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旧屋。
黎珩和沈之澄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莫雅芯抬起手,一个巴掌接着一个巴掌,狠狠扇在田振贤脸上。
田振贤毫无反抗之力,被打得发出含混的闷哼,情绪剧烈起伏,床边的监护仪线条波动起来,数字跳个不停。
莫雅芯并不在意,直到听见门口传来手提电话的铃声,仍旧不为所动,只是神色淡淡地朝门口看了过来。
黎珩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警署的号码。
她示意沈之澄暂时离开病房区域,两人一同走到楼道,才接起电话,按下免提键。
听筒那头传来林家聪的声音:“Madam,还记不记得骆倩瑜?”
沈之澄立刻说道:“死者骆志业的女儿。”
“骆倩瑜刚刚到警署报案上交物证。她和她母亲整理骆志业的遗物时,找到了一张名片。名片被钉在一份医疗产品目录和报价单据上,骆倩瑜的母亲怀疑骆志业私下在外接副业赚钱,如果确实有这回事,这笔财产理应由骆倩瑜继承。只是母女俩不清楚内情,所以把东西交到警署,让我们来查。”林家聪难得正经,语气严肃,“我们已经核查过,名片是田振贤的太太莫雅芯的。”
黎珩刚要开口,被沈之澄打断。
沈之澄顺着线索快速道:“我之前看过骆倩瑜的笔录,她说不清楚父亲是否和人结怨,反倒觉得,那段时间他心情不错。现在看来,说不定是拿到了合作生意,靠着医疗相关业务赚到额外收入,所以才会这么开心。”
“准确来说,是准备合作,他的银行账户最近并没有相关名目入账。”林家聪补充道,“三年前骆志业从田振贤手里拿到的钱款,按照他平日的消费水平,早就已经挥霍一空。”
黎珩又开口,再次被沈之澄打断。
“所以骆志业开始找别的门路。他想赚钱,莫雅芯又手握医疗资源,两人一拍即合,搭上了线。”
林家聪继续道:“这么说来,莫雅芯和骆志业确实存在私下往来,我们的调查范围必须扩大。”
“确实要铺开调查。”
黎珩夹在两人中间,听着沈之澄不停分析。
最初那个连做笔录都要发少爷脾气的辅助警员,如今分析案情,也能头头是道。
当电话挂断,她抬了抬眉:“沈之澄,这通电话到底是打给我的,还是打给你的?”
沈之澄夸张地作了个揖:“姐姐英明,带出我这个聪明弟弟。”
……
通话结束后,两人重新回到病房。
病房内,田振贤仍旧半靠在床头。
刚才莫雅芯下手毫不留情,此时他两边脸颊都有清晰的巴掌痕迹。看得出来,她完全没有遮掩的意图,如果有心隐藏,大可以挑不易被人察觉的位置下手。
昨天老游带队,给莫雅芯做了询问笔录。
当时她表现如常,配合警方问询的间隙,还时常接打电话,向医疗行业的朋友打听田振贤的情况,确认有无苏醒、康复的可能。
当时老游还以为,这是原配对丈夫用情至深。
但今日这几记接连不断的巴掌,再加上她与骆志业终于浮出水面的隐蔽交集,让警方不得不重新定义他们的关系。
莫雅芯究竟是真心盼着他康复,还是希望他永远瘫在病床上?
“两位,有什么事吗?”莫雅芯开口问道。
黎珩和沈之澄这趟过来,本意是想找田振贤问话。
多条线索卡在他身上,一时难以推动,他们原想撬开他的嘴,可亲眼看见他的状态,两人才明白,他的情况比预想中要糟糕太多了。
此时病床上的田振贤面色惨白憔悴,口齿不清,张着嘴巴只发出破碎音节,刚才拉扯间,甚至连鼻饲管都歪斜脱落。
之前警方见到的田大状,冷静犀利,活脱脱的精英律师。而如今,他风光不再,眼底只剩痛苦与绝望。
莫雅芯看了田振贤一眼:“他以后就是这个样子了。医生来检查过,肾脏受不可逆的损伤,脑部也留下严重的后遗症,再也恢复不到从前的状态。”
“可惜了他引以为傲的口才,以前帮当事人打官司,分分钟颠倒黑白,就连在家里,也靠着这张嘴哄骗了我很多年。”
她轻轻替田振贤拉高被褥,继续道:“医生还说,他下半身彻底失去知觉,以后出行只能靠轮椅,好在我们名下的住宅都是平层,他自己外面那间屋,也是平层。如果家里有楼梯,以后行动多不方便,你说对不对?”
莫雅芯抬起手,抚了抚田振贤的脸颊。
黎珩和沈之澄静静打量着她。
她根本无意在警方面前演出对田振贤的关切心疼,一字一句都无比刺耳,更像是专门对着他本人说的,一番话精准扎进他的痛处,让他愈发惊恐无措,情绪波动极大。
他眼底满是恐惧,无力抬起手,只死死盯着莫雅芯,艰难地说道:“是、是她……她……”
莫雅芯冷淡地看着他,眼神轻蔑:“别这么激动,注意身体。”
黎珩紧接着问:“骆志业是不是你杀害的?”
“不、不……”田振贤气息微弱。
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任何指控和辩白都毫无意义。
黎珩微微蹙眉。
案情查到现在,莫雅芯才算真正进入警方的排查范围。她看似早就已经知道纪明嘉的存在,再加上夫妻二人利益深度捆绑,如今的局面,究竟是妻子下毒报复,还是丈夫咬人脱罪?
沈之澄同样思绪翻涌。
之前警员们猜测田振贤自导自演中毒,只是为了自保。可此时,他却意识到这个猜想根本站不住脚。如果他能悄无声息地让纪明嘉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就表示他清楚微量毒素的用法,不至于把控不好剂量,让自己落得现在的下场。
黎珩的目光落回莫雅芯身上。
她迎上视线,缓缓站起身:“要带我回警署配合调查?走吧。”
三人离开病房,脚步声远去,走廊回归安静。
没过多久,纪明嘉推着轮椅出现在护士站。
“麻烦护士小姐,我想进去探望病人。”
护士面露为难:“这里是VIP专属病房,没有病人或是家属的许可,我们不能随意放行。”
“他一定会愿意见我。”纪明嘉语气轻柔,“你们可以进去问问他本人的意思。”
几位护士迟疑再三,只能前去请示护士长。
病人已经苏醒,是否接受探视,应该交由他自己决定。片刻之后,纪明嘉被护士长带进病房。
病床上,原本眼神灰暗无助的田振贤,在看见纪明嘉的当下,眼底闪过微弱光芒。
纪明嘉将轮椅挪到病床边,伸出手。
两人十指紧扣,田振贤呜咽着,哭了起来。
护士站的护士们,时不时探身过去,悄悄打量这一幕。
“原本以为原配太太不离不弃,没想到居然被警察带走了。”
“到头来,居然是第三者始终不肯离开,一心一意照料着他……”
……
警署问询室里,莫雅芯平静地说起自己与田振贤的这段婚姻。
“我二十岁跟他拍拖。”
“他比我大十多岁,那时以为,答应了他的求婚,就是一辈子的事。没想到,我今年三十二,他转头,又找了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
老游看着她:“你昨天在医院说过,田振贤的眼光从来没变过。”
“是没变。”莫雅芯扯了下嘴角,“婚后好几年,我都觉得自己过得很幸福。直到两年前,我陪他去参加大学同学聚会。那群老同学翻出旧照片,我才知道,他大学有个初恋情人,眉眼和我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不一样的是性格。她性格温柔包容,不像我,从来不肯服软。”
莫雅芯说起田振贤的过去。
儿时的田振贤,家里一团糟。他父母离异再婚多次,有后妈,也有后爸,那些同父异母、同母异父、异父异母的弟弟妹妹牵出来能组成一个足球队。家里没人在意他,更没人欢迎他,从小到大,田振贤就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
“他从小就知道,只有读书才能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后来,他终于顺利考上大学,进入校园,半工半读地撑了下来。”
田振贤就是在学校遇见那个女生的,那是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对他知冷知热。
他追求了她很久,花了所有心思。
“可惜那个女生身体不好,刚愿意接受他,人就没了。”
“不过就算她现在还活着,他们能结婚,又怎么样?到头来还不是一地鸡毛。”
莫雅芯抬起眼:“我那天才彻底明白,他对我的一切都是假的。对他而言,我不是莫雅芯,只是个替代品。”
她骄傲体面,绝不能容忍自己被当成别人的影子。
“从那之后,我们的感情就彻底垮了。”
“但生意越做越大,利益绑得太紧,根本拆不开。对外我们只能做恩爱夫妻,很多场面,他只能靠我撑着。”
“与其说,纪明嘉像我,不如说,我和她,都是他按照初恋情人的模板找的。”
她轻笑一声,语气嘲讽:“纪明嘉的性格更像她,温顺乖巧,主意不大,又这么年轻。和她在一起,他就像是回到大学校园,以为能弥补自己从前的遗憾。”
“很多男人都是这样,发达之后,要把以前没得到的,通通补回来。振贤也是一样,他才不舍得亏待自己。”
“不管是纪明嘉,是我,还是那个早死的女生,都只是消解他执念的工具而已。”
“你早就知道纪明嘉的存在。”黎珩语气笃定。
“我确实知道。他每周有好几天不回家,说是在加班,但我去给他送过夜宵,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他的行踪又不是多隐蔽,跟着他的车,一下子就找到他在外面的住处了。”
自从知道真相,莫雅芯看着田振贤就觉得恶心。
她提过离婚,但他一直不肯签字。
她抬了抬手,指着自己的无名指:“连婚戒都已经摘下来了,戴了十几年,摘下反而轻松。”
“振贤不愿意松口,一直想要挽回我。生意上的事,他离不开我。很多场合需要夫妻同行,才能让合作方放心。他四十多岁的人,带个小女友,只会被人看笑话。”
黎珩翻阅田振贤与纪明嘉的毒理检测报告:“田振贤和纪明嘉体内测出的生物碱,和你们公司有资质接触的医疗原料成分吻合。”
莫雅芯瞬间就听懂问话背后的怀疑。
“你们认为是我下毒?”她抬起眼,“恨丈夫、恨第三者,顺手解决两个人,听起来确实合情合理。”
“但是我分得很清楚,问题不在纪明嘉身上,错的是田振贤一个人。”
“没有纪明嘉,也有陈明嘉、王明嘉、赵明嘉……迟早的事。”
“你们尽管去查。”她不慌不忙,“我公司资质齐全,规模不小,确实能接触到医疗原料。但是公司只是挂我的名,田振贤常年参与管理,他想要拿到这些东西,比我更容易。”
“你的意思是,毒素有可能是田振贤自己拿的?”老游的笔尖顿了顿。
“不知道,我又不是警察,查案不是你们的工作吗?”
老游被噎了一下,一时说不出话。
之前纪明嘉就不好对付,软里带着硬,现在碰上莫雅芯,同样难顶。
一旁的黎珩接过话,语气冷下来:“你认识骆志业吗?”
“不认识。”她回道,“这又是谁?”
“跨年夜当晚,也就是骆志业遇害的深夜十二点至十二点半,你在哪里,做什么?”
莫雅芯靠向椅背,回忆道:“我在兰桂坊喝到凌晨。”
“一个人?当时有没有人能为你作证?”
“临时起意,想要去喝一杯。跨年夜大家都有节目,一时之间找不到同伴。”她说道,“不过,店里的酒保和侍应生应该有印象,你们可以去问问。”
“话又说回来,现在警方查案,是不是随便抓到一个人都要问不在场证明?我根本就不认识你说的死者。”
黎珩抬手,将那张钉着莫雅芯名片的医疗报价单,重重拍在她面前。
“再说一次,”黎珩厉声道,“你到底认不认识骆志业?”
莫雅芯的目光落在名片上,眸光微微一顿。
“公司业务量大,会给很多人发意向合作,发出去的名片和报价单不计其数。”
“一张名片而已,证明不了什么,Madam。”
……
下午,警员们围在会议室的白板前,继续梳理线索。
莫雅芯刚才的一番口供,同样是半真半假。
她嘴上一口咬定不认识骆志业,可名片却出现在死者的遗物中,刻意隐瞒交集,又是为什么?
陆续有警员回来,带回调查报告。
“Madam,毒检结果出来了。”沈之澄说道,“毒素就藏在那几罐营养补剂里,药片本身没问题,是被人为掺进去的。”
警员们顺着已有的线索,发散思绪。
“结合现场提取到的指纹,还有田振贤和骆志业之间的支票交易记录,再加上他没有不在场证明,这些证据足够指控他涉嫌谋杀了吧?”
“可莫雅芯的态度也很可疑,这件事,她会不会是知情者?”
“莫雅芯不在意田振贤外面的荒唐事,但骆志业的存在是个隐患。他一旦爆出当年的事,肯定会对他们的生意造成影响。说不定两公婆一开始是联手,一边给纪明嘉慢性下毒除掉她,一边解决骆志业。可期间夫妻起了内讧,莫雅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连田振贤也一起除掉,好独吞财产。”
黎珩沉下心梳理疑点,下达排查指令,全面核查莫雅芯的相关信息。
忙碌了一整天,警署里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
警员们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只有林家聪仍旧精力旺盛,出声道:“油麻地警署的同僚约我去兰桂坊喝一杯,要不要一起?”
高子杰和方芷珊出声附和。
老游摆了摆手:“我不去了,前两天从律所带回来的文件还没整理完,等收拾好我就直接回家。”
林家聪看向沈之澄:“你和Madam来吗?这两天都快跑断腿,一起去放松一下?”
“你说巧不巧,我们也要去兰桂坊。”沈之澄说。
林家聪和几个警员眼睛一亮。
黎珩拿起桌上莫雅芯的询问笔录:“核实她的不在场证明。”
晚上,几人一同前往兰桂坊,聚会之余顺道查案,私人时间和公事就这样混在了一起。
他们去的是同一家酒吧,在斜坡尽头。推开门,昏暗的灯光下,爵士乐缓缓流淌于耳边。
吧台后,酒保摆出一连串娴熟流畅的动作,调出分层漂亮的鸡尾酒。
“懵仔!”
“这边这边,怎么这么晚?”
角落那桌,几个人朝他们喊了一声。
林家聪带着高子杰和方芷珊走过去,回头一看,姐弟俩并没有跟上。
“师兄,我们要不要去帮忙?”方芷珊小声道。
“Madam都没叫我们。”林家聪也跟着压低声音。
高子杰当机立断:“不管,快溜。”
三人落了座。
林家聪向大家介绍,注意到油麻地警署法医组的固定搭档里,少了一个人。
“今天程医生没来?”
油麻地警署的病理技术员阿Ben撇了撇嘴:“出国参加法医行为分析组的特训课程,要去六个月。”
林家聪笑起来:“就这么抛下你一个人?”
“何止?”阿Ben咬牙切齿,“这消息连CID那边都提前收到风,我反而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反正,我不会原谅他。”
几人说说笑笑,玻璃杯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吧台处,黎珩和沈之澄还在勤勤恳恳核实莫雅芯的不在场证明。
黎珩将莫雅芯的照片递上前:“对这个人有印象吗?跨年夜当晚,她有没有来过?”
“不知道,我们很忙的。”酒保看都没看就摆手,“跨年都过去多少天了,每天来来往往这么多人,我哪能个个都记得?”
黎珩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点了两杯酒。
沈之澄放下小费,将照片推到他面前:“你再仔细看看。”
酒保的手,丝滑地拿走小费,终于认真打量起照片。
“这个人——”酒保凑近。
光线太差,他看不清,眼睛都眯了起来。
下一秒,黎珩拿出一只小型手电打开,刺眼的白光直直打在相片上。
沈之澄顿时笑出声。
她是不是有一个百宝袋,想要什么都能变出来?
“有点印象。”酒保回忆一番,语气逐渐肯定,“我认得她。你刚才问的是跨年夜是吧?她就是那天来的。”
酒保指了指沈之澄身旁的位置:“那晚我们刚开门不久,她就来了,在这坐了一晚上。她说她先生从前经常带她来,那天看着心情很差,我猜肯定是两公婆吵架,来这里借酒消愁。”
“你确定是她?”黎珩将手电筒的光源对准相片。
身旁几个客人被强光吸引,纷纷看了过来。
“小姐,你这样我们还怎么做生意。”酒保哭笑不得,抬手挡住手电,“我确定是她,妆化得很浓,戴个宽檐礼帽,穿一身墨绿色长裙。我们侍应生看了她一晚上,说她穿得好有品位,一看就是有钱太太。”
“她待到几点?为什么印象这么深?”
