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什么都留不
黎珩收好手提电话,随手放在一旁:“没事了。”
车厢空间密闭安静,唐亦为听得清清楚楚。
刚才挂断沈之澄的电话,黎珩立刻给教官拨了过去,举报弟弟违规携带通讯设备入校。
唐亦为轻笑出声:“这是大义灭亲吗?”
黎珩一点都不心虚。
正好庞教官上回就告状,说他性子张扬、不受管束,经常违反纪律。今天她便顺势站在教官这边,帮着一起管管他。
此时黎珩已经能想象出沈之澄在训练场气得炸毛的模样。
幸好手提电话已经被没收,不然以他的脾气,接下来一整晚绝对会展开夺命连环call,吵得她根本没法安生。
封闭训练时间长,等到一周后再回来,沈之澄肯定忘记找她算账。
黎珩弯了弯眼:“他这个人,记仇快,忘得更快。”
唐亦为闻言,想起姐弟俩时常斗嘴却又同样护短的样子,唇角上扬。
“对了,一直没机会好好谢谢你。”黎珩神色诚恳,“这次报考时的心理遴选面谈,沈之澄能顺利通过,多亏了你。”
唐亦为本职工作和重案A组的对接不多,但是黎珩知道,他同样公务繁忙,却还是抽出大量时间,帮沈之澄做心理干预。
“不用客气。”他应声。
从备考警校开始,唐亦为断断续续给沈之澄做长期心理疏导。
为了顺利通过警校的招录考核,从第二次咨询开始,沈之澄主动配合心理干预方案。几个月下来,唐亦为看着他慢慢走出心结,收起焦躁与戾气,稳住心性。
能亲眼看着来访者逐步走出心理困扰,对于唐亦为而言,也是难得的成就感。
“其实更重要的是家人的用心照应,和他自己的意志,才让他慢慢走了出来。”
他清楚黎珩和沈之澄的相处模式。
他们对彼此的陪伴,是姐弟俩共同的依靠与底气。
短暂的沉默后,黎珩重新提起刚才被来电打断的话题。
“你刚刚说宝岛集体中邪案——”
她对这起案子好奇了很久。
外界纷纷传言,都说当年那间寄宿学校多名学生接连被邪灵附身,行为诡异,随后陆续离奇离世。但这起案子的公开资料少得可怜,她始终查不到完整的真相。
她没想到,这桩旧案的亲历者,竟然就在自己身边。
“那是小时候的事。”他缓缓开口,“我父母做医疗科研,当年去宝岛做专项研究,一家人临时迁过去。”
“他们没空照看我,把我送进当地的寄宿学校。”
黎珩让他靠边停车,直接坐到副驾驶。
唐亦为看着她利落系安全带的样子,不由好笑。从刚认识她起,就是这样,只要碰到案子,她执行力向来十足。
“那年你几岁?”
“十一岁。”
黎珩回忆起,专业进修课程讲师提过,当年案子里的学生,大多是十四五岁的少年。
唐亦为沉默片刻:“一间宿舍六个人,我年纪最小。”
那时他刚转学过来,国语说得磕磕绊绊,常常跟不上同学的语速,很难融入环境。
那所学校中小学同校,宿舍紧缺,他一个低年级生被插进全是中学生的寝室。好在同宿舍学长陈宥恩很热心,处处照顾他。
“他就像大哥哥,大大小小的事都带着我。”
陌生校园里,这份难得的温暖,陪他熬过那段最难适应的日子。
“班里同学说话的腔调很有趣。”说到这里,他语气放松,“口头禅总离不开‘不是啦’、‘没有啦’、‘你很奇怪’。还有——”
黎珩接话:“还有,你很机车耶。”
两人不约而同笑出声。
而当笑意褪去,他的语气慢慢沉了下来,道出旧案的真相。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同宿舍学生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
他们会在夜里惊叫,出现幻听幻视,神志错乱时,甚至动手自残。
唐亦为躺在上铺,亲眼见过有人拿小刀划破手腕,鲜血不断流淌。
他懵懂恐惧,每到这时,陈宥恩总会让他转过身子闭上眼,不要再看。
“年纪再小,我也分得清生死。”唐亦为沉声道,“宿舍原本六个人,慢慢变成五个、四个……”
最后出事的,便是一路照料他的学长陈宥恩。
唐亦为眼睁睁看着学长意识混沌,一步步走向宿舍阳台。
当时他拼尽全力攥紧对方衣袖,可陈宥恩早已听不进任何话。
“我那时力气不够,拉不住他。”唐亦为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只能亲眼看着一直护着我的学长,一跃而下。”
短短半个月,多名学生相继离世。
学校里来了很多警察,学生家长聚集在校门、宿舍楼底下拉横幅哭诉,全校人心惶惶,不少孩子被家长接走,长时间请假或索性办理转学。
唐亦为曾偷偷溜出校园,跑到公用电话亭联络父母。可他的父母,近期在参与卫生署一项保密传染病新药临床试验,一时联系不上。
他无处可去,只能回到校园,面对校内的恐慌氛围。
黎珩眉心微微蹙起:“官方对外的定论,是群体性心理癔症。”
唐亦为轻轻摇头。
外界传的鬼神附身,自然是假的,那根本不是灵异事件,而是一场校园悲剧。
当时校内长期存在霸凌,愈演愈烈。为了压下校园丑闻,保住学校声誉,校方联合心理科室,将学生的接连死亡归于集体心理问题,草草了结案件。
“但不止是这样,我后来想起,学长出事前曾对我说,准备去心理科室。”
十一岁的唐亦为,同样走进心理科室。
他坐在那名心理老师的办公室里,听着对方看似温和的话术。
凭着本能,他守住了自己的心智,但这样还远远不够。
“是当时校内的心理老师,”唐亦为回忆道,“他刻意引导、暗示,用心理操控放大被霸凌学生的负面情绪,才催生极端的模仿自杀行为。”
“入学之前,父母给了我一部小型录音机,怕我听不懂课堂国语,让我录下课上的内容,回宿舍慢慢温习。”
往后每次去心理科室,唐亦为都会把那台录音机藏在外套口袋,悄悄录下全部谈话内容。
黎珩转头望向他。
没想到那时他就懂得暗中取证,这回见到真的小卧底了。
他刻意装作神志恍惚、目光空洞的模样,走进校园的心理诊室。每次模仿那些接连出事离世的同学,他就必须一遍遍回想他们惨死的样子,其中背负的精神煎熬可想而知。
“你父母那时候一直没来接你吗?”
“隔了两个月,他们才知道学校出事。但那时,我不想走了。”
那段日子,唐亦为多次踏入心理老师的办公室。
数月后,他逃出学校,沿路打听找到警政署。
在全台最高的警政机关门前,他交出了那台录满证据的录音机。
这份关键证据推翻原先的结案结论,随即警方重新展开调查。
这起案件的所有幕后相关人员,被接连揪出,一一问责,事情落幕,唐亦为跟着父母离开了那所寄宿学校。
他守住了自己,却终究没能留住身边的伙伴。
儿时这场噩梦,让他下定决心攻读心理学,往后尽力拉一把那些陷在精神绝境里的人。
“我那位宿舍学长,”唐亦为的声音放轻,带着一丝沙哑,“坠楼后被送往医院,昏迷十几年,成了植物人。”
学长陈宥恩家里无力承担医药费,家人们在无奈之下,签下放弃治疗的同意书。
年幼时是他央求父母出钱救治,长大之后,便由他定期转账,独自承担所有治疗开销。
那是最后一丝希望,哪怕他苏醒的概率极其渺茫,唐亦为还是不愿放弃。
上个月,黎珩在警署外撞见他接完电话后神色疲惫的样子。
原来是宝岛的医院频繁来电,一次次下病危通知。
“你刚才说,你是唯一的幸存者。”黎珩轻声问,“他走了?”
唐亦为微微颔首:“一周前我请长假回去,帮他料理完后事。”
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
在黎珩的印象里,唐亦为温和沉稳、克制有礼,常年以专业知识配合她办案,待人接物永远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但现在,他缓缓道出藏在心底深处的过往。
在接连收到病危通知的那些时日,他去事务所取材料,经过黄大仙祠。
黎珩的爷爷,给了他一枚平安符。
“我当时想,迷信有用吗?”
再理智的人,在束手无策时,也会下意识祈求神明庇佑。
可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能留住。
黎珩静静地看着他,心里了然。
他今天主动说这些,是因为旧事积压多年,终于需要一个倾诉对象。身为心理医生,唐亦为常年倾听别人的烦恼,却很少有机会袒露自己的心事。
“那正好。”黎珩向后靠在椅背上,“今晚换我来当心理医生,专职帮你疏导。”
唐亦为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车子缓缓开到九龙城屋苑,在路边停下。
她不急着下车回家。
“闭上眼睛。”黎珩说道。
唐亦为闭上眼。
“回忆宝岛的生活,最先浮现的是什么画面?”
她的声音清澈低柔,在耳畔缓缓响起。
唐亦为安静片刻,低声道:“潮湿的天气,宿舍楼里的阳台地面都是积水,地面很滑。”
“阳台上晾满衣服,他们洗完衣服没有摊平整,皱巴巴地挤在衣架上。”
“从阳台往宿舍里走,鞋底拖出很长的水渍。”
那是困在他心底的碎片记忆,压抑沉闷。
黎珩慢慢岔开沉重的氛围,语气轻快:“换些愉快的回忆。如果以后带朋友去宝岛玩,你打算带他们去哪?”
“学校后面有一处夜市。”
“能买到盐酥鸡、大肠包小肠、现煎的蚵仔煎。”
唐亦为依旧闭着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脑海里灰暗的画面,慢慢转成嘈杂热闹的夜市。
盐酥鸡酥脆,大肠包小肠外皮又焦又糯,冰淇淋会撒上花生碎和香菜。
刚出炉的蚵仔煎热气腾腾,他小时候怕烫又嘴馋,被烫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黎珩不是专业的心理医师,却帮他将宝岛的过往记忆,从灰蒙蒙的阴暗噩梦,变成带有温暖烟火气的回忆。
两人闲谈许久。
相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聊这么多的话。
黎珩突然想起:“凤梨酥好吃吗?”
唐亦为扬起笑意:“好吃。”
他的低落情绪渐渐散去。
黎珩没有点破,只是挑眉问道:“是不是吹水?”
“是真的。”唐亦为眼底笑意更深,“我存着手工凤梨酥老店的联系方式,托老板走海运包裹寄过来,等点心寄到,就带给你吃。”
“不用这么麻烦,我随口说说的。”
“算诊金。”他认真看向黎珩,“多谢Doctor黎今晚的心理疏导。”
两人相视低笑,车厢内气氛松弛。
就在这时,路边一道人影经过,脚步一顿,偏头往车窗里扫了一眼。
对方看清车里的人,没有出声,转身就走。
“我先回去了。”黎珩立刻推开车门,追上去,“姑妈,怎么不等我?”
唐亦为坐在车里,目送她走远,车灯亮起,帮忙照着她归家的小路。
不知不觉间,连日来积攒的疲惫,消散大半。
这大概是人生第一次,他把完整的过往讲给别人听。
而一切的开端,只是偶然听到的一档午夜灵异电台节目。
……
当着全体新学警的面,庞教官直接收走了沈之澄的手提电话。
沈之澄当场被气笑。
明明是让姐姐帮忙找个理由引走教官,她倒好,反手就是一个举报。
沈之澄在心底默念——
“二五仔、反骨仔!”
身旁的翁嘉豪原本还憋着之前的气,正准备举手举报沈之澄迟到。可转头看见他的手提电话被没收居然还笑得出来,心里瞬间咯噔一下。
这人是不是受刺激太大,脑子坏掉了?犹豫再三,翁嘉豪没有出声。
沈之澄不久前还沉浸在团圆饭、新年利是和维港烟花的年味里。
转头到了黄竹坑警校,这里冷冷冰冰,没有半点过年氛围。
庞教官的脸依旧很黑,难得新年,训练强度不减反增。从全员整队开始,所有人一直操练到深夜。
沈之澄的体能底子虽好,却也习惯懒散,今晚的集训连半点歇息的机会都没给他们留,他在心底暗骂这破地方不是人待的。可如今他也学乖了,生怕这番话被教官听见,到头来还要加练受罚,到了嘴边的抱怨,又全都咽了回去。
直到夜色深了,教官才终于吹哨解散。
一众警员们手软腿软,拖着疲惫的身子,有气无力地回到宿舍。
宿舍楼准时熄灯,全体学警爆发出一片哀嚎。
往日夜里,大家躺下没多久,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就会响成一曲交响乐。
但今晚可是新年,家的温暖和警校严苛形成反差,众人毫无睡意,隔着床铺闲谈起来。
一片黑暗中,有人开口问道:“你们为什么想当警察?”
这个问题,沈之澄并不陌生。
早前警校讲座时,他就听人讨论过那些朴素又真实的理由。
“警队薪水高,福利也好。”
“听说干得久,能申请警员宿舍。我从小一家几口挤在廉租大厦,一个大通间,我们小孩连自己的房间都没有。”
“我就想,如果以后能有个属于自己的房间就好了。只是警员宿舍排队太久,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另一个学警笑着说:“我就是觉得穿警服、亮警员证,好威风。”
沈之澄半靠在硬邦邦的床板上,静静听着。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集体生活。从前出国留学,住的是独立套房,他过得自在,从不需要和任何人磨合。而现在,他要和性格各异的五个人生活在一起,哪怕已经入校受训许久,还是没能完全适应。
“嘉豪,你呢?”有人出声询问。
集体宿舍里静了下来。
众人都以为翁嘉豪已经入睡,没想到过了许久,黑暗里突然传来他的声音。
“小时候我爸酗酒,动不动就打我和小妹。”
“他总说,老子管孩子,天经地义。”
翁嘉豪拼命锻炼,就是为了保护自己和妹妹,肌肉越练越大,朋友们给他起了个花名,叫大只佬。
长大之后,他终于有勇气反抗父亲,将妹妹护在身后。
“那天我打回去。他说,要报警抓我。”
翁嘉豪嗤笑一声,不以为意道:“我索性自己当警察。以后打完之后,我亲自给他录口供,方便省事。”
宿舍里响起一阵笑声。
沈之澄说道:“规定做笔录必须两名警员在场,你一个人没法单独录口供。”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随即转头看向沈之澄。
“你呢?我上次看见你停在门口的跑车……”有人好奇道。
翁嘉豪也看过去:“这么有钱,还来吃苦当警察?”
沈之澄抬眸望向天花板:“我想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除了想和姐姐并肩以外,他走上这条路,还有更深的缘由。
他想要做点真正有用的事,而不是浑浑噩噩,虚度时光。
宿舍夜话持续了许久,学警们聊着当下,畅想未来。
直到有人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高强度的拉练很费体力,团年饭早就已经被消耗得彻底。
“好饿,现在要是能出去吃点东西就好了。”
“我之前来报到的时候经过海洋公园,附近有家老冰室很出名,以前是一个摊档,往届师兄师姐都喜欢去那里买吃的,最有名的是那家店里的鸡尾包和菠萝油——”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们又出不去。”
“不要再说了,越说越饿!”
沈之澄听着他们议论纷纷,没有接话。
如果现在能出去吃夜宵,他才不会选什么鸡尾包、奶油筒。他又不像姐姐和黑蝴蝶,有所谓的警校情怀,真要解馋,肯定得去大排档点一盘炒蟹。
“你们有没有带什么吃的?”
“随便什么,能垫肚子都可以。”
众人纷纷起身,摸黑在自己的行李箱里翻找。
倒是有人带了杯面,但一帮人刚归队就去了训练场,宿舍的水壶里根本没有热水。
“我本来想带点糕点回来。但是过年期间,糕点铺全都放假关门。”
“我这里还有一包薯片,要不要?”
一包被压在行李箱底下的薯片,瞬间被几个人分得一干二净。
沈之澄也打开自己的行李袋,指尖触到一盒硬邦邦的东西。
是压缩饼干。
早就说过不要,不知道什么时候,黎珩还是悄悄把一盒饼干塞进他的行李。
“我这里有饼干,你们吃不吃?”
压缩饼干刚拿出来,一帮人瞬间上前抢走。
这么硬的饼干,当枕头都嫌硌人,他们却一口接一口嚼着,津津有味。
沈之澄凑上前,带着几分疑惑开口:“好吃?”
翁嘉豪随手朝他丢过来一块。
人饿到极致,哪还有资格挑三拣四。
沈之澄撕开包装,皱着眉头咬下一口葱油口味的压缩饼干。
以后,沈之澄再也不会说漫画里角色吃到美食时眼睛发亮的神情太夸张。
因为此时此刻,他也是如此。
宿舍里六个学警,捧着压缩饼干,“吭哧吭哧”吃得很香。
沈之澄早已忘记自己那句“狗都不吃”的宣言。
好好吃的饼干,简直惊为天人。
……
黎珩和沈咏璇回到家里。
晚饭时,沈咏璇喝了些酒,此时带着几分微醺,走路有些飘,进门便抬脚甩掉高跟鞋。
只是即便带了几分醉意,她还是没有忘记卸妆护肤,独自霸占卫生间一小时,出来时,已经清醒了不少。
沙发上,黎珩依旧抱着抱枕追剧。
前两天她去许乐儿家的影带店租了这套录像带,以后不必再守着电视台的重播时间,随时随地都能看个尽兴。
沈咏璇靠在沙发上,单手撑着后脑勺,微微侧过头:“刚才跟唐医生在车上聊这么久,偷偷约会?”
