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对方掖了一下软被,又道:“其实……我早先就想跟你坦白心意了,只是那时候正好碰上南方水患,我需跟着那几位河道总督一起南下治水,所以我才同你说,等到回京之后,我要同你说一件事。”


    他要说的事就是他隐藏已久的心意。


    樊郢川也明白过来了。或许他早该明白过来了,只是他不敢这么猜,他怕一切都是自己的痴心妄想。


    “不过,有件事,我现在还恼着,”宁玉酌淡淡瞥了他一眼,“先前三番五次托我,让我不要认下别的弟子,如今又将我推给旁人,微臣不知,陛下此举是何意?”


    再次听到对方称“臣”,还唤自己“陛下”,樊郢川心底一凛,他张口就想要解释,但是又不知道说什么。


    ——有什么好解释的,他确实就是这么做了。


    他想给宁玉酌找一个顺理成章的由头接受这“摄政王”之名。将其封为“太子太傅”,是最好的法子。


    他确实不想让宁玉酌当别人的师父,但是当时他以为自己快死了,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樊郢川只想在自己死之前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如此……便足够了。


    若是他就这么死了,那他的安排当然是妥当的,但是他活下来了,还知道了宁玉酌的心意,现在再回头看,就能觉出……他这样的做法,太决绝。


    当初宁玉酌听到他的“遗诏”,定是伤透了心。


    樊郢川不愿解释,也不愿狡辩,千头万绪只化作一句话:“是我的错。”


    是他的错,他让宁玉酌伤心了。


    宁玉酌见他这般坦诚,胸中堵着的那口气也散去了。


    说起来,他也不是全然在气他。


    他也在心疼对方。


    他听遗诏的时候会难过,而樊郢川立下遗诏的时候又何尝不是万念俱灰呢?


    那时候的樊郢川是怎么想的?


    会不舍吗,会觉得不甘吗?


    宁玉酌伸出手,抚过樊郢川的脸。


    那张脸上也有许多细碎的口子,宁玉酌避开了那些口子,动作分外温柔。


    随后,他微微俯身上前,在对方干燥的唇上,印上了一个久违的吻。


    他闭了眼,但是眼睫止不住地颤,纤长的睫毛轻轻扫过樊郢川的脸,樊郢川甚至不敢喘气,也不敢回应。


    他怕自己把持不住,吓到了眼前的人。


    很浅的一个吻,就如宁玉酌的人一般,温和若清风。


    他抬起身子,坐了回去。


    他的心跳很乱,像是从夏日乌云中砸下来的第一场大雨。


    惊雨,闷雷,久久未停歇。


    “我没怪你,”过了很久之后,宁玉酌开口,声音有点儿哑,“我只是想同你说,其实你是我认定的……唯一的弟子。要让旁人来当我的弟子,我也是不愿的。”


    第115章 左右为难


    他们在驿站中留了七八日,留到樊郢川已经能坐马车了,才动身离开。


    樊郢川虽然能坐马车了,但是不能受颠簸,于是这一路上马车夫都小心翼翼的,不敢让马受惊。


    鸣川也派了一路人马在前方清路,确保这一路都畅通无阻。


    宁玉酌一直陪着樊郢川,给他喂水,喂点心,怕对方不舒服,还让对方躺在自己的腿上。


    过去了近半个月,朝中堆积了太多公务,有些公务是要紧的事,耽误不得,樊郢川便在驿站中托宁玉酌帮忙做了朱批。有些公务可以稍微缓一缓,樊郢川便将这些折子留到了回程的路上。


    此时樊郢川听在宁玉酌给自己念折子。


    宁玉酌不忍对方太过操劳,每念两本折子就停一停,给对方喂点水,或是聊会儿闲。


    樊郢川觉得这样的日子很是惬意。


    在将手里刚剥好的花生送到樊郢川的嘴里之后,宁玉酌擦了擦手,又继续打开了一本奏折。


    他在念折子之前会先翻阅一遍。


    这一次,宁玉酌看了许久,都没有出声。


    樊郢川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他主动问出口:“怎么了?”


    宁玉酌合上了折子,清声道:“有个大臣……想让你选秀。”


    樊郢川上位近两月,后宫空悬,无后无妃。


    选秀是最快的法子,也是历代皇帝刚上任时都要做的事情。


    耽误了这么久,其实已经违背了祖制。


    樊郢川闻言,蹙了蹙眉:“我不选。”


    宁玉酌知道他的心意,他也不想让樊郢川选秀,但他们该怎么堵上悠悠众口……


    前世樊郢川刚继位便去北疆打仗了,以领兵北征之名拒绝选秀,倒是个好理由。


    今生……他们才打过仗,休国受到重创,北疆那边应该会太平一阵子。


    现在的樊郢川该怎么做?