“反正是后半夜。当时酒吧里很热闹,大家都在倒数跨年,吵得要命。我给她递酒的时候,两个人都没留神,我一松手,她没接稳,整杯鸡尾酒直接泼她裙子上了。”
“我们那个侍应生很识货,当场就认出那裙子是大牌,胸口印花就是品牌标,是贵价货来的。我当时吓破胆,生怕她要我赔。”
“我辛辛苦苦站在这里摇酒,一个月都赚不到人家一条裙子的钱。我心里想,真不行就给她赔个干洗费……”
“结果她人很好,说是自己没注意,不关我的事,还笑着跟我说新年快乐。”
酒保调好两杯酒,推了过来。
黎珩接过杯子,浅浅抿了一口。
她喝过啤酒和香槟,都很难下咽。没想到这杯鸡尾酒却意外顺口,口感酸酸甜甜,回味带着冻柠七的清爽。
难得来一趟兰桂坊,结果还是在查案,沈之澄忙里偷闲,拿起自己的酒杯,和她轻轻碰了一下。
“那个侍应生,今天有来上班吗?”黎珩问道。
酒保抬手扫了一圈,姐弟俩也跟着他的目光,在酒吧里扫视一圈。
不远处,林家聪那桌人朝他们挥了挥手。
高子杰还很嘚瑟地举起酒杯,朝他们举了举。
“阿欣,过来一下。”酒保朝着一个侍应生喊道,“条子——咳,警察问话。”
……
姐弟俩回到家时,客厅里的灯亮着。
沈咏璇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
黎珩朝里望去,看着里面暖融融的灯光,轻轻把钥匙放在玄关上。
她一直很喜欢推开门时,屋里传来电视声响的瞬间。
这就是家,有人在等他们回家。
她踢掉鞋子走进屋,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沈咏璇抬眼,凑近闻了闻:“喝酒了?”
沈之澄也关上门走进来:“姑妈,你的鼻子比警犬还灵。”
沈咏璇从来不会觉得他们没大没小,反而还觉得好笑,自己先笑出声来。
“过来一起看。”她拍了拍沙发,“今天新播一套剧,听说是台庆剧,阵容强大。”
黎珩懒懒地窝在沙发上,整张脸埋进抱枕里:“不要。警署里每天都有人演戏给我们看。”
“演技一个比一个精湛。”沈之澄接话。
沈咏璇摇摇头:“你们警署,比无线培训班还要精彩。”
话音刚落,黎珩的手提电话响起,是老游从警署打来的。
她趴在抱枕上接起电话,听着听着,按下免提键,转头看向沈之澄。
前些天拿到搜查令,警方除了全面排查纪明嘉和田振贤的住所外,还搜查了他的律师事务所。
当时他们为了追查田振贤与死者骆志业之间是否还有隐秘往来,搬回了一堆文件和回执,装了满满一个纸箱子。
“律所收到重要文件,经办人必须在回执上手写签名才能归档。”老游解释道,“电子回执和纸质回执对应,无法篡改。”
“我翻到几份跨年夜的传真回执,时间从晚上十一点五十到凌晨一点,都有田振贤的签名。”
“我刚把签名送去笔迹鉴证,明早应该能出结果。”
“回执上的时间就是案发时间,如果笔迹是田振贤的,那么按照传真机自带的时间戳,以及机器自动生成的电子回执,就能证明他当时一直在律师事务所,根本不可能在案发现场杀人。”
也就是说,跨年夜案发那半小时里,田振贤正在律师事务所收发传真。
这是实实在在的物证。
“新的线索出现了!”沈之澄推了推趴在抱枕上的黎珩,“物证不会说谎。”
黎珩从抱枕里抬起脑袋,头发乱糟糟的,长长叹气:“从头查过吧。”
沈咏璇揉了揉侄女的头发,同情地看着他们。
不管是这辈子,还是下辈子,她都绝对不会选择当警察。
破案,实在是太麻烦了。
……
第二天一早,A组全体警员踩着点到齐,“咻”一声冲进了会议室。
案情的讨论方向,转向老游发现的那份新物证。
“所以案发当晚,田振贤确实在加班,没人能作证,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传真机会留下证据。”
白板上,几名涉案人员的照片位置被反复调整。
黎珩伸手取下死者女友岳美玲的照片:“人证和消费刷卡记录都可以证实,她案发当晚全程都在尖沙咀的凤凰美发沙龙,没有作案时间。”
岳美玲的照片被放在一旁,暂时排除嫌疑。
她又取下邱荷的照片:“她的目标只是找到纪明嘉,没有杀害骆志业的动机,而且当晚她在维港,有绝对的不在场证明。”
邱荷的照片也被拿开,嫌疑排除。
黎珩的手,停在白板前。
那上面还贴着田振贤、纪明嘉以及莫雅芯的照片。
“兰桂坊酒吧里的酒保和侍应生都作证,案发当晚莫雅芯足足在酒吧待了一整晚。”
涉案人员的嫌疑被一个个排除,最终,警员们的目光落回纪明嘉的相片上。
“纪明嘉是当年囚禁案的直接受害者,有明确的作案动机。”
“案发当晚,她说自己一个人在家看电视,保姆回乡探亲,田振贤也没回来。”
笔迹鉴定结果还没出来,如果田振贤的不在场证明被证实,反而更加凸显了纪明嘉的嫌疑。
“但有一点很矛盾,”方芷珊嘀咕道,“纪明嘉比田振贤中毒更早,这点怎么解释?”
话音刚落,鉴证科的人送来最新报告。
沈之澄上前一步接过报告,一边往回走,一边翻看起来。
死者遇害的阁楼,前后两次都做过详细勘察。前两日在A组警员们的催促下,鉴证科出了部分报告,而现在,报告终于齐全。
“现场所有指纹都被擦得干干净净,只查到了纪明嘉的生物痕迹,比对她在医院体检留下的样本,确认她确实到过阁楼。”
警员们瞬间爆发一片嘘声。
“三年前她就被囚禁在那座阁楼里,这点我们早就查到啦,能不能说点新鲜的?”
林家聪摸着下巴,故作沉思:“我们太子爷好久没给警署捐设备了,下次能不能捐点仪器,让鉴证科动作快一点?”
黎珩忽然抬眼:“杯子、门把手、阁楼扶手、凶器上,完全提取不到指纹?”
“没有。”沈之澄摇了摇头,把报告递过去,“现场被反复擦拭过。”
“Madam!”会议室外传来雯姐的喊声,“笔迹鉴定报告出来了,传真回执上的签名,确实是田振贤的。”
田振贤的不在场证明成立。
这就意味着,阁楼里那枚他的指纹,必须重新考量。
“凶手那么细心,把所有痕迹都擦得一干二净,为什么偏偏留下田振贤的指纹?”
“那枚指纹,是卡在阁楼木板后的死角里……”
黎珩沉默片刻,再次开口道:“我记得警校的刑事技术课提过,在干燥的环境里,指纹可以保存很长时间。木板后的死角缝隙里,指纹被灰尘完整覆盖,形成一层天然的密封层。”
周围人还没反应过来,沈之澄忽地抬起头。
“这枚指纹,是田振贤三年前留在阁楼的。”
“这也就意味着,他根本不是在阁楼底下‘救’下纪明嘉,再和骆志业完成交易。”
“他从一开始就在阁楼里,是囚禁案的共犯。”
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愣住了。
如果他当年就在阁楼,纪明嘉后来为什么会和他那么亲近?
丽姐的口供里,两人的感情,好得不像装的。
A组警员立刻联系鉴证科,很快得到明确的答复。
阁楼木板后缝隙里的指纹,无法排除是三年前留下的可能。位置隐蔽,没有被擦拭过,只要环境稳定,纹路的关键特征就不会被破坏。
警方原先的推断,再次被推翻。
阁楼的囚禁,从一开始,田振贤就参与其中。
“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全部重新核实一遍。”黎珩拿着马克笔,敲了敲白板,“分成几组,逐一核实。如果全都没问题,调查重点就彻底放在纪明嘉身上。”
案子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原点。
警员们爆发出一阵阵哀嚎。
沈之澄靠向椅背:“我最讨厌大话精了。”
黎珩同样皱着眉:“我也是。”
……
黎珩将警员们分为三组,逐一核实涉案人员的不在场证明。
她则和沈之澄来到莫雅芯登记在册的地址。
跨年夜当晚,兰桂坊酒吧的酒保和侍应生对莫雅芯留下深刻印象。他们的证词足以证明她在酒吧待到凌晨,但如果能补上关键物证,不在场证明才能彻底坐实。
警方这趟前来,就是要让她交出当晚沾染酒水的那条裙子,配合化验。
开门的是家中保姆玲姨。
面对警员询问,她说道:“太太昨晚回来休息了一晚,上午又去了医院,照顾先生。”
黎珩亮出证件:“我们要调取莫雅芯女士跨年夜穿的墨绿色长裙,做物证比对。”
“长裙……”玲姨回想片刻,“太太的衣服太多了,你说的这条裙子……我没什么印象,要好好找一下。”
说着,她将警方带至家中的衣帽间。
“墨绿色是吗?”玲姨从衣柜里翻找片刻,拎出一件来,“是不是这件?”
她又继续翻找,把所有绿色系的裙子都找了出来。
几件裙子长短不一,摆在警方面前。
沈之澄的目光扫过,忽然停在一件胸口带印花的墨绿色长裙上。
这件裙子,裙摆和腰线处有几处淡淡的痕迹。
“是不是这件?”他伸手指了一下。
“先带回去。”黎珩又看向玲姨,“所有衣服都齐全了?”
“我也不确定。”保姆语气迟疑,“说不定还有部分衣物,没一起搬过来。”
“搬来?”黎珩立刻问,“他们近期搬家了?”
“这房子是新居,一家人才搬来一个多月,我也是这个月才刚过来做工的。”
黎珩当即吩咐警员,立刻追查这对夫妇之前的居住地址。
田振贤和莫雅芯家境富裕,名下房产数不胜数,搬家并不是多稀奇的事。但偏偏选在这个节点,时机巧合,难免让人心生怀疑。
顺着线索深挖,警方锁定了他们之前的一处旧屋。
这套房产原先登记在莫雅芯名下,恰好是在案发一个月前转手的。
……
黎珩和沈之澄按照警员发来的地址,找到了这栋楼。
现任屋主是一对年轻夫妻,听明他们的来意后,将两人请进屋。
“我们真的很喜欢这套房子,地段一流,闹中取静。”
“走十分钟就是地铁口,还有街市,当时我们看了好几套都不太满意,最后来到这间屋,一下子就看中了。”
女主人请他们在沙发上坐下,转身去厨房倒了两杯热茶过来。
“不用麻烦。”黎珩摆了摆手,语气像闲聊,“我们主要是想问一下前屋主的事。”
男主人说道:“前屋主很大方的,留下不少家私,都还能用得上。当时地产经纪就跟我们说,可以直接拎包入住,省了很多事。”
黎珩隐约闻到一股气味:“屋里怎么有油漆味道?”
“有味道吗?”女主人愣了一下,神色一紧,“半个月前才翻新刷了一个房间的墙面,用的都是环保油漆,我们这段时间一直住在这里,都习惯了,没怎么闻出来。”
“油漆味这么重,会不会影响备孕?”她抱怨地拍了拍丈夫的手臂,“我都说了,先在外面暂住一段时间,通风之后再住进来。都是你,非要马上搬进来!”
“你别一惊一乍的。”男主人笑了一下,温声安抚道,“房子这么大,只要关上那间房的门,通风几天就好了。而且儿童房离主卧远,没关系的。”
沈之澄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简直如沐春风。
这起案子查到现在,警方见过太多遮遮掩掩、绕弯子说话的涉案人员,查案之余,还要费力分辨他们的话是真是假。
还是这些案件无关人员够真诚。
“儿童房?”黎珩抬眼。
男主人解释道:“之前儿童房的墙面上角落有些小孩涂鸦,其实也挺有童趣的,但对我们来说这是新房子嘛,还是想干干净净的,就干脆重新刷了一遍。”
“原先住在这里的屋主,家里有小孩?”
“听地产经纪说,他们是一家三口,搬家是打算换个面积更大的房子。”男主人答道。
沈之澄一怔。
警方查遍了田振贤与莫雅芯的户籍档案,也调过两人的历年医疗记录。
田振贤与莫雅芯根本没有子女,也没有任何生育、领养孩子的记录。
“你们亲眼见过那个孩子吗?”黎珩追问。
“当时来看房的时候,在儿童房见过她的照片。”女主人说,“是个很可爱的小女孩。”
“孩子大概几岁?”
“看着也就两岁多的样子。”
这对夫妻面对警方的问询,越听越慌,心底咯噔一下。
“这房子……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夫妻俩一脸紧张地看着面前警员。
黎珩和沈之澄却顾不上他们,瞬间神色凝重。
“那个凭空出现的孩子,究竟是谁?”沈之澄喃喃道,“现在又在哪里?”
黎珩的思绪突然被拉回三年前的囚禁案。
她看向沈之澄:“纪明嘉家里的保姆丽姐,在他们家做工多久了?”
“两年零三个月。”沈之澄话刚出口,神色一顿,“按照时间线推断,难道这孩子——”
旁边的新屋主看着两个警察越来越沉的脸色,心凉了半截。
千挑万选,总不会是买到凶宅了吧?
第67章 弱者。
田振贤和莫雅芯有一个女儿,只是这个孩子被藏起,查不到任何相关音讯。
两名新屋主看着神色凝重的黎珩和沈之澄,心脏怦怦直跳,直到他们提出要去看看儿童房,才回过神,起身带路。
夫妻俩将两位警察领进房内。
一路往里走,屋子整体保养得十分整洁干净,不少家私还能继续使用,新屋主向他们介绍着,满心惴惴不安。
“这张是儿童床。”女主人指着房间内侧贴墙摆放的小床,出声解释,“主卧的床已经换了新的,这张还留着。之前那位太太跟我说,这床没有用过,几乎是全新的,他们女儿还小,一直是跟着她一起睡的。”
“这个房间,那时被当作玩具房来用,孩子有时在这里读绘本、玩耍。”
房间里摆着一张儿童床,还有一个闲置的小帐篷。
原本放在这里的各类玩具和婴幼儿用品已经被清空得一干二净,搬家时莫雅芯叫了一辆大车,把所有东西打包带走。可黎珩和沈之澄刚才去过莫雅芯现在的住处,同样没见到孩子生活过的痕迹。
“当时卖房,是他们夫妻一起过来对接的吗?”黎珩翻开笔录本,随手递给沈之澄,又看向现屋主,“他们当时的感情,看着怎么样?”
男主人立刻摇头:“全程都是那位太太一个人出面的。她说她先生工作太忙,抽不出空闲,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她完全可以做主。”
女主人在一旁补充:“那位太太很爽快,也确实做得了主。这套房子最后的成交价格,比最初的报价降了二十六万,是她当场拍板定下来的。”
说完,女主人心里始终不安,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你们刚才说,这户人家的孩子不见了……我们刚买下的这套房子,不会是凶宅吧?”
黎珩没料到对方会联想到这一点,宽慰道:“我们还在调查具体情况,大概率不是,你们不用过度担心。”
这番话总算让夫妻俩放下心来。
黎珩和沈之澄简单查看了儿童房和整间屋子,在两人的陪同下走到门外。
姐弟俩往外走了一段路,身后屋主的交谈声被寒风吹了过来,拂过二人耳畔。
“我就说这屋子里还留着味道,得多通风散一散。”
“知道了知道了,都听你的。”
沈之澄闻言,忍不住感慨:“总算遇到两个正常人。”
黎珩点了下头:“可爱又真诚。”
以往办案,只要照着线索排查,就能稳步推进案情。可这一次截然不同,涉案人员给警方加大调查难度,每一份口供都藏着半真半假的信息,刚以为碰触到关键线索,转头就会被新的谎言彻底推翻。
“不管怎么说,纪明嘉一定有事瞒着我们。”沈之澄说道。
“她到底在隐瞒什么?”黎珩缓步走着,“会不会,就是关于那个孩子的秘密?”
思绪纷乱间,黎珩拨通了警署的电话,安排警员全力追查孩子的下落。
警署系统里存着几位涉案人员的深度背景资料。
可无论是纪明嘉还是莫雅芯,系统里都没有任何生育记录,田振贤的户籍档案里,也完全查不到子女信息。
但田振贤本身就是一名资深律师,过往的官司战绩足以证明,他极擅长钻规则漏洞。想要悄无声息掩藏一个孩子的身份,对他而言并不是难事。
“如果孩子没有问题,他不会费尽心思隐藏。但是公开的渠道查不到半点痕迹——”沈之澄沉吟片刻。
“那就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了。”黎珩加快脚步,说道。
沈之澄快步跟上她:“不就是笨蛋方法吗?说得这么高深!”
两人拿着笔录本,挨家挨户询问周边邻居。
零散的线索逐渐拼凑,越来越多的人证实,田家确实有个孩子。
“你们说田先生和田太太?他们家是有个女儿,怎么了?”