“当然不是。”黎珩伸手拿起茶几上的薯片,捏起一片送进嘴里,“我们在维港看烟花,唐亦为正好开车过来,送沈之澄回警校,随便聊了几句。”
沈咏璇挑起眉,试图从侄女眼中看出一丝破绽,可一无所获。
她只顾着吃薯片,紧紧盯着屏幕,像个“电视儿童”。
“那真是没意思。”沈咏璇失望地摇摇头。
“要不要来点?”黎珩将薯片包装袋递了过去。
“不要。”沈咏璇站起身,推开她的手,“高油高盐,吃完会变丑。”
话音落下,她进房,随手翻出一片面膜,拆开敷在脸上。
她在屋里晃来晃去,总是挡到电视机,黎珩的身体左右挪动,摆了摆手:“姑妈,你让开点。”
一路走来,沈咏璇用指尖抚平面膜边角,随后挨着黎珩窝进沙发里。
“你也去贴一片。”
“不要,黏黏的。”
沈咏璇手上的精华液没地方擦,干脆擦到了黎珩脸上。
偌大的客厅就只有姑侄俩,但并不冷清。
电视画面精彩,一句句经典台词时不时回响。
“生你不如生块叉烧!”
“肚子饿不饿,我煮个面给你吃。”
“做人呐,开心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为什么不开开心心地过?”
每句台词刚播出前半句,沈咏璇就能立马接上后半句。
“姑妈,你怎么全都知道?”
沈咏璇解释,这些都是无线剧集里的常备金句,几乎每部剧里都能听到。
可黎珩以前没看过,只觉得句句新鲜。
“要是被之澄知道,又要说你老土。”沈咏璇打趣道。
黎珩也笑,目光落回电视屏幕上。
又一句台词缓缓响起——
“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
夜色深沉,她却不愿起身回房睡觉。
日子不再是追赶着前行,生活有了生活本身的样子。哪怕是窝在沙发上看很久很久的电视,也算不上浪费时间。
“姑妈。”黎珩一脸认真道,“我今天要看通宵!”
“我可是要睡美容觉的。”沈咏璇说道。
……
新春公众假期,警队实行轮班调休制度,每日都有警员留守警署执勤。
黎珩和沈咏璇昨晚追剧熬到凌晨,第二天一早,根本就起不来。
也正是因为睡过头,黎珩顺利躲过出门买早餐的任务。
她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揉着眼睛坐起身,抓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突然意识到,这好像还是自己第一次心安理得睡一个懒觉。
从前那些日子里,她总按部就班地做许多事,忙个不停。
但原来,安安稳稳睡到午后,这么惬意舒心。
下午一点,沈崇年提着保温壶上门。
他抬手敲门,等候许久,门才缓缓拉开。
姑侄俩都是睡眼惺忪,一脸潦草地站在门前。
沈崇年在心底摇了摇头。
就连那个娇贵少爷都起身训练了一早上,反倒是她们——
沈崇年的嘴唇动了动,把所有扫兴的话都忍了回去。
此时的他没有半句责备,也不再唠叨什么,只将保温壶拎进厨房,给女儿和孙女各盛出一碗热汤。
午后闲来无事,沈咏璇提议,让黎珩带自己去警校转转,看看沈之澄。
“姑妈,警校封闭式受训,不能随便进去。”黎珩解释道。
“不会吧?”沈咏璇看着她,一脸诧异,“你可是警校优等生,如今又是督察,都不能带我进去逛一圈?”
“不能。”
沈咏璇一时语塞。
她算是明白了,激将法只对沈之澄管用,黎珩根本就不吃这一套。
沉默片刻,黎珩又补了一句:“但可以带你去附近走走。”
出门前,沈咏璇和黎珩约法三章,说什么也不肯坐上那台重型机车。
“路上全是灰,天又冷,大风吹得皮肤都干了。”
“还有,我的发型也是认真打理过的,不能戴头盔。”
“而且你们这些头盔到底有没有洗过?会不会有股味道?”
在这个家里,暗藏一条隐形食物链。
黎珩事事被姑妈拿捏,沈之澄,又处处被黎珩拿捏。
最后她没办法,只好开车带着姑妈前往黄竹坑。
车子开上熟悉的大道,离警校越来越近。
黎珩带着姑妈拐进一条隐秘小道。
站在这里,能看见黄竹坑警校的训练场。
“以前很多学警会偷偷从围栏翻出去吃夜宵。后来被教官发现,校方加高围栏,现在已经翻不出去了。”黎珩说道。
“你当年有没有偷偷翻过?”沈咏璇笑着问。
黎珩轻轻摇头:“我不敢。”
沈咏璇闻言微微一怔。
她不是胆子小,只是从小步步谨慎,人生没有任何可以任性犯错的余地。但凡有些许出格,都有可能承担后果,不管是什么代价,当年的她都承受不起。
沈咏璇拍了拍黎珩的肩膀,原本想说以后家里永远是她的底气。
可转念一想,她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便没把话说出口。
姑侄俩顺着小路慢慢往里走。
警校靠海,凉风吹来,沈咏璇拢了拢身上的大衣:“不知道之澄有没有添衣服。”
其实她们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不知道他有没有收敛好脾气、不再和教官顶嘴,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向饭堂难吃的饭菜投降,不知道他能不能顺利通过警务文书写作的考核。
这些都是他必须要独自闯过的关卡。
这个时间点,是警校固定的体能专项课。
姑侄俩站在围栏外,一眼就看见人群中那道显眼的身影。
学警们正在进行攀爬实训。
所有人徒手顺着麻绳登高,登顶之后完成索降。
沈之澄动作利落稳健,一路向上攀爬,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沈咏璇看着这高空训练,眉心微蹙:“看着都吓人,你以前受训也要练这些?”
“还有单人徒手翻、搭人梯越障、荡绳跨越,全套都要过关。”
话音落下,黎珩望着不远处稳稳落地、一身意气的沈之澄。
过去几个月做辅助警员时,沈之澄进步很快,但处事还带着不少局限。
如今入读警校,二十七周的封闭式集训,体能、法律、压力管理、冲突管理,包括警察与传媒等课程,安排得满满当当。黎珩突然期待,等他正式结业那天,会蜕变成怎样一副全新的模样。
这时,训练场上的学警注意到围栏外的黎珩,轻声提醒沈之澄。
沈之澄立刻回头。
看见围栏外的姑妈和姐姐,他眸光清亮,完全顾不上训练,飞快冲过来。
黎珩望着他这副的模样,忽然觉得,沈之澄这就像是一头欢脱狗狗。
“你们怎么来了?”
“姑妈刚才说,担心你穿得太少,会着凉。”
“我没事,训练很热。”
“毛线裤都乖乖穿上了,确实很暖和。”黎珩慢悠悠开口。
沈咏璇“噗嗤”一下,笑出声。
沈之澄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
刚才攀爬时,他的幅度太大,裤脚往上缩,露出了脚踝处的毛线裤!
实在是太没有面子了。
沈之澄冷下脸,威胁道:“立刻忘记这件事,不然我周末不回家。”
“好可怕。”黎珩用力甩了甩脑袋,“我已经忘掉了。”
“我也忘了。”沈咏璇捧场道。
沈之澄抬了抬眉,下巴微微扬起。
“完全没有看见什么紫色毛线裤!”黎珩诚恳道。
“沈、之、宁!”
……
警署里,新春公共假期正式结束。
至于警校那边,春节间的高强度整训是为了矫正学警们的散漫状态,如今整训期结束,校方统一安排轮休补假,学警们每人都有一天外出假期。
到沈之澄轮休这一天,他没有提前告诉家人,打算直接杀去西九龙警署,给A组警员们来个惊喜。
到家时是上午,家里没人。
沈之澄回来拿上车钥匙,沿路大肆采购,拎了一大堆大家爱吃的,驱车前往西九龙警署。
难得可以光明正大地休假,他收拾得神采飞扬,准备风风光光登场。
然而没人知道沈之澄正往警署赶。
此时的西九龙重案组,A组全体警员出动,抵达大角咀一条老街深处。
现场已经拉起警戒线,周边没有围观路人。
发现尸体的目击者正被带去一旁录口供。
“阿Sir,我不知道啊……”
“我就只是带租客看铺,谁能想到会变成这样——”
“出了人命你们来问我,我又该去问谁?”
黎珩下车戴好证件:“什么情况?”
“Madam,出事的就是这家纸扎铺。”军装警员立刻上前汇报,“这一片很偏僻,左右商铺全都空着,街坊都忌讳纸扎行当,嫌不吉利。”
“前段时间纸扎铺老板跟着子女移民,店面一直空置租不出去。刚才房东带着租客过来转租,凑近闻到味道不对,打开门就发现一具尸体,马上报了警。”
卷帘门半开着,黎珩走上前,闻到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腐味。
继续往里迈步,一股浓重的气味扑面而来,在场几名警员全都下意识捂住口鼻。
“通知法医了吗?”
“已经在路上了。”
黎珩上前推开窗户通风。
店铺里摆满各式纸扎用品,臭味从店铺最深处飘来。
众人掀开布帘走了进去,里间摆着一张木板床。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身上穿着黛蓝色绸缎寿衣。
木板床四周摆满纸扎祭品。
一旁立着纸扎豪车,与做工精致的纸扎别墅,就连豪车的车门和别墅庭院的花草都做得细致逼真。
别墅边还靠着一个纸人,两颊涂着通红的胭脂,眼眶处空空荡荡。
“以前我和家人为奶奶操办后事时听过一个说法。”高子杰压低声音,“给亡人引路的纸人,不能画眼睛。”
空气瞬间凝固,在场所有人心底发寒。
“为什么?”有警员问了一句。
黎珩走到尸体跟前,轻声道:“否则纸人就能看见路,会自己走。”
第72章 “钉咗——
纸扎铺里间的木板床上,躺着一具女尸。
死者看着约莫二十多岁,但单凭外貌皮肤、体态只能粗略估计年纪,没法精准确定死者的实际岁数。她平躺在木板床上,后脑贴着床面,有暗红血迹漫开,已经干涸。寿衣口袋是空的,没有留下任何随身物件。
黎珩立刻安排人手,先从失踪人口档案里比对信息,要是排查不出结果,再扩大走访排查的范围。一听见“排查”两个字,在场警员们个个都头大,这意味着,接下来又要开始熬夜加班跑外勤。
可眼前的死者正躺在木板上,双手交叠,一身寿衣穿戴得整齐妥帖,看似安详,实际上却是死于蓄意谋杀。逝者已经无法开口,只能等着他们警方深挖线索,还原命案的真相。
一众警员的目光落在眼前这张木板床上。
木板床由多条木条拼接而成,做工简陋,接缝处还卡着粗糙木屑,明显不是店主日常休息用的床铺。警员凑近细看,床侧边贴着标签,才认出这是店里用来摆放寿衣样本的展示床,如今却躺着一具尸体。
警员们继续在现场搜证勘查。
木板床四周摆着的纸扎豪车、别墅和纸人看着格外诡异,转到床头后方,还整齐摆放着一大摞各式各样的陪葬纸品。
“还有名牌手袋和手提电话……就连成套家电家私都做得样样齐全,现在的纸扎手艺真是精细。”
“纸扎款式也跟着市面上的潮流不停更新。”方芷珊轻声道,“老话讲,是希望亡人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安稳一些。”
“我认得这款手提电话。“林家聪拿起纸扎手提电话看了一眼,“过年前我本来想入手,去电器行问过,直接被价格吓跑了。这是最新款的机型,添了不少以前从来没见过的功能。”
有人伸手指向一旁的纸人:“这些陪葬纸品是为了让逝者衣食无忧,可这个纸人又是做什么用的?”
八年前,高子杰和家人们一起,料理奶奶的后事。
那时他已经成年,全程帮忙打理丧事,纸扎用品摆在家中沙发、餐椅上,却没人觉得忌讳。因为每份纸扎品,都寄托着生者的牵挂和思念。
“纸人是引路童子,陪着亡人走完黄泉路,让逝者不那么孤单。”高子杰顿了顿,补充道,“纸人的眼眶能描出来,但绝对不会画上瞳孔。老说法是,画了眼睛的纸人容易吸阴气,招惹一些孤魂野鬼俯身在上面。”
话音落下,林家聪不由打了个冷颤。
方芷珊蹲在纸扎别墅前,更是半句闲话都不敢多说。
老游开口道:“我们当警察的,什么尸体没见过,只要心存敬畏就够了。那些民间怪谈再离奇,也不可能是鬼神阴差动手害人。”
道理大家都懂,可站在命案现场,还是忍不住心里发慌。
黎珩在尸体旁站了许久,眉头微蹙,转头看向林家聪:“你记得这款手提电话,是什么时候推出上市的吗?”
“我当时去电器行的时候,老板说机型才刚到货,不会超过一个月。”林家聪顿了顿,反应过来,“但是纸扎铺老板早就办好移民手续,也就是说那段时间根本无心打理这家店铺,就算当时新款手提电话已经面世,他们也不可能再费心做出这款纸扎。”
黎珩示意他记下这条疑点,后续重点核查。
“还有这套寿衣……”她戴着手套,指尖轻轻抚过衣身的丝线与考究花纹,再对照店里其余寿衣样式,“很可能也不是这家店里的。”
“难道这些纸扎品和寿衣,是凶手跑好几家殡葬店搜罗来的?”
警员们立即讨论起来。
“如果有心置办全套陪葬品,盼逝者在另一个世界能过得安稳,怎么会下手杀人?”
“一般都是家属为离世的亲人准备这些,哪有凶手杀人后还要费心置办全套纸扎的道理?”
这些猜想眼下没有证据支撑,无法继续往下查证。
黎珩吩咐大家,先继续展开搜查,开始现场取证。
众人明显察觉,组里少了一个人,处处手忙脚乱。
“师兄,你来拍。”方芷珊捧着勘察相机许久,迟迟不敢按下快门,索性将相机塞到林家聪手里。
“别给我,我也不敢……”
黎珩走出纸扎铺,去找已经做完笔录的两名目击者。
报案的就是他们两个人,分别是纸扎铺房东,还有过来洽谈转租的租客。
黎珩接过警员整理好的笔录翻看。
铺面在偏僻的后巷,周边商铺都空着,平时这里很少有人路过,听房东说,就连附近住户家里有小孩的,大人都会叮嘱孩子别靠近这片区域。早前一直听说这里要拆迁,房东也早就提醒过原店主,可拆迁一拖再拖,直到现在也没有音讯。
至于那名租客,纯属是遇上飞来横祸。本来他心中就抵触殡葬生意,要不是房东的报价远低于市面租价,压根就不会来看铺。谁想到看铺时,居然撞上命案现场,当时租客吓得双腿发软,连连后退不小心碰翻了货柜上的冥纸,连滚带爬差点吓破胆。
黎珩看完笔录,走到房东面前问话:“这家店铺平时都不上锁吗?”
“怎么可能不上锁?天天锁门的。”
“那凶手是怎么进店的?”
房东叹气:“以前开店的是一对夫妻,两人不一定谁先来开门,就把备用钥匙藏在门口的信箱里。做小生意的,为了省事,大多都这么干。再加上这是纸扎铺,就连小偷都不愿意光顾,我一直忘了把备用钥匙取回来,谁能料到会出事。”
听完他的话,黎珩走向店铺门口存放报纸的信箱,从里面找到一把备用钥匙。
几名警员围了过来。
“钥匙藏得这么随便,太容易找到了。”
“凶手说不定之前撞见店主开门,轻轻松松就摸清了藏钥匙的位置。”
“单凭一把钥匙,很难锁定嫌疑人。”
黎珩把钥匙装进证物袋:“先带回警署,送检提取指纹。”
身后,房东和租客的抱怨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
“早知道会这样,我说什么也不可能过来看店铺。”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谁能想到会碰上这种怪事?我才倒霉,以后也不知道这店还怎么租得出去。”
……
没等多久,陈法医带着助理赶到纸扎铺。
屋内异味浓重,A组警员在现场待到现在,已经慢慢适应。可刚进门的人,一闻到这股气味,就忍不住皱眉。
陈法医蹲下身,细致勘验,吩咐警员小心剪开整套寿衣。
寿衣解开,在场警员见状,全都倒吸一口冷气,神情愈发凝重。
躯体正面,能看见四根铁钉扎在死者的前胸、腰腹位置,钉体深深陷进皮肉。
陈法医伸手拨开死者的头发,后脑勺一处的创口露了出来:“致命伤在后脑,死者是遭钝器重击,当场颅脑破裂毙命。”
他指向木板床边缘及墙面的喷溅痕迹:“创口周围的喷溅痕迹和墙面血迹的分布形态吻合。”
高子杰沉吟片刻:“估计这里就是第一案发现场。”
“现场暂时不动这些钉子,运回解剖室后再处理。”陈法医说道,“正面体表只露出四根,说不定后背还有。”
警员们立即小心托住尸体,缓缓把人翻了过来。
死者后背脊柱两侧露出钉帽,铁钉同样深陷,钉身穿透皮肉。
“一、二、三、四……”林家聪挨个清点,“正面四根,后背三根,一共整整七根钉子。”
“后腰这一根钉得很浅,没有穿透。”黎珩伸手指了指死者的后腰。
陈法医点头:“所有钉伤创口都没有活体出血的迹象,也就是说,这七根钉子全是受害者遇害之后,凶手才逐一钉入遗体的。”
“死亡时间超过二十四小时,尸僵、尸温已经失去参考价值。”
“依照尸体腐败情况判断,死者遇害至少已经四天,封闭在这间不透风的纸扎铺,腐败速度更快,才会散发出明显的尸臭。”
老游接话道:“如果不是房东和租客上门,估计尸体还会在这家店里继续腐烂。”
陈法医继续勘验,身旁的助理仔细记录着。
“死者手腕、脚踝有明显的捆绑压痕。生前应该是被人控制后,才被带到这间纸扎铺。”
“死者指甲偏长,还做过美甲,挣扎时有可能抓伤凶手。”陈法医看向助理,“马上刮取指甲缝里残留的皮屑、布料纤维,单独送检。”
黎珩问:“陈法医,现在能够锁定死者的遇害时间吗?”
