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地上的人第二眼。


    她转过身,看向被沈知书扶着的、脸色苍白的沈清砚,又看向不远处被绑在树上、正急切望着这边的陆景行。


    “卫昭说得对。”她声音很低,更像是自言自语,“当年,我确实失手了。我以为杀了他,但他没死。这些年,他变成了什么样子,造了多少孽,我都不知道。是我的错。”


    她顿了顿,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第265章 不想分开


    “但不是我欠他的。是他欠了边关那些因为他送出去的军防图而死的弟兄。欠了这么多年。今天,我还了。”


    沈知书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侧。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岳惊鸿冰凉、还沾着一点血迹的手。


    岳惊鸿手指蜷缩了一下,然后,更紧地回握住了他。那只握惯了刀剑长鞭、坚硬如铁的手,此刻在丈夫微温的掌心,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走吧。”她没再看身后,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利落,拉着沈知书,看向沈清砚,“你就是为了这个小子。”


    ——


    陆景行被找到了。


    消息传回营地,一片沸腾,随即是死里逃生般的庆幸与后怕。


    皇帝在震怒之余,亦松了口气,严令彻查此事,务必揪出所有参与谋害朝廷大将的贼人。


    秋猎的兴致早已荡然无存,圣驾当即决定拔营回京。


    回程的车队沉默而迅速,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陆景行躺在一辆铺了厚厚软垫的马车里,身上盖着锦被。


    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干裂,身上伤口虽经军医重新处理包扎,但被掳三日,风吹日晒,水米未进,又被迫服了令人虚弱的药物,元气大伤,此刻连坐着都费力,只能虚弱地靠着。


    长公主坐在他身边,拿着温热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额角的虚汗,眼圈红着,声音带着哽咽和后怕:“我的儿啊,可算是回来了……你是要吓死娘啊!瞧瞧这脸色,这伤……真是遭了大罪了……”


    陆景行眼皮有些沉重,却强撑着没闭眼。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一下下地飘向晃动着的马车门帘,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渴盼


    耳中听着母亲絮絮的关切和庆幸,心思却早已飞到了车外,某个清瘦挺拔的身影上。


    “……这回真是多亏了沈大人机警,又亲自带人搜山,最后关头还……”


    长公主说着,想起传回的消息里,沈清砚独上断魂崖、与那贼人搏斗、险些坠崖的凶险,也是心有余悸,对沈清砚的感激又多了几分,“等回京安顿好了,娘定要备上厚礼,亲自去沈府道谢……”


    她话音未落,行驶中的马车微微一顿,似是旁边有人靠近。


    紧接着,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外面轻轻撩开。


    午后略带秋燥的阳光泻入车厢,勾勒出来人清隽的轮廓。


    沈清砚站在车外,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神色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他先是看向长公主,微微颔首:“殿下。”


    “沈大人!”长公主连忙道,脸上是真诚的感激,“正要谢你……”


    “殿下言重,分内之事。”沈清砚语声温和地打断,目光已转向榻上的陆景行。


    那目光在他苍白虚弱的脸上停留,深沉的眼底翻涌过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心疼,有失而复得的庆幸,最终都化为一片沉静的柔光。


    陆景行在看到他出现的刹那,眼睛就亮了,挣扎着想动。


    “你……”沈清砚眉头微蹙,上前半步。


    长公主看看儿子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又看看车外长身玉立、目光落在儿子身上便再难移开的沈清砚,心头那种熟悉的、微妙的异样感再次浮现。


    但此刻她满心都是对儿子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沈清砚的感激,那点异样被她归结为“同僚关切”和“救命恩情”。


    她识趣地起身,脸上带着得体又感激的笑:“沈大人是有话要和景行说?你们聊,你们聊,我正好去前面看看。” 说着,便扶着嬷嬷的手,下了马车,将空间留给两人。


    车厢内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官道的辘辘声。


    沈清砚踩着脚凳上了车,在陆景行身边坐下。


    车厢本就不大,两人并肩,肩膀挨着肩膀,腿靠着腿。


    陆景行左腿有伤,包扎得厚厚的,只能僵硬地伸直,姿势别扭。


    沈清砚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臂,轻轻环过陆景行的腰背,让他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身上,分担他支撑身体的重量。


