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没有妆,也就不用卸妆了。


    楚瑜把头上的头花拆下来,这头花她只在网上见过,有博主拍复古婚礼写真会戴。


    几朵红色绢花成簇,花簇下垂了细密的珍珠流苏。


    拆了头花,接下来头发就不好拆了。


    因为头发不止是盘起的,还抹了很多的定型摩丝,用了许多的黑色一字卡。


    楚瑜拆头上发卡正拆得龇牙拧眉时,听到身后门响。


    她停下动作回头去看,只见肖弋手握门把,正站在半开的门洞间看着她。


    肖弋是看到家里多个了人,下意识有些不适应。


    既娶回来了,就是他的人了。


    他随即在楚瑜的目光中走进房间,把手里的皮包和账簿放到写字桌上,脱了身上西装挂起来,扯了领带,又解开衬衫两颗扣子。


    然后他卷着袖子过来楚瑜身边,说一句:“坐好别动。”


    伸手帮她拆头上的发卡。


    楚瑜只好坐着不动,默默看着镜子里的肖弋。


    他动作神情看起来都漫不经心,白衬衫也掩不住他身上的少年痞气。


    他明显不擅长做这个,但看起来并不着急嫌麻烦。


    他把她楚瑜头上的发卡一根根取下来,嘴上又跟楚瑜说:“疼就吱一声。”


    楚瑜看着镜子里的他应声:“哦。”


    肖弋虽然已经特意放轻动作,但他没有做过这样精细的事,便是再特意小心,也还是不免会扯到楚瑜的头发。


    楚瑜也没硬忍着。


    按他说的,发出声音:“吱。”


    肖弋听到这声“吱”,蓦地愣了一下。


    他抬起目光看向镜子,和镜子里的楚瑜目光相碰。


    然后他对着镜子没忍住笑出来。


    接下来便好像被人戳了笑穴,直笑了好一会才停下来。


    楚瑜故意转头看向他问:“笑什么?笑话我?”


    肖弋脸上仍挂着笑,清一下嗓子道:“没有,你很听话,值得表扬。”


    楚瑜转回头,继续坐好,“不听话没饭吃。”


    肖弋看她确实生得瘦。


    继续取她头上的发卡道:“以后我养你,不会没饭吃。”


    楚瑜仍旧从镜子里看他,“真的吗?”


    肖弋自己也说不清楚,今天带她回来是不是一是冲动。


    反正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后悔这件事情。


    因而他答:“当然是真的。”


    楚瑜笑着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给肖弋。


    这是清早“她”母亲把她从床上摇醒,哄“她”穿上姐姐楚晴的嫁衣,给“她”的。


    奶奶走了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吃过糖了。


    肖弋还在帮她取发卡,没有伸手接,只道:“剥开。”