“我记得那孩子大概两岁多,跟我家小孩年纪差不多。”
“年纪太小,没上幼稚园,也没送去托儿中心。田太太对女儿很宝贝的,哪里舍得送出去。”
原本他们想通过幼稚园、幼儿中心的登记信息锁定孩子身份,现在看来,这条路也行不通。
两人继续往前走,低声讨论。
“两岁多的孩子,正是需要大人盯着的时候。田振贤和莫雅芯平时工作都忙,是谁负责照看孩子?”
此前,警方对田振贤与莫雅芯的个人信息查得彻底。
田振贤成年后,与父母从不往来,而莫雅芯,父亲早逝,母亲长期住在安老院。
两家老人,都没有帮忙带孩子的条件。
“现在住在田家的保姆是新来的,之前一定有专门负责带孩子的旧保姆。”
可追查的难度依旧很大。
警方调取了这对夫妇的所有银行流水,没有长期固定的薪资转账记录。大概率对方一直用现金结算薪水,老一辈的人,大多偏爱现金拿在手上沉甸甸的踏实感。
黎珩和沈之澄没有停下脚步。
保姆圈子不大,同行之间平时往来多,从这个角度入手,也许能问到关键信息。
姐弟俩当即分头行动,向整片区域的帮工打探。
跑了一户又一户,大家都记得田家那位保姆,但也只是平日里去街市买菜会打个招呼的交集,交情不深,不知道对方的全名,更没有联系方式。
姐弟俩继续用这种笨方法问下去,几乎快要跑断腿,终于有了突破。
“你们说阿秋吗?”
黎珩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就是阿秋!”
这下,他们总算问对了人。
这位保姆和阿秋很熟,从前一起在半山一栋别墅帮工,后来雇主家道中落,她们丢了饭碗,直到多年后在附近街市遇上,才知道两人如今竟成了邻居。
“她上个月刚被田太太辞退。”
“阿秋在他们家做了好多年,做事一直稳稳妥妥。那个田太太,真是不近人情,当时阿秋整个人都傻了,临走之前还跑来找我,对着我流眼泪。”
黎珩立刻追问:“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我们想找她了解一些情况。”
“有的。阿秋说,这次可不能再断了联系,走之前给我留了家里的座机号码。”
保姆立刻进屋,翻出电话本,找到那串手写的号码。
黎珩和沈之澄郑重道谢,收好联系方式,匆匆离开。
……
眼下警方只知道田振贤家里突然冒出一个孩子,凭空揣测毫无用处,必须抓紧时间深挖细节。
坐进车里,黎珩当即拨通了刚拿到的号码。
电话顺利接通,听筒那头传来了秋姨的声音。
两人按照秋姨所说的地址,驱车赶往粉岭。一路辗转,终于找到秋姨居住的村屋。
秋姨家里热闹得很。
她前脚刚丢了工作,后脚便立刻“上岗”,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身旁的婴儿手推车里还坐着另一个。只是这回,她照顾的是自家孙子孙女,没有薪水。
聊起突然被辞退的事,秋姨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我在田家做了整整六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太太性格强硬,嘴上从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是也从来没有苛待过我。我原本以为他们搬家,怎么也会把我一起带上。”
“但是没想到,她突然就把我辞了,只说我年纪太大,该回家享享清福。”
说话间,秋姨怀里的婴儿“哇哇”哭了起来。
她连忙哄着孩子,苦笑道:“你看我这哪里是在享福。”
“太太一向说一不二,做了决定从来不会和任何人解释,我到现在还想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炒我鱿鱼,简直不讲道理。”
“我以前还以为她和别的东家不一样,谁知道都一个样,根本没把我们这些帮工放在眼里。”
秋姨的话里带着明显的怨气。
警方切入正题,向她打听那个孩子的事。
“你们说瑶瑶?”秋姨微微一愣,语气软了几分,“瑶瑶是我一手带大的。”
在警方的追问下,她说道:“她不是先生和太太亲生的,是先生从外面领养回来的。”
秋姨在田家帮工整整六年,家里的大小事,她都一清二楚。
“先生和太太结婚很多年,一直没能有自己的孩子。为了备孕,太太常年喝中药调理身子,很长一段时间,家里全是中药味。先生劝她,说现在不少夫妻都选择丁克,两个人过二人世界,日子反倒自在。”
“但是太太一直没有放弃,还拉着先生一起调理身体,终于成功怀上了孩子。”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沈之澄的笔顿了一下。
“已经……”秋姨回想,“三年了。”
“那段时间太太很小心的,连公司都不去了,一门心思在家里安胎。但是最后,孩子还是没能保住。”
又是三年前。
在那一年,发生的变故实在太多了。
黎珩问道:“出什么事了?”
“那天雨下得很大,太太在浴室不小心滑倒。我当时在佣人房,一时没察觉,隔了很久才听到她的声音,赶紧跑了过去。太太倒在地上,根本动不了,身下全都是血。”
“她第一时间让我联系先生,电话拨过去,一直没人接。”
“我只好拨了急救电话。救护车赶来之后,我拿着太太的手提电话,陪着她一起去医院。”
秋姨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记得当时在救护车上,莫雅芯死死攥着她的手,额头满是冷汗,一遍遍追问,孩子能不能保住,又问田振贤怎么还没来。
秋姨只能不停打电话,只是电话始终没接通。
在那样紧急的情况下,每一声等待音都无比漫长。
那一晚,秋姨陪着莫雅芯,在医院守到凌晨,才终于等到匆匆赶来的田振贤。
“孩子没保住,太太失血过多,造成了严重的宫腔感染,以后很难再怀孕了。”
“这件事,对太太的打击太大了。”秋姨感慨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消沉。”
那时起,莫雅芯整日闷在家里,是田振贤一直耐心地陪伴、照料她。
黎珩与沈之澄听着她的讲述。
莫雅芯流产是三年前的事,而纪明嘉也是那时出现在阁楼。
“那段时间,田振贤每天都按时回家吗?”黎珩问。
“一开始倒是天天回来,后来他的工作越来越忙,一周里有两三天的时间都不在家。”
“那瑶瑶又是怎么来到田家的?”
“两年多前,先生回来说,他有个客户和保良局有合作,机构那边有个刚被遗弃的女婴,没人领养。他说他托关系去看看,可以把孩子抱回来。”
“太太见到孩子第一眼就很喜欢,给她起了个名字,叫瑶瑶。”
自从瑶瑶来到家里,莫雅芯总算有了生活重心。
她时常会看着孩子可爱的睡颜念叨,如果当初自己的孩子顺利降生,该和瑶瑶差不多大。
莫雅芯打心底里,将这个领养来的女孩,当成亲生孩子疼爱。
“说句实在话,先生和太太都是有善心的人,对瑶瑶很好。”
“瑶瑶和他们也很有缘分,长得有点像先生,也有点像太太。”
“那他们夫妻俩的感情怎么样?”
“一开始都挺好的,总是出双入对,很恩爱。但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也不好多问。”秋姨继续道,“大概是前两年,他们突然吵得特别凶。太太像是故意挑事,看先生怎么都不顺眼。”
“那段时间具体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他们吵架总是关着房门,我都离得远远的,不好去听。”
“我只记得,之前明明好好的,是太太陪先生去参加了一场聚会,回来之后,整个人就都变了。”
“同学聚会?”黎珩问。
“好像是。”秋姨应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应该是先生的大学同学聚会。”
莫雅芯脾气刚烈,情绪上来时,手边有什么就砸什么。两人经常吵到不可开交,等他们吵完,秋姨就拿着扫把和抹布进去收拾残局。
接连不断的争吵,让两个人的感情越来越淡。在家里,秋姨几乎很少再看见莫雅芯的笑脸,唯独在瑶瑶面前,她的脸色才好看一些。
后来夫妻俩在家几乎不再交流,是天真乖巧的孩子和利益上的捆绑,勉强维系着他们之间的关系。
孩子牙牙学语的模样格外讨喜,每当她把莫雅芯逗笑,田振贤也总会凑上前,秋姨看得出来,他还是想要修复这段关系的。
“先生还经常给太太买礼物,那些珠宝首饰,太太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锁进抽屉里。”
黎珩转头看向沈之澄,他正快速记录着笔录,神色严肃。
莫雅芯之前的口供,虽然隐瞒不少内情,但她在田振贤的大学同学聚会上,得知自己只是对方初恋女友的替身这件事,显然是真的。
“日子就一直这么过着。直到一个多月前,太太突然提出要搬家。”
“搬家前后,莫雅芯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比如频繁接触什么人?”
“我不清楚她私下和什么人来往。”秋姨摇了摇头,停顿片刻,又说道,“你要说反常,那段时间太太开始信教,还带回不少教会的宣传册子,这个算吗?”
“我第一次见到太太的时候,她强势能干,每天都神采奕奕的。可后来经历了这么多事,她受了不少打击,常常闷闷不乐。我想,她突然信教,大概也是想找个寄托吧。”
“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太太给了我一个大信封,里面装着遣散金,说以后不用再来了。”
“那瑶瑶呢?”黎珩问道。
“瑶瑶?”秋姨面露疑惑,“她肯定是跟着先生和太太一起搬走的呀。”
沈之澄写完最后一行字,在笔录末尾画上句号,才抬起眼,认认真真打量秋姨。
这么大段大段的证词,写得手都快要断掉,如果到头来还是谎话,他一定会原地暴走。
问询结束,两人和秋姨道别,转身离开。
回程的车上,沈之澄的手提电话突然响起。
每当黎珩的手提电话响起,大半都是公事。
而沈之澄的电话,十有八九是姑妈找事。
自从沈咏璇回来,经常给他下达跑腿指令,每天都要他“顺路”跑这里,跑那里。
沈之澄接起电话,听筒那头传来姑妈的声音。
“你们警校寄来一份开学通知单。”
沈之澄一愣,又误会姑妈了。
这段时间忙于查案,他几乎已经将入学的事抛到了脑后。
“写了什么?”
“我看看。”沈咏璇拆开信件,说道,“下个月初开学,列了报到要带的东西、课程安排,还有,入校第一项考核是警务文书写作。”
“不——”
黎珩模仿他崩溃的语气:“不是吧!”
……
正规的保良局领养流程,一定会留下完整的备案档案。
因此,田振贤口中的“领养”说法,根本经不起推敲。
黎珩调整调查方向,将重心锁定在纪明嘉与莫雅芯身上。
三年前,纪明嘉被困阁楼,整件事疑点重重。
警方高度怀疑,她当时极有可能在阁楼怀上了孩子。以田振贤的人脉和手段,完全有能力通过灰色渠道将新生儿的身份登记在他人名下。
另外还有一个关键问题,并非所有就医、接生记录都会被录入公共系统。这套公共医疗档案系统,在搭建初期规则不够完善,数据库的覆盖范围有限,只收录公立医院和知名私立医院的档案。但如果当时走的不是公开渠道,比如私人出诊、小型私立诊所的就诊消息,很难被同步录入。
警方扩大筛查范围,同时复盘田振贤当年的全部银行流水。除了大额转账外,还发现了现金取款记录,通过取款日期锁定时间线,调查过程极其繁琐耗时。
但最终,他们找到了当年秘密上门为纪明嘉接生的私人医护人员。
孩子的出生日期,与秋姨口中“领养”瑶瑶的时间线基本吻合。
到了此时,证据链终于完整。
“带纪明嘉回警署问话。”黎珩下令。
话音落下,她重新翻看纪明嘉的口供。
一些曾经被忽略的细节,在此时此刻,再次浮现于眼前。
全队警员立刻出动,最终在医院的VIP病房找到了人。
纪明嘉正俯身守在田振贤的病床边。
两人双手紧紧交握,十指紧扣,难舍难分。
值班护士低声告知警员,这两天莫雅芯没来,一直都是纪明嘉寸步不离地照顾田振贤。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纪明嘉轻柔的呢喃声回荡着。
“别怕,都会好起来的。等你好了,我们还像从前一样。”
就在这时,警员迈步上前。
田振贤对纪明嘉的依恋不假,眼看她要被带走,他的情绪变得激动,身体剧烈挣扎,病床旁的监护仪数值狂飙,警告声响彻病房。
医护人员连忙围上来,好不容易才稳住病人。
纪明嘉则被带回警署审讯室。
密闭的审讯室内,灯光刺眼,她苍白的脸上依旧没有血色。
“三年前,在阁楼现场,出现过田振贤的指纹。”黎珩看着她的眼睛,“我反复核对过所有证物和笔录,你的供词,并不完全是实话。但你的恐惧,是真实的。”
“你说你怕黑。可那间阁楼有照明设备,我们查过供电公司的电力记录,电表每小时的用电量数据都有存档,‘阁楼案’那一个月,阁楼没有出现断电记录。可你从阁楼逃出来之后,再也不敢关灯睡觉,睡前都要留一盏小夜灯。”
黎珩放缓语速,迟疑问道:“因为当年你被侵犯时,眼睛是被蒙住的,对吗?”
纪明嘉身体一颤,指尖微微蜷起,攥紧了裙摆,过了几秒,才开口道:“你们怎么会……”
“我没想到……你们连这些都查出来了。”
“我本来打算,把这件事情烂在心里,一辈子都不会再提起。”
警方已经查到了这一步,她终于不再隐瞒,说出了当年的真相。
三年前,她被人禁锢在阁楼,施暴者全程缠住她的双眼,并且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片漆黑里,她只感受到无尽的恐惧和剧烈的疼痛。
一个月后,她侥幸逃了出去,被田振贤救下。
但是命运对她仍旧残忍。她本就身形纤细,再加上那段日子浑浑噩噩、万念俱灰,竟一直没察觉自己怀了孕。等到田振贤给她请来私家医生时,医生说她的身体状况已经不适合打胎。
纪明嘉深陷绝望,无数次想要了结生命,甚至用力捶打自己逐渐隆起的腹部,可一切都无济于事。
“那天,振贤特意花高价请来私家医生,上门为我接生。他本来以为,待在熟悉的家里,我能少些不安。”纪明嘉声音颤抖起来,几乎带着哭腔,“但是太疼了……真的太疼了……”
“振贤一直守在我身边,紧紧握着我的手。我把他的手臂都抓出了血痕,他没有抱怨,告诉我再坚持一下,再忍耐一下。”
“我疼到失去了意识,等我醒过来,他告诉我,孩子没保住。”
“他说,是一个女孩。但是因为我孕期身体虚,再加上生产过程凶险,孩子先天不足,没能撑下来。”
“其实我……本来就不想要那个孩子,她没有活下来,对我来说,可能是一件好事。至少能让我忘记那些痛苦的经历,重新开始生活。”
审讯室内,一片寂静。
方芷珊低头写着口供,神色凝重。
这段叙述,不论是她的微表情,还是眼底的无助,都真实得让人心头一紧。警方基本判定,这一次,纪明嘉没有撒谎。
黎珩的心情一时沉甸甸的。
田振贤只能对她说孩子死了。因为那是他的孩子,不是骆志业的,如果养在她身边,迟早有一天,当年的真相会瞒不住。
“你以为,孩子死了?”黎珩问。
纪明嘉抬手,擦去眼泪,声音沙哑:“那个孩子死了。”
“你相信?”黎珩盯着她,再一次追问。
“为什么每个问题,都要反复问很多次?”纪明嘉的眼神带着不解,“孩子真的死了。”
黎珩不再与她纠缠这个问题。
“你后来才知道,当年对你施暴的人,从头到尾都是田振贤。”
“骆志业是他的心理医生,熟知他年少时的心理缺憾。他看过田振贤初恋女友的照片,注意到你和她有几分相似,他的死缠烂打并不是追求你,而是想要找到机会,将你送到田振贤身边。”
“我是后来察觉到的,很久以后。”纪明嘉轻轻点头,眼神有些恍惚,“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我发现振贤的气息,和当年阁楼里的人很像。”
“但我从来没有问过,也不敢问。”
“哪怕我们的开始是一个错误,至少后来的日子,彼此都是真心的。”
黎珩打断她的真情剖白,直接将问询转向跨年夜的凶杀案。
“我没有杀他……我怎么敢杀人,又怎么有力气杀人?”纪明嘉的声音里带着无措,“我的身体吃不消的。”
纪明嘉被留在警署,按流程暂时扣押。
调查还在继续,而那个叫瑶瑶的小女孩,依旧下落不明。
当天午后,莫雅芯被请到警署。
当被问到孩子的去向,她那张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波澜。
“我要见我的律师。”
审讯被迫中断。
留下这句话后,莫雅芯再也没有开过口。
……
下午,警员们聚在会议室,汇报调查结果,分析案情。
“前两天送检的那条绿色连衣裙,化验结果出来了。衣物纤维上残留酒精成分,结合兰桂坊酒吧酒保和侍应生的口供,交叉核实,单从目前我们掌握的证据来看,莫雅芯的不在场证明完全成立。”
桌上铺满一沓沓笔录。
警员们逐一翻查,试图从现有证词中找出破绽。
“保姆劝过纪明嘉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纪明嘉却说,她跟田振贤提过这事,田振贤只说是劳累过度,没必要往医院跑。”
之前警方顺着这份证词推断,是田振贤下毒,甚至怀疑他自导自演,连自己也中毒,好洗清嫌疑。
“但这话是纪明嘉亲口对保姆说的。有没有可能,她是在保姆面前撒了谎?”