陈法医轻轻摇头:“具体的死亡时间,还要等回去详细解剖之后才能确定。”
话音落下,他一眼看穿她的心思,笑着抢先道:“明白,我会尽快。”
法医助理也笑了起来:“结果出来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的。”
……
此时西九龙警署CID房内,沈之澄正和雯姐大眼瞪小眼。
A组警员们好不容易安稳歇了一个多月,新年假期刚过完,新案子就来了。
沈之澄到的时候,办公区域只有雯姐一个人坐着,一看见他,顿时一脸诧异。
“你怎么来了?”雯姐问道。
“来看看大家。”沈之澄将手中拎着的大袋小袋往她的工位上放。
雯姐独自守着CID房,谁知道还有意外惊喜,打开胶袋、纸袋,一样样小吃饮品往外拿,嘴巴就再也没停过。
“对了,在警校怎么样?”雯姐问道。
二十七周的封闭训练,如今已经熬过一个多月。
沈之澄慢慢适应了节奏,只是每天依旧会掰着手指倒数日子,一心盼着训练早日结束、顺利结业,尽快归队和大家一起办案。
“还有五个月。”沈之澄说,“很快的。”
雯姐笑着说:“你好好珍惜现在当学警的日子吧。做学员虽然也不清闲,但好歹没有压力。等到正式成为警员,又要连轴加班,天天早出晚归,还有破案的担子压在身上,以后有得忙了。”
“雯姐,你后生女一个,别说过来人那套话。”沈之澄随口接话。
雯姐被哄得笑眯了眼睛:“哎哟,我本来就是过来人,今年都三十七了,明年我小孩都要上小学,哪里算什么后生女。”
沈之澄语气夸张道:“完全看不出来。”
雯姐指了指工位上摆着的儿子照片:“你再这么夸,我可要当真了。”
两人说笑闲聊片刻。
聊着聊着,雯姐工位上的座机响起。A组警员已经完成现场初步勘验工作,正在返程路上,通知她核查死者的身份。
“好了,我先去忙。”雯姐起身,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他们真是不碰巧,没能赶上新出炉的蛋挞,还是我运气好。”
桌上的蛋挞早就凉透了,冷冰冰的蛋挞不流心,口感也不酥脆,姐姐不爱吃。
沈之澄端起那盒凉蛋挞,转身往楼下的警署餐厅走去。
餐厅里有烤箱,菊姐一向对他客气,肯定愿意帮忙加热。
“菊姐。”刚走到餐厅门口,沈之澄扬手打招呼。
一个多月没回警署,菊姐远远看见,立马笑着开口:“回来啦?”
听完他的来意,她爽快地接过蛋挞,送进后厨帮忙加热。
没过多久,沈之澄捧着一盒热气腾腾的蛋挞走出餐厅。
就和新出炉的一样。
他打算站在警署门口,等着黎珩收队回来。
刚站定没多久,就看见黑蝴蝶不知道从哪里飞了过来。
唐亦为开口道:“怎么过来了?”
沈之澄挑眉反问:“怎么又是你?”
“你说巧不巧。”不等他回话,唐亦为随手从盒子里拿走一枚蛋挞,“楼上还有事,我先走了。”
说完,他径直转身离开。
沈之澄盯着他的背影,反应过来。
谁说要请他吃了?
……
几辆警车陆续驶回警署。
A组众人刚下车,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沈之澄。
难得见他露面,大家立刻热络地围了上去。
“怎么样怎么样,在警校有没有遇上我说的黑面神?”
“警校警官,哪个不是黑面神?”
“我说的是射击实务的那位……本来我最喜欢上的就是射击课,就是因为那个黑面教官太严,每次课前我都紧张得不行。”
“反正没一个好对付的,再难管的学警到了他们面前,最后也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沈之澄一脸头痛:“不要再说警校的事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
黎珩站在人群外,看着被众人簇拥的沈之澄。
他怎么这么受欢迎?
沈之澄早就注意到她的身影,挤出人群,将一盒蛋挞递了过来。
“东嫂茶餐厅的流心挞,你最喜欢的。”
黎珩接过蛋挞盒,拿起一个咬下,浓郁奶香瞬间溢满口腔。
她意外道:“还是热的。”
“太偏心了,我们也要。”警员们毫不客气,立刻上前抢蛋挞。
大家一路往楼上走,一边吃着蛋挞。
“今天怎么会来?”
“不用训练吗?”
沈之澄抬了抬眉:“还不是怕你们没下午茶吃。”
几个人忍不住笑,跟他打趣。
“现在Madam已经继承了你的优良传统,我们组每天都有下午茶吃。”
“连隔壁B组都常常探头过来看,不知道多羡慕。”
“我上次经过茶水间,还听见B组的人偷偷议论,说这几个月来,我们组的下午茶就没断过。”方芷珊小声补了一句,“我的新年愿望明明是keep fit!照这样下去,根本就瘦不下来啦。”
林家聪笑着接话:“芷珊,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沈之澄凑上前,朝着黎珩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小声道:“她现在这么阔气?”
警员们都打趣,说Madam转性学好了。
沈之澄突然想知道,是跟姑妈学的,还是向他学的?
一行人进了CID房,才看见工位上摆了一堆好吃的。
大家纷纷感慨,Madam虽然也会定下午茶,但总是简简单单,没什么花样,完全不像沈之澄这样,愿意跑遍大半个香江,给大家挑每个老字号餐厅最地道的茶点。
警署里,再度热闹起来。
笑声回荡着,隔壁B组的警员又探出脑袋偷看。
沈之澄被围在工位前,轻哼一声:“Madam都没请我吃过下午茶,你们还挑上了。”
林家聪捂着嘴巴,用气音对身旁同僚说道:“擦鞋擦错位啦!”
……
手头新案还有大量线索需要梳理,吃完下午茶,所有立即投入忙碌的工作,首要任务就是确认死者身份。
“你们忙。”沈之澄摆了摆手,“我随便走走。”
他走出CID办公室,漫无目的地在楼道里踱步。
碰见潘Sir时,还进总督察办公室坐了片刻。
如今整个重案组,可能只有他和潘Sir最清闲。
另一边,A组的警员们分头外出排查死者身份,赶到下班前陆续收到线索。
一名是死者同事,专程过来报案,控诉被死者卷走钱财。另外是一名年轻男子,拿着女友的照片前来报案,说突然联系不上她。
两人各自交出照片,两份报案记录里的描述,全都与死者的体貌特征吻合。
警方分别联络两人,约定同一时间前来认尸。
约莫一个小时后,两人一前一后赶到公众敛房。
他们本来互不相识,登记资料时才发现要找的是同一个人,但眼下事态紧急,谁也顾不上理会其他琐事。
警方把他们带到停尸间外,反复叮嘱,让二人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然而踏进停尸间的瞬间,女同事一眼看见遗体,立刻捂住口鼻,还是险些呕吐出来,慌忙转身扑向门外。
男人则定定望着尸体,僵在原地许久,而后痛苦地捂住眼睛。
“是、是她……怎么会这样?”
“我前段时间出差,没办法跟她联络,回来打电话没人接,一时情急,就去附近警署报案。刚才,他们那边通知我联系西九龙警署,过来认人。”
黎珩点头:“各区警署案件互通,失踪报备同步,我们正在核实身份,所以才通知你过来。”
门外的女同事脸色惨白,连声音都在发抖:“我本来真的以为她卷钱逃走了。没想到……”
男人瞬间气愤道:“这位小姐,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讲话要有凭据的,不要随便污蔑人!我女朋友根本不缺钱,怎么可能卷走你的钱?”
“两位先冷静,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老游出声道,“麻烦跟我去外面做笔录。”
两人分别坐在殓房门外长椅两头,全程一言不发。
等他们情绪稍稍平复,办案警员将两人分开,轮流做笔录。
女同事原本只是前来报案,没料到会被临时叫去公众敛房认尸,一切来得突然,此时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和死者交情不深,原本完全可以拒绝到场。
女同事告诉警方,死者名叫倪芊芊,二十六岁。
“我们三四年前,一起在一家美容中心做美容师,关系一直不错。”
“后来她辞了工作,就一直没来往。直到半个月前,我突然在街上撞见她。芊芊一身名贵的首饰,看起来过得很好。”
“但是这个星期,我怎么都联系不上她。又不清楚她家住在哪里,当时还以为……她卷走我的钱跑路了。”
“具体是什么钱?”老游问道。
“芊芊说她认识一个很有门路的人,投资稳赚,还能翻倍。我看她信誓旦旦,就跟着投了两万。”
“那两万对我来说,真的不是小数目。我攒了很长时间,才攒到的。”
“投了钱之后,她让我把心放到肚子里。我就一直等着,一直没有消息。”
“虽然才过了十几天,但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所以主动联系她,想把钱要回来。但没想到,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人。”
“我家里人都说,肯定是遇到骗子了。但是我觉得,芊芊不至于……”
这位女同事摇头叹气。
原本她只当遇上骗子,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是惨遭凶杀。
警员接着追问钱款的始末,笔录结束后,女同事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顾虑?”老游问。
女同事犹豫道:“芊芊不在了,我的那笔钱还能追回来吗?当时我是当场取了现金交给她,既没有收据,也没有欠条。”
“我本来报警,就是想要追回那笔钱。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帮我想个办法,把钱拿回来?”女同事都快要急哭,“那笔钱……我还有用的。”
“这类金钱纠纷,需要你和死者家属自行协商。”老游说道。
“但是我不知道她的家属在哪里……之前从来没听说过。”说到这里,她也猜到重案组警察不管这事,帮不上自己,只能眉头紧锁,低下了头。
想到自己的钱极有可能打水漂,这位女同事满心烦闷。
再想起刚才停尸间里的一幕,又是一阵后怕,脸色发白。
而走廊另一边,死者男友神色悲痛。
“我和凯桐从去年年底开始拍拖,感情一直很好。不久前,我向她求婚,她答应了,我们两个人已经敲定筹办婚事。”
“出事前,我们还约好一起去挑选婚纱。”
“婚纱已经订好了,只是我还没亲眼见过款式。凯桐没让我陪她去试纱,说想留到结婚那天,让我在婚礼上第一眼看见她穿婚纱的模样,她说这样才有意义。”
“我做建材生意,前段时间是赶工期,我在工地一个星期,吃住都在工地的临时石板房里。那里偏僻,手提电话的信号断断续续——”
“等我回来再找凯桐,怎么都找不到。”
林家聪问道:“你能联系上死者的父母吗?”
“她爹地妈咪早年办了移民,一直生活在国外,很少回来,我从来没见过他们。”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但是我跟他们通过邮件,应该可以联系上。”
说到这里,男人抬手掩住脸庞,眼泪顺着指缝不停滚落。
“我们一路走到今天不容易,好不容易要结婚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以后我再也、再也见不到她穿婚纱的样子了……”
“刚才有个阿Sir告诉我,她出事时,身上穿着寿衣……到底是谁……”
过了许久,他才稍稍平静下来。
警方问起这段时间死者的异常表现,以及是否与人结怨,他只摇摇头。
“没有,她没有和任何人结怨。”
“凯桐性格外向活泼,人缘一直都很好。”
问询到了最后,死者男友声音愈发哽咽,再三恳求警方,务必捉拿凶手。
黎珩说道:“案子我们正在全力侦办,一有进展,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一行人走出公众殓房,几名警员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你们说,他刚才是真哭还是假哭?”
“完全分辨不出来……有没有听过狼来了的故事?”
“但如果是真的,我们的偏见对死者家属也很不公平,说不定会错怪好人。”
“又不是只靠我们的推断定罪,查案要看证据的!大家被耍得团团转,浪费警力又浪费时间,对我们难道就公平?”林家聪撇了撇嘴,“准确来说,这个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希望这起案子,不要再碰到影帝影后们同台飙戏啦。”
黎珩落在后面,慢慢走着,半晌没有说话。
她拿着刚从老游手中接过的笔录,快速翻阅,又和自己刚才做的那份笔录比对。
“不对劲。”黎珩忽然出声,“女同事口供里死者名叫倪芊芊,男方却说女友叫凯桐。”
在场警员们闻言一愣,连忙围了过来。
刚才他们分头问话,各记各的笔录,谁都没有留意到这个出入。
“怎么回事?”林家聪摸着自己的后脑勺,不解道,“死者是改过名?”
……
晚上警署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黎珩带着警员们,从头梳理整起案件。
“我们查过,这款纸扎仿真的手提电话面世时,店主夫妇已经移民海外。也就是说,那些纸扎用品不是凶手就地取材,而是专程置办的。”
“如果凶手怨恨死者,为什么要费心准备别墅、豪车、手袋、高档家电等成套的纸扎祭品?”
“就连死者身上的那套寿衣,尺寸也完全合身。”
可换个角度,如果凶手对死者存有善意、想让她走得体面,又何必在人死后,往遗体上钉入七根铁钉?
“那可是蓄意杀人!真想善待她,还要杀死她?”林家聪忍不住说道,“完全说不通。”
除了案发现场充满仪式感的布置外,疑点还落在死者身份上。
两名前来认尸的人,都能一眼认出死者的相貌,但报出的姓名和职业却截然不同。女同事称她曾在美容中心做事,男友却笃定她家境优渥,最多也只是日常到美容院消费,绝对不可能在那里工作。
“我们后续核实过,女同事说,‘芊芊’并不是当年美容中心那位同事的小名。她的大名就叫芊芊,登在入职信息里的。”
“死者的男友说,她叫丁凯桐。他还说,自己的女朋友,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黎珩当即分派任务,追查纸扎祭品与寿衣的来源,同时围绕死者同事与男友的口供分头深挖,核实死者的身份问题。
“Madam!”雯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法医部来电,陈法医准备取出遗体上的铁钉,需要你跟进物证的提取工作。
“我们立刻过去。”黎珩话音落下,当即起身。
……
沈之澄已经回到家,在自己屋里待着。
先前几次回家,他都享受着王子待遇,被悉心照料。可尊贵的待遇说变就变,日子一长,姑妈和黎珩已经习惯他长期住校,就算难得回来一趟,两人的内心也是毫无波澜。
尤其是姑妈,刚才明明接到他的电话,却照旧出门,脸上没有丝毫犹豫。
至于黎珩,已经迅速切换成了办案模式,全心扑在工作上。
家里空荡荡的,沈之澄独自待在自己屋的书房,握着鼠标打开电脑。
从前容易失眠、整宿整宿睡不着的他,到了警校寄宿,累到极致时,哪怕听着宿友们的呼噜交响乐,已然能沉沉睡去。
此时不早了,沈之澄准备休息,刚要拉上卧室的推拉门,瞥见隔壁黎珩的住处亮着灯光。
沈之澄绕过私人天台走去,敲了敲门:“回来了?”