    楚瑜这便缩回手,把糖纸剥开一半,捏在手里,又递到肖弋面前。


    肖弋微微低下头,咬了奶糖在嘴里,继续给楚瑜取发卡。


    楚瑜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奶糖,剥开糖纸放进自己嘴里。


    甜甜的。


    奶香味很重。


    ***


    肖弋给楚瑜取完了头上的发卡,又带她出去洗头。


    她的头发邦邦硬,一绺一绺地支棱着,不洗干净根本没法睡觉。


    院子里摆的圆桌已经被人收起拉走了。


    那些圆桌餐具,还有宴席上需要的菜,都是大厨按桌准备好带来的。


    他们忙完了事,也就把东西全部都拉走了。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


    肖弋让楚瑜去盥洗池边等着。


    自己去拿了脸盆、洗发水、毛巾和装着热水的铝锅子。


    这些东西,在楚瑜眼里看着,都非常具有年代感。


    盆是新的搪瓷盆,盆底和四周都印着红双喜和牡丹花,毛巾上也印着差不多的图样。


    肖弋兑好了温水,让楚瑜站到盥洗池边弯腰。


    楚瑜按他说的弯下腰,把头垂在水面上。


    肖弋站在她旁边,用毛巾浸水打湿她全部的头发。


    头发全部湿透,挤了洗发水抹在上面,从发丝到发根,一点点揉开。


    他的手指在她的发丝和耳畔游走,有时会扯痛她的头皮。


    楚瑜弯着腰,下意识屏着呼吸,片刻以后,连后背也绷直了。


    肖弋这样帮她洗了好几遍,方才把她头发上喷的摩丝彻底洗干净。


    冲完最后一盆清水,他把她的头发当衣服一样拧干,又拿来干毛巾,擦拭水份。


    楚瑜的头发并不怎么长。


    原身以前跟着奶奶的时候,奶奶会每天给她梳漂亮辫子,那时头发留的比较长,后来回到家里,她母亲看她头发又黑又长又粗,便把她的头发剪了,卖给了收头发的。


    也就这两年,才又长到了能扎辫子的长度。


    肖弋给楚瑜擦头发的方式,和原身奶奶给“她”擦头发的方式不一样。


    奶奶动作温柔,从发梢慢慢擦到发根,肖弋则把毛巾盖在楚瑜脑袋上,像在擦小狗。


    擦得差不多了,肖弋抽走毛巾,把盖在楚瑜脸上的头发拨到后面去,好像完成了一项巨大的工程,很是满意道:“完工!”


    说罢挂起毛巾,又去拿来牙膏和牙刷。


    因为新婚,这些东西全都是新的。


    楚瑜主动伸手从肖弋手中接了牙膏,又拿起搪瓷漱口杯里的绿色牙刷,把牙膏挤在牙刷头上,递到肖弋手里。


    原来是给他挤的。


    肖弋笑一下抬手接下,待楚瑜自己也挤好牙膏,和她一起在盥洗池边刷牙。


    在此之前,肖弋从未觉得结婚是件好事。


    因为父母的婚姻,他在内心深处,对恋爱结婚其实是排斥的。


    和楚晴的婚事,是他母亲拿命逼他,让他去相亲,娶个媳妇回来老老实实过日子,他妥协后随便答应的,不为自己,纯是因为他母亲。


    但现在,和楚瑜并肩站在盥洗池边刷牙,他心里忽觉得,结婚好像也不是件坏事。


    他以为他会排斥身边多出个人,但现在不仅不排斥,反而感觉很不错。


    刷完牙,肖弋又找出家里的浴桶,打水给楚瑜洗澡。


    他自己平日里活得粗糙,一块香皂一条毛巾,在院子里打开水龙头就能洗,但楚瑜是女孩子,不能和他一样,所以他拿浴桶打好半桶热水,放在了堂屋里。


    楚瑜回卧室找了睡衣出来。


    她身上穿的红裙嫁衣原是为楚晴准备的,这装在陪嫁箱子里的睡衣和两身新衣服,自然也是为楚晴准备的。


    肖弋打好了水还没走。


    看到楚瑜拿着睡衣从卧室出来,又问她:“自己能洗澡?”


    “可以的。”


    楚瑜连忙答应。


    肖弋看看她,“还知道害羞?”


    那怎么不知道呢?


    楚瑜道:“奶奶说了,女孩子洗澡和脱衣服的时候,不能让男孩子看到。”


    肖弋接话道:“奶奶说得对,就应该这样。”


    说罢他便出去了,顺手关上堂屋大门,在门外又叫楚瑜:“在里头把门栓插上。”


    楚瑜按他说的,到门边把门栓插上。


    然后独自在屋里脱衣服,进浴桶泡澡洗澡。


    热水过胸,熨开皮肤上的毛孔,楚瑜下意识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虽然现在的生活条件不怎么样,不像她穿越之前那么便利,但心情上的放松和愉悦,是穿越之前的日子给不了的。


    这种不用坐在电脑前熬夜加班,没有压力,不需要被催着赶工作进度,不需要为了一个月几千块而当牛马卖命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她要先给自己,放一个长长的假!


    ***


    楚瑜在堂屋里洗澡的时候,肖弋也在院子里洗了头洗了澡。


    他洗的比楚瑜快,洗完擦干头发,又在院子里的竹凉床上坐一会,楚瑜方才打开堂屋的门。


    肖弋听到声音起身,去给楚瑜倒洗澡水。


    楚瑜也没让他一个人倒,拿了个小盆跟在他身后,他拎上一桶,她就舀上一盆。


    肖弋洗完澡换下了身上的白衬衫和西裤。


    现在身上穿的,是仍然极具年代感的白色背心,以及黑色大裤衩。


    穿得少了,露出了一身的腱子肉。


    他皮肤是小麦色的,头发湿着,少年气和野蛮生长的糙野气质混杂在一起,别有一种性感氛围。


    几趟来回,倒完了浴桶里的洗澡水。


    肖弋收放浴桶时,发现楚瑜在盯着自己看,便语气随意问了句:“看什么?”