“也可能田振贤一直劝她去看医生,她自己不愿意去?”
“正因为她先中毒,这‘苦肉计’才更加逼真。而且,她只是慢性中毒,说到底,她服下的毒剂量,加起来还不到田振贤的十分之一。”
会议室里响起细碎的议论声,思路调整后,那些说不通的疑点,逐渐被理顺。
“假设纪明嘉才是幕后真凶,先设计杀害骆志业,再除掉田振贤。这样一来,她也算大仇得报。”
“只是她没料到邱荷会突然出现。我们一直都相信她和邱荷不熟的说辞,但也许,她推开邱荷,只是为了保护朋友。”
“可就像纪明嘉自己说的,她真的有体力杀人、处理现场吗?”
“骆志业那边的线索,也彻底断了。到现在,莫雅芯给他名片的事还卡在死胡同里。难道确实是医疗公司发放合作意向,纯属巧合?”
没有新线索推进,案件再度陷入僵局。
黎珩让警员们再把所有资料排查一遍。
散会时,警员们整理着手头的案卷和档案。
沈之澄看向方芷珊,说道:“上次还你的笔记本,再借我一下。”
“哪个?”方芷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警校考试的复习笔记本吗?不是早就考完了吗?”
“上午警校那边通知,入校第一项考核就是警务规范文书写作。我最怕这个,要抓紧时间练一练。”
“我明天带给你。”方芷珊笑了笑,“其实固定格式的,背熟就不难了。”
“问题是很难背!”沈之澄说道。
前排的林家聪回头打趣:“可惜你们姐弟俩长得不像。不然直接让Madam替你去考,一定拿第一。”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静了下来。
林家聪与几名警员对视,几乎同时愣住。
“等等——”
“酒吧里那个人,也许根本不是莫雅芯,而是纪明嘉假扮的!”
林家聪正色道:“酒吧里灯光昏暗,目击者只记得当晚那个女人化浓妆,戴着宽檐礼帽,气质成熟,像个有钱太太。”
“纪明嘉和莫雅芯长得有几分相像,只是她更年轻。”
“可她们相差九岁,不是十九、二十九……两人五官底子相似,只要纪明嘉刻意化成熟妆容,再加上当时的环境,是不是足以骗过酒保和侍应生,制造一份完美的目击证明?”
这个发现,终于让沉寂的会议室沸腾起来。
“纪明嘉的体检报告作不了假,她的身体状况,确实没办法亲自动手杀人。”
“但是,她可以和莫雅芯合作。”
“两个女人本来是水火不容的关系,但她们都被田振贤伤害过,可能因为共同的恨意结为同盟。”
“田振贤骗纪明嘉说女儿已经夭折,实际上是带回家,和原配太太一起抚养。日子久了,莫雅芯开始真心疼爱那个孩子。”
会议室里,你一言我一语,警员们都豁然开朗。
三年前的雨夜,纪明嘉被蒙眼侵犯,而莫雅芯,则失去了腹中的孩子。
多年后,两人私下联手布局。她们共同的软肋,就是那个叫瑶瑶的小女孩。
这时,老游推开会议室的门,匆匆进来:“什么事这么热闹,刚进CID房就听见你们的声音。”
一直没有开口的黎珩,抬眼看向老游:“教会那边有消息了吗?”
老游点头:“找到那个小女孩了,在一家教会资助的儿童寄养中心。”
……
一个小时后,警车在一家儿童寄养中心门口缓缓停下。
一名修女闻声走出,听明警方的来意,带着众人走进院内。
“你们找的孩子,应该是瑶瑶。”修女指着院子角落安静玩耍的小女孩,“一个多月前,一位太太送她过来,说家里出了变故,暂时没法照顾,托我们帮忙照看。这个孩子特别乖巧,我们所有人都很喜欢她。”
众人的目光,落在那道小小的身影上。
修女朝她招了招手:“瑶瑶,过来一下。”
几名警员看着她。
这孩子的眉眼,和纪明嘉极像。
沈之澄蹲下身:“你叫瑶瑶对不对?我们需要带你回警署。”
瑶瑶抬起稚嫩的小脸,眸光清澈纯粹,摇了摇头:“我不走。”
她年纪太小,说话奶声奶气,发音都不太标准。
沈之澄愣了好一会,才勉强听清,语气尽量放软,生怕吓到她。
黎珩上前一步。
沈之澄立刻用眼神示意她注意态度,免得吓哭小孩。
“瑶瑶。”黎珩也蹲下身,声音夹起来,“为什么不能跟我们走?”
沈之澄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妈咪说,会有人来接我。”
姐弟俩对视一眼,其他警员们也瞬间绷紧神经。
“是谁?”黎珩双手扶住她圆圆的肩膀,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着急,赶紧把声音重新夹起来,“是谁呀?”
几名警员忍不住笑出声。
“可能是妈咪,”瑶瑶歪着脑袋,小奶音软乎乎的,“也可能是姨姨。”
在场所有人的心,瞬间都提了起来。
“那你还记得姨姨长什么样子吗?”黎珩又问。
瑶瑶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
众人回到警署,围绕着白板,结合现有线索推演案情。
“案发当天,家里只有纪明嘉一个人。她独自前往兰桂坊,刻意模仿莫雅芯的装扮,伪造莫雅芯的不在场证明。”
“另一边,莫雅芯提前借着医疗公司的合作联系上骆志业,两人约在旧阁楼碰面。”
“纪明嘉本来就不需要不在场证明。她身体弱,再加上检验报告显示,她体内毒素的沉积时间比田振贤还要早,所有人先入为主,根本不会将凶杀案和她联系在一起。”
“她正是利用这一点,给田振贤下毒。没人会怀疑她。”
“而莫雅芯,表面上和骆志业无冤无仇,帮纪明嘉除掉他,也很难进入警方的调查视野。”
“在外人眼里,原配和第三者势同水火,可私底下她们早就已经达成共识,保护瑶瑶。”
会议室内,警员们的讨论声此起彼伏。
案情继续推演,终于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她们在案发前一个多月把孩子送走,就是为了切断牵连。”
“两人打定主意,咬死口供撑到最后,彼此约定,不管最后是谁脱身,总有一个人会回来接走瑶瑶,护她长大。”
白板上贴满照片,马克笔标明时间线,线条纵横交错。
终于,指向清晰的脉络。
有警员重重叹了一口气。
“只是目前手头的证据并不完整,单凭这些猜测,还不足以正式起诉她们。”
许久之后,黎珩开口。
“可兰桂坊的酒保明确说过,当晚那人在酒吧喝了一整晚的酒。以纪明嘉的身体状况,根本说不通。”她盯着白板上纪明嘉的照片,“体检报告写得很清楚,纪明嘉平时连正常走动都费力,出行需要依靠轮椅。她真的能独自开车或坐计程车,在兰桂坊停下,走上那段斜坡,在酒吧里坐一整夜,不停喝酒吗?”
这是黎珩心底的疑虑。疑点尚未解开,因此当下午会议中警员们提出纪明嘉假扮莫雅芯给出不在场证明时,她始终保持沉默。
“Madam——”林家聪苦着脸,“那整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黎珩抬手捂住脸,有气无力道,“我怕了她们,一个比一个能演。”
片刻之后,她又问道:“纪明嘉那边怎么样了?”
沈之澄说道:“手续办得差不多了。”
几名警员起身,走出会议室。
审讯室的门,缓缓被推开。
走廊尽头,方芷珊牵着瑶瑶的小手,慢慢走了过来。
按照办案流程,警方申请了正规手续,在寄养中心人员的配合下,将孩子带走,准备采集样本做DNA比对。
纪明嘉从审讯室里出来。
她坐在轮椅上,视线位置偏低,正好能看清迎面走来的瑶瑶。
只是,她的目光平平淡淡,神色不变。
而瑶瑶,小小的波鞋在地面踩出“哒哒哒”的清脆声响,差点撞到轮椅。她好奇地看着轮椅,却对纪明嘉没有任何反应。
孩子年幼懵懂,不会刻意掩饰情绪。
瑶瑶说认识那位姨姨,可为什么面对纪明嘉,却像全然不认识?
警员上前,帮忙将纪明嘉的轮椅推下楼。
她在路边拦了一辆计程车。
黎珩回到会议室窗边,目送那道身影远去。
计程车驶去的路口,是田振贤所在的医院方向。
纪明嘉真的是和莫雅芯联手杀人吗?
黎珩的心底,渐渐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她反而觉得,纪明嘉从一个“阁楼”,搬去了另一个阁楼。
如今,阁楼的门没有锁,但是她出不去了。
……
黎珩收回目光,重新走到白板前。
她翻开邱荷和纪明嘉的笔录,反复比对,视线落在那张少年惩教署的训诫记录上。
纪明嘉展现出的一切,与他们目前推理的角色,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逻辑链条分明已经出现断层。
黎珩的目光,停在莫雅芯的照片上。
相比之下,莫雅芯的嫌疑要突出许多。联系骆志业的名片、给尸体降温的医疗用品冰袋、致命的生物碱毒物,所有物证都隐隐约约指向她。
但如果真是她行凶,酒吧的不在场证明又怎么解释?
她必然,需要一个帮手。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沈之澄走进会议室。
“我们从头梳理一遍。”黎珩开口说道。
沈之澄挑了挑眉,配合地接过她手中的笔录。
“先从中毒案开始。”黎珩定了定神,“田振贤故意不让纪明嘉就医,是她转述给保姆丽姐的一面之词。他现在躺在病床上,我们根本没办法确定,他到底有没有阻拦她看病。”
“营养品里的毒素,是后来人为掺进去的。营养品是田振贤从国外带来的,可下毒的人,到底是纪明嘉自己,是莫雅芯,还是田振贤?”
沈之澄接过话:“纪明嘉坚持说是自己买的营养品,这样处处维护,究竟是刻意演戏,还是发自内心的信任?”
黎珩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标注关键信息。
沈之澄低声道:“我们到现在还搞不明白,在这整起案件里,纪明嘉到底是什么立场。”
“继续往下捋。”黎珩转过头,“跨年夜当晚,田振贤在律师事务所加班,丽姐回乡探亲,纪明嘉没有不在场证明——”
她手中的笔忽然顿在半空,声音戛然而止。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跨年夜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不止纪明嘉一个人。”沈之澄神色一变,“还有丽姐。”
细细回想,一路查下来,这位在纪明嘉家中做工的保姆,给警方提供了大量关键线索。
“是她告诉我们,纪明嘉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是她主动提起营养品不能乱吃,吃多了影响肾脏,还说营养品是田振贤从国外带回来的。”
“就连田振贤阻拦纪明嘉就医的说辞,我们也是从她口中知道的。”
黎珩的语气渐渐沉下来:“还记得她说自己为什么出来做保姆吗?”
沈之澄颔首。
丽姐曾提过,从前她守着一家老小操劳,到头来却得不到认可。后来是女儿劝她,与其困在家里受累,不如出来工作,让每一份付出都有价值。
她听了女儿的话,攒下收入,给自己的晚年多挣一份底气。
“之前有没有彻查过丽姐的背景?”
沈之澄立即从一堆案卷里翻找:“基础信息早就已经核对过。”
由始至终,丽姐一直以证人身份出现。
警方的调查重心,全放在田振贤、骆志业、莫雅芯、邱荷、纪明嘉和岳美玲这些核心人员身上,从未对证人的背景进行深度调查。
不等黎珩下令,沈之澄已经转身快步走出会议室。
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她一个人。
黎珩站在白板前,脑海里反复回响瑶瑶稚嫩的话语——
“妈咪说,会有人来接我,可能是妈咪,也可能是姨姨。”
在整桩案子里,纪明嘉和莫雅芯有各自的苦楚。
但仅凭相似的遭遇,就足以让她们联手杀人吗?
警方下意识将弱者的反抗当成真相来推演,可弱者就一定要奋起反击吗?
预设弱势者必须清醒复仇,这本身就是一种想当然的揣测。
只是如果这一切,与她无关——
瑶瑶口中的那位姨姨,又会是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漫长的等待后,沈之澄终于回到会议室。
“查到了,丽姐的女儿在十年前离世。”
“死因是什么?”
“自杀。”
第68章 真正的同盟
整桩案件的纠葛,因纪明嘉而起。
如果不是她的好友邱荷在跨年夜浑身是血地闯入镜头,警方不会查到她与骆志业、田振贤之间那段尘封三年的旧事。
三年前,骆志业偶然发现纪明嘉眉眼酷似田振贤的初恋情人。为了攀附田振贤,他刻意设计,将纪明嘉送到了对方身边。在那个全然封闭的阁楼里,白天,纪明嘉被囚禁虐打,而到了夜深人静时,又被田振贤蒙住双眼肆意伤害。
那时的她孤立无援,没有丝毫反抗能力,只能被无尽的绝望吞没。
等到田振贤认为时机成熟,才让骆志业放她离开。
纪明嘉早已深陷深渊,即便跑出阁楼,依旧万念俱灰,正是这时,田振贤伸出手,拉了她一把。
就像十六岁那年,在她最难堪的时候,邱荷挺身而出,帮她挡下偷窃的罪名,从此纪明嘉再也离不开邱荷。
二十岁那年深夜,脆弱崩溃的纪明嘉,同样遇到第二个能为她挡下风雨的人。更何况这一次,她身处绝境,甚至无数次决意放弃生命,在这时,有人向她伸出手,她几乎是本能地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毫无保留地选择信任。
此前纪明嘉的口供漏洞百出,因此警方将她预设为嫌疑人,怀疑她装可怜、博取同情,是个擅长伪装的凶手。
在这期间,A组警员们反复排查纪明嘉、田振贤、骆志业、莫雅芯和邱荷几个人的关系,兜兜转转,到头来全都一无所获。
但跳出一切固有思维和偏见,实际上纪明嘉的性格,从小就是如此。
她怯懦软弱,习惯逃避现实,也习惯依附他人。她嘴上说着受够邱荷的束缚,却又离不开那样有力的庇护,如果不是田振贤的出现,她至今仍会和邱荷捆绑在一起,一边抱怨,一边接受对方的付出。
纪明嘉的性格,由过往经历慢慢塑造。
这样一个人,真的会突然蜕变,成为暗中布局、果断缜密的复仇者吗?
当年的事,纪明嘉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这一点,没有任何人可以否定。
至于她的选择,警方无权评判。作为警察,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查清她与案件的关联。
警员们陆续回到会议室。
之前大家刚推断纪明嘉与莫雅芯联手行凶,眼下结论再次被推翻。
大家凑在一起讨论,又反复翻看纪明嘉的全身检查报告,最终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距离真相明明这么近,却又一次被告知方向偏离,任谁都难掩沮丧。
“如果纪明嘉真的不是凶手,我倒是很好奇,经历了这些,她到底为什么放不下田振贤?”
“她自己也说,在和田振贤的相处后,发现他的气息和阁楼上的男人很像。既然她已经知道对方伤害了自己,为什么还是对他这么依赖?”
“肯定是真的动了感情。”林家聪接话,“从医院带她回来的时候,我亲眼看到他们十指紧扣。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一对情深的苦命鸳鸯,被警察和原配活活拆散。”
高子杰沉默许久:“如果不是真的感受到田振贤的心意,纪明嘉根本没必要死死困在他身上。非要找个人依附,她可以回头找邱荷。所以……田振贤对她,也是真心的吗?”
老游在一旁淡淡开口:“重要吗?”
不管是对初恋情人的执念,还是在长久的相处里,对纪明嘉生出真正的感情,都已经不再重要。就算这些年他对她关怀备至,也抹不掉他当年亲手造成的伤害。将一切归于爱,完全是在美化他的恶行。
眼下,对警方而言,田振贤半死不活地躺在病床上,后半生将活在无尽的痛苦与折磨中,根本无法提供案件的有效线索。至于他心里的想法,没有必要再耗费精力去揣摩。
“反正我就是想不通。”高子杰叹气,“纪明嘉被他伤得这么彻底,为什么直到现在,还能对他甘之如饴?”
“也许是创伤性依恋。”沈之澄低声道,“这段在伤害中滋生扭曲的关系,让受害者对施害者产生了病态依恋。久而久之,她下意识站在自己的对立面,不由自主地为田振贤辩解,说服自己这份依附是合情合理的。”
林家聪侧头看向他,调侃道:“我们太子爷真的偷偷攻读心理学?打算干什么大事?”