屋里传来黎珩的声音:“进来吧。”
屋内桌面上,摆着一台崭新的收音机。
黎珩摆弄天线,收音机正在播放一档深夜灵异节目,女主持人的声线低沉沙哑。
“各位听众晚上好,欢迎回到《阴阳》。”
“今晚是久违的听众热线连线环节。”
黎珩向沈之澄解释,这档节目原本只是不起眼的深夜小众栏目,谁知道去年开播首日就撞上轰动全城的“鬼来电”案件,一名女孩打进热线,在连线中说自己溺死在浴桶里。
后续案子交由油麻地警署跟进侦查,最终查实是凶手刻意装神弄鬼,可凭借这起离奇案件,节目一夜爆火,收视居高不下,一路播到现在。
沈之澄听完,重新站了起来。
黎珩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人按回座位。
沈之澄只能安安分分坐着。
实在是盛情难却,姐姐一直拉着他聊纸扎铺命案。
收音机的播报声在一旁回荡着。
黎珩抬了抬下巴:“趁现在热线时段,你打电话问问,遗体被钉七根棺材钉,在民俗里有什么讲究。”
就在收工前,黎珩和几名警员赶到法医部解剖室。
他们亲眼看着陈法医从尸体里陆续取出七枚锈迹斑斑的铁钉,长度约莫半根筷子,有人一眼认出,那是殡葬用的棺材钉。
“你怎么不打?”沈之澄问。
“我是警务人员。”黎珩不由分说地将手提电话塞到他手中,“打听这些,会被投诉怪力乱神。”
沈之澄照着节目主持人播报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这档节目常年接到各式求助来电,为了把控播出内容,所有来电内容都要经过编导预审,再和主持人报备内容。一些主持人拿捏不准的话题,会直接拒接来电。
在电话中,沈之澄提前说明咨询内容,等了很久,通话才被接入播音室。
黎珩跑去拿了两瓶水回来,为听清通话,顺手关掉一旁的收音机。
“这位听众想要和我们聊一聊丧葬民俗相关的问题。”主持人开口,“黎先生,请讲。”
黎珩忍不住轻笑。
黄竹坑警校的学警也不方便传播“怪力乱神”的言论,为了掩饰自己,他直接改了姓氏。
沈之澄开口道:“前段时间,我在老家翻出旧木箱。里面摆了很多根又粗又长的钉子,长度和半根筷子差不多,头粗尾尖,上面的锈迹怎么都擦不掉。我爷爷一看,就让我赶紧放回原处,说要是不放回去,会出大事的。”
黎珩抬眼望去,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
“老人家做得没错,实际上这是棺材钉。”主持人应声,“下葬仪式中,逝者躺在棺材里,盖上棺材,打上钉子,再入土下葬。在我们广东话里,‘钉咗’就是毙命的意思,这也就是民间忌讳的由来。”
“黎先生,棺材钉原本用来锁住亡魂。你爷爷让你放回原处,是怕你招惹冲撞,沾上晦气。”
沈之澄闻言转头,和黎珩目光相撞。
黎珩伸出一只左手,又伸出一只右手,屈起三根手指比划个不停。
沈之澄瞬间心领神会:“如果是整整七根钉子呢?”
“部分地方的习俗,入棺一共需要七枚棺材钉。”
“最后一枚,叫作‘子孙钉’,必须由亲人亲手钉下,寓意庇佑家宅兴旺。”
话音落下,黎珩脑海中瞬间闪过纸扎铺女尸后腰那枚并没有钉死的棺材钉。
她开口问道:“如果七枚棺材钉里,唯独一枚没有钉实,有什么讲究?”
突如其来的女声,并没有打乱主持人的节奏。
对方稍作停顿便从容答道:“最后一钉,虚敲三下,不钉死……”
“寓意着凡事留一线,保家族人丁不绝。”
屋内沉寂许久,直至热线挂断,黎珩仍在反复回想刚才那番民俗说法。
房门忽然“咔嗒”一响。
沈咏璇踏进家门,屋里隐约传来姐弟俩交谈的声音。
“别怕。”黎珩拍拍沈之澄的肩头,“都是假的。”
“怎么会是假的?这都是有民俗出处的。”他反驳道。
“你要是早说不敢听,就先回去,逞强什么——”
“开、玩、笑,我是这么胆小的人吗?”
“沈之澄,声音不要抖。”黎珩语气真诚,“姐姐听不清楚。”
第73章 她是谁?
黎珩平日里手头一堆的事,沈之澄之后再没有提起,慢慢地,她也忘记他怕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回想刚才听电台节目时,他全程端端正正坐在她身旁,神色自若,看起来毫无波澜,谁又能看得出,他心里在瑟瑟发抖?
“我没抖。”沈之澄抬眼,认真地说道。
“好好好,”黎珩好声好气哄着他,“是我怕,我抖。”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轻轻的女声:“你们在聊什么?”
沈之澄浑身一僵,整个人瞬间弹起来,转头大声道:“姑妈!你走路怎么没声音?”
沈咏璇倚在门边,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都跳起来了,一点都不沉稳。听说连小狗去了警校,出来都变警犬,沈之澄封闭式受训一个多月,回来难道不该脱胎换骨吗?
姑妈和侄子,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都是斜着眼看对方。
“怎么样,还在抖吗?”黎珩轻轻推一下他,“一个人回房能不能睡得着?”
沈之澄不答话,径直起身走出房,顺着二人共享的私人天台,直奔自己家。
“他怎么了?”沈咏璇将手袋丢到沙发上,一边抬手取下耳饰,一边给了自己答案,“硬气,直接回去睡觉。”
结果才过去三分钟,房门再次被人推开。
沈之澄抱着枕头被褥,一脸理直气壮:“你们帮我收拾客房。”
这套房子是三室两厅,一间客房一直是沈咏璇住着,剩下那间始终空置,变成储物房,堆满她越买越多的衣服,乱中有序,进屋走路都要踮着脚尖。
人家都已经抱着枕头被褥来了,黎珩和沈咏璇二话不说,给他简单收拾出一块干净区域。沈之澄的床铺是不需要铺的,往床上一丢,直接躺了下来。
两人轻手轻脚退出这间客房。
沈咏璇嘀咕道:“他怎么跟在自己家似的?”
屋内立刻飘出沈之澄幽幽的声音:“姑妈你也一样。”
黎珩忍不住牵起嘴角,笑意漫过眼底。
她习惯独来独往,刚和沈之澄相认时,从来没想过要和家人同住。
可如今,家里人越来越多,吵吵闹闹成了日常。如果现在,让她再回到从前一个人生活的日子,她反倒不愿意。
她甚至幼稚地盼着,沈之澄不用再回警校受训,姑妈也不要再搬家。
三个人就这样安安稳稳地,一直住在一起。
黎珩将心底的想法说给正在霸占卫生间的姑妈听。
沈咏璇闻言,撇了撇嘴角:“谁要一直跟你们住在一起,我还嫌没有自己的私人空间呢。”
黎珩挑了挑眉看向姑妈。
沈咏璇抬手拍拍自己的脸颊,又是一堆汤汤水水往脸上招呼,拍完之后转身回房,嘴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你也嘴硬。”黎珩望着她的背影,“你们姑侄俩一模一样。”
客房里又传来沈之澄闷闷的声音:“你们姑侄俩才一样,好吵,让不让人睡觉?”
黎珩和沈咏璇对视,手指在唇边比了一个“嘘”。
房间的灯,一盏盏熄灭,这间屋彻底安静下来。
这一晚,三个人都睡了个好觉。
直到第二天清晨,沈咏璇和黎珩从卧室里出来,餐桌上,已经有人准备好早餐。
“是我精心准备的一餐。”沈之澄说道,“大家趁热吃。”
沈咏璇拆台道:“不是下楼买的吗?”
“姑妈,你以为每天下楼买早餐是很轻松的差事吗?”沈之澄说道。
“每次我都要想很久,是挑叉烧包还是流沙包,是牛肉还是鲜虾肠粉。”黎珩立刻接话。
他们像是终于遇到知己,对视后,同时出声:“很累的!”
两个人一同反击,沈咏璇瞬间缩成一团,不敢出声。
她嘀咕着,每次都这样,姐弟俩枪口一致对外的时候都不提前通知她。
吃完早餐,姐弟俩一起出门。
明明去的不是同一个目的地,只是从家里到警署的这几步路,都要一起走,让沈咏璇忍不住发笑。
“你们这样,和结伴上学的小学生有什么区别?”她站在后面笑道,“如果小时候一起长大,肯定也是像这样,每天一起去上学。”
“穿着一样的小衣服,两个小朋友一蹦一跳牵着小手去上学。”沈咏璇感慨道,“想想都很可爱。”
姐弟俩回头,各丢下一句——
“谁要和她穿一样的小衣服?”
“谁要和他牵小手?”
话音落下,黎珩和沈之澄都是面露嫌弃,齐齐撇开脸。
一路到了西九龙警署门口,姐弟俩才分开。
黎珩看着准备返校的沈之澄,叮嘱道:“在学校乖乖听话,好好训练。”
沈之澄看着周遭来来往往的警员们,挤眉弄眼用丰富的表情警告她立即闭嘴。
黎珩被他逗得笑出声,刚要踏进警署,余光扫到同样踩点来上班的唐亦为。
四目相对时,两人异口同声道:“早。”
随后,他们并肩上楼。
“昨晚上深夜电台节目了?”唐亦为问道。
“你居然听到了?”黎珩微微讶异。
“一下子就认出了Doctor黎的声音。”唐亦为低声笑道。
与此同时,警署外的路口,沈之澄刚走出几步,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一眼看见黑蝴蝶的身影,他的白眼翻到了后脑勺。
真烦人!
……
和唐亦为在二楼楼梯口道别后,黎珩径直进了CID房。
那些会议需要用到的资料,昨晚下班之前就都已经准备好,她双手捧起厚厚一沓案卷,走到会议室门口轻轻叩了叩门框。
“准备一下,十分钟后准时开会。”
A组警员们迅速吃完早饭,整理好笔录,快步走进会议室落座。
没过多久,全员到齐。
会议室白板上已经提前贴好纸扎铺命案的现场照片,列明物证清单。
从未见过哪一个案子像这次一样,一切与现场相关的线索都透着诡异,即便是在日头高照的白天,还是让警员们心头发颤。
黎珩翻开案卷,说起昨晚查到的民俗疑点。
死者身上被钉上整整七枚棺材钉,其中六枚被钉死,只留后腰那一枚没有钉实。这在丧葬习俗里,是“留一线”的说法。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老游抬起头,说道:“我昨晚特地打电话问过家里的长辈。我妈最清楚这些老规矩,说起这些,根本停不下来。”
“她说传统下葬的七枚棺材钉,最后一枚钉要用至亲长辈亲手钉进去,用来庇佑后代兴旺。”他笑着摇摇头,“我都不知道,我妈还是半个民俗专家。”
“如果棺材钉本身是用来庇佑亡人的东西,凶手刻意用全套棺材钉钉住尸体,也许不是外人寻仇?”
“丧葬仪式做得这么完整,我怀疑下手的人,和死者是自家人。”
林家聪跟着点头,补充道:“我也问过我奶奶。七根棺材钉,是彻底封死死者魂魄的意思,但最后一枚却留了一线余地,像是告诉死者,不要再回头纠缠家人。”
“一边是痛下杀手,一边是留一线,难道说……”
“凶手和死者真的有血缘关系?”
“亲人作案,既有爱,又有恨,所以才会留下这个矛盾点。”
警员们纷纷附和。
直到方芷珊站起身,将最新的核查结果递给黎珩,打破议论。
“Madam,身份排查这边卡住了。我对比了人口登记系统、失踪人口档案和出入境记录,查不到倪芊芊、丁凯桐这两个名字和死者对应的信息。”
“确实是有几个重名人员,但年龄、样貌都对不上,可以排除。”
黎珩接过核查结果翻阅,目光落在白板上。
白板左右两侧,贴着两张照片。
左侧这张,是死者男友提供的生活照。照片里的女孩留着柔顺的及肩长发,妆容精致,坐在高档西餐厅,指尖握着高脚杯朝镜头轻扬,唇角噙着矜贵从容的笑。
在男友的口供里,她是富家女丁凯桐。
右侧这张,是死者前同事提供的美容中心集体工作照。相片里的女孩面庞青春稚气,短发齐耳,发根新长出来的黑发夹杂在染过的毛糙黄发里,穿着统一的粉色工作服,嘴角带着标准的职业化微笑。
在同事的口供里,她是为生计发愁的美容师倪芊芊。
两张照片摆在一起,同一张脸,却是截然不同的人生。
“五官明明一模一样,打扮、气质却像两个人。”
“该不会又是双胞胎吧!从小父母离异,姐妹俩一个跟着父亲,一个跟着母亲,家境悬殊,慢慢活成了两种人生?”
“可能性不大,后续我们又给死者的同事和男友录过更加详细的口供,他们提到死者身上的一些特征,像是胎记和旧疤,和遗体体征是完全吻合的。”
“就算是双胞胎,也不可能全都一模一样。”
正说着,门外响起“笃笃”两下叩门声,雯姐送来技术科的资料。
黎珩接过,快速翻阅,放在一旁。
“现在的突破口,是查清死者的真实身份。她到底是倪芊芊,还是丁凯桐?”她停顿片刻,语气沉下来,“又或者,就连身边人都没弄清,她究竟是谁。”
……
警方立刻分头外出,摸排线索。
黎珩带着方芷珊驱车赶往死者曾经任职的美容中心,很快见到昨天来认尸的那名女同事聂舒晶。
聂舒晶一看到她们便急忙开口:“两位Madam,是查到芊芊家属的下落了吗?”
昨天一晚上,聂舒晶一宿没睡好,满脑子都在盘算怎么拿回那笔投资款。思来想去,她忽然记起,其实在公众殓房外,那位阿Sir早已经告诉她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只有找到死者的家属,她才有机会追回那两万块钱。
“如果找到芊芊的家属,能不能拜托Madam帮忙提一句,让他们把钱还给我?我不是说芊芊骗了我的钱,但是那笔钱对我来说确实不是一个小数目,如果可以追回,还是麻烦你们多多费心。”
方芷珊摇了摇头:“还没有联系上死者的家属。”
聂舒晶一怔,眸光黯淡下来。
“死者家属那边,暂时还没有头绪。”黎珩说道,“我们过来,是想再多收集一些她以前的相关资料。”
“资料我可以配合提供。”聂舒晶说着,看了一眼手表,“只是我要轮班,万一临时有客人上门,单次护理疗程需要一个半小时,可能二位要稍等一下。”
黎珩没有接话,问道:“当年在美容中心,还有谁和倪芊芊走得近?”
聂舒晶抬手指向墙上的在岗职工姓名牌:“我记得,阿琼和她关系挺好的。那时芊芊刚过来,没有地方住,阿琼正好租了房,就提出和她合租。”
方芷珊刚打算单独去找这位叫阿琼的职工,忽地听见黎珩再次开口。
“正好,我们预约做面部护理,你和阿琼现在方便吗?”
“目前没有预约的客人,方便的。”聂舒晶喜出望外,连忙引路,“两位先进护理单间,我们马上过来。”
片刻后,黎珩和方芷珊各自躺上护理床。
方芷珊小声嘀咕:“Madam,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做facial。”
黎珩同样小声道:“我也是。”
护理单间内的墙上贴着价目表,价格不菲。
方芷珊又担心地问道:“这笔费用,警署能报销吗?”
“我给你报。”黎珩回道。
方芷珊瞬间眼睛一亮,安心躺着等待。
没过多久,阿琼与聂舒晶敲门走了进来。
她们一人站在一侧,指尖力道轻缓,为二人洁面护肤。
黎珩闭目放松,打探起倪芊芊的过往。
“四年前芊芊刚来美容中心上班,才二十出头,年纪比我们都小。她嘴甜懂事,人缘很不错。”阿琼回忆道,“我们那时一起合租,我听她说起过从前的事。她从小家境不好,没读过多少书,出来打工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大排档做啤酒妹,经常要应付那些醉酒的客人,实在受不了,又转行当理发学徒,在那家美发沙龙熬了很久,只是帮客人洗头,一直没学到手艺,最后才选了美容行业,觉得这份工作薪水更高,也更有前景。”
阿琼还记得,每次聊起这些,倪芊芊的眼神总是明亮的,没有丝毫的自怨自艾。
从小到大,她吃了太多苦头,终于能靠手艺踏实赚钱,她打心眼里感到知足。
“说起知足,我还想起一件事。”
“那时店里一位熟客钟太太顺路经过面包房,买了一块蛋糕,想想又怕发胖。刚好芊芊在帮钟太太做护理,钟太见芊芊面善,就把蛋糕送给她,让她拿去吃。”
“做完护理,芊芊捏着小勺愣了半天,舍不得吃,说蛋糕做得真漂亮。”
倪芊芊质朴纯粹的模样,或许戳中了那位钟太太。往后她再来,只点名找倪芊芊做护理。
门店美容师靠客户开卡储值赚佣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位太太是特地帮倪芊芊一把。
“从那以后,芊芊就成了那位太太的专属美容师。当时钟太太还介绍了自己圈子里不少贵妇朋友过来,这帮客人很大方,个个出手阔绰,当时我们大家都不知道多羡慕。”
“芊芊很聪明,处事也灵活圆滑,身边很多人都愿意照顾帮衬她。我当时就想,她被困在小小一间美容中心实在是可惜了,如果往外闯一闯,说不定真能闯出些名堂。”
大多数时候,都是阿琼说着那些旧事,聂舒晶只顾埋头干活,很少接话。
直到此时阿琼话音落下,她才低声开口:“以前我也这么觉得,芊芊这个人,一直很有贵人运的。所以,我才把所有积蓄拿给她投资,哪里想到……”
阿琼闻言皱起眉头:“舒晶,好歹大家同事一场,人都已经走了,你别开口闭口都是钱。”
聂舒晶心里不服,刚想辩驳,但想到还是工作时间,正在接待客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又没别的意思。”她轻声补了一句。
护理房内,安静了许久。
两位美容师手法轻柔,黎珩仰面躺着,终于知道为什么姑妈总往美容中心跑。
短暂放松之余,也不能忘记任务,她继续问道:“倪芊芊在职期间,有没有和哪些客人私下往来频繁?”
