他没了理智,气势汹汹道。“你告诉王爷,你是什么时候穿越的?”


    自己就算穿越,也不过穿的是个<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穿就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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