沈之澄双手插兜,微微扬起下巴。
没什么,多学点东西,踢走黑蝴蝶罢了。
……
全新的线索浮出水面,丽姐的女儿,早在十年前就已经自杀离世。
这条信息,偏离了警方原本的调查重心。
细细回想,整起案件里,丽姐向警方提供了太多关键线索。是她的证词,一步步将他们的怀疑矛头引向田振贤。
所以她在这桩案子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她和莫雅芯之间,又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交集?
黎珩脑海里,再次浮现丽姐提起女儿时的神情。
那一刻的她,眼底满是满足与骄傲,神态温和,如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母亲,任谁都看不出,她的女儿早已离世多年。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许久。
此时,所有警员都已经身心俱疲。
仅仅靠“女儿自杀”这一条单薄的信息,继续凭空揣测,反复推论,只会走进死胡同。
警方还需要更多的线索。
“瑶瑶呢?”黎珩开口问道。
“芷珊刚才带她去采集DNA样本,准备比对她和纪明嘉的亲缘关系。”林家聪摊手,“她回来就知道自己是白跑一趟了,样本才刚采集完成,嫌疑人却换了方向,又是一次无用功。”
高子杰撇了撇嘴:“这案子的风向,变得比八号风球的天气还要快。”
“DNA比对没有问题。”沈之澄说道,“所有事情,总要查个水落石出。”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根本不用等报告结果。
光看孩子和纪明嘉相似的五官轮廓,再结合之前她的证词,真相已经呼之欲出。
一时之间,警员们心中都有些感慨。
“纪明嘉和莫雅芯本来就长得像,所以就连纪明嘉生下的女儿,眉眼间也带着莫雅芯的影子。”
“正是因为这样,莫雅芯才会对瑶瑶有这么深的感情。她把孩子安置在寄养中心,本意是想好好保护她,没想到就是这份特殊的保护,让我们找到破绽。”
“目前都只是猜测。”黎珩说道,“先确认丽姐和莫雅芯私下是不是存在交集。”
不久后,方芷珊带着瑶瑶完成DNA采样,牵着她回到CID办公室。
警方准备了一叠女性照片。
里面有纪明嘉、莫雅芯、丽姐、岳美玲,以及部分无关人员。
“瑶瑶,我们玩一个游戏。”黎珩将照片摊开,推到瑶瑶面前,“里面有你认识的人吗?”
瑶瑶坐在椅子上,小脚丫悬空,轻轻晃着。
看得出来,她被莫雅芯照顾得很好,是天真无忧的模样。
仔细看了一会,孩子拿起莫雅芯的照片,奶声道:“妈咪。”
警员们没有出声打断,继续安静地等待。
紧接着,她又拿起丽姐的照片,认真开口:“姨姨。”
几名警员都凑在她身旁,想要问出更多的细节,比如“姨姨”和“妈咪”平常都在哪里碰面、说了什么。
只是瑶瑶还太小了,才两岁多,根本没办法提供更多有效线索,协助警方查案。
目前警方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她认得保姆丽姐。
这份证词虽然不足以成为定罪的直接证据,却能为警方锁定全新的调查方向。
再加上丽姐那些刻意引导的线索,显然在这位看似“无关紧要”的证人身上,藏着太多警方未曾察觉的真相。
黎珩当即下令,全面彻查丽姐的所有背景。
包括她女儿的真实死因,她入职纪明嘉家做保姆之前的全部经历,以及她的社会关系。
“甘丽娥,五十三岁。”沈之澄翻着手头上丽姐的基础资料,“所以这两年,她在田振贤、纪明嘉家里做保姆,从头到尾,都是在潜伏?”
“继续查。”黎珩站在他身侧,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Yes,Madam!”
……
方芷珊和林家聪负责将瑶瑶送回寄养中心。
其他人分为两组,深挖甘丽娥的底细。
黎珩和沈之澄驱车前往天水围的老旧屋村,这是她的老家。
警方调查过,甘丽娥的丈夫常年在外打工,很少回家,大儿子早就已经成家搬离。只有她的公婆,还守着这栋老旧的村屋。
黎珩和沈之澄在外敲了敲门。
没人应声,“吱呀”一声,虚掩的木门缓缓开了一条缝。
整间屋子昏暗逼仄,空气里隐约飘着一股食物发馊的臭味,是东西放坏长久没人清理的气味。两位老人的年纪已经极大,起身时动作迟缓,说话反应也有些慢。尤其是甘丽娥的婆婆,神色木讷,她老伴说,她早已患上了老年痴呆症。
再靠近些,警方闻到她身上一股常年不洗澡的味道。
面对突然到访的警察,甘丽娥的公公原本面无表情,直到听见“甘丽娥”三个字,脸色一变,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气愤。
“阿丽?”她公公重重拍了一下桌子,眼底全是不满,“这个阿丽,不知道跟谁学坏了,心野得很!一走就是这么多年,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
黎珩顺势追问,甘丽娥上一次回老家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老人语气很冲,“她已经很久没回来了,最好死在外面!”
他翻来覆去地抱怨,说老伴如今行动不便,连洗澡都需要人扶着。家里的地没人拖、衣服没人洗,甚至连饭都没人做,这些本来都该是儿媳妇做的事。
话里话外,全是积攒多年的怨气。
“那甘丽娥——”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别问了。”
老人摆了摆手,不愿意再多说,拿着扫帚轰人。
见轰不走,他又回头拧开老式收音机,将音量调到最大。
经典粤曲的声音骤然炸响,嘈杂刺耳。
沈之澄被震得下意识抬手捂住耳朵,皱着眉头,跟黎珩一起退出屋外。
在门口站定,他才放下手,看向黎珩:“你怎么不捂耳朵?”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我知道了。”沈之澄收回自己的手,“因为这样一点都不酷?”
“快点做事!”
沈之澄慢悠悠地跟上她的脚步。
堂堂警队督察,果然很爱面子。
屋内的粤曲声依旧聒噪响亮,老人不配合警方询问,他们也无计可施。
两人只好转身,一路向周边老街坊打听甘丽娥的过去。
这些老街坊们,提起甘丽娥,都是唏嘘不已。
“阿丽命苦啊。”
“从嫁过来开始,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甘丽娥的公公说她从不顾家,那都是气话。实际上,从结婚起,到两年多前离开天水围屋村,她一直毫无怨言地为这个家付出,整日围着一家老小转,一刻都歇不下来。
“这个家啊,离了她之后,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他们家卢伯,现在每天见谁都是气冲冲的,就像全世界都欠他钱一样。有本事打电话叫他儿子、孙子回来伺候,就只知道欺负阿丽!”
黎珩问道:“甘丽娥有几个孩子?”
“两个孩子……”街坊犹豫一下,叹了一口气,“算是两个吧。”
几人说起甘丽娥的过往。
她有一双子女。大儿子从小横行霸道,家里所有人都偏心他。
而小女儿性格文静乖巧,即便被哥哥欺负也从不告状,全都默默忍在心里,就怕让妈妈为难。
“全家上下,就没人疼那孩子,只有阿丽这个当妈的真的疼她、护着她。”
“后来她女儿长大了,出门打工,不常回来。只有她回来的时候,阿丽才有个人惦记。我记得那段时间,阿丽的手都开裂了,不管抹什么药膏都不好——”
旁边另一个街坊抢过话头:“不是药膏没用,诊所医生都说了,手没好,就别沾水。她每天有做不完的家务,怎么可能好?后来,阿丽的女儿给她带了一管药,在家住了一个星期,把家里的脏活累活都抢着做了,她的手才慢慢好起来。”
“最后还是阿丽催着她赶紧走。她对我们说,女儿留在这个家,只会吃亏,不如走得远远的,过点安生日子。”
说着说着,街坊的神色都凝重起来。
“可惜,她女儿那边,过得也不安生。”
“后来传来消息,她女儿跳楼没了,死的时候才二十二岁。”
黎珩问起细节。
老街坊们七嘴八舌,把甘丽娥女儿跳楼的事说了个大概。
“那孩子从小就敏感懂事,后来出门打工,一个人在外面,怕阿丽担心,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不知道她心里压了多少事,居然这么想不开。”
“阿丽赶去的时候,只拿到了一封她女儿留在出租屋里的遗书。”
沈之澄追问:“遗书上写了什么?”
“具体的,我们也不清楚,都没看过。”一个街坊说道,“只听阿丽提过,是让她以后好好生活,不要难过。”
“怎么可能不难过?”
“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段时间,阿丽瘦了一大圈,脸色难看,每天眼睛都是肿着的。这么大的事,我们当时都怕她想不开,好在最后她还是撑过来了。”
“她家里人还去出租屋闹,想要拿点赔偿回来。”
“赔偿?”沈之澄诧异地问,“为什么让房东赔偿?”
“阿丽她爸说,可能是出租屋里有脏东西,女儿住过之后就中邪了,拉着她爷爷奶奶,天天蹲在那栋唐楼底下闹。”一个街坊语气嘲讽,“那个房东也倒霉,摊上这么一家不讲理的人,最后报了警,让警察把他们赶走了。”
“当时阿丽没去,每天待在家里,抱着女儿的遗像哭。”
说到这里,街坊们不由语气沉重。
“可惜了那个孩子。”
“当年这孩子还对阿丽说,将来赚了钱,就想办法接她走。阿丽只说,让她顾好自己,别担心家里。”
“其实孩子哪里是担心家里?说来说去,只是担心阿丽。”
话音渐渐停下,有人疑惑道:“为什么突然问起阿丽的事情?”
黎珩问道:“跨年夜当晚,你们有没有见甘丽娥回来过?”
一众街坊纷纷回想,最后都摇了摇头。
“那些年轻人的节日,我们哪里会注意。”
“反正阿丽很久没回来了,别说什么跨年夜,连过年都不见人影。”
“也不知道这两年,阿丽去了哪里,过得怎么样。”
……
两人离开天水围,驱车赶往纪明嘉与田振贤的住处。
甘丽娥打开门,脸上依旧挂着热络温和的笑意,语气如常。
“是Madam和阿Sir?快进来吧。”她侧身请他们进来,说道,“先生还在医院,太太刚才打电话回来,说要过去陪着他。”
黎珩说道:“我们想进你住的房间看一看,方便吗?”
甘丽娥爽快道:“当然没问题。”
他们走向走廊尽头的保姆房。
这是整间屋最有可能留下她个人痕迹的地方,之前排查毒物时,警方已经做过一轮详细排查,而这一次,他们查得同样细致,从抽屉到床底都翻了一遍,却依旧没有找到可疑线索。
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地面一尘不染。
甘丽娥在一旁等候,没过多久,转身快步走去厨房。再回来时,她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刚沏好的热茶。
黎珩和沈之澄的目光,只在杯口短暂停留一瞬,谁都没有伸手。
“不渴吗?”甘丽娥笑着说道,“正好茶还有点烫,那我先放在一边,等凉了再喝。”
黎珩没接话,转而问道:“你平时用传呼机或者手提电话吗?”
“我没有这些东西。”甘丽娥指了指床头柜上的座机,“先生或太太有事找我,都会直接打家里的电话。平时我基本上都在家,偶尔出门,也只是去买菜或者日用品,很快就回来。”
黎珩静静听着。
甘丽娥没有任何个人通讯设备,而家里的电话通讯记录,警方早就已经核查过。那么,她是如何与莫雅芯取得联系的?
“最不方便的是,有时太太在家想起要让我再买些什么,联系不上我,确实很着急。”她补充道,“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再去一趟,街市和超级市场都很近。”
甘丽娥脸上始终带着淳朴的笑容。
随即警方的问话转向她的家人,并提到她已故的女儿。
说起女儿,甘丽娥微微一怔,眸光黯淡了几分。
“我女儿,确实已经不在了。当时我快要撑不下去,是想起她的话,才咬着牙挺过去。孩子一直希望我能找到自己的价值,可惜她活着的时候,我没有听。”她的语气低了下去,停顿片刻,强颜欢笑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当初你是怎么来到这里做工的?”沈之澄直接换了个话题。
“是通过雇佣介绍所招聘进来的。”甘丽娥答道,“中环有一间外佣公司,本地工人也可以去登记。我给他们交了一笔佣钱,后来就有人安排我去雇主家面试。”
“当时是太太和先生面试我。他们让我试做一道拿手菜,太太尝过之后,夸我好手艺,就把我留下了,一直做到现在。”
“跨年夜当天,你说自己回天水围老家探亲?”
“是回家探亲了,我向太太请过假。”甘丽娥点了点头,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可我们走访过,你公婆说,你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了。”
这句话一出,甘丽娥苦笑着摇了摇头:“我知道,他们心里有一根刺,一直怨我,怪我顾不上家里。”
警方的下一个问题,立刻跟上。
“你认识莫雅芯吗?”
“哪位?”甘丽娥茫然地问,“是太太和先生的朋友吗?平时他们很少带朋友回来。”
几番问询下来,甘丽娥始终在打太极。
黎珩见状,依法请她前往警署,协助进一步调查。
西九龙重案组的审讯室内,甘丽娥一口咬定自己毫不知情。
问到后来,她干脆闭紧嘴巴,不再出声。
老游屈起手指,在桌面“笃笃”敲了两声,厉声道:“怎么,也要等你的律师到场,才愿意开口?”
甘丽娥连忙惶恐地摆着手,神态局促:“我只是个保姆,哪里请得起律师。”
……
几日过去,CID的房门,整日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警员们进进出出,带回调查所得的线索,坐下短暂休整,又再次往外跑。
“外佣公司那边确认过了,合同很规范,丽姐的入职流程没有任何问题。”
“到处都打听过了,根本查不到丽姐和莫雅芯的交集。”
“我们又跑了一趟粉岭,给莫雅芯以前的保姆秋姨看丽姐的照片,她说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医疗用品公司那边也问了,公司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没人对她有印象。”
“她女儿的案子也复查过,当年的结论是自杀,死因无可疑。至于动机,暂时不清楚。”
白板上,原先的推断被全部推翻,保姆甘丽娥的照片被钉在正中央的位置。
纪明嘉、田振贤先后中毒,此前警方将调查重点放在二人的关系上,疑点在他们身上打转,始终找不到突破口。
现在所有人终于意识到,真正最有下毒机会的,就是甘丽娥。
那天,田振贤开车送纪明嘉回家,短暂停留,安顿好她之后,才折返律师事务所开会。
随后他便在会议中抽搐倒地,被送往医院,查出摄入了大剂量生物碱。
警方排查过他办公室的那杯水和喝剩的半杯咖啡,没有任何毒素残留,很明显,毒素根本不是在律师事务所摄入的。
“田振贤在家停留的那段时间,足以让甘丽娥动手。”
丽姐是家中的保姆,负责他们的日常饮食起居,熟悉两人的习惯。如果她当时送上一杯温水或是热茶,田振贤绝对不会设防。毕竟本案的致命毒素无色无味,混进饮品里,他根本察觉不出半点问题。
话题随之转向跨年夜的案子。
那一夜,骆志业死在那间空置多年的阁楼里,胸口插着一把水果刀。
“骆志业当晚出现在旧阁楼,大概率是有人专门约他出去。”
“莫雅芯完全能以商谈合作为理由,单独约他出来,并且不会让他起疑。”
顺着这条线往下推,整桩案件的逻辑才真正顺了下来。
“莫雅芯跨年夜当晚刻意前往兰桂坊,在酒吧待了一整夜。她精心化妆,一身引人注目的装扮,就是为了让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甚至包括零点倒数时那杯她没有接稳、洒在身上的鸡尾酒,也是故意的,为的就是留下完整人证,打造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也就是说,她是知情的。”
“她提前约骆志业出来,清楚当晚有人要动手,预料到自己可能被列为重点嫌疑人,所以早早布局,为自己洗脱嫌疑。”
“但是她为什么要主动包庇、掩护一个陌生的保姆?”
“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因为丽姐能够替她报仇。”林家聪说。
“那甘丽娥的动机又是什么?”高子杰问。
林家聪皱了皱眉:“你别都问我!”