    “我伤成这样,他们还劝我选秀。”樊郢川恼道,“换成旁人,胳膊腿都不能动,就算将人娶回家了也没法儿开枝散叶吧?这些人就急成这样?”


    宁玉酌抚摸了一下樊郢川的脸,轻声道:“别气,你受了伤,动不得气的。”


    “也罢,先用我受伤的由头驳回了,”樊郢川又道,“剩下的等我养好伤再说。”


    他现在还年轻,而且常年待在战场,骨头长得快。


    但是这一次伤得实在太重,任由他恢复得再快,也得等两三个月才能如常人一般活动身子。


    宁玉酌叹了一口气,他垂首低眸,看着樊郢川那张俊逸的脸,又道:“把伤养好之后,你打算怎么向大臣交代?这一世你登基太快,在朝中的地位尚未稳固,若你一直拒绝选秀,只怕是……会很辛苦。”


    哪怕是前世,樊郢川也没有完全处理好这件事。


    宁玉酌被群臣逼着饮下那杯毒酒,不就是因着樊郢川后宫空悬,无人开枝散叶,他们将他当作祸水……


    “我已经想好了,”樊郢川怕宁玉酌伤心,便急忙道,“等我养好伤之后,我就同他们说,我不能人道,没法儿延绵子嗣。太子之位……还是樊峥那小子的。”


    樊峥便是禄亲王的孙子,也是樊郢川临死前定下的太子。


    宁玉酌听对方说自己“不能人道”,稍稍有些错愕。


    樊郢川自顾自解释着:“那小子……你也是见过的,长得一表人才,气度不凡。我那三爷是个昏碌无为的,但是他这孙子很能干,而且从小就聪慧,是个能担大任的。”


    他还在说着,宁玉酌虚掩住了他的唇,打断他道:“我知道……禄亲王府的小世子确实不错,可我担心的不是他能不能担大任。”


    他将手拿开,接着说:“我是在想,你方才那个说辞……一定会被那些大臣当真的。”


    “就是要让他们当真才好,”樊郢川直勾勾地盯着宁玉酌,“我能不能人道,只需要你知道就行了。”


    宁玉酌听了之后,心里有点热,他抿了抿唇,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樊郢川是当真不在乎自己的帝王威望。


    堂堂一个皇帝,在位这么多年都不立后纳妃,也不繁衍子嗣,后世的人该怎么编排他?


    宁玉酌不想让人背后说樊郢川的不是,也不想让樊郢川娶别人。


    当真是……左右为难。


    就在这时,樊郢川握住了宁玉酌的一只手。他忍着痛,将对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旁人劝我也就罢了,你不能劝我。你若劝我,我定是……”


    他停住了,不知道该接些什么话。


    当着宁玉酌的面,他甚至不舍得放狠话。


    宁玉酌懂他的意思,他连忙解释:“我没这么想过。”


    若是他说这样的话,岂不是在生生扎樊郢川的心吗?


    他还不至于迂腐到这个地步。


    宁玉酌想了许久,都想不出什么计策,仿佛只有樊郢川那个说辞是最合适的。


    也罢,既然樊郢川已经想好了怎么做,那他配合对方便是了。


    “先不想这些事儿了,我们说些别的吧,”宁玉酌将那些折子抱到了一边去,“我再给你剥葡萄吃好不好?”


    樊郢川的神色和缓了许多,他用脸蹭了一下宁玉酌的手腕,点头道:“好。”


    第116章 家中有喜


    他们回京城的路上花了不少功夫,原本两日的路程被拖到了五六日。


    这一路上,宁玉酌一直寸步不离地照顾着樊郢川,旁人看不出端倪,只有他们近身的人才知道……宁玉酌如此费心费力是为了什么。


    书尘一直被蒙在鼓里,他知道他家二公子和如今的皇帝陛下暗中有交,但是不知道他们之间有那么多爱恨纠缠。见宁玉酌对樊郢川这么“殷勤”,他暗自叹道,他家二公子总算是主动了一回。


    什么都知道的鸣川一直绷着一张脸,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地沉默寡言。


    回到京城之后,宁玉酌又在皇宫中陪了樊郢川几日。


    含章殿的偏殿一直为他留着,但是他现在不宿在偏殿中,他直接同樊郢川睡在一张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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