“客人是来消费的,就算平时看起来和气,一般也不会和我们私下来往。”阿琼回想道,“不过我刚才说的那位送蛋糕的钟太太,和芊芊相处得很好,在私底下也有交情。”
“之前合租时,我见过钟太给芊芊送了一枚彩色的碎钻项链。钟太说那也是别人送给她的,风格太年轻,不适合自己。芊芊一直推辞,最后钟太假装动气,她不好再拒绝,才勉强收下。”
“不过话又说回来,人和人的相处都是相互的。芊芊对钟太也很上心,每次给她做项目,从来不会卡着时间,有时候项目超时,也不额外加价。每次钟太过来,芊芊还会专程沏一壶按照她体质特意搭配的花茶……这些细节,钟太全都看在眼里,所以才对处处关照她。”
“有没有这位太太的联系方式?”黎珩问。
“她很久没来店里了。”聂舒晶说道,“不过我们有存档的客户名册,应该还能找到她的联络号码。”
平日里美容师做护理时和客人闲聊,总要顺势推销办卡。眼下面对办案警员,两人不好推销,便围绕着倪芊芊的旧事细说。
整套护理流程结束,阿琼收拾好仪器,说道:“两位Madam,疗程已经全部结束,你们慢慢休息。”
她们轻手轻脚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方芷珊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忽地神色一慌:“糟了Madam,光顾着享受,我忘记写笔录!”
黎珩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晃了一下:“都录好了。”
方芷珊悬着的心落回去,长长松了一口气。
两人休整片刻,去前台结账时取走四年前店里的客户名单,离开美容中心。
……
从美容中心出来,黎珩和方芷珊直奔死者男友的建材公司。
在死者男友马俊浩的证词里,她从不是美容师倪芊芊,而是自小家境优渥的富家千金丁凯桐。
对方的建材公司规模不小,秘书上前引路,将两人带进宽敞的独立办公室。
马俊浩抬手,将桌上的台式电脑屏幕转向警方。
“昨天我给你们警员提供过详细邮件内容,还有她父母的邮箱地址。只是我想,长辈比较谨慎,大概率不会随便回复陌生人发送的邮件。”
“所以从昨晚开始,我陆续发了几封邮件过去。他们定居在英国,有时差,暂时还没等到回信。”
昨天做详细笔录时,警员已经把往来邮件拷贝带走,交给技术组核验。
上午开完案情分析会,黎珩拿到了技术组出具的核查结果。
“方便看一下你们之间的往来邮件吗?”黎珩开口。
马俊浩点头:“你们随便看。”
黎珩接过鼠标,翻看发件箱与收件箱的邮件内容。
方芷珊翻开笔录本,问起两人的相识经过。
“我和凯桐,是在一场招聘会遇上的。当时她陪着她舅舅过来,帮公司招人,待在会场里嫌闷,所以一个人跑到楼下闲逛。”
“我下楼透透气,靠在楼下拐角的巷子里抽烟,她走过来借火。”
说到初遇,马俊浩弯了弯唇角:“我本来以为她要抽烟,没想到凯桐直接收走我的打火机,还一本正经地劝我,说抽烟伤身体。”
“其实如果换成别人这么冒昧,我肯定要翻脸,骂那人多管闲事。但是她一脸无辜,明明是乖乖女的样子,性格又这么灵动跳脱,我当时就动了心。”
“这可能就是一见钟情?电影上都是这么演的,但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
“但是真正慢慢走到一起,还是靠着日常相处的磨合。我们特别投缘,短短相处三个多月,凯桐就答应了我的求婚。”
方芷珊低头记录,听他说着二人从相识相知到相爱的过程。
一旁的黎珩不停滑动鼠标滚轮,翻查他与丁凯桐父母的往来邮件,每打开一封邮件,都仔细留意收发的时间。
“开始拍拖之后,凯桐说想让父母见见我。但是他们常年定居海外,不常回来。所以每隔一到两周,我们就凑在电脑前,一起给她爸妈写邮件。”马俊浩神色低落,眼底带着深深的怀念,“凯桐是被宠大的女孩,就连有时和我拌嘴吵架,也要写进邮件跟家里告状。”
“我经常觉得,人跟人相遇的缘分,就像是天注定。有些人认识很多年,都没办法走进彼此的心里,有些人刚认识,就这么合得来。”
“其实如果不是遇上我,她原本的计划,是出国陪父母,以后也不会再回来了。”
“我们都很期待,期待婚后的生活……但是没想到,再见到她,会是在殓房。”
黎珩目光定格在他昨晚新发送的邮件内容,措辞极其小心翼翼,只委婉要他们的联系电话。
他是担心远在异国的老人,突然得知丁凯桐遇害的噩耗,承受不住打击。
黎珩收回视线,问道:“马先生,你有没有听说过,丁凯桐四年前在美容中心工作?”
“怎么还在问这个?昨天有警员提过这件事,我当时已经告诉他不可能。”马俊浩皱起眉,“凯桐从小被家里人捧在手心里长大,根本没有吃过苦,就算工作,也只是玩票性质出来体验生活,在她舅舅公司帮忙,不可能当什么美容师。”
他继续道:“你们不了解凯桐。她的性格本来就娇气——”
“技术科核查过你昨天提供的邮件信息。”黎珩出声打断,“你说她父母在英国,但是我们技术人员查看过邮件头部信息,所有邮件实际上都来自本地网络,排除跨国通信的可能。”
马俊浩神色一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初招聘会上她帮舅舅公司招人,你亲眼见过她那位舅舅吗?”
“她就伸手指了一下人在哪,那时候我们刚认识,我总不能去和她舅舅搭话,太莫名其妙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没再见过她舅舅,但是当时我已经和她父母开始通邮件了。”他脸色微变,“你们问这些,到底是为什么?”
其实不用细说,他心里隐约已经猜到几分苗头,只是不敢相信,更不愿往坏处想,眼底透着忐忑迟疑。
“她有没有找理由向你索要钱财?比如拉你一起投资?”
“没有,她平时花钱不计较,有时候出门约会,还要抢着付钱。怎么可能找理由问我要钱?”马俊浩摇头,“还有你说的投资……凯桐对这些没兴趣,从来不碰投资,日常花销全靠家里给零用钱,根本用不着自己挣钱。”
“那买房买车,还有筹备婚事这类大额开销呢?”黎珩继续追问。
马俊浩神色一滞:“我们在筹备婚事,前段时间刚敲定买新房,楼盘就在何文田那边。房款由我出资,本来应该由我亲自去办手续,偏偏工地工期很赶,我实在抽不开身。”
“凯桐一向懒得管这些琐事,是我希望早点把新房定下来,托她帮忙去付首付。当时她说不一定有空去办,实在没空就等我从工地回来再安排。公司很忙,再加上凯桐出事,我差点忘记房子的事……”他越说越不安,“你们一直追问这些,和她出事有关系吗?”
“户籍系统查不到丁凯桐这个人,从头到尾她用的都是假名,远在英国的父母也是编的,那些往来的邮件,很可能是掐着时差自己给你回信。”黎珩紧盯着他,问道,“房子的首付款,你是转账还是给支票?”
马俊浩浑身僵住,半晌才重重靠向椅背。
“她说之前飞去英国探亲,钱包跟银行卡都落在国外,没带回来。”
黎珩抬眼:“不记名支票?”
马俊浩的脸色瞬间惨白,十指紧紧攥在一起,焦躁地反复抠着指尖死皮。
“我去一趟银行……”他猛地站起身,“我现在就去查,看看支票兑现了没有。”
……
离开马俊浩的建材公司,黎珩和方芷珊驱车赶回警署,其他警员们也陆陆续续归队。
“Madam,马先生那笔首付款支票确实已经被人兑现取走。”
“但因为是不记名支票,收款人一栏空白,拿到支票的任何人都能去银行兑钱,暂时还查不到最终入账的账户,还需要时间继续追踪。”
“只要查到这笔钱款的流向,就能够锁定死者的真实身份。”
警员们迅速汇总现有的全部线索。
死者对外有两套身份。
一个是美容中心的美容师倪芊芊,在离职多年后骗取同事两万现金用作投资。另一边,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女友丁凯桐,以筹备婚房为由,骗走男友四十万的房款首付。
“我们已经催过鉴证科和法医组,希望指纹和DNA的比对结果快点出来。”高子杰说道,“但就算等到结果,也不一定能查得到匹配。”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起离奇的纸扎铺命案,警方陷入的第一道僵局,竟是无法确认死者的真实身份。
黎珩沉吟片刻,下达调查任务。
“雯姐,跟进物证信息,等指纹和DNA结果出来,对比失踪人口资料库,筛查前科记录。根据尸体体表的特征,联络全香江医院查就诊档案。”
“子杰,追查资金流向,查那笔首付款的最终入账账户。”
“老游和家聪,深挖死者的社会关系,对比倪芊芊、丁凯桐的活动轨迹,排查她还有没有第三个身份。”
线索繁杂,但每条都有突破口,警方有多条排查方向,不至于停滞不前。
黎珩拿起那本从美容中心带回的客户名册,看向方芷珊:“我们去找美容中心那位给死者送给蛋糕和首饰的太太。”
“如果死者确实骗取男友和前同事的钱款,那么也许她当时进美容中心的目的,就没有这么简单。”
方芷珊立刻抱起笔录本:“Yes,Madam!”
方芷珊小跑着跟上,步伐飞快,心里想着——
沈之澄不在也是有好处的,她可以一直跟在Madam身边,多学多看!
这时,黎珩口袋里的手提电话震了一下。
她拿出一看,是唐亦为发来的短信。
他说前些日子帮宝岛那位学长打理过丧葬事宜,对殡葬习俗和忌讳有一定了解,如果案件需要,也许能帮得上她。
黎珩低头回复他的信息,收好手提电话,带着方芷珊快步离开警署。
……
此时黄竹坑警校射击靶场内,一众学警整齐立在射击线前,身前摆放着手枪。
沈之澄从前做辅助警员时,就心心念念想要配枪。如今终于得到这个机会,迎来人生第一次实弹射击。
射击实务课程的于教官站在队伍前方,开口道:“今天不再是空枪演练,全员实弹,每人配发六发子弹。”
沈之澄双手握枪,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
教官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持枪的手上,语气严苛:“握枪姿势要稳,别手抖,白白浪费子弹配额。靠着以前从西九龙警署出来的底子,就自以为是,在我这里行不通。”
沈之澄冷着脸,没有接话。
“阿Sir问你要答!”于教官忽地厉声一喝,“听到没有?”
周围不少学警被吓得一怔,纷纷扭头看了过来。
一个多月的相处,所有人都清楚沈之澄的脾气,等着他出声反驳。
“我已经留意你很久了。之前每次摸枪预演,你都是一副敷衍散漫的态度。别的学警反复练习握枪姿势,只有你一脸不耐烦。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已经熟悉全部的基础训练步骤,根本不需要走这些流程?”
旁边的学警们瞬间屏住呼吸。
“你觉得自己体能好、跑得快、脑子灵光,就可以随便跳过基本功?”
“沈之澄,你搞清楚当警察是干什么的。我告诉你,就凭你那点小聪明,真碰上大案顶不上半点用场。握枪不稳,开枪犹豫,是要闹出人命的。”
“不要以为当警察是一件容易的事,这不是闹着玩的游戏!”
沈之澄抬眼迎上对方的视线,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许多事。林家聪闲聊时说到,最喜欢射击实务课,但最怕这堂课的黑面教官。方芷珊提过,她的射击成绩排在全班第二。还有黎珩叮嘱,在校乖乖听话,安分训练。
为了走到实弹射击这一步,他已经盼了很久。
见他始终沉默,于教官沉声道:“有什么意见?”
沈之澄身姿端正,大声道:“No,Sir!”
周遭同学们全都意外不已。
翁嘉豪侧头对身边学警压低声音道:“居然不顶嘴?真是转性了……”
话音刚落,于教官直接点出翁嘉豪的学警编号:“你有什么想说的,出列到我面前说。”
翁嘉豪当场噤声,耳根子涨得通红。
沈之澄从教官身后探出头,冲他比了一个阴阳怪气的表情。
“握枪!”于教官一声令下。
一排警员们立即收心,动作整齐划一,稳稳抬臂。
沈之澄面相靶位,双手握枪,修长的手指扣动扳机,对准靶心——
“砰!”
“砰砰——”
沈之澄没有停顿,接连扣动扳机,枪声震响。
六发子弹打完,他放下枪。
于教官看了一眼:“还算不错。”
沈之澄摘下隔音耳罩:“于Sir,你说什么?”
“我说,当年黎珩初次实弹射击,六发合计五十五环。”
沈之澄神色得意:“那当然,不然怎么是我姐姐。”
于教官一时语塞。
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夸的是他。
沈之澄看向他,一脸“你以为呢”的表情。
那可是他的无敌姐姐,样样全能。
相处以来,他就没见过黎珩有办不成的事。
……
同一时间,黎珩带着方芷珊驱车赶往半山别墅区。
两人按名册上的地址,找到一栋独栋别墅,抬手按下门铃。
开门的是别墅管家,听明警方来意后,转身进屋去请女主人。
片刻之后,当年那位钟太太缓缓走了出来。
黎珩开门见山,向她询问从前美容中心的美容师“倪芊芊”——也就是本案死者的相关情况。
“不认识。”钟太太语气生硬。
话音落下,一声闷响,大门被重重关上。
方芷珊当场愣在原地。
黎珩吃到闭门羹,抬头望着紧闭的别墅大门。
这位太太的反应,既不像真的不认识死者,也不像愤怒。
相反,她似乎有些慌乱。
第74章 “妙婆婆…
别墅大门被彻底关上。
门外,方芷珊压低声音说道:“Madam,我们能不能强制带她回警署问话?”
黎珩轻轻摇头:“我们没有搜查令,也没有疑点将她列为嫌疑人。目前来看,她只是普通知情市民,有权拒绝配合警方协查,强制带回警署不合规定。”
方芷珊语气不甘:“可是美容中心的两名美容师都说了,她和死者私交很深,怎么可能不认识呢?”
黎珩看向资料。
短短四年时间,不算多漫长,这位钟太太不可能彻底忘记倪芊芊,避而不谈,显然是在隐藏什么。
方芷珊面露为难:“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就这样算了。”
“我想想办法。”
黎珩转过眼,望向整片半山别墅区。
短暂思索后,她拿出手提电话,给沈咏璇拨去。
“姑妈,半山别墅区这边有一位钟太太,你认不认识?”她看着资料上的名字,“她叫庄思宇。”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沈咏璇干脆的回应:“不认得,你当我是半山通天晓,谁家太太都认得?”
黎珩沉默了片刻。
听出她沉默中的失落,沈咏璇无奈地开口:“行了行了,我去帮你打听。”
半山圈子就这么大,沈咏璇如今在集团整日和一帮老股东们周旋,心底再嫌弃对方,表面上也还是客客气气的。到了用得上他们的时候,沈咏璇帮侄女出面,稍加打听,不过十几分钟,黎珩的手提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电话里,沈咏璇说道:“公司林董和钟家私交不错,我帮你打过招呼了。就说你小时候住在半山,算是旧邻居,刚搬回来没多久,上门拜访一下。”
她顿了顿,提醒道:“去西点房买些新鲜出炉的蛋糕曲奇,装得家常一点,就说是自己做的,别上门就亮证件,别人会有防备。”
黎珩应了下来:“谢谢姑妈。”
“跟我还说什么谢谢?”
黎珩不由想,如果沈咏璇此时在自己身边,一定能轻轻松松搞定一切。
可惜她不在,她只能学着姑妈的方式,想办法先进这个大门。
挂断电话后,黎珩和方芷珊驱车下山,绕去太平山街的精致西点房,挑选了一块芝士蛋糕和两盒手工曲奇。随后方芷珊又下车,在精品餐具店挑了一只简约的家用托盘。
回到车上,方芷珊认真将消费单据夹进记事本里,等回到警署再统一报销。
方芷珊一边拆开点心的包装盒,一边问道:“Madam,万一她真问是不是亲手做的,我们怎么答?你会做这些曲奇吗?”
黎珩侧头看她:“怎么做?”
方芷珊之前看过几档美食节目,大致知道制作蛋糕、曲奇的常见步骤,简单说着如减糖慢烤之类的细节。
说话间,警用公务车重新驶回半山别墅。
这次按下门铃后,管家很快走来开门,恭敬地将两人请进客厅。
“两位这边,我这就去请太太。”
客厅宽敞明亮,几盏水晶吊灯闪着璀璨光芒。
片刻后,当年在美容中心对倪芊芊多有关照的钟太庄思宇,缓缓走了出来。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向茶几上精致的点心托盘,语气冷淡:“你自己做的?”
方芷珊心头一紧。
对方的态度防备疏离,她不敢贸然拿出笔录本,只能悄悄将手塞进口袋,点开录音笔,打算全程录下对话,等回到警署再整理口供。
空气安静了一瞬。
黎珩说道:“庄女士,点心是太平山街西点房买的。但我小时候确实住在半山这边,只是后来和弟弟搬走了,也是这片的旧邻居。”
很明显,庄思宇并不愿意和警察打交道,只是碍于林董的情面,才让她们进来。都已经到这一步,编造拙劣的谎话毫无意义,还不如实话实说。
黎珩曾经住在半山,倒是真话,不过那是一岁之前的事。她抬手,指向落地窗外远处一栋空置别墅:“就是那栋。”
庄思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原本拧紧的眉心,缓缓舒展:“你倒是诚实。”
这样的坦率,让庄思宇卸下几分抵触。
“庄女士,我们今天登门没有恶意,只是针对四年前的事,想要把真相查清楚。”
庄思宇沉默片刻,看向她:“我的口供,你们能严格保密吗?”