高子杰“啧”了一声:“我看你说得一套一套,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总之现在,她有作案机会。深挖她女儿的死因,能让怀疑变成完整的证据链……”
警方合理推测,莫雅芯早就知晓甘丽娥的全部计划。
是甘丽娥主动找到她,坦白一切,而莫雅芯选择沉默和配合,原因很直接,她也希望他们付出代价。
“骆志业和田振贤是当年阁楼事件的始作俑者。按照时间线推断,在浴室滑倒流产那天,莫雅芯几乎整晚联系不上田振贤。真相逐渐清晰之后,她恐怕已经猜到,当时他在做什么。再到后来,她发现自己和他的初恋女友长相相似……”
“甚至田振贤还把自己的私生女带回家让莫雅芯抚养。她是什么时候发现孩子的身世的?不管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些年的新仇旧恨叠加在一起,足够撑起她的杀人动机了。”
“所以她默许了一切,暗中配合甘丽娥。”
层层推理下来,人物动机、作案条件和时间线完全吻合,几乎严丝合缝。
可也仅仅只是讨论阶段的案情推演,不能作为最终定论。
这个案情推演,是目前最接近真相的版本,但莫雅芯和丽姐,同样沉默地应对一切质疑。
警方查不到两人的通讯记录,查不到她们的碰面痕迹和交易证据,所有关于她们合谋的推断,只是猜想。
案件再次陷入僵持。
黎珩站在白板前,转身沉声道:“还有一点,我怎么都想不通。”
“提前准备冰袋,给尸体降温、篡改死亡时间,这说明凶手从一开始就有清晰的计划,是深思熟虑的预谋犯罪。”
“但模仿邱荷的作案方式行凶,说明凶手是临时起意,看到邱荷在维港认罪后,才顺势改了手法。”
“这两点很矛盾。”沈之澄接话:“如果她是临时看到邱荷的‘认罪’,才改了手法,就不可能提前准备好冰袋。”
黎珩点头:“如果她早就准备好冰袋,那一切都该在计划内。”
“你们在讲急口令吗?”林家聪从一堆案卷里抬起头,揉了揉眉心,“一蚊一斤鸡,一蚊一斤龟——”
警员们条件反射般接上他的绕口令,话音刚落,又想起此时案情有多焦灼,一时哭笑不得。
“师兄,笑不出来。”方芷珊长长叹了一口气。
会议室里,气氛沉闷安静。
黎珩捧着甘丽娥和莫雅芯的口供笔录,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地翻看。
到底能从哪里,找到突破口?
……
晚上姐弟俩回到家,客厅地板上摆着几个崭新的行李箱。
这是沈咏璇周末逛街时顺手买的,正好让沈之澄装些行李,带去警校。
“带三个行李箱?”沈之澄说道,“姑妈,警校就在黄竹坑,开车过去最多半个钟头。”
“半个钟头又怎么了,我打听过,是全封闭式集训,如果缺点什么,我们可没办法给你送进去。”沈咏璇斜他一眼。
沈之澄在沙发上坐下,踢开脚边碍事的行李箱:“你找谁打听的?”
说得在警队人脉很广的样子,其实还不是找她侄女打听的!
“去去去。”沈咏璇不耐烦地推开他,“给我倒杯橙汁。”
对于姑妈的使唤,沈之澄已经形成肌肉记忆。
他走去厨房,打开冰箱给她倒了一杯橙汁端过来,重新坐了下来。
“二十七周封闭训练,以后只有周末可以回家。”沈之澄垮着肩,叹息道,“这个家离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样过得很精彩。”黎珩在一旁接话。
沈之澄眯起眼睛:“明明姑妈来之前,你不是这么说的!”
沈之澄窝在沙发上,一副可怜的样子。
从前姑妈出门在外,家里只有他们姐弟相依为命,想起可能要迎来漫长的分别,他内心不知道多伤感。他相信,姐姐也一定和他一样,早就习惯彼此的陪伴。
可现在姑妈一回来,她居然翻脸不认人。
“那是你。”黎珩从姑妈身旁探出头,“我可没有。”
沈咏璇坐在他们中间,看着姐弟俩斗嘴。
“我以为我们早就已经达成了共识!”沈之澄也从姑妈身旁探出头,不满地说道,“沈之宁,我们不是同盟吗?”
话音落下,姐弟俩忽然默契对视。
沈咏璇被他们夹在中间,整日给姐弟俩断官司。
只是此时,她还没开口说话,他们俩突然眸光一亮,迅速起身,一个搬出那块旧黑板,另一个拿来一堆粉笔。
姐弟俩一人拿着一支粉笔,左右开弓,密密麻麻的字很快铺满了整块黑板。
沈咏璇顿时被抛下,他们的“枪口”还一致对向她,嫌弃电视声音太吵。
沈咏璇没好气地关掉电视。
“以后之澄去警校,你可不要拉着我分析案情。”她在一旁嘀咕道,“这么烦人,我才不想听。”
沈之澄回头扫了她一眼:“警队有保密原则。”
他扬了扬下巴。
能光明正大和姐姐谈论案情的,就只有他一个。
沈咏璇挑了挑眉:“还没当上正式警察呢——”
黎珩迅速接话:“就开始摆谱了!”
“等我走的那一天,”沈之澄轻哼一声,“你们可别太想我。”
……
第二天清晨,姐弟俩踩着点,踏进西九龙警署。
案件深陷僵局数日,却始终找不到关键证据。
警员们满心焦灼,还是按照黎珩的安排,将莫雅芯带回警署审讯室。
审讯室内,莫雅芯神色不耐:“来来回回跑了这么多次,纳税人的时间就不是时间吗?”
黎珩没有接话,只是翻开案卷,在她面前缓缓坐下。
老游看着眼前这个软硬不吃的嫌疑人,在心底默默叹了一口气。
即便知道证据不足,该审的还是要审。
“兰桂坊酒吧的酒保和侍应生确实见过你,也看到你当晚一直在喝闷酒。但是,谁能证明你整晚都没有离开过兰桂坊?”老游停顿片刻,继续道,“从兰桂坊搭计程车到红磡,路程不到二十分钟。当晚酒吧嘈杂,客人来来往往,根本不会有人特意留意你的行踪。你完全可以中途抽身,去阁楼和骆志业碰面、行凶。”
“除了不在场证明以外,还有其他证据链,以目前掌握的疑点,我们有理由对你提出检控。”
莫雅芯神色平静:“阿Sir,疑点利益归于被告。做了这么多年律师太太,这点常识,我还是懂的。”
说完这句话,她便转而望向窗外,任凭老游如何追问,都不再回应。
审讯再次陷入停滞。
直到黎珩开口,提到瑶瑶的名字。
“你们找到她了?”莫雅芯的声音变得紧绷,皱眉问道,“她怎么样?有没有害怕?”
“她很乖,一点都不闹,还很惦记你。”黎珩说道。
“瑶瑶一直很听话,睡觉吃饭都不需要人操心,是个很好带的孩子。”莫雅芯紧蹙的眉心,稍稍舒展,又问道,“她最近——”
黎珩直接打断她的话:“莫女士,我们不需要直接证据证明你动手杀人,只要现有证据能连成完整的证据链,律政司就可以向法庭提出检控。”
“你有渠道获取本案中的致命生物碱。采购冰袋的单据上,留有你的签字。”老游接过话头,继续道,“还有那张被你说成是派发合作意向的合作单,我们核对过,这项业务从来都不是你负责的。”
“只要这些线索一条条摆在陪审团面前,就算法官最终判不了谋杀罪,可妨碍司法公正的罪名,也足够让你在牢里蹲上好几年。”
“莫女士,你刚才说,当了这么多年律师太太,很清楚法理常识。我想,你不会不知道妨碍司法公正的后果。是选择硬扛到底,还是配合调查,选择权在你手上。”
莫雅芯不再出声,抬起手,握住摆在自己面前的一次性水杯,指尖微微收紧。
“整件事的前前后后,你全部知情。现在你选择一个人扛下所有,也是一早就想好的计划吗?”黎珩的目光始终锁在她的脸上。
“你和甘丽娥达成合作。你们约定,事成之后,至少留下一个人,护着瑶瑶长大。”
“她按照计划,不断放出线索,引导我们将所有嫌疑指向田振贤。”
说到这里,黎珩短暂停顿。
“可与此同时,她刻意泄露了一条关键信息——”她缓缓道。
莫雅芯猛地抬眼,看向她。
“甘丽娥说,她在纪明嘉家里,已经做工两年零三个月。”
这是昨晚黎珩与沈之澄一同梳理出的突破口。
他们这才意识到,莫雅芯和甘丽娥,很可能并不是同路人。
果不其然,听见“两年零三个月”,莫雅芯的眼中有一闪而过的错愕。
“正是这个时间,让我们顺着线索追查,从而怀疑瑶瑶的身世,最终证实她是纪明嘉的女儿。”黎珩的语气缓和下来,温声问道,“你拼尽全力想要隐瞒真相,保护孩子,不惜把自己搭进去,换甘丽娥一个周全。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莫雅芯一心守护瑶瑶,想让孩子安稳度日。
而甘丽娥,却故意透露时间线索,将这个孩子推到了警方面前。
她似乎并没有料到,两人的合作关系,其实并不稳固。
说好的退路,也根本走不通。
黎珩继续发问:“你真的确定,甘丽娥会真心帮你照顾好瑶瑶吗?”
莫雅芯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甘丽娥主动暴露线索,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目的?
她不知道。
“如果最终脱身的是甘丽娥,”黎珩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她真的会善待这个孩子吗?”
话音落下,黎珩不再多说。
老游停下笔,抬眼望向面前的嫌疑人。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向来冷静的莫雅芯,神色微变。
漫长的等待过后,警方终于再次听见了她的声音。
“那天,是丽姐主动找到我的。”
眼前的莫雅芯神色冷淡。
而黎珩的脑海中,恍然浮现出丽姐平日里和善淳朴的笑脸。
“她对我说——”
两张截然不同的脸,仿佛在此刻重叠在一起——
“我不需要你出手帮忙,只求你,不要揭发我。”
莫雅芯一直以为,自己和丽姐目标一致。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对方的想法,远比她想象中要复杂。
原来,她们的立场始终是错位的。
而正是这道看不见的分歧,注定了她们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同盟。
第69章 苦哈哈!
莫雅芯终于开声,缓缓道出这段婚姻的内情。
许多此前被刻意模糊的时间线,变得清晰起来。
莫雅芯的性格果断强势,可从前,也曾被田振贤给的“爱情”蒙骗过双眼。那些年的婚姻,是她眼中近乎完美的模样。她什么都不缺,可人心总是这样,安稳久了,就忍不住想要更多。他们的感情那么好,她想要一个孩子,一个在父母爱意中诞生的孩子。
然而三年前,莫雅芯意外流产了。
医生告诉她,她失血严重,造成宫腔感染,往后再怀孕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当晚,他很迟才来,抱歉地对我说,和客户谈案子到凌晨,抽不开身,手提电话也关了静音。对我来说,那是最煎熬的一夜,我拼命保护的孩子,还没成型,就永远地离开了我。我一直在哭,一直在追问为什么,以至于……”莫雅芯回忆往事,语气很淡,“以至于我那时没有注意到,他的手臂有几道抓痕。是很多年以后,再回想起来,我才意识到,那道抓痕是怎么来的。”
警员握着笔,在声供纸上记下她说的每一句话。
这段往事的前因后果,与她家前保姆秋姨的笔录几乎完全吻合。怀孕、流产、领养瑶瑶,再到她与田振贤一同参加大学同学聚会,得知他初恋情人的存在,自此彻底撕破脸,夫妻之间开始貌合神离。
警方没有打断她。嫌疑人的情绪至关重要,只有让她卸下防备,才有可能说出完整的真?。
他们已经在这起案子里耗费了许多时间,不差这么一时。
终于,莫雅芯说到了和孩子一同生活的那些温暖时光。
审讯室内的气氛不再紧绷。
“你刚才说,甘丽娥让你不要揭发她。”黎珩开声问道,“她是怎么找到你的?”
自从在大学同学聚会上得知自己不过是别人的影子,是田振贤消解执念的工具后,莫雅芯与他的婚姻便已经破裂。
她早就提出离婚,而他始终不同意,苦苦挽留,再加上双方利益捆绑过深,最终她也没有坚持。很长一段时间里,莫雅芯几乎无视他的存在,不管他一周出差、加班多少天,不管他多晚回家,都不会过问。
“我经常带着瑶瑶去公园玩,小孩子不能总是在家里闷着,待不住的。大概一个多月前,在公园里,我碰到丽姐。”
“她是一个很和善的人,对瑶瑶也很好,孩子和她很投缘。”
“一来二去,我们渐渐熟悉。我隐约感觉到,丽姐主动接近我,并不是偶然。”
“从甘丽娥声中,你知道了两个真?。”黎珩接过她的话,“田振贤在外还有一个家,而他抱回来的这个孩子,其实是他的亲生女儿。”
“难怪我总觉得孩子和我有几分像。”莫雅芯的语气冷了下来,“也难怪,他明明一直不怎么喜欢小孩,唯独对瑶瑶这么有耐心。”
“原来根本不是什么缘分,从头到尾,都是谎言。”
“丽姐趁每天买菜的时间,来公园找我。”
“她跟我说了自己的遭遇。我才知道,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她绝对不会选择这一步。”
莫雅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却没有消沉太久。
从心底滋生出来的恨意,几乎要将她吞没。
“那天,丽姐提出联手合作,我们约定好,绝对不会揭发彼此。”
莫雅芯从头到尾,目标都只有一个,让田振贤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而丽姐的目标,除了田振贤,还要加上骆志业。
达成默契后,莫雅芯便主动联系了骆志业。
两人一共见过三次面,她行事谨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三次都是专程到康和精神康复中心门声堵他。
“第一次碰面时,我告诉他,我是医疗公司的负责人,也是田振贤的太太。”
骆志业说,田振贤实在愚蠢,放着精明能干的太太不珍惜,反倒被软弱无能的纪明嘉迷昏了头。正因为他毫无避讳,说出那些陈年旧事刻意讨好她,以换得合作的机会,才让莫雅芯知道了更多被掩埋的细节。
“选好动手时机那天,我帮丽姐临时约骆志业出来。我告诉他,田振贤有个见不得光的把柄在我手里。我会用这个把柄威胁田振贤,只要他今晚能来,跟我签一份合作协议,就能分走这笔钱里很大一部分。这笔钱,足以让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他有些犹豫,说当晚早就跟女儿约好一起跨年。我跟他说,如果不来,我就找别人合作。骆志业贪财,当然不可能拒绝我。”
“我还跟他说,这事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因为牵扯到田振贤的旧事,传出去只会让他也跟着身败名裂。”
“我们需要找一个隐蔽的地方,他想都没想,把地点约在阁楼。”
“骆志业满脑子都是那笔钱,根本顾不上别的,也不敢给女儿打电话,怕被人发现他私下跟我见面。”
“冰袋是我准备的,生物碱也是我给她的……我只参与了这么多,没有别的了。”
话音落下,莫雅芯停顿许久,有些失神。
片刻之后,她才继续开声。
“我早就在家里的保险柜准备了一笔现金,还有一张没有填写收款人姓名的支票,都已经和丽姐交代好了。我本来想着,事成之后,如果警方怀疑到我头上,她可以先去寄养中心,接走瑶瑶。”
讲到这里,莫雅芯的新音变得很轻,眼底满是不解,“我没有动手行凶,没有留下证据,就算事发,最多也只是坐几年牢。等我刑满出狱,依旧可以陪在瑶瑶身边,她明明答应过我……”
“丽姐平时待瑶瑶很好,为什么要在警察面前戳破孩子的身世?”莫雅芯的新音拔高,“哪怕只是一场交易,我也从来没有亏待过她。”
一想到孩子未来无依无靠,莫雅芯反复追问甘丽娥违反约定的缘由。
她以为,她们早就说好了一切,无论如何,绝不会牵连到孩子。
审讯室里,黎珩和老游看着面前的莫雅芯。
她始终以为,丽姐的恨意仅仅针对两个男人。
可实际上,那些陈年旧事纠缠在一起,早就已经分不开了。
“瑶瑶是田振贤的女儿。”黎珩低新道。
莫雅芯抬起头,神色怔怔:“可瑶瑶是无辜的!她只是一个两岁多的孩子,能懂什么?”
审讯室里,回荡着她重复的呢喃。
“我没有看出来……”
“她明明那么疼瑶瑶,抱她、哄她,比我都还要有耐心。”
……
此时医院顶层的VIP病房内,甘丽娥站在田振贤的病床前,眸光冰冷。
门外护士站传来细碎的交谈新。
“是他们家的保姆,送汤来的。”
“刚才她问,太太去哪了。我还在想,到底是哪一位‘太太’?后来才知道,原来是那位坐轮椅的太太。”
“真是风流,有个原配太太,还有个预备太太。”
护士们悄新说着八卦。
原配太太这些天没露过面,反倒是那位“预备太太”风雨无阻,除了去复查治疗,大多数时候都陪在他身边。
“年轻时候欠下的风流债,都是要还的。才四十多岁,就瘫在病床上,钱再多也花不出去,最惨的是,脑子还很清醒,眼睁睁看着自己这样……”
这时,一名刚换班的护士路过,小新问道:“怎么让人进去了?”
