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的眉头动了一下。


    影七又捧了一捧雪,敷上去。


    一捧,两捧,三捧。他的手冻得通红,指节僵硬,但他没有停。


    额头敷满了,他把雪攥在手里,化成水,滴在十九嘴唇上。


    十九的嘴唇动了动,咽下去了。


    影七又攥了一捧。


    这一夜,他进进出出几十趟。捧雪、敷额、滴水。


    窝棚里没有火,没有热水,没有任何能救命的东西。只有雪,只有他的手,只有那个烧得人事不知的孩子。


    四更天的时候,十九开始说胡话。


    “冷......”他蜷成一团,牙齿打战,“冷......”


    影七把自己的破衣裳脱下来,盖在他身上。两件破衣裳叠在一起,还是薄得像纸。


    十九还是喊冷。


    影七沉默了一会儿,躺下来,把他搂进怀里。


    两个瘦骨嶙峋的身体贴在一起,像两片单薄的叶子叠着,勉强挡住一点风。


    十九的脸贴在他胸口,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皮肤上,像一小团火。


    影七没有动。


    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某处。怀里的孩子还在发抖,还在说胡话,但他搂着那只小小的身体,像搂着什么不能放的东西。


    第五日。


    十九还在烧。


    影七的眼睛熬得通红,嘴唇干裂,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每隔一个时辰就出去捧一次雪,回来敷在十九额头上。


    他不再滴水了,因为十九的嘴唇已经干得裂开,滴进去的水都顺着嘴角流下来。


    他换了法子。


    他把雪含在自己嘴里,含化了,然后用嘴唇渡进十九嘴里。


    一口,一口,又一口。


    十九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影七又含了一口雪。


    第六日。


    管事来了一趟。


    他站在窝棚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皱起眉头:“还没死?”


    影七没说话。他坐在十九身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管事走进来,蹲下,探了探十九的额头。还是烫。他又看了看十九的脸色——


    灰白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像一具还没死透的尸首。


    “扔出去吧。”管事站起来,“......活不了了。”


    影七没有动。


    管事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也不动,懒得再管,转身走了。


    影七还是没动。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十九。


    那孩子已经不喊冷了,也不说胡话了,就那么躺着,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握住了十九的那只手。


    很烫。


    很小。


    像握住一只濒死的雏鸟。


    ------


    第七天早上,影七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有什么不对。


    他低头看。


    十九睁着眼睛,正在看他。


    那双眼睛不像前几天那样烧得发直了,清亮的,黑得像两汪潭。


    十九就那么在影七怀里躺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影七没动。


    十九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十九开口了。烧了七天,嗓子哑得厉害,声音像砂纸磨过:


    “你叫什么?”


    影七没答。


    十九又问:“我以后叫你什么?”


    影七沉默了很久。


    他从来不告诉别人自己的名字。在暗营里,名字没有意义,只有编号。


    他是影七,他们是十九、二十三、四十一,活着的死了的,都是一串数字。


    但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七。”他说。


    十九眨了眨眼睛。


    “七......哥哥?”


    影七没答。


    他也没否认。


    十九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动了动,但那是影七第一次看见他笑。


    烧了七天,瘦得皮包骨头,小脸还红着,嘴唇还是干的,但他笑了。


    影七移开眼睛,不看他。


    十九忽然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子。


    影七低头,看着那只手。


    很小,很瘦,骨节分明。那只手抓着他的袖子,抓得很紧,像抓着什么不能放的东西。


    影七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把那五根小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袖子抽出来。然后他把那只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握了一会儿。


    十九的手是凉的。


    他的掌心是暖的。


    过了很久,影七把手松开,站起来。


    “睡吧。”他说。


    十九闭上眼睛。


    影七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走回自己的位置,躺下,背对着十九。


    窝棚里安静下来。


    十九睁开眼睛,看着那个后背。


    那后背很瘦,脊梁骨一节一节凸出来。背上有一道一道的痕,旧的,新的,叠在一起。


    他想起这几天迷迷糊糊的时候,有人抱着他,有人喂他水,喂他粥,有人用身体替他挡风。


    他想起那双手,凉的,烫的,一直握着他的手。


    他把脸埋进那两件破衣裳里。


    那衣裳上有一种味道——不是好闻的味道,是汗味,是雪水味,是人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他知道了一件事。


    这个人,不会说,但他会做。


    他在,就是活着的意思。


    ------


    很多年以后,每逢雨天,萧珏的右手腕就会隐隐作痛。


    御医看过无数次,都说没有病灶,许是幼年落下的病根。


    萧珏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落下的,也没人在意。


    只是每次下雨,影七都会站在他身边。


    不近,不远。


    刚好能看见。


    刚好能守着。


    刚好,在他需要的时候,握住那只手。


    有人问萧珏,你这一辈子,最难忘的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说:


    “三岁那年,有人握着我的手,守了我七天七夜。”


    “后来呢?”


    “后来......我活下来了。”


    “那个人呢?”


    萧珏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一下。


    很小,很轻,嘴角只弯了一点点。


    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对着那个人笑的时候。


    第4章 匕首


    永平二十年,初春。


    影七走的那天,十九不知道。


    他只知道早上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人不见了,干草堆上那个位置空着,凉着,没有人躺过的痕迹。


    十九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四处看。


    院子里,孩子们正在列队。他一个一个数过去——没有。


    分粥的时候,他端着碗,站在往常站的地方,等着“不小心”掉下来的饼。粥喝完了,饼没有来。


    他抬头找。


    没有。


    那天晚上,十九缩在干草堆上,没有睡着。他侧躺着,看着旁边那个空位置,看了很久。


    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照在那块干草上,白的,空的。


    第二天早上,他又看了一眼。


    还是空的。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十九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看那个位置。每天分粥的时候,他都站在老地方等。


    每天夜里,他都侧躺着,对着那块空荡荡的干草,睁着眼睛,数墙缝里漏进来的月光。


    第六天,有个孩子问他:“你天天看什么?”


    十九没答。


    那孩子又说:“影七出任务去了,你不知道?”


    十九知道“出任务”是什么意思。


    暗营里大一点的孩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消失几天,回来的时候有的带伤,有的不带,有的再也不回来。


    他攥紧了手里破碗的边沿。


    “几天?”他问。


    那孩子耸耸肩:“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


    他没说完。但十九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也许再也不回来。


    第七天。


    十九站在暗营门口。


    那扇木门又旧又破,门板上的裂缝能伸进一根手指。他就站在门边上,从那条裂缝里往外看。外面是一条土路,弯弯曲曲伸进林子里,看不见尽头。


    早上站,中午站,晚上站。


    管事看见他,骂了一句,没管。


    有孩子问他站什么,他不答。


    有人推他,他不动。


    他就那么站着,从早到晚,不哭不闹,像一棵长在门口的小树。


    第八天。


    第九天。


    第十天。


    天越来越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脸都木了。他站在那儿,手缩在袖子里,脚在地上跺来跺去,眼睛始终盯着那条路的尽头。


    有个年长的女孩看他可怜,偷偷塞给他一块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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