“可以。”黎珩笃定道,“如果你有特殊要求,我们会全程遵循口供保密原则,不会泄露任何个人隐私。”
得到肯定的答复,庄思宇转头看向站在沙发旁的管家,用眼神示意。
管家立刻会意,挥手让屋内所有佣人暂时退出去。
一众佣人退出主楼,去往侧边独立的工人房等待。
偌大的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方芷珊坐在一旁,望着这一幕,眼睛睁得圆溜溜——
哇,这就是半山豪宅的排场吗?真是气派。
……
与此同时,A组其他警员们的排查也在有条不紊地展开。
老游与林家聪依照死者男友马俊浩提供的地址,前往她生前独居的私人住宅楼宇,进一步深挖她的生活信息和社交轨迹。
按照马俊浩的口供,他女友丁凯桐家教严苛,远在英国的父母定下规矩,绝不允许女儿婚前与男友同居。丁凯桐的原话是,即便父母定居海外,没有人约束她,但她还是想要尊重他们的想法,因此坚持独居。
“马俊浩不知道这房子是死者租来的。”林家聪翻了翻刚拿到手的口供,说道,“还以为她从小住在这里。”
警方抵达住宅楼,联系上房东,开门进屋。
这位房东得知租客遇害身亡,满连震惊,连连追问,捂着嘴不敢置信。
“你们说丁小姐出事了?怎么会这样?”
老游开口询问:“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应该是签租约那天,之后就没碰面了。”房东回想片刻,“就是一次洗手间漏水,丁小姐打电话过来,让我找师傅上门帮她维修,之后估计是修好了,没听她再说起。房子已经租出去了,我没有多过问,平时也不会过来。”
房东用备用钥匙打开门,将两位警察请进屋。
老游与林家聪简单查看这套房子,面积宽敞,装修精致,地段更是优越,一看就知道租金不菲。
“这个单位是三个月前租给她的,租金半年一付。”
“房子原本是我们自己住的,后来孩子升学,上学路途太远,我们才搬去离学校更近的区。其实我先生不愿意把房子租出去,是我觉得这套房长期空着浪费——”
“当时见这个租客斯斯文文,谈吐有礼,又说家人都在英国,自己也在处理移民手续,看着就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人。我叮嘱她一定要爱惜房屋,很快就放心和她签了租约。”
说着,房东将租约递了过来。
合约上清晰地签着“丁凯桐”三个字。
老游与林家聪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
这栋大楼租金高昂,普通人难以承担,这是一份三个月前的租约,签下租房合同的三个月后,死者顺利从男友马俊浩处骗取四十万的首付房款,这样的投资,回报高得离谱。
“恐怕她自己都没料到,短短三个月就能得手。”老游说道,“早知道这么顺利,当初就不签半年租期了,白白浪费开销。”
“事情还没完呢。”林家聪随口道,“现在还只是骗到首付,尾款都没到手。那位马先生这么好骗,家底还厚,如果不是遇害,也许她根本没打算收手。”
一旁的房东听着两人对话,愣在原地。
话音落下,两人戴好手套,细致勘察全屋。
厨房台面上的调味用品一应俱全,冰箱内食材满满当当,只剩半盒的牛奶和瓶装果汁摆放得整整齐齐。
哪怕死者的所有身份都是刻意伪造的,但生活总归是自己的,她确实在认认真真地过日子。
检查完厨房,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主卧,查看主卧配套的独立衣帽间。
林家聪转头问道:“里面的衣物配饰,都是租客自己的吗?”
房东点头:“我们搬家时,衣帽间已经清空了,原先的东西一件都没留。”
就在林家聪打开柜门查看时,房东的目光扫过一排名牌手袋。
“这几个手袋……”房东话音一顿。
老游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我看包身的花色不对,不像正品。”
房东解释,其实这些手袋仿得逼真,外行人很难看出破绽。
是因为她常年做二手品牌寄卖的生意,才格外敏感,一眼就看出端倪。
“大部分都是仿制品,只有两三只是正品。现在不少年轻人都这样,为了撑场面,真假混着用。”房东说道。
林家聪记下关键线索,走出衣帽间,在卧室细细查看。
床头柜上摆着一些礼仪、珠宝鉴赏、旅行相关的杂志与书籍。
随着调查深入,警方逐步拼凑出死者的双重身份。
在美容中心,“倪芊芊”是勤恳努力、为了生计小心翼翼打拼的美容师。到了这栋住宅里,她又变成精致体面,见识广博的“丁凯桐”,将自己包装成家境优渥的豪门千金。
“就连床单挑选都这么讲究。”林家聪看了一眼床品,“和卧室风格很搭。”
两人离开卧室,走向书房。
书房桌上放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物盒,旁边散落着几条丝带,看得出来,这是死者遇害前亲手打包的礼物。桌角垃圾桶里,还有几张作废的贺卡,林家聪弯腰捡起来,留意到卡片上反复涂改的痕迹。
他一张张读出贺卡上的内容。
“Tina,祝你生日快乐,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礼物,希望你会喜欢。”
这张的落款,是丁凯桐。
“Tina,又长大了,但是不要长皱纹哦。”
这张的落款,是凯桐。
“Tina,Happy Birthday!”
这张的落款,是Kelly。
落款反复更换,不难想象,死者生前曾坐在书桌前,一遍遍斟酌贺卡上的祝福语,刻意模仿,只为了更加贴合自己打造的富家女形象,避免露怯。
听着两位警察的低声分析,房东脸上带着后怕。
她当初完全没看出来,租客丁小姐竟是这样的人。
“你们的意思是,丁小姐是个骗子吗?”房东小声问道。
警方没有正面答复她的问题,只表示案件仍在核查阶段。
直到离开这套单位,林家聪和老游才继续刚才的讨论。
“不管是礼物包装还是祝福卡片,都花了不少心思。维系得这么用心,这个Tina,是她新结交的‘朋友’?”林家聪皱了皱眉。
“是不是朋友还不一定。”老游说道,“关键要先查清Tina的真实身份。”
看得出来,她和Tina的关系尚未稳固,还处于试探阶段。
这位Tina,也许是死者还没来得及下手的目标。
也可能,是死者临终前最后接触的关键人物。
“只有一个英文名,这该从哪里查起。”林家聪长叹一口气,“总不会要从人口系统入手,把近期过生日的人全部筛出来比对吧!”
老游笑道:“要是没别的办法,只能这么干了。”
林家聪单手扶额:“有没有经过士多?我先去多买几桶杯面,晚上通宵加班要吃的。”
……
半山别墅的客厅里,庄思宇端起茶几上的茶杯。
黎珩开口道:“我们同事需要做一份口供。”
庄思宇轻轻点头,抬手示意:“你们也喝茶。”
方芷珊立刻拿出笔录本准备记录。
黎珩道谢后拿起茶杯,茶水温热,她小口喝着,静静听庄思宇说起四年前的旧事。
“我很早就在那家美容中心做护理,算是老熟客,倪芊芊是后来才入职的。”
“第一次碰面,我随手给了她一块蛋糕。她当时受宠若惊,捧着蛋糕舍不得吃。人和人投缘,本来就没什么道理可讲,平时多多照看她,介绍一些客人给她,对我来说也只是举手之劳。”
方芷珊握着笔不停记录。
结合马俊浩、阿琼、聂舒晶还有眼前庄思宇的口供,死者似乎极其擅长揣摩人心,总能轻易博取旁人的好感。
“我们私下走动频繁。她比我小十几岁,相处的时间长了,我把她当成妹妹看待。”
“我当初真以为她懂事感恩,脑子聪明,反应也快,还打算拉她一把。”庄思宇顿了顿,“我本来想介绍她进我先生的公司,比做美容师有出路。”
“只是我那时,一直有些犹豫。”
黎珩顺势接话:“这就是刚才你不愿意承认认识死者的原因?”
庄思宇点头:“其实那时我在外有交往的男友。”
方芷珊猛地抬头,意识到动作太突兀,又慌忙低下头继续做笔录。
“倪芊芊就是抓住这件事,设局骗走你的钱?”黎珩问道。
庄思宇神色一僵:“说实话,我一直以为自己隐瞒得滴水不漏,没想到,早就被她看出来了。有一天她突然找上门,说认识一个做狗仔的朋友,那个朋友拍到我和男友在酒店的私密照片,问我要不要花钱买回底片。当时我怕丑闻曝光坏了名声,想都没想,立刻出钱托她帮忙摆平。”
“钱款是倪芊芊转交的?”黎珩问。
“当时我不方便露面,只能让她去处理。”
“给的是不记名支票?”
“圈子里解决这一类事,都是用这种方式,狗仔也不想留下凭证被人追责。”庄思宇说道,“后来她把照片和底片都交给我,那段时间,我还真心感激她帮忙解围。”
“但冷静过后,我越想越不对,私下请了私家侦探查这件事。侦探查完,说相片根本不是从狗仔那里流出的。又问我当时去酒店,是不是行踪早就已经被人盯上。我反复回想,那天原本约了去美容中心,临时取消预约,可能倪芊芊就是这样跟上我。”
“我意识到,这是倪芊芊设下的圈套,立刻跑去美容中心找人。但是当时,她已经辞职了。”
“这事传出去,我绝对会名声扫地,实在没法追究下去。被骗的那些钱,就只能自认吃亏了。”
“之后我看见那个男友也觉得晦气,断了来往。”
“一共被骗多少钱?”黎珩追问。
“五十万。当初她说狗仔太贪心,劝我报警。但我不差这笔钱,只希望不要闹大这件事。”
方芷珊在笔录本写下备注——
四年前,死者以倪芊芊身份诈骗庄思宇五十万。
黎珩接着问话:“你介绍去美容中心的其他太太,有没有同样被她骗钱?”
“应该没有,我们一直有来往,没听她们提过。”
“你后来还有遇到过倪芊芊吗?”
庄思宇回忆片刻:“两年多前,在百货公司撞见一次,她正好陪着一个男人挑衣服。”
“什么样的男人?”方芷珊抬眼。
“看起来有五十多岁了,穿着普普通通,试衣服的时候还一直偷看价格牌,看起来手头不宽裕。当时我们面对面撞上,她装作不认识我,我也没有当场拆穿,直接走了。”
庄思宇说道:“是我当年不会看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话音落下,她感慨地摇了摇头,人都已经不在了,再说这些也没有意义。
“之后再也没有碰面?”
“没有。”
黎珩说道:“死者上周在大角咀一间纸扎铺遇害,近段时间你们有没有联络?”
庄思宇眸光一沉:“你们这是在怀疑我杀人?”
黎珩解释道:“只是例行问话排查。”
随着线索慢慢拼凑完整,警方终于摸清,死者生前接连骗取多人财物。
如今她遇害身亡,所有曾经被蒙骗、付出真情与钱财的受害人,全都具备杀人动机,有作案嫌疑。
“你们稍等一下。”庄思宇起身上楼,走进卧室,没过多久,拿着一个购物袋回来。
“半个月前我去大马度假,在那边待了十多天,前天刚回香江。袋子里是当地现做的手信,包装上印着生产日期。”
“Madam,她确实骗了我,但我就算再生气,也不至于为这点小事杀人。这些心术不正的小人,我见多了,当年确实没看出来,但知道真相之后,也不可能和她纠缠下去。”她停顿片刻,语气倨傲冷漠,“说到底,她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黎珩拿起手信核对日期,示意方芷珊记下线索,回去需要核对庄思宇的出入境记录。
就在这时,大门“咔嗒”一声打开。
管家在门外说道:“太太,先生回来了。”
是庄思宇的丈夫回来了。
庄思宇抬眼望向门口,眉心微微蹙起。不管私底下夫妻感情如何,这类家族联姻,表面上始终维持着体面。庄思宇起初不愿在警方面前提及当年受骗的事,就是怕被他知道内情。
钟先生缓缓走了进来,在沙发前停下脚步,看向黎珩和方芷珊:“这两位是?”
黎珩指了指茶几上的点心托盘:“我们是隔壁邻居,过来送些自己做的手工烘焙。”
“哪一户邻居?”钟先生面露诧异,“最近才搬来的?”
黎珩抬手指向落地窗外那栋别墅。
钟先生瞬间了然:“原来是沈家。”
庄思宇紧绷的神色这才慢慢舒展。
几人简单寒暄几句,夫妇俩才一起将两人送出别墅大门。
“以后常过来走动。”钟先生热络地说着,直到黎珩的背影逐渐远去,还补了一句,“代我向你爷爷问好。”
……
此时黄竹坑警校的宿舍楼里,全体学警正在一起打扫卫生。
一帮人手里忙活着,嘴里不停小声抱怨这个破学校,吃不好睡不好,作息严苛,什么活都得自己干。
“连出门买点吃的都不准,昨天晚上我都不知道是累睡着的,还是饿晕过去的。”
“这跟在赤柱坐牢根本没区别!”
沈之澄握着拖把,随口接话:“赤柱囚犯不用晚上十一点被拉去训练场加练。”
众人连连叹气,再不情愿,也只能埋头抓紧干活。
一会教官会来巡查,收拾不干净又要挨训。
干活间隙,几名学警时不时朝着沈之澄看去。
沈之澄抬眼:“看什么?”
一个学警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好奇道:“富家少爷居然还会做家务?”
他不仅会做家务,动作还干净利索,熟练地将拖把拧成一团,不放过任何卫生死角,打扫得干干净净。
“脑子灵光,一看就会。”沈之澄说道。
话音落下,他在心底长长叹了一口气。
以前他怎么可能碰家务活?是沈咏璇太会使唤人,爱干净又不愿意动手,王妈还没来时,硬生生把他培养成家中房务员。大家都说教官严厉,可实际上,姑妈更严厉,手拂过窗台,一旦指尖沾上灰,就会立即将他叫回来返工。
如今他不在家,也不知道家里的窗台,是不是又落灰了……
学警们忙到傍晚,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去饭堂吃饭。
沈之澄默默扒着难以下咽的饭菜,察觉到庞教官投来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子。他确实嫌弃警校伙食,可连饿几天已经老实,再难吃也得吃下去,不然晕倒在训练场上,会更丢脸。
天色黑透,难得晚上不用额外加体能操练。
学警们待在宿舍,一个个在纸上列清单,托家人这两天帮忙去采购。
“床板太硬了,下次带厚毯子铺在底下。”
“枕头也硬,带柔软的枕头套……”
“还有真空包装的肉脯、罐装炼乳……”
学警们凑在一起,七嘴八舌地商量着采购清单。
从他们细细碎碎的闲谈中,沈之澄才知道,学警们的通讯设备被统一收走,如果想联络家人,能去校内值班室使用公用座机。
大家提前列好清单,就是方便家里提早备好东西,等到周末回家时一并带回来,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我也能给家里打电话?”沈之澄问道。
“每周有一次的通话配额。”身旁的学警说道,“只要按规矩申请就可以联系家里。”
沈之澄闻言,立即弹跳起身,往外奔去。
他没什么要托家人帮忙准备的。
这难得的通话名额,沈之澄打算用来叮嘱黎珩,周五训练结束后,务必准时来警校接他回家。
沈之澄跑得飞快,直到身后传来同宿舍学警的喊声,才猛地刹住脚步——
“喂!要晚上九点后才可以打!”
……
晚上下班,黎珩准时回家吃饭。
最近家里一直是王妈负责做饭,如今沈之澄入校受训,家里离警署又近,只要她能抽得出空,都会回来陪沈咏璇吃晚饭。
今晚的菜式是简单的四菜一汤,姑侄俩面对面坐着用餐。
沈咏璇晚饭后要去中环练瑜伽,上次试课时,她还浑身僵硬,练完回到家却觉得全身筋骨都舒展开来,整个人放松不少,第二天就报了半年的私人课程。
“我记得那个瑜伽老师,好像是你们上起案子死者的女朋友?”沈咏璇开口道。
中环那间瑜伽中心的老师岳美玲,是上一桩命案死者骆志业的女友。
当时他们还在瑜伽中心找她拿笔录。
黎珩问道:“她现在怎么样?”
“就那样。”沈咏璇说道,“她学员很多,每天上课排得满满当当。”
“忙点也好。”黎珩捧着小汤碗喝了一口热汤,“没时间胡思乱想。”
姑侄俩简单吃完晚餐。黎珩起身,将碗筷收拾好送去厨房。
王妈手脚勤快,很快就将厨房整理得妥妥当当。
沈咏璇回房换了一身衣服,声音从卧室传来。
“之宁,你等下要不要回警署加班?”
“我要去红磡,唐亦为说那边有一整条丧葬用品街,我们约好过去查线索。”
沈咏璇一下子从卧室里探出头:“几点?唐医生来接你?”
“七点半碰面,差不多该过去了。”黎珩看了眼时间,走到玄关处,拿起机车钥匙,“我自己去。”
沈咏璇从卧室里出来:“我送你过去。”
晚上七点三十分,沈咏璇的越野车停在丧葬用品街的街口。
她坐在车内,手扶着方向盘,目光朝着窗外扫去。唐医生已经提前抵达,安静站在街边等待。皎洁月光落在他身上,衬得身形挺拔,气质干净温润。
等到侄女下车朝着他的方向走去,沈咏璇靠着窗框说道:“玩得开心。”
街边开店的老板和路过的行人听见这话,嘴角一僵。
谁会在白事街玩得开心?