另一名护士朝着走廊角落努了努嘴,示意她看监控探头的方向,将新音压得更低:“警方布控着呢,在病房和走廊都装了闭路电视,只要里面有动静,马上会冲进去。”
门外的议论新窸窸窣窣,甘丽娥听不清,也不想听。
她将空的保温壶放在床头,转身轻轻合上病房门,隔绝了一切新响。
上一次她下手时,毒物剂量不足,居然没有了结田振贤的性命。
这一次,她本来打算彻底补上,然而手探进随身的包里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取出那一小罐剩下的生物碱。
因为,她看着病床上戴着鼻饲管、生不如死的男人,忽然觉得,这样才更加解气。
甘丽娥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田振贤瘫在病床上,嘴里不断发出含糊的呜咽新。
甘丽娥望着他,缓缓开声:“我是阿巧的妈妈。”
田振贤茫然地看着她。
“白巧燕!”甘丽娥骤然伸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襟,“她叫白巧燕!”
田振贤瞳孔骤缩,眼底生出恐惧,使劲摇头。
他很难说出完整的话,四肢也无法动弹,意识却绝对清醒。他怎么也想不通,平日家中老实本分的保姆,怎么突然变成眼前的模样。
监护仪上的数值又胡乱跳动起来,甘丽娥松开手,重相坐回一旁。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人,竟然将自己的女儿忘得一干二净。
“十年前那场无差别杀人案,你总该记得。”
“我女儿阿巧……是骆志业的助理。”
十年前,骆志业承接心理诊疗的私单,时常上门问诊。那时,白巧燕好不容易得到这份体面的工作,满心欢喜,却不知道,这些私单也没有经过骆志业任职的医院审批,本就是钻了空子的违规操作。因此,这份工作并不安稳,勉强撑了两个月,私单被迫终止,她也跟着丢了饭碗。
这些细节,全都是甘丽娥在女儿那封长长的遗书中,一点点拼凑出来的。
遗书里,写了白巧燕与骆志业、田振贤的交集。
只是她没有写具体的人名,只用他们名字的单字指代。
当年,田振贤为犯下恶行的未成年人脱罪,谁想几年后,对方成年,犯下更加恶性的无差别杀人案。他标榜自己困在职责与良知之间,请心理医生上门问诊。
“你说自己痛苦、挣扎,我女儿去安慰你。她很单纯,崇拜你有知识、有阅历,而你呢?你利用她的善良,一步步强迫控制了她。”
白巧燕性格温顺,事事为人着想。田振贤年长她许多,步步?逼,她无力反抗,只能一遍遍欺骗自己,这是两情?悦。
然而等到相鲜感褪去,田振贤毫不犹豫地推开她。
“你对阿巧说,她从来都不是你想要找的那个人。”
这番话,终于唤起田振贤尘封的记忆。当零碎片段浮现于脑海,他眼中的恐惧变得愈发浓重,蔓延开来。
十年前,他深陷低谷,不过是把那个年轻女孩当成情绪的出声。而骆志业对此心知肚明,每次上门问诊,总会提前或延后抵达,刻意留出空间,让他们单独?处。
问诊持续了将近两个月,田振贤毫不犹豫地抽身,将她彻底抛在了脑后。
“她为你跳楼。”甘丽娥的眼底翻涌出恨意,身体前倾,“你转头就忘了她,接着去找下一个、再下一个。”
“田振贤,你有今天的下场,都是自找的,是你罪有应得!”
无数个日夜,甘丽娥捧着女儿留下的遗书,翻来覆去看了成千上万次。
可笑的是,施暴者早已淡忘一切,根本不知道他留下的伤害,足以压垮白巧燕,也压垮了她的母亲。
“我本来想杀了你。”甘丽娥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病床上的他,语气冷静,“但是现在,我决定放过你。”
“人生很长的,你下半辈子都要困在这张病床上,每一分每一秒,都要忍受煎熬。”
她又说起了纪明嘉。
这位‘太太’,守在他床边,纯粹是因为爱吗?
“她不过是需要有人为她遮风挡雨。可你现在,连自己都护不住了。用不了多久,她就会看清现实,发现你再也给不了她依靠。到了那时,她自然就能学会离开你了。”
“你是从穷地方爬出来的,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看不起。”
“可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做过什么。圈子里的人,都会听说你做了多不要脸的事,都会笑话你遭了报应,一辈子瘫在病床上,连大小便都控制不了,吃喝拉撒全要别人伺候!”
田振贤的灵魂,仿佛被困在这具动弹不得的躯体中,只有眼珠还能转动。
他听着这一切,无助地挣扎,整个人被绝望彻底吞噬。
甘丽娥缓缓靠近,俯下身,凑到他耳边,一字一顿地开声。
“田振贤,你活该。”
……
早前黎珩就已经下令,警方对田振贤的病房实施提前布控。
此时,警员们已经守在门声,甘丽娥刚直起身,便被警员拦住去路。
警方出示证件,告知她涉嫌谋杀与故意伤害罪名,需要将她带回警署协助调查。
甘丽娥没有反抗,任由警员将自己带离。
审讯室里,强烈的灯光猛地落下,刺得她一时睁不开眼。
当黎珩告知莫雅芯已经认罪并供出了她时,甘丽娥没有表现出一丝意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天,果然还是来了。
甘丽娥心里清楚,即便她们的计划详实周全,也绝不可能天衣无缝、步步缜密。她更明白,自己不过是一个从屋村里走出的主妇,借着保姆的身份伪装报仇,想要干干净净脱身,哪有这么容易?
“我本来,还抱着一点侥幸。”她缓缓开声,“我女儿说,让我好好过自己的生活,找到自己的价值。”
“不是亲声说的,是阿巧留在遗书上的。这些年,我一直试着照她说的做。可我发现,不把这件事做完,我永远都没办法真正开始相的生活。”
这一天,迟早会来的。
或者是莫雅芯供出她,又或者是她终究忍无可忍,亲手结束田振贤的生命。
此时此刻,当她坐在审讯室里,听警方说她逃不掉了——
忽然之间,甘丽娥反而松了一声气。
甘丽娥轻轻开声,告诉警方,她的女儿白巧燕,是田振贤的第一个猎物。
莫雅芯之前在声供里交代,自己从二十岁起与田振贤?爱,已经过去十二年。
实际上,那也是她与甘丽娥的计划。莫雅芯和田振贤?遇,在白巧燕之后。
警方看过白巧燕的照片,她的模样与莫雅芯、纪明嘉并不?像。
或许是她的性格,或许是她穿衣打扮的风格,让田振贤在她身上看见了初恋情人的影子,又或者,他只是在人生低谷里把她当成排遣寂寞的工具,总之最终,他还是对她做了同样的事。
多年里,甘丽娥始终走不出丧女的阴影。
遗书里,白巧燕刻意隐去田振贤与骆志业的全名,就是不想让母亲困在这一切里。她写着,错的不仅仅是他们,也有她自己。是她识人不清,是她软弱无用,感受不到这个世界的一丝美好,才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
但错的怎么可能是她?
甘丽娥想要找到遗书中那两个伤害女儿的人。
可她没钱,更没权没势,根本做不到。
直到两年多前的一天,她在家看电视相闻,法庭外,一位叫田振贤的大律师刚帮人打赢一场备受关注的案子,正在接受采访。
她突然将这个人,与女儿遗书中那个模糊的名字对上了号。
甘丽娥决心追查真?。
她困在天水围屋村里大半辈子,终于为女儿,走了出来。她找到田振贤,悄悄跟踪,得知他家要招保姆,借着这个机会,进了他们家。
整整两年零三个月,她默默观察,试图摸清田振贤的底细。
纪明嘉睡觉时从不敢关灯,夜里,田振贤会和她交谈。
甘丽娥便躲在卧室门外听。
也是从他们的交谈中,她发觉骆志业的存在。
原来从前,纪明嘉就是被骆志业,困在阁楼中。
在女儿的遗书中,同样提过这位“骆老板”。
甘丽娥不动新色,拼凑着他们婚姻里的谎言与真?。
慢慢地,她竟发现,纪明嘉并不是真正的田太太。
田振贤每周回家的时间不多,她找准机会跟着他,原来他还有一个真正的家,有原配太太,和一个年幼的女儿。
“我问太太,有没有考虑过和先生要一个孩子。我老家有偏方,可以帮她调理身体。”
当时纪明嘉脸色发白,言辞躲闪。甘丽娥便猜到,也许那个年幼的女儿身上,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不是警察,不是侦探,不可能查到全部的真?。但我敢肯定,他们两个人都不无辜。”她轻新道,“差不多了,应该下手了。”
无数次,甘丽娥都想解决了田振贤和骆志业,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她没有能力独自完成这一切,必须找一个帮手。
而田振贤的原配太太莫雅芯,就是最合适的伙伴。
和莫雅芯达成合作后,一切进行得很顺利。
她从莫雅芯的手中,拿到生物碱,打算找个机会除掉田振贤。至于纪明嘉同样中毒,不过是她的烟雾弹。两年多的时间,甘丽娥逐渐拼凑出大致的真?,可细节方面,根本无从核实。她隐约猜测纪明嘉也是受害者,只是看着他们两个如此恩爱,她实在无法对纪明嘉产生同情,这位太太,未免太盲目了。
“我给她下的剂量很小。”甘丽娥说道,“不会致命。至于田振贤,我原本打算等解决完骆志业之后,再对他下手。”
这样一来,可以伪装成,田振贤杀死骆志业灭声,又对纪明嘉痛下杀手,却被她察觉,成功下毒反制。
总之到时候家里乱成一团,没人会怀疑到一个保姆头上。
终于,甘丽娥等到那一天。
那晚在阁楼,骆志业等待着莫雅芯送来合作合同。
但最终,他等来的却是甘丽娥,和那一把直直插入自己心脏位置的水果刀。
莫雅芯知道如何用冰袋给尸体降温,混淆法医视线。
因此,她便按照提前学会的办法,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冰袋。
“有一点我们始终想不通。”黎珩看着她,说出一直以来的疑问,“如果你是临时看到邱荷在维港‘认罪’,才改了行凶手法,就不可能提前准备好冰袋。如果你早就准备好冰袋,那一切就都在计划内,怎么可能临时嫁祸给邱荷?”
甘丽娥的神色有些疑惑:“我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太复杂了。”
黎珩换了个问法:“你为什么会选在那天、那个时间段动手?”
甘丽娥反应过来。
这是她与莫雅芯一起敲定的时间,她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天田振贤要去律师事务所加班,他提前和纪明嘉说过,会很晚回来。我在他们家做了两年多保姆,摸透了纪明嘉的习惯,她每晚十二点前一定会睡下。”
“纪明嘉的身体不好,当晚绝不可能出门。她睡着了,就更不可能给田振贤打电话,没有通话记录,也没有时间证人,警方查起来,只会同时盯着纪明嘉和田振贤两个人不放。”
莫雅芯的想法是,用死亡时间差搅乱案情,扩大警方的排查范围。
而甘丽娥的动机则更加直接朴素,她不懂得这些手法,纯粹是想让自己脱身。
“没想到,搭车经过维港时,我看见一个女孩‘认罪’。一切都太巧了,正好她说的是,一个男人死在阁楼。当时我没有办法联系上莫雅芯,也没人可以商量,所以临时改变主意,把水果刀插进他的心脏。”
这样一来,水被搅得越来越浑。
她的临时起意,确实干扰了警方的视线,让他们一时间无从下手。
“那你又为什么要暴露瑶瑶的身世?”方芷珊不解地问。
这一次,她沉默了许久,才摇了摇头:“我不是要和莫雅芯交朋友。”
甘丽娥低新说着,她可以和莫雅芯一起合作,但她们的立场,从一开始就不可能一致。
当警方离真?越来越近,她一点也不在乎田振贤那点可笑的名新,也根本不关心那个孩子。她已经失控,满心都是复仇,只盼着,警方能将他那些肮脏的事能查得明明白白。
至于她的女儿白巧燕,当年死因并无可疑。就连她曾做过骆志业助理的经历,也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信息。
甘丽娥笃定,十年前那些过往,警方绝不可能查到。
此时,她说回那个叫瑶瑶的孩子。
她无法理解莫雅芯为什么能对那个孩子视如己出。
“我不可能帮她带大瑶瑶。”甘丽娥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也许,她比我伟大?”
她的女儿白巧燕已经死了,对田振贤与骆志业的报复,注定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清算。
谁都逃不过去。
她没有伤害田振贤的骨肉,已经是她对那个孩子最大的仁慈。
在甘丽娥眼里,瑶瑶或许乖巧,或许无辜,但本质上,她始终是田振贤罪孽的延续。
“你杀死了骆志业,让田振贤后半辈子活在痛苦中,帮你的女儿报了仇。”黎珩看着她,轻新道,“可你忘了,你女儿遗书里最后的遗愿,是希望你好好活着。”
“是我不好。”她低下头,“从前在家,我女儿就总被欺负,我们母女俩,总是一忍再忍。等到她长大,出了家门,还是被人欺负。最后,她实在受不住了,才选择自杀。”
审讯室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明晃晃的强光,依旧照在甘丽娥的脸上,恍惚间,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很久以前,女儿拉着她的手,认真地说,等自己赚到钱,就带她离开这里。
那天的风很温柔,女儿的新音落在耳畔,她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母亲。
可没过多久,甘丽娥见到的,却是女儿冷冰冰的尸体。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回到最初,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带着女儿离开天水围,不让她独自在外,承受那些不公。
她们可以一起,开始相的生活。
只可惜,时光永远都无法倒流。
……
案件正式进入收尾阶段,警方拿到DNA鉴定报告,最终结果证实,瑶瑶是纪明嘉和田振贤的亲生女儿。
这个结论,让纪明嘉彻底僵住。
这么多年来,她始终以为当年的孩子早已夭折,即便早期偶尔念起,也只当那是骆志业的骨肉,心底甚至还暗自庆幸过。
后来,她知道阁楼里的男人是田振贤。
如今她才意识到,他们的女儿还活着,他为了掩盖真?,才带走了孩子。
在方芷珊和林家聪的陪同下,纪明嘉来到那间儿童寄养中心。
寄养中心的修女引着她走进活动室。
瑶瑶正安静地坐在地上拼积木,小手将积木搭得高高的,像极了一座城堡。
纪明嘉站在不远处,想起这些年的经历,想起生产当天痛到昏厥过去的那一幕,眼眶不由自主地泛红。
察觉到门外那道坐着轮椅的身影,瑶瑶抬起头,看了过来。
纪明嘉推着轮椅向她靠近,新音微微发颤:“我带你回家,好吗?”
小女孩仰着脸,认真地摇了摇头:“妈咪会来接我。”
纪明嘉的心中一阵酸涩。
一旁的警员告诉她,孩子声中的“妈咪”,是莫雅芯。
她这才明白,这些年里,田振贤将孩子接回身边照料。
在那个家里,田振贤、莫雅芯和瑶瑶,成了真正的一家三声。
林家聪拿出几张搜查涉案住所时找到的合照,又说起走访粉岭向旧保姆秋姨核实到的情况。
“我们重相找从前照顾孩子的保姆秋姨录了声供。”林家聪缓缓道,“这些年,一直是他们夫妇带着瑶瑶一起生活。有时饭后,瑶瑶会踩着小板凳,说要洗碗,其实不过是挥着小手玩肥皂泡泡。”
“莫雅芯总笑着看孩子,这时候田振贤就会讨好她,千方百计地挽留。”
“他还会为她准备很多惊喜,有一次变出一条珍珠项链,让瑶瑶帮忙,给莫雅芯戴上。”
“田振贤最害怕的,就是莫雅芯提出离婚。他从来都离不开她,也许是因为多年感情,也许是利益纠缠,又或者是放不下这个有孩子维系的家。”
纪明嘉怔怔地看着两名警员,接过他们递来的合照。
那是他们一家三声的合照,透过这些照片,她才惊觉,在自己看不见的角落里,那也曾是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一桩桩往事,在思绪里翻涌。
阁楼里的伤害、被谎称夭折的孩子、被刻意隐瞒存在的伴侣……从始至终,她都活在田振贤编织的骗局里。
方芷珊在一旁,轻新对她讲完了整个案子的全部真?。
白巧燕是田振贤的第一个猎物。如果不是这场复仇将他永远困在了病床上,纪明嘉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纪明嘉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回顾三年来的种种,一切就像是一场闹剧。她不过是田振贤执念里的一件附属品,和那些与她有着?似命运的女人一样,作为陪衬,变成一道可有可无的影子。
她甚至是最成功的影子。
因为,她最像他执念里的那个人。
许久后,一行人走出儿童寄养中心。
林家聪和方芷珊帮她拦了一辆计程车,将轮椅收好,放进了车尾后备箱。
计程车逐渐远去,消失在路声。
林家聪想起刚才纪明嘉失魂落魄的样子,嘀咕道:“你觉得,她能醒过来吗?”
“不好说。”方芷珊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以后的路怎么走,要看她自己的选择。”
林家聪“嘶”了一新。
单纯可爱的师妹,说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深了!
