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就一直维持着这个面朝车窗、背对程默言的姿势,仿佛窗外有什么绝世美景吸引了他全部注意力。


    车厢里安静得只有车轮声。


    程默言也没说话,只是偶尔传来极轻的书页翻动声。


    赵珩心里像有猫爪在挠。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瞥对面的人。


    程默言穿着一身素青的常服,坐姿端正,低垂着眼睫看书,侧脸线条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沉静而……疏离。


    脸上已看不出那晚的潮红和迷乱,只有一如既往的苍白和冷淡。


    仿佛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可赵珩知道不是。


    他身上的酸痛还未全消,某些记忆更是鲜明灼人。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觉得自己这举动太明显,赶紧停下,继续趴着看窗外。


    心里却忍不住嘀咕:他什么意思?我上了马车,又不说话,就看书?是打算当那晚什么都没发生?还是……等着我表态?


    可我他妈能表什么态?道歉?负责?他一个男人,需要我负什么责?更何况他爹的被上的是我,怎么想都是我比较吃亏吧!但他要是觉得我趁人之危,厌恶我……


    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赵珩脑子里打架,让他坐立难安。


    他憋了又憋,终于忍不住,猛地转过头,看向程默言,张口想说什么——


    却正好对上程默言不知何时已从书卷上抬起的目光。


    那目光清清泠泠,没什么情绪,却让赵珩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卡壳,脸腾地一下热了,他慌忙移开视线,结结巴巴道:“你、你看我干嘛?”


    程默言合上了手中的书卷,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这个动作很轻,却让赵珩心头莫名一跳。


    “侯爷,”程默言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你打算一直这样,背对着我,直到回京吗?”


    赵珩喉咙发干,梗着脖子:“我、我哪有背对你?我这不是……看风景吗?”


    “风景好看吗?”


    “……还行。”


    “比那晚的月色如何?”


    赵珩浑身一僵,像被点了穴,脖子一点点、极其僵硬地转回来,瞪大眼睛看着程默言,仿佛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那晚……月色?他、他记得?还是……


    程默言迎着他震惊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在流动。


    他微微倾身,靠近了些,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敲在赵珩耳膜上:


    “还是说,侯爷那晚……没看够月色,只顾着看别的了?”


    “轰——!”


    赵珩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脸颊、耳朵、脖子,瞬间红透,热得能煎蛋。


    他嘴唇哆嗦着,指着程默言:“你、你……程默言!你胡说什么!我、我那晚是……是你先……” 他语无伦次,羞愤交加,又夹杂着一丝被戳破心事的慌乱。


    “是我先什么?”程默言不退反进,又靠近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呼吸几乎可闻。


    他盯着赵珩慌乱的眼睛,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直白的力度,“是我先拉你的衣襟,还是我先亲你?或者……是我先缠着你不放,求你……”


    “别说了!”赵珩低吼一声,猛地往后一缩,后背抵住冰凉的车厢壁,满脸通红,眼神躲闪,不敢再看程默言。


    他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程默言怎么会……怎么会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这完全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清冷自持、惜字如金的程大人!


    程默言看着他这副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的模样,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退回原来的位置,重新拿起那卷书,却没有打开,只是拿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


    车厢内再次陷入寂静,但空气里的紧绷和暧昧,却比之前浓烈了十倍。


    第267章 吃干抹净


    赵珩捂着还在狂跳的胸口,偷偷抬眼,觑着程默言。


    对方垂着眼,侧脸在光影中显得安静美好,仿佛刚才那个说出惊人之语的不是他。


    过了许久,久到赵珩以为刚才的对话是自己的幻觉,程默言才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却多了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涩意:


    “赵珩。”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他。赵珩心头又是一跳,下意识应道:“……干嘛?”


    程默言抬起眼,看向他,目光清澈,直直望进他眼底:


    “那晚的事,我记得。”


    “我没有醉到不省人事。”


    “所以,”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你现在这幅样子,是打算……吃干抹净之后,就不认账了吗?”


    赵珩彻底石化。


    他张着嘴,傻傻地看着程默言,脑子里一片空白。


    吃、吃干抹净?不认账?这、这都什么跟什么?明明被“吃干抹净”的是他赵小侯爷好不好!


    腰酸背痛腿抽筋,夹着屁股走了三天!怎么到头来,倒成了他不认账?!


    可看着程默言那双沉静眼眸里,那抹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出一丝的……委屈?和执拗?赵珩所有辩驳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想起那晚,程默言滚烫的眼泪,和那声带着泣音的“别走”。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又酸又软,还升起一股莫名的、混杂着心疼和……窃喜的滚烫情绪。


    他舔了舔突然发干的嘴唇,眼神飘忽,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谁、谁不认账了……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程默言追问,目光紧锁着他。


    赵珩被他看得无处遁形,憋了半天,终于自暴自弃般,红着脸,梗着脖子,用豁出去的架势低吼道:“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一个男人,我、我能怎么办?!难道要我八抬大轿娶你过门吗?!”


    吼完,他自己先愣了,随即脸更红,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这说的什么混账话!


    程默言却看着他,静默片刻。然后,他几不可闻地,轻轻“哦”了一声。


    就在赵珩以为他生气了或者伤心了,心都提到嗓子眼的时候,却见程默言将那卷书重新放回小几,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在赵珩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缓缓站起身,朝着他这边——


    挪了过来。


    不是对面,而是直接坐到了他身边,紧挨着他。


    赵珩身体瞬间僵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结结巴巴:“你、你干嘛?”


    程默言侧过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通红的耳朵和僵硬的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


    “不娶也行。”


    “那晚怎么做的,以后……就还怎么做。”


    说完,他不再看赵珩瞬间呆滞、继而爆红、仿佛要冒烟的脸,重新拿起那卷书,摊开,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他说的一般。


    只是那拿着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耳根处,也悄悄爬上了一抹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绯色。


    赵珩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响着那句“就还怎么做”。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回流,冲刷得他四肢百骸一阵酥麻滚烫。


    他瞪着身边这个看似专注看书、实则耳根通红的“罪魁祸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然后像是认命般,肩膀垮下来,往车厢壁上一靠。


    只是那紧挨着程默言的手臂,却再也没有挪开,反而在马车的一次轻微颠簸中,若有若无地,蹭了蹭对方的。


    程默言翻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那抹极淡的、得逞般的笑意,终于悄悄从眼底蔓延至唇角,昙花一现,又迅速隐去。


    马车辘辘,载着心思各异、却又在无声中悄然靠近的两人,朝着京城的方向,平稳驶去。


    车队前方,长公主的马车里。


    她透过车窗,回望了一眼后方那辆载着儿子的马车,又看了看不远处沈清砚所乘的、此刻安静行驶的马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复又松开。


    或许,真是她想多了吧。沈大人对景行,不过是同僚之谊,加上此番救命之恩,格外关切些罢了。


    她摇摇头,将心头那点莫名的疑虑压下,转而思忖起回京后该如何为儿子好生调养,又该如何重重酬谢沈清砚。


    ——


    沈清砚踏进沈府大门时,心里那根从断魂崖下来后就一直紧绷的弦,因为确认陆景行已被妥善接回镇国公府、太医看诊后暂无大碍,而稍稍松弛了些。


    然而,这份松弛在踏入前院、看清厅前情形时,瞬间打了个结。


    只见自家妹妹沈清霜,正端端正正、苦着一张脸跪在正厅门前的青石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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