    有原身的智商在这,楚瑜也不用特意想措辞。


    她直接实话实说道:“你长得好看。”


    “嘴挺甜。”


    肖弋笑一下,又让她,“头发还没干,睡在床上不舒服,你先去院子里的竹凉床上躺一会,等头发晾干再到床上睡觉。”


    楚瑜听他的话,自顾往院子里的竹凉床上去了。


    到竹凉床上躺下来,她枕到凉枕上,把头发从床头披散下去吹风。


    现在刚入秋不久,晚上十分凉爽。


    因为空气好,躺在院子里,能看到夜空里闪烁的星星。


    楚瑜看着这些星星,没多一会便困了。


    她打个哈欠闭上眼,脑子里飘过“睡觉”两个字,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


    楚瑜躺在竹凉床上晾头发的时候,肖弋先回了卧室。


    他进卧室,在写字桌前的椅子坐下来,又在写字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橙色封皮笔记本。


    这个笔记本是他平时用来记账的。


    他把笔记本放进装了礼钱的皮包里,和礼簿一起,放进柜子里锁起来。


    随后打开衣橱,把钥匙塞进一件牛仔外套的口袋里。


    做完这些,他转身出去到院子里。


    原想问楚瑜困不困,结果走到竹凉床边一看,她已经睡着了。


    这入眠速度……


    可真是让人羡慕。


    肖弋看她一会,去拉灭了院子里的灯,过来在她留下的一半竹凉床上躺下。


    他躺下来并不闭眼,也不睡觉,只睁着眼看头顶的夜空。


    累了一天了。


    他本也该倒头就睡的。


    但他只觉得有些累,却并没有困意。


    他母亲去世后,他就害怕睡觉。


    因为睡着后做的每一个梦,都是对他精神上的凌迟。


    梦里有他母亲对他好时候的样子,也有因为被他父亲抛弃,发疯失控,对他非打即骂的样子,更有她去世时的样子。


    肖弋这样看着夜空发一会呆,身边的楚瑜忽翻了个身。


    他听到声音回神,转过头,目光正好落在楚瑜熟睡的脸上。


    他又下意识想——真是傻人有傻福。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像物件一样被自己的父母拿来平债,硬塞给了他这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当媳妇,居然还能睡得这么香。


    如果都能像她这么没心没肺。


    倒也是一种幸福。


    肖弋正这么看着楚瑜,忽见她睁开了眼睛。


    他正要把目光收回来时,又听楚瑜声音迷糊说:“结婚这么累,你怎么还不睡?”


    说完不等他回答,她又翻个身,很快再次睡熟了。


    肖弋:“……”


    说不清原由的,他嘴角微牵笑了下。


    初秋时节。


    白天太阳大的时候有些热,到夜半的时候会有些凉。


    肖弋原想着,等楚瑜头发完全晾干,就把她叫起来,让她到屋里睡去。


    但看她睡得实在沉,他便没有叫醒她,而是起身去屋里,拿了条薄被来给她盖上。


    给楚瑜盖好被子以后,肖弋没再看头顶的夜空。


    他先是枕着自己的胳膊,转头看着楚瑜,后来索性直接侧起身子,用胳膊撑着脑袋,面对面地看着她。


    他这样看她,倒不是因为她脸蛋漂亮,而是因为她睡得香。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熟睡,自己那空空的心房里,好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填满,感受到了许久不曾感受过的——踏实、满足。


    ***


    清晨。


    跳出地平线的太阳和鸡鸣一起唤醒大地。


    肖弋躺在竹凉床上悠悠转醒。


    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仍是在自己旁边熟睡的楚瑜。


    刚睡醒困意还未完全消退,他脑子尚有些懵。


    但这点清醒,足够他意识到——他此刻和楚瑜正盖着同一条被子,并且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被子里楚瑜的体温。


    意识到这点后,他便完全清醒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转头看了看楚瑜,又想了想昨天晚上。


    昨晚他看着她。


    好像……看着看着就跟她一起睡着了。


    更让他感到意外的是,他竟然一夜都没有做梦,且睡得极沉。


    应该是睡着后感觉到冷,在沉睡中,靠着身体本能拉了被子给自己盖上。


    他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平静安稳的一觉了。


    醒来后不是噩梦后的心有余悸,而是久违的睡饱觉后的满足。


    难道……


    是被她感染了。


    所以才睡了这么沉的一觉?