……
A组警员还在分头追查案发现场整套丧葬用品的来源。
只是眼下队内人手紧缺,大范围的摸排最耗时,暂时没有查到有效线索。
整条街上,都是长生店、纸扎铺和骨灰盒专营店,一些店门口还写着“殡葬一条龙”的字样。
唐亦为一边走,一边向黎珩介绍:“街坊都管这条街叫白事街、花圈街。前段时间,我下班后常会过来逛逛。”
“你学长在宝岛,两地殡葬习俗很不一样,怎么特地在这边置办东西?”
“他家里长辈希望后事按照宝岛丧葬风俗来办。”唐亦为解释道,“我过来看看有没有特别的纸扎物件。”
黎珩反应过来:“原来是专程来挑香江特产。”
唐亦为微微失笑:“算是伴手礼。”
现在的纸扎做工愈发精致,就连礼盒配色,都做得和饼家包装盒的样式一模一样。
当时唐亦为准备了半个行李箱的纸扎用品,带回宝岛。
“你都准备了哪些伴手礼?”黎珩好奇地问。
“纸扎鸡蛋卷、钵仔糕、元朗核桃酥、老婆饼……”唐亦为缓缓回忆,“最特别的,是一盅纸扎炖汤。”
从前他曾和学长约好,长大后一定要请对方来香江做客。
只可惜,这个约定再也不可能兑现。
“都是我自己爱吃的。”他笑道。
那些不愉快的旧事,再次提及,他已经能从容谈笑。
身为心理医生,唐亦为帮助太多病患疏导心结,如今落到自己身上,同样以理性与专业的思维消解情绪。
说话间,几名工人抱着花圈匆匆忙忙地经过,连声喊着:“借过、借过!”
唐亦为微微侧身,将靠里的位置让给黎珩,避开来往人群。
两人一边走着,一边聊起手头的命案。
心理支援科同步跟进这桩案子,大多靠书面资料交接。
“凶手对死者的感情很复杂。先是用残忍的方式杀害了她,七枚棺材钉的仪式,充满了镇压的意味。”黎珩微微蹙眉,“但同时,凶手又为她准备了周全昂贵的全套祭品,像是愧疚和不舍。”
在警方目前的调查中,推断这两种极端情绪共存,大多发生在长期关系的羁绊中。
结合案情线索,凶手也许是至亲家人,或者是被欺骗后崩溃的受害人。
“还有别的侦破方向吗?”黎珩抬眼问道。
唐亦为思索片刻:“还有第三种推测,凶手自始至终,没有私人情绪参与。”
黎珩仔细回想。
当时案发现场,确实看不出情绪化作案的痕迹。
黎珩顺着他的思路,分析更多的可能性:“也就是说行凶不是出于报复,全程没有情绪失控的痕迹?”
“但这场仪式,又是必须完成的。”唐亦为温声道。
月色沉静,夜越深,这条白事街愈发冷冷清清。
两人拿着证物照片,挨个进店走访,向店主打听案发现场同款纸扎品的来路。
警方目前可以肯定的是,纸扎手提电话是新款,绝对是凶手从其他店里搜罗来的。
“我们的出货量很大的,而且像你说的这些别墅、豪车,都长一个样子,没什么特别的。”老板摆摆手,“别说新款手机了,就是现在薄得像本子一样的电脑也能做,随便打听一下就知道,都烂大街啦!”
“全香江做殡葬纸扎的店到处都是,你们单凭这几款纸扎品找人,肯定行不通的。”
“这套寿衣呢?”
“寿衣的款式更是都差不多。”老板说道,“不管是用料、剪裁,还是胸口的纽扣,全都没什么区别。各家拿货渠道都差不多,一个款式的寿衣,整条街好几家铺子都在卖,你就算拿着这件寿衣问遍整条街,也没人能说得准是哪家卖出去的。”
两人接连碰壁,对视一眼,眼底都透着失望。
“分开走访。”黎珩提议,“从街道两头往中间摸排。”
“Madam,收到。”唐亦为语气随和地应下。
如今A组人手紧缺,这一晚,唐亦为临时充当她的搭档。
两人分头打听,在多家铺面进进出出,最后,一同走进一家花圈店。
这一趟,两人总算打听到关键线索。
这是一家寿材店,只做纸扎与花圈,店里没有现货寿衣,客人下单之后,老板再找人定制拿货。
“这件寿衣做工讲究,看走线和针法,不像是市面上的廉价货。”寿材店老板盯着寿衣照片端详许久,“看衣角的花纹,说不定是阿妙做出来的。”
“阿妙的店在哪里?”
两人打听过后才知道,阿妙并不在这条白事街开店。
她的店铺藏在偏僻的巷弄里,老人家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做工速度越来越慢,如今只接熟客订单。
黎珩和唐亦为立刻驱车去找。
巷子昏暗幽深,两人一路往里走,终于看见一处亮着昏暗灯光的店面。
店内,老婆婆戴着老花镜,就着台灯微弱的光线,低头缝制寿衣。
黎珩拿出证物照片,递到她面前:“妙婆婆,这套寿衣是你做的吗?”
老婆婆凑近,推了推老花镜,细看之后才应声:“没错,是我亲手缝的。”
奔波到现在,终于找到案子的突破口。
黎珩眸光一亮:“你还留着定做这套寿衣的客人联系方式吗?”
就在这时,她的手提电话忽然响起。
接通后,听筒里传来沈之澄的声音。
“猜猜我是谁?Surprise!”
“沈之澄。”黎珩看了一眼手表,“你哪来的电话?”
沈之澄没接话,反倒问道:“你在哪?”
“在查案。”
……
此时黄竹坑警校的值班室,沈之澄握着电话听筒,斜斜倚在墙面。
忽然,耳边传来一道低沉男声:“妙婆婆,能形容一下定制寿衣的客人样子吗?”
这道声音,就算化成灰,沈之澄都认得!
而后,听筒里飘来老婆婆慢悠悠的话音:“就是个瘦瘦的年轻女孩子……”
紧接着,老婆婆又补了一句——
“那后生女说,这套寿衣,是买来给自己穿的。”
话音落下,电话另一头,黎珩和唐亦为的声响戛然而止。
电话这一端,沈之澄还在状况外。
旺宝、王妈、黑蝴蝶,大家都能去破案,只有他被关着!
第75章 真实身份。
重案A组的破案团队越来越壮大。
不管是姑妈、王妈、许乐儿,还是林家聪家的狗,都曾参与办案,拿回关键线索,推动案情进度。
只要被黎珩撞见,谁都免不了被拉着奔走查线索,沈之澄对此早就习以为常。只是他心底有几分失落,怪警校的管理太严格,自己没办法加入其中。
听筒那头静了半晌,迟迟没有传来声音。
沈之澄从前也做过几个月的辅助警员,深知当案件卡在突破口时,其他琐碎事全都要抛在脑后。此时他后知后觉,回想起刚才无意间听见老婆婆的证词。想来那一句话,很可能帮他们触及到关键线索。
隔了好一阵,黎珩的声音才通过听筒清晰地传来。
“我这边有事要忙,晚点再聊。”
话音落下,这通电话被切断。
沈之澄仍站在校内值班室。哪有什么晚点再讲,他又不是睡在值班室等电话,这是宝贵的通话机会,一周也只有一次。
况且,他还没来得及说,周五训练结束,记得准时来接他回家。
值班室的老伯在一旁好奇地看着。
别的学警跟家里通话,家人们都会时时叮嘱,直到通话时长到了最后一分钟,他再三催促,双方才愿意挂断电话。而此时这通电话,这位突然脸色不太好看的学警,怎么握着听筒发呆,一直不说话?
电话已经被挂断许久。
沈之澄轻咳一声,故作漫不经心对着空听筒说道:“就这样吧,我不想聊了,Bye——”
说完,他把电话听筒放了下来,双手背在身后,转身往宿舍楼走去。
……
此时寿衣店内,同样无比安静。
黎珩与唐亦为对视一眼,两人各自搬来一张矮凳,坐到妙婆婆跟前。
老人家刚才告诉他们——
“那后生女说,这套寿衣,是买来给自己穿的。”
黎珩立即低头从随身包里翻找死者照片,唐亦为则负责开口问话。
他的语气温和平稳,不带任何压迫感,反倒像邻里闲谈,最容易让人放下戒备。
果不其然,没有费太多口舌,妙婆婆便缓缓道出关键信息。
“我亲手做的寿衣,件件都不一样,跟外面批发的那些完全是两回事。这一件,我当时做了一个多月。你看袖口和衣摆的花纹,都是设计过的,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我现在只做熟客定制。这是纯手工的精细活,用料讲究,费时长,价格不便宜。我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从前,不愿意和人讨价还价,只接那些懂规矩的客人生意。”
“那个后生女,就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当时问过价格,马上就给我付了钱。”
“她说,要给自己定一套寿衣,到处看过,市面卖的那些太粗糙,最后打听到我这里。”
“那后生女还告诉我,她就算要走,也想走得漂漂亮亮的。这辈子活得太苦了,离开的时候,想体面一点。”
屋内昏黄,黎珩的随身包里装了太多东西,一时没找到那张死者相片。
唐亦为侧身,给她让出光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妙婆婆说着话。
“那后生女很瘦,我当时给她量了尺码。”说完,妙婆婆起身,从身后抽屉里翻出一本厚厚的登记本,“本子上都记着。”
唐亦为温声询问:“妙婆婆,这本子我们方便带走吗?”
妙婆婆摇摇头:“我天天要照着本子上的尺码做衣服,不能给你们。”
唐亦为闻言,没有强求,只借了一张空白纸张和一支笔,借着台灯微弱的光线,低头认真抄写下页面上的登记信息。
“她大概是什么时候来定制的?”
“三个月前了。”妙婆婆顿了一下,想起当时的画面,补充道,“她那时还随口说笑,说活着太累,死了反倒一了百了。不过她看着性格开朗,很爱笑,模样也很和善,就和她多聊了几句。我劝她,年轻人不要说这样的话,大吉利是。”
黎珩抬起头,面露诧异。
三个月前,死者就提前为自己量身定制了寿衣。可对照所有线索,在同一时期,死者才刚锁定马俊浩这个目标,费心铺垫,与他建立“感情”。再到十几天前,她从同事手中骗取两万块,更从男友手中拿走四十万的婚房首付。如果她一心求死,为什么还要处心积虑四处敛财?
更何况,纸扎铺的命案现场极其诡异特殊,七枚棺材钉扎进受害者体内,绝不可能是自我了结。
但是,死者会是自愿的吗?
黎珩在心底埋下疑问。
目前警方掌握的死者形象,依旧是碎片式的。
在她入职美容中心之前和辞职消失之后,有漫长的一段空白期。在那些日子里,死者到底经历过什么,接触过什么人?对此,警方一无所知。
黎珩问道:“婆婆,这么年轻的女孩,特意来给自己定制寿衣,你当时见到,不觉得奇怪吗?”
“我做寿衣几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客人,碰见什么都不觉得奇怪。”妙婆婆继续缝制着布料,说道,“她不是第一个给自己定寿衣的。老话说,寿衣要提前做好,最好在人活着的时候,试穿几次,衣裳沾了活人的气息,才能真正穿得走。”
唐亦为轻轻点头,侧头看向黎珩,低声问:“找到了吗?”
“找到了。”黎珩从随身包夹层里,取出一张单人照。
这是马俊浩向警方提供的死者照片。
她将照片递到妙婆婆眼前,问道:“婆婆,三个月前来定制寿衣的,是不是照片上这个人?”
妙婆婆推了推老花镜,凑近认真看了两眼,摇了摇头:“不是。”
黎珩眉心微蹙,眼底透出错愕。
但是,那寿衣穿在死者身上,分明很合身。
“婆婆,你确定吗?”唐亦为再次确认。
妙婆婆再次端详照片后,语气笃定道:“两个人的长相完全不一样,我绝对不可能认错。”
说到这里,老人家还打趣道:“我是老花眼,又不是老糊涂。”
黎珩立刻追问:“那你有这位客人的联系方式吗?”
“没有。”妙婆婆说道,“我给她留了店里的电话。我们这行,都是客人找过来,我从来不会主动打扰他们。”
她指了指桌面的座机:“她定完之后,没有打过电话问进度。衣服做好之后,我就一直放着。干这一行常有这样的事发生,和照相馆里冲洗遗照的一样,遗照早就洗好,人却挺过去了,家属把照片带回家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就一直留在照相馆,再也不会去取。”
“不少年轻人一时受挫,遇到事容易钻牛角尖。年轻人不懂忌讳,提前做好寿衣,也许是想给自己走完最后的仪式。不过我这边定制寿衣,一套都要做个把月,一些人熬过最难的时候,慢慢想开,会走出来的。如果客人不来取,说明用不上了,更是好事。”
妙婆婆叹了一口气:“我以为,她也不会来取了。”
唐亦为问道:“那她是什么时候取走寿衣的?”
“半个月前。”妙婆婆回忆道,“她突然上门,问我做好了没有。”
黎珩低头,迅速将这个关键时间节点记在笔录本上,继续问道:“她半个月前来时,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吗?”
“话变得很少。”妙婆婆回想片刻,缓缓道,“没有和我多闲聊,取完就走了。”
“那你还记得,是谁介绍她过来的吗?”
唐亦为望向身旁的黎珩。
灯光暖黄昏暗,她的眸光却无比明亮,神色执着,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所有与案情相关的信息,她都不会错过。
“不清楚是谁介绍的。”妙婆婆说道,“她来的时候也没提过。”
“有没有你常年合作的店家和熟客号码?”唐亦为问道。
“这个倒是有。”妙婆婆起身,缓缓蹲下。
唐亦为抬手扶住老人。
妙婆婆从柜子底下的夹层里找,片刻之后,拿出一本看着很有些年头的通讯本。
唐亦为接过本子,抄写号码。
黎珩也抽出钢笔,靠近他,从底下往上抄,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寿衣铺里,安静下来,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妙婆婆缝制寿衣的细微声响。
唐亦为余光瞥见她的钢笔笔帽,低声道:“笔帽上刻了你的名字缩写。”
黎珩应了一声:“我和沈之澄,一人一支。”
一旁的妙婆婆依旧低头缝制寿衣。
她年纪虽大,眼神不再灵光,双手却很稳当,一针一线地缝着,慢悠悠地说着话。
“寿衣是人临走前的最后一身衣裳,马虎不得。”
“人活一辈子,不管什么事,都不能将就……”
……
第二日回到警署,警员们准时带着案卷资料进入会议室。
案情分析会开始,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梳理现有线索。
方芷珊起身道:“已经核对过庄思宇的出入境记录。半个月前,她确实去大马度假,可以确定是在死者遇害之后才回来。不在场证明成立,可以排除嫌疑。”
林家聪接过昨日庄思宇的口供,翻了一下:“很明显,这位钟太太不可能会是凶手。当年被骗五十万,她都没有报警,不可能过了好几年反倒重新和死者纠缠个没完。这些有钱佬,最重视的就是面子,花钱买面子,对她来说是划算的买卖。”
方芷珊闻言,小声嘀咕:“师兄,你早怎么没说。”
高子杰笑道:“你师妹说你在放马后炮。”
林家聪握着原子笔,探出手去敲高子杰的后脑勺。
几个年轻人闹了起来,直到黎珩开口,才敛下玩笑。
白板上,顺着时间线贴着死者的照片。
四年前,死者入职美容中心。警方详细核查过,除了庄思宇外,没有其他同事、客人与她产生金钱上的纠葛。
“她从一开始就没盯上家境普通的同事。由始至终,她的目标都是家底丰厚的豪门阔太。只是摊子不能铺开太大,怕收不回来,所以她把所有心思,都放在钟太太庄思宇一个人身上。”
高子杰接话:“目前查实三笔诈骗款项,一笔五十万、一笔四十万首付款,还有一笔,是从同事那里骗走的投资款。相比那两笔大数目,那两万块钱只是零头小钱而已。”
方芷珊攥着掌心,默默叹气。
两万块钱都算小钱了吗?
“这肯定不是死者全部的作案记录。”黎珩说道。
方芷珊紧跟着补充:“庄思宇提过,两年多前在百货公司偶遇死者。当时她陪着一名年过五十的男人挑选衣服,我们现在还没有锁定这个男人的身份。”
“别说这个男人的身份了……”老游无奈道,“我们连死者的身份都还没摸清。”
“死者租住的单位里有电话,但登的是原房东的信息。我们还查过死者用的手提电话号码,运营商资料里根本查不到本人姓名。”
“街边士多、报刊亭到处都可以买储值电话卡,开户只需要地址证明。登记人是陌生的路人,我们核实过,可以确定,对方的信息被盗用,并不认识死者。”
会议室里,警员们议论纷纷。
最后,有人说道:“逐个找出上当受骗的受害人,才最有可能锁定嫌疑人。”
黎珩抬手,把寿衣证物照钉上白板:“三个月前,一名年轻女子找店主妙婆婆量身定做寿衣,半个月前,才上门取走成衣。上午我把尺寸数据送去法医部比对,寿衣尺码显示,死者和定制寿衣的女性身形高矮相近,但是肩宽、臂长有明显差距。”
“分为两种可能性。一是凶手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强行给死者换上这件大致合身的寿衣。”林家聪沉吟片刻,“或者定制寿衣的女人本来就是凶手,把原本留给自己的寿衣用在了死者身上。”
“你要这么说,可能性还多着呢。说不定是死者和定制寿衣的女人早就认识,借来了这套寿衣,自己穿上。”
“或者那人取走寿衣,发现用不着,转身低价转手。凶手无意间买到这件成衣,故意用不合身的寿衣留下破绽,让警方去追查定制寿衣的女人,把查案的视线引去无关人员身上。”
变数实在太多,在实质证据落地前,所有推论都只是没有凭据的猜测。
“无论哪种可能,首要任务都是找到这名定做寿衣的年轻女孩。”黎珩将从妙婆婆处抄录的联络名单递给警员。
高子杰接过名单,说道:“死者银行流水还在深挖,查到入账信息有难度,比较棘手,不过慢慢查,总能摸到头绪的。”
黎珩点头,转而望向老游和林家聪:“死者租住的单位那边,有没有新线索?”