    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陆景行顺势将大半重量倚靠过去,鼻尖立刻萦绕上沈清砚身上清冷的墨香和一丝极淡的、独属于他的气息。


    这味道让他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和身体无处着力的虚浮感,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脸埋进沈清砚的肩窝,贪婪地汲取着这份令他心安的温暖。


    “疼不疼?”沈清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陆景行在他肩窝里蹭了蹭,闷声道:“不疼。” 声音因虚弱而低哑。


    沈清砚没信。


    他低下头,看着陆景行近在咫尺的、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唇,另一只手抬起,指腹轻轻拂过他干裂的唇瓣,又落在他腰侧一处包扎好的伤处附近,极轻地按了按。


    “……有一点。” 陆景行立刻改口,声音里带上了点委屈。


    他睁开眼,看向沈清砚,那双总是盛着嚣张或笑意的眼眸,此刻因虚弱而显得湿漉漉的,映着沈清砚清晰的倒影。


    沈清砚的心像是被那眼神轻轻拧了一下,酸酸软软。


    他没再问,只是环在他腰侧的手微微收紧,带着安抚的力道,拇指隔着衣物,在他腰侧缓缓地、温柔地摩挲。


    马车规律地晃动着。


    陆景行闭着眼,靠在沈清砚身上,感受着腰间掌心传来的温热和令人安心的力度。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带着事后的疲惫和一种全然的依赖:


    “书呆子。”


    “嗯。”


    “回京以后……”陆景行顿了顿,像是有些犹豫,又像是理所当然,“我能不能住你那儿?”


    沈清砚摩挲他腰侧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他垂眸,看着陆景行闭着眼、睫毛轻颤的侧脸,淡声问:“你镇国公府的床榻了?”


    “没有。”陆景行嘴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得逞般的弧度,依旧闭着眼,声音却带上了一丝理直气壮的耍赖,“就是觉得……你那边,比较暖和。”


    第266章 你躲我


    沈清砚沉默着。


    他能感受到陆景行身体的虚弱和依赖,也能听出他话语里那点隐秘的、不想分离的眷恋。


    断魂崖上濒死的恐惧,寻而不见的焦灼,失而复得的狂喜,此刻都化作了想要将人牢牢护在眼前、触手可及之处的冲动。


    他低下头,在陆景行光洁的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


    “别怕。”沈清砚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坚定,“回京后你安心养伤,我每日都会去看你。”


    陆景行没睁眼,但嘴角的弧度却更深了,一直紧绷的身体也彻底放松下来,几乎将全身重量都交付给身后的人。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沈清砚保持着环抱他的姿势,一动不动,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秋景上,眼神深静。


    只有微微收紧的手臂,泄露了他心底未曾完全平息的余悸和此刻盈满的、失而复得的珍重。


    另一辆较为宽敞的马车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赵珩没坐榻上,而是趴在车窗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神放空地望着外面,看似在欣赏风景,实则心神不宁。


    自从那天清晨从程默言帐中“逃”出来后,他就一直处在一种极度混乱、尴尬、心虚又莫名焦躁的状态。


    他躲了程默言三天。


    围猎暂停、搜救陆景行,事务繁杂,他借口调度人手、参与搜寻,硬是没让自己和程默言有单独碰面的机会。


    回程时,他本打算骑马,或者随便挤到哪辆侍卫的马车上去,结果还没等他溜走,就被自家父亲镇国公一个眼神定住,低声斥道:“受了伤就老实坐车!别给老子添乱!” 然后不由分说,把他塞进了这辆安排给年轻官员的马车。


    而他刚被塞进来,一抬眼,就看见程默言已经端坐在里面了,手里拿着一卷书,正静静地看着他。


    赵珩当时头皮都麻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后还是程默言先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侯爷,请坐。”


    他只好硬着头皮,磨磨蹭蹭地在离程默言最远的对角位置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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