    肖弋深深吸一口这清晨的空气。


    今日这清晨空气,似乎也比往日的更清新爽冽。


    他看楚瑜一会,没有吵醒她,轻着动作掀开被子下床。


    呼吸着清晨的空气,神清气爽地去洗漱,并顺手洗了昨日换下来的衣裳。


    随后去到厨房,淘一把米下锅,在土灶的灶膛里点起柴火,拉动风箱。


    粥煮上了,再拿几个鸡蛋打到深口大瓷碗里,加上白面和一小碗水,切一把小葱碎,拌上食盐,扇起炉子里的火,在平锅里摊香葱鸡蛋饼。


    厨房里没有抽走气味的油烟机。


    楚瑜是被飘到院子里的蛋饼香味给馋醒的。


    她刚一睁眼醒来,便循着蛋饼的香味直接看向了厨房。


    随即一不做二不休,立马下床洗漱,跑回卧室随便找身衣裳换上,又跑来厨房。


    粥和蛋饼正巧刚在餐桌上摆好。


    肖弋看到楚瑜进来,在餐桌边坐下说:“动作倒是很麻利。”


    虽然才认识半天的时间,但他们是办过婚礼的夫妻啊。


    楚瑜不跟他客气,走到桌边坐下来,笑着回他:“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听她这么说,肖弋眼梢染笑。


    他看着楚瑜说:“我看你一点也不傻。”


    两只眼睛清澈明亮,像被山泉洗过一般,没有一丝杂质。


    笑起来有梨涡,甜甜的,眼里的光也跟着晃动,像阳光落在浅水里的碎影。


    天真又单纯的小姑娘,哪里有一点傻样。


    谁又会承认自己是个傻的呢。


    越是真傻越不会的。


    所以楚瑜仍旧笑着道:“我本来就不傻啊。”


    说着便拿起筷子,夹起自己面前盘子里的蛋饼往嘴里送了。


    能这么自在地吃早餐,也是舒服。


    她前世是干平面设计的,纯牛马岗位,刚毕业不久,工资不高,但工作量很大。


    每天都在无休止地作图改图,加班熬夜是家常便饭,忙起来的时候吃饭也都是随便对付几口,早饭大多是在通勤的路上吃的。


    现在不需要惦记电脑里的那些图了,早饭可以坐着慢慢吃。


    吃一口香喷喷的香葱蛋饼,喝一口清香绵软的米粥,再吃上一口咸菜,嘴里感觉满足,胃里满足,心里也满足。


    肖弋坐在她对面,又不自觉被她吃饭吸引。


    他从没见过哪一个人,睡觉睡这么香,吃饭也吃这么香。


    这个香,不是那种饿了很久的狼吞虎咽,如果再描述得详细些,那就是满足和幸福。


    喝粥的间隙,楚瑜无意中抬起目光看了肖弋一眼。


    看到他没有在吃饭,而是在盯着自己看,于是开口问了句:“你……不饿啊?”


    肖弋回过神,没回答她的话。


    他忽放下筷子起身,往厨房外去了。


    楚瑜不知道他要干嘛,也没再问,只咬一口蛋饼随着他的身影看出去。


    等她再吃下两口蛋饼,肖弋回来了。


    他手里拿了一把印金色双喜的红梳子,还有两根红色的发绳。


    对她说:“过来。”


    “?”


    楚瑜眼里有疑惑,但没多问。


    直接听他的话,放下手里的筷子,去到他旁边。


    肖弋让她在一个矮一些的板凳上坐下,他自己则坐在她身后的高板凳上。


    然后他握着梳子,梳上她的头发。


    哦,原来是要给她扎辫子。


    她起来后没梳头,刚才吃饭的时候,披着的头发确实有些碍事。


    他应该是看到她头发妨碍吃饭,所以才去拿了梳子和发绳。


    没想到,他看起来散漫不羁,还挺细心。


    这么想着。


    楚瑜轻轻咬一下嘴唇。


    心里忽然感觉有一只猫爪子在轻轻挠一般。


    她不知道肖弋要给她扎什么样的辫子。


    试着开口问:“你会扎辫子吗?”


    肖弋道:“不会。”


    又补一句:“但扎过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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