老游回话:“在她住所搜到一份亲自打包的礼品。拆开之后发现,里面是一瓶香水,贺卡标注送给Tina,我们还在追查这个Tina的真实身份。”
“马俊浩知不知道Tina这个人?”
林家聪摇头:“据他供述,他们相恋不过短短三个月,正在热恋期,连他自己也推了所有朋友的聚会,两人专心过二人世界,没有见过彼此的朋友。死者平时倒是随口提过几位和她关系亲密的女性朋友,不过多半也是编造的。”
案情再度陷入僵局。
黎珩当即布置任务,追查当年百货公司的中老年男人、神秘朋友Tina,以及那名定做寿衣的年轻女孩,同时跟进所有待查线索。
“另外递交申请,在各大报刊刊登认尸启事,公开死者的信息特征寻人,征集线索。”
……
A组警员们继续分头行动。
寻人通告接连刊发两天,音讯全无。
众人催促法医加快尸检进度,好不容易锁定死者死亡时间在遗体被发现的五日之前。
详细报告迟迟未出。
鉴证科那边,DNA与指纹鉴定报告也同样没有结果。
接连数日,A组警员们就像是无头苍蝇,哪里有线索就往哪里查,顺着一条条信息奔走,与案子相关的资料越来越厚,关键信息却少之又少。
林家聪忍不住嘀咕道:“早说该找太子爷捐批新设备,进口仪器什么的……现在设备不够用,一点办案效率都没有。”
“我们现在这就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高子杰说笑道,“可惜太子爷困在警校受训,暂时指望不上。”
“但太子女不也在我们组吗?”林家聪补了一句。
话音刚落,黎珩恰好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太子女和太子爷都做不了主。”她抬了抬眉,“实在不行,你们去找太子爷爷。”
“噗”一下,几名警员笑出声来。
……
直到寻人启事登出的第三天,重案组终于等来一个新消息。
线索来自于赤柱监狱,一名叫李柄权的犯人,在监狱内报刊上看到纸扎铺女尸的新闻。他对照报道里的描述和死者照片,认出对方就是当年跟着自己混的“阿梅”。
李柄权主动托狱警联络西九龙重案组,想要提供线索。
黎珩与老游立即驱车前往赤柱监狱。
办妥监狱探访手续后,两人在会面室,见到了身穿囚服的李柄权。
他五十多岁的年纪,身形干瘦,剃着寸头,眼神里闪着精明的光。
“那是阿梅,我算是……看着她长大的。”
“我第一次见到阿梅的时候,她才十五岁。”李柄权靠在桌前,说道,“当时她还是个扒手,偷别人的钱包,差点被抓住。当时一片混乱,眼看快要露馅,一个老人家突然被撞倒。那老人重重摔在地上,疼得站不起来,她上前扶着人家,乖巧得像个好孩子,一点都看不出刚才在偷东西。”
说到这里,李柄权笑了一下:“别人都被她骗过去,就连老人家也连声向她道谢。其实我看见了,那老人家,是她故意撞倒用来脱身的。当时我一眼就看出来,这女仔心狠,心思也活络,天生就适合吃这碗饭。”
“我问她,家住在哪里。她当时说,自己没有家。我就把她带了回去,管吃管住。”
“一开始她扮我的女儿,我们两个一起搭档设局。这孩子悟性高,练了一身的本事,有几次差点穿帮,就连我这个老手都有点慌张,她反倒很镇定,三言两语,硬是把场面给圆了回来。”
“阿梅这个人最拿手的,就是拿捏人心。她总能哄得受骗对象真心实意,打心眼里对她好,恨不得把全部家底都掏出来。”
黎珩问道:“你知不知道她的本名和来历?”
李柄权摆了摆手:“我们捞偏门的,就是搭伙赚钱,从来不打探搭档的底细。她是扮我的女儿,又不真的是我女儿,我管她叫什么、从哪里来?”
“十五六岁的时候,她扮我的女儿。后来稍微大一些,模样长开,又扮我老婆。”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专拣那些怕丑不敢报警的目标,让阿梅去引对方去旺角开鸳鸯房。他们一进房,我就闯进去捉奸,要告人家非礼。那些人害怕事情闹大,都愿意破财消灾,都不知道有多爽快。”
“说白了就是捉黄脚鸡,用你们警察的说法,这个叫仙人跳。”
来监狱之前,警方已经看过李柄权的卷宗档案。
两年前他就是因为讹诈勒索罪名入狱,只不过那时和他合伙作案的搭档已经换人,不再是“阿梅”。
“之后呢?你们是怎么散伙的?”
“搭伙做了几年,等她摸清门路之后,翅膀越来越硬,想要出来单干。”李柄权撇了撇嘴角,“明明是她嫌我拿的分成太多,嘴上还说得冠冕堂皇,连我都差点没看出来她的私心。”
老游低头,不停记着笔录。
黎珩问道:“两年多前,有位受害人在百货公司撞见她,陪一个年过五十的男人选衣服,那人是不是你?”
根据庄思宇的笔录记录,两年多前,死者身旁那位同伴穿着朴素,试衣服时频繁留意价格牌,估计手头并不宽裕。
黎珩判断,这样经济条件的人,不会是死者的长线目标,便顺势开口问询。
李柄权愣了愣,片刻后才回想起来:“铜锣湾那间百货公司?那段时间,她赚了一大笔,也不知道是为了炫耀,还是念旧情,特意拉我去挑新衣服,专门挑大品牌。我嫌太贵不肯要,说有这个钱,倒不如折现给我。”
“她当时还反过来笑话我目光短浅。她说做我们这行,眼界要放长远,成天窝在鸳鸯房骗一两万的小钱,能顶什么用?要干,就多干几票大的。”
“我要是换上体面行头,说不定能搭上更多门路,等生意做成,买衣服的本钱轻轻松松就能转回来。她说得一套一套的,告诉我这个叫投资。”
老游抬头,淡淡扫了李柄权一眼。
其实不久前死者从同事手中骗取的,也不过两万块钱。不过当时她早已经是个行骗“熟手”,根本不需要费心铺垫,随口几句谎话就能哄得对方从银行账户取出两万现金,这笔钱来得容易,她自然来者不拒。
“算一算,我们前后认识了十多年。相处的时间久了,交情还算不错。就算因为分红谈不拢拆伙,平日里,她对我倒还算大方。毕竟在阿梅十几岁时,是我供她吃供她穿,教了她一身本事。”
“只可惜,有句话叫教会徒弟,饿死师父,阿梅的心气越来越高,当然看不上我。”
“我劝过她,捞偏门一定要低调,但是她当时哪里听得进去?百货公司买衣服那次,我们话不投机闹得不欢而散,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来找过我。”
“没过多久……我就栽了,被警察抓进来。”
“没想到她最后被人谋杀,还这么年轻。”李柄权的语气沉下来,带着几分唏嘘,“我早就跟她说过,做这行要懂得收手。”
“我还记得十几年前,我俩刚赚到钱。我带阿梅上街挑鞋子,她捧着好几双鞋,一双都不舍得放下。明明买一双,够穿就行了,她偏要占着所有的款式。”
“当时我还说,没见过这么贪心的孩子。估计最后,也是一个‘贪’字,害死了她。”李柄权顿了顿,继续说道,“警官,害死她的十有八九是以前被她骗过的人。她这个人,做事太绝,从来不留半点余地,自然也没人给她留余地。”
黎珩问:“她有没有和你聊过以后的打算?”
“阿梅也知道,做这一行,不可能干一辈子。她说等攒够了钱就再收手,到时候换个全新身份过日子。”
“但是攒多少钱,才算攒够?她这么贪,钱来得又这么轻易,很难收得住手的。”
老游抬眸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讽刺。
以前手把手教死者行骗的老行家,此时倒是以过来人的口吻,惋惜起丧命的同伙。
“对了,阿Sir、Madam,”沉默许久,李柄权忽然开口,眼神急切起来,“我提供的这些线索有没有用?能不能帮我申请减刑?我年纪大了,在这里熬得脸色越来越差,人都瘦了一整圈,快要撑不下去了。你们能不能帮我申请,让我转做污点证人?”
“你提供的线索对本案的侦破有一定帮助,但是不符合污点证人的条件。”老游说道。
李柄权闻言,瞬间变脸:“早知道就不跟你们说这么多了!”
“入狱改造又不是度假,还想养得白白胖胖吗?”黎珩说道,“踏实服刑,好好改造吧。”
李柄权憋着气,黑着脸,再也不说话。
结束问询后,警方离开赤柱监狱。
“李柄权提到,死者想换个全新身份过日子……香江就这么大,随便上街都能撞见庄思宇或是美容中心旧同事。她说的换个身份,大概率是暗中办理移民手续,一走了之。”黎珩沉吟片刻,“移民流程繁琐,短时间内不可能办妥,如果死者早就有这个念头,可能提前递交申请备案。”
老游说道:“我现在去入境署查移民备案资料。”
两人走向停在路边的警用公务车。
老游问道:“Madam,你要不要先回警署?”
黎珩看了一眼时间,将车钥匙递过去:“我有点私事要跑一趟,晚点回去。”
……
下午五点,警校集训准时收操。
中小学是下课铃一响全员放学,到了黄竹坑警校,则是一声哨响过后,学警们欢快散开。
一众学警拎着大包小包的衣物,吵吵闹闹地涌出校园。
唯独沈之澄双手插兜,悠闲地走出校区,一身轻松。
没人知道,为了今天两手空空、潇洒地放学,他提早抽时间躲在洗衣房里,洗完了所有的衣服。
此时,沈之澄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在冷水里浸泡许久的双手。
别人是灰姑娘,他是灰先生。
一路往外走时,几名学警凑上前。
有人顺手揽住翁嘉豪的肩膀,看向沈之澄:“你等下去哪?我们约好先去花园街买波鞋,再去旁边游戏机铺打机。”
“如果时间还早,顺便去看午夜场电影……”
“累了一个星期,要不要一起放松一下?”
沈之澄直接拒绝。
他和这帮人待在一起一整周,闭上眼睛脑海里都是他们的呼噜声,已经很难顶,难得休息,根本不想再和他们绑在一起。
更何况,看不见肌肉豪,才是他最大的放松。
“我回家。”他说道。
有人看了一眼校内露天车库:“你自己回?没开车过来吗?”
沈之澄摇头。
上次到校是除夕当晚,黑蝴蝶送他过来的。
翁嘉豪忽然想起:“那天不是还在宿舍说,打电话让你姐周五来接你?”
沈之澄睨了他一眼。
要不他说不喜欢这人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别管闲事。”沈之澄说道。
话音落下,旁边一个女生看向校门口方向:“沈之澄,我看到你姐姐了。”
沈之澄闻声转头,嘴角立即上扬。
他摊了摊手:“都说让她别来了,家里就是不放心。”
他转过身,朝着黎珩的方向走去。
“放学还要姐姐来接。”翁嘉豪“啧”了一声,“多大的人了。”
黎珩刚从赤柱监狱赶过来,没有开车,两人并肩站在路边。
不等她开口,沈之澄先把规矩摆在前头:“等下搭计程车,我可不陪你坐巴士。”
“我也没时间搭巴士。”黎珩说道。
路边车流不少,可偏偏半天都拦不到一辆空的计程车。
黎珩扫了一眼停在校门口等候的私家车:“让你同学顺路载我们一程?”
“不熟。”沈之澄答得毫不犹豫。
“沈之澄,你在学校都不跟小朋友好好相处的吗?”
听出她话音里的故意调侃,他微微眯起眼。
两人在校外等了片刻,突然之间,一辆越野车驶来,稳稳停下。
车窗降下,沈咏璇看向他们:“都在?”
原来记着周五接沈之澄放学的,不止黎珩一个。
姐弟俩立刻拉开车门钻进后座。
车子一路朝着警署方向行驶,后座两人碎碎念聊着天。
“我晚上要吃夜宵,十一点一顿,一点一顿,三点一顿。把这段时间没吃的夜宵全都补回来。”
“五点那顿呢?”
“五点那顿,我要睡觉的,你们早上起床动静小点。”
“沈之澄,你回自己家睡就不会吵。”
“沈之宁,你讲不讲亲情?”话说到这里,他想起什么,“对了,上次你跟教官举报我带手提电话的事,我还没有和你算账!”
黎珩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晚上夜宵吃什么好呢?”
“不要故意岔开话题!”
驾驶位的沈咏璇透过车内倒车镜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上扬。
年轻时,沈咏璇独自在外,两个孩子也是分隔两处。
她忽然想,如果她从前有机会亲自接他们放学,可能也是同样一番光景。
……
沈咏璇都不需要多问,这个时间点,黎珩是一定要回警署加班的。
至于沈之澄,肯定也闲不住,估计会跟着她一起回去。
她将姐弟俩一起送回西九龙警署,看着两人的背影渐行渐远,才重新发动车子。
沈咏璇正要掉转车头,余光注意到潘立勤的身影。在对方抬起手要打招呼时,她利落地转动方向盘,调头的速度更快了。
黎珩和沈之澄快步上楼。
CID房里,警员们一刻都停不下来,就连抱怨警校的集训时间太长害得大家缺人手,都是边走边说,话才刚说完,就立刻转身出了门。
各项调查按部就班地推进着,如今沈之澄已经不再是A组警员,只能负责后勤保障工作。
比如,下楼去街角茶餐厅,帮全队同僚打包晚饭。
警员们忙完手头上的工作,围在工位前吃饭。
沈之澄看向黎珩:“我现在能做点什么?”
“不如回家?”
“我、不、要。”
案件涉密,细节不能随意透露。
黎珩思索片刻:“那你去鉴证科催化验报告。”
傍晚时分,沈之澄守在鉴证科门口。
在西九龙警署当了好几个月的辅助警员,他和各科同僚都已经熟悉,一出现就堵住所有人下班的路。
只是堵路之余,他还给每人递上一杯冻柠茶。
鉴证科技术员们被冻柠茶收买,一个个哭笑不得。
技术组的许乐儿经过时,看见A组这位“后勤人员”正在执勤,立即转身溜走。技术组也有报告还没出,她才不要被留下来加班。
晚上七点,鉴证科交出一份报告。
沈之澄如今极守规矩,接过报告,没有私自查看,拿着文件快步往CID房赶。
黄竹坑警校跑得最快的新学警,像是会飞,“咻”一下就到了CID房,将报告递给黎珩。
“案发现场的指纹和DNA报告出来了。”
这时,老游也赶了回来:“我排查了近期移民档案,筛出一批和死者年龄吻合的人员,这份是名单。”
黎珩接过名单。
桌上座机忽然响起,雯姐接完来电汇报:“Madam,鉴证科指纹比对完成,死者身份确认了。”
办公区内一众警员,齐刷刷抬眼望向雯姐。
这起案子,多日来毫无头绪,此时线索一来,竟是两条重磅消息。
普通市民指纹不会录入警队资料库,此时能匹配成功,就意味着死者留有案底,指纹存档在罪犯档案系统中。
案发至今已经过去数日,直到现在,警方终于确认了死者的真实身份。
“死者名叫戚可悦,二十七岁。”
“两年前因诈骗罪入狱,服刑期间表现优良,在去年五月刑满释放。”
“当年案发受审时,还有人聘请资深大律师替她辩护,帮她争取减刑。”
黎珩的目光,落到老游送来的移民备案名单上。
在密密麻麻的人员信息中,她看到死者的姓名——
戚可悦。
黎珩不由疑惑。
两年前戚可悦因诈骗罪被捕,当时她还没结识男友马俊浩,也早就已经和庄思宇断了来往,而那位“师父”李柄权更是自身难保。
还有谁愿意花重金,请顶尖律师为一个诈骗犯四处打点?
“当年帮她请律师的是什么人?”黎珩问。
就在这时,潘立勤踱步过来,目光落在沈之澄身上。
他用眼神示意,无关人员不能留在重案组。
沈之澄与潘Sir四目相对。
他平日里很少看见潘Sir办正事,总是到处踱步,踱到这里,又踱到那里。
“我不走。”沈之澄神色懒散地抬眼,随手捂住耳朵,“不听就是了。”
“卷宗记录显示,两年前出钱帮戚可悦聘请律师的……”警员翻查案卷,神色微顿,语气里满是诧异,“是她父亲?”【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