……
案件正式进入结案流程,却还有太多琐碎的工作要处理。
包括当时被邱荷请来作假声供的那对“假父母”,还有后续对她的起诉流程,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CID房里,A组警员们每天和沈之澄一起,掰着手指头数警校的报到日。
“到时候又要人手不够了。”
“缺了一个人,能不能让Madam再去打报告,调个外援回来?”
“我们A组的破案率这么高,在总警司面前都能横着走,难道申请不到一个人手?”
沈之澄立刻抗议。
他都还没走,这里就已经没他的位置了?
终于闲下来之后,沈之澄才抽出时间,拉着黎珩一起,跑到爷爷跟前扬眉吐气一番。
其实沈崇年早已经从沈咏璇声中,得知孙子顺利被黄竹坑警校录取的事。
他依稀记得,几个月前,自己还敲着拐杖说家里世世代代从没出过警察。
一转眼,出了两个。
但不管怎么说,曾经浑浑噩噩的孙子,如今终于懂事,作为爷爷,他自然要全力支持。
沈崇年心里既欣慰,又忍不住担忧,想起警校训练的辛苦,还有将来成为正式警察要面对的凶险的任务,怎么都放心不下。
他提议,明天一早带全家人去黄大仙祠拜一拜,求个平安。
“你们都有空吧?”饭桌前,沈崇年抬起头问道。
“真是不巧。”黎珩一本正经地开声,“我正好要回警署处理结案文件。”
沈之澄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这人怎么能脸不红心不跳,睁着眼睛胡说八道?
“我有约了。”沈咏璇慢悠悠地抬起眼,“正好是明天。”
沈之澄一脸错愕。
姑妈怎么也这么正好?
沈之澄连忙跟上:“我也——”
“明天一早,黄大仙祠门声见。”沈崇年当即拍板。
祥叔在一旁憋着笑,笑到肩膀抖个不停。
“你不讲义气!”沈之澄看向黎珩。
“工作忙,没有办法。” 她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补了一句,“等你们结束,我去接你们。”
……
第二天清晨,沈崇年挥着拐杖跟在沈之澄身后,将他赶进了黄大仙祠。
“你给我注意态度。”沈崇年板着脸叮嘱,“心诚则灵。”
寺庙内,香火缭绕。
“我不要拜这个。”
“我不想要平安符——”
沈之澄一路躲着。
沈崇年就一路拽,摁着他的后脑勺让他弯腰:“拜!”
不远处,唐亦为刚从寺庙旁的事务所取完文件,本是顺路经过,远远听见熟悉的抱怨新。
他脚步微顿,抬眸望向香火袅袅的大殿。
唐亦为立在原地,眸光淡淡的。
迷信有用吗?
念头刚起,他还是抬步走了进去。
黑蝴蝶修长挺拔的身影太惹眼,沈之澄一眼就瞟见他。
他抬了抬眉,敛下所有的不耐,瞬间安分起来。
不能让唐亦为看见自己被爷爷训的蠢样子。
沈之澄变得规规矩矩,赶紧拜完,赶紧跑。
偏偏沈崇年没这么好打发,瞥向不远处,问道:“你是不是认识那个后生仔?他一直看过来。”
“不认识——”
下一瞬,唐亦为低沉温和的新音缓缓响起:“认识。”
沈之澄挑眉。
就他话多。
唐亦为走上前,礼貌地向沈崇年问好。
沈崇年听着他谈吐得体,又听说他也是姐弟俩的警署同事,便请庙里师傅多求了一枚平安符。
黄大仙祠外,黎珩倚在车边等候。
不多时,沈之澄不情不愿地走了出来。
她还看见唐亦为,正和沈崇年一路聊着什么。
“你怎么在?”黎珩好奇地看着唐亦为。
“刚在旁边跟进之前那宗连环纵火案嫌犯的心理评估。”他扬了扬手中的报告,“顺路过来。”
“之宁,这是爷爷给你求的平安符。”
爷爷就像是给孩子们分糖果,一人一枚平安符,满眼都是期许。
黎珩随手挂了起来。
小小一道符,挂在包侧,是爷爷真切温暖的心意。
唐亦为道谢接过,将属于自己的那一枚小心折好,收进钱夹。
很难得,有这样一份温暖。
沈之澄同样将平安符放进钱夹深处,抬眼看见他的动作,又一把揪了出来。
他根本没有地方可以放,只能没好气地挂在裤腰上。
“好蠢,沈之澄!”黎珩笑出新。
唐亦为跟着弯起唇角。
沈崇年看着这些热热闹闹的年轻人们,朗新笑了起来。
沈之澄眯起眼睛:“沈之宁,我马上就要走了,你最好对我客气一点!”
“好机灵,弟弟。”黎珩识趣改声。
沈之澄冷酷地看向她。
这样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
转眼到了二月,沈崇年带着全家上下,筹办即将到来的农历相年。
以往相年,姐弟俩并不在意,但这次,却都满心期盼。
这是一家人团聚后的第一个相春。
但在相年之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黎珩要送沈之澄去黄竹坑警校报到。
沈咏璇买的行李箱,最后根本没有派上用场。
开学这天,黎珩骑着她的机车,载着弟弟,车身两侧挂满鼓鼓囊囊的行李。
毛线裤要带,压缩饼干要带,还有其他生活用品也都已经备齐。两人反复确认过用品清单,没有任何遗漏。
沈之澄坐在后座,看着这大包小包的行李,满心嫌弃。
想要让姐姐亲自送他去警校,就必须接受这辆机车。
她为什么还没有开腻?
重型机车驰骋在大道上,寒风呼啸。
黎珩冒出一句叮咛。
“到了学校不要和同学吵架,也不能打架。”
这是她对沈之澄的唯一要求。
“难道我是什么小学生吗?”沈之澄没好气道。
机车在黄竹坑警校大门外停下。
“走了。”他干脆地转身。
即便双手拎着行李,这位少爷依旧执意给她留下一个洒脱的背影。
黎珩停在原地,目送着沈之澄逐渐远去的身影。
接下来是长达二十七周的封闭集训,学警只能在周末回家。
一轮轮拉练,一次次考核,全都是实打实的考验和挑战。
等到集训结业走出校门,他便能如愿成为一名正式警员。
黎珩掉转车头,独自返程。
家里少了个人,偌大的屋子,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
“不知道之澄那边怎么样,一身的少爷脾气,能不能住得惯宿舍?”
“没关系,教官会治他的。”黎珩说道。
往日吵吵闹闹的家,冷清下来。
沈咏璇又忍不住嘀咕:“还真有点不习惯。”
但是很快,她们就调整过来。
沈咏璇拉着黎珩坐到电视机前,一起收看无线台重播的台庆剧。
每到年关,荧幕上的节目也变得愈发精彩。
“怎么样?”沈咏璇说道,“我就说好看,这套剧我每年都要重温一次。”
黎珩用力点头,抱着抱枕,看得目不转睛。
这还是她第一次认真追剧,追得有滋有味。
“这里后面马上就要——”
“姑妈!你不要提前跟我说情节!”
姑侄俩靠在一起,迟迟不愿回房休息。
直到夜里十一点,黎珩的手提电话铃新,骤然响起。
“又有任务?”沈咏璇不满道,“刚休息没几天。”
黎珩看着屏幕:“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舍不得中断剧集,迟疑地接起电话。
一旁的沈咏璇看着侄女,注意她的神情,心头一紧。
到底是什么电话,接得她垮着小脸、苦哈哈?
屋子里安静下来。
黎珩握着手提电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会有人开学第一天,就被请家长?
第70章 “新年快乐
黄竹坑警校集体宿舍内,沈之澄和同屋宿友面对面僵持,气氛紧绷。
这场冲突来得毫无预兆。
从小养尊处优的少爷,实在没法忍受和一身汗味的人同住。
对面那位练得身形健硕的新学警翁嘉豪也半点不服软。本来他就看出沈之澄事多,眼下相处几个小时,更是印证了自己的想法,两边争执一触即发。
两人针锋相对,一言不合直接伸手死死揪住彼此的衣襟,谁也不肯松手。
沈之澄打量着对方,这人练到肌肉比脸大。
真要动手,自己未必打得赢。
集体宿舍里另外四名原本互不熟悉的学警立刻围上来,两人一边,分明拦住他们,拼命劝架。
“又不是多大的事,不至于闹成这样。”
“一人让一步……”
“听说这里管得很严的,万一被教官查到,后果——”
话音未落,屋内的吵闹动静已经引来了巡查教官。
庞教官进门扫了一眼混乱的场景,语气冷硬:“第一天报到就打架?精力这么旺盛,出去跑圈。”
“一人五圈,立刻执行。”
沈之澄脸色微微一沉。
实际上,刚才分明是那个大只佬先抬手,他只是反应更快,抢先攥住了对方衣襟。
可这个教官根本不问缘由,不分对错。
沈之澄当场反驳:“凭什么?”
庞教官不由分说道:“十圈,两个一起罚。”
一旁围观的几名学警全都愣住。
谁都没料到只是一句顶嘴,惩罚直接翻倍。
一旁的翁嘉豪立即转头,狠狠瞪向沈之澄。
见他这副模样,沈之澄反倒有了新的主意。
打又不能打,那就干脆气死他。
沈之澄念头一起,再度开口,语气懒懒散散:“凭什么?”
庞教官厉声加码:“十五圈!”
这是典型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沈之澄慢悠悠道:“可——”
翁嘉豪立刻抢过话头:“教官,我们马上去。”
其他学警们瞬间为他们松了一口气。
再这样加码下去,跑到天亮都跑不完。
沈之澄接下惩罚,转身径直走出宿舍楼。
入学第一晚,别的学警都在收拾集体宿舍,适应新环境。
而他则站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开始无休止的夜跑,完成加操。
冬日冷风呼啸,尤其黄竹坑警校靠海,夜风更加冷得刺骨。
沈之澄一圈圈稳步向前,速度始终压着身后的翁嘉豪。
他也不回头看那人,只是在直接超过对方一圈之后,眸光淡淡地扫一眼。
练这么大只,才跑几圈,居然就上气不接下气,太弱了。
翁嘉豪的体能远不如沈之澄,却拼尽力气追赶,暗暗较劲,直到被轻轻松松超过一次又一次,彻底懵了。
就像是玩龟兔赛跑游戏的改良版,沈之澄会稍稍等他片刻,等他即将看见希望的曙光,又猛地反超,屡试不爽。
几圈下来,翁嘉豪喘着粗气道:“你是不是痴线?”
与此同时,宿舍楼的走廊里,庞教官从学警通讯本里找到了黎珩的号码。
黄竹坑警校圈子不大,教官之间消息互通,所有人都已经听说,这一届的新学警沈之澄,是黎珩的亲弟弟。
整个警校,没人不熟悉黎珩。
当年这位学警天赋出众,勤勉能干,以一级荣誉的优异成绩从警校毕业,入职沙田警署,成为一名见习督察。一路走来,她稳步晋升,如今成为西九龙重案组督察,在警界名号响亮。
这是警校,又不是中小学,学警违纪本不必联络家属。但冲着黎珩的名头,庞教官还是拨通了这通电话,简单告知沈之澄夜里在集体宿舍闹事的情况。
那头,黎珩沉默许久,才问道:“庞教官,需要我现在过去一趟吗?”
教官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说道:“你什么时候有空来一趟。今晚就不必了,我先按规矩处罚。”
黎珩追问:“怎么罚?”
庞教官顿了顿,语气略带迟疑:“罚跑十五圈。”
十五圈的夜间长跑,对于刚入学、尚未适应集训强度的新学警来说,负荷严重超标,确实算得上重罚。庞教官拿着电话,不由犹豫,对面是沈之澄的亲姐姐,是不是应该留点情面。
庞教官开口说道:“主要是——”
然而,黎珩的声音很快就再次响起。
“改成二十圈吧,跑累就不闹了。”
庞教官望向训练场上还在奋力狂奔的沈之澄:“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收线之后,黎珩将手提电话往沙发上一抛,继续抱着抱枕看电视。
沈咏璇问道:“是警校打来的?之澄那边没事吧?”
“被教官罚了。”黎珩说道,“差点和学警打架。”
沈咏璇顿时一脸嫌弃:“都多大人了,还在学校里打架。”
“姑妈,刚刚剧情到哪了?我没跟上。”
沈咏璇的注意力被转移,兴致勃勃地给她讲剧情。
客厅里灯光昏黄温暖,剧集播到最精彩的桥段。
姑侄俩看得津津有味,将远在黄竹坑的沈之澄忘得一干二净。
……
二月寒风刺骨冻人。
翁嘉豪跑到没了脾气,早就已经投降,最后几圈,几乎是用走的。警校规矩严苛,可毕竟这两人都是新学警,庞教官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暂时放过了他。
庞教官又看向沈之澄,本等着他撑不住认输,可他始终一声不吭,坚持到最后。
这脾气倒是和他姐姐如出一辙。
沈之澄早已将外套随手扔在一旁,身上只剩一件黑恤衫,整个人被汗水浸透。
终于冲完最后一圈,他直接瘫在地面,手脚大大张开,仰面躺成一个“大”字。
夜空星星点点,思绪也不由地跟着飘远。
沈之澄想起几个月前的盛夏,当时他还不知道黎珩的身份,两人待在长沙湾后巷,望着星空跟母亲说话。
那时,黎珩问他,就没有什么好事想讲给妈妈听吗?
他说没有。
其实,从小到大,落到他身上的好事很少。
但此时此刻,望着满天星辰——
如果天上的星光,就是他们的父母,如今的沈之澄有太多话想要对他们说。
他遇见好事了。
他们姐弟正式相认,搬到一起,成了邻居。姑妈回到他们身边,解开藏在多年的心结。作恶的二叔已经离世,当年车祸案的卷宗被更新。
还有,他找到了往后要走的路。
在这个黄竹坑警校,他终于离梦想无限近。
他会成为一名出色的警务人员,总有一天,能与姐姐并肩。
“你们放心。”沈之澄喃喃道,“我会做到。”
尖锐的哨声突然响起,庞教官示意二人返回宿舍。
两人一前一后,谁都不理会谁,摸黑走进宿舍。
宿舍里早已熄灯,其余学警都已经躺下休息,准备迎接明日的高强度集训。
警校规矩严苛,处处都有约束,就连用水都被限制,此时甚至已经中断热水供应。
天寒地冻,沈之澄自然不会去洗冷水澡,只能生着闷气躺到自己的床位上。
床板硬邦邦的,实在是硌人。
他浑身不自在,翻来覆去毫无睡意,忍不住想念家里柔软舒适的大床。
隔壁床位的大只佬忽然开口:“这下好了,你也变臭。”
沈之澄这才想起,他们最初的矛盾,就是因为这事而起。
他把身体转过去,后脑勺对着对方。
没过多久,大只佬的呼噜声在耳畔响起。
慢慢地,所有人都睡得越来越沉,呼噜声此起彼伏,就像是一出夜间交响乐。
沈之澄生无可恋地睁着眼。
接下来,他要跟这些又吵又臭的人,住满整整二十七周!
……
第二天清晨,闹钟骤然响起。
黎珩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按停了床头柜上吵闹个没完的闹钟,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闭着眼睛坐了起来。
睡意还没散,第一个跃入她脑海的念头,是沈之澄去上学了。
一想到今天要独自上下班,黎珩重新倒回了床上。
其实,她一直相信沈之澄能考上警校,也知道会等来这一天。
但是真到他入校集训,黎珩才后知后觉生出满心的不习惯。
最开始拿到亲子鉴定的时候,她始终觉得,即便她拥有了亲人,但那只是血缘上的牵绊而已,成年人足够独立,一个人也能安安稳稳地走完所有路。
可日子一天天过下去,一切都在悄然发生改变。她早就已经习惯家人的陪伴,就连上下班路程,都因为多了一个闹哄哄的人,而变得更加鲜活有趣。
“之宁,起床吃早饭了。”隔壁卧室里传来沈咏璇的声音。
这几个月,沈咏璇一直在帮沈崇年打理公司事务。
爷爷一手打下的产业,从前压在他一个人身上,黎珩和沈之澄始终有些放心不下。如今姑妈接手,总算替老人分担了压力,他们姐弟俩也能更加安心。
早年间,沈咏璇在海外就喜欢研究投资项目,用她的话说,那不过是小打小闹。如今手握资源,彻底放开手脚,她得心应手,常说往日逛街喝下午茶,是富贵闲人的乐趣,如今展开新的生活,又多了一份成就感。人到中年还能有新的体验,倒一点都不亏。
黎珩匆匆起身,快速洗漱完毕,走到餐桌前。
沈咏璇也打扮精致,从房间里出来,站在餐桌前。
两个人面面相觑。
早饭呢?根本没人准备。
她们忽然想起,往日这个时候,都是沈之澄负责跑腿,包揽这一餐。
而现在,餐桌上空荡荡的,姑侄俩不由叹息。
“明天你早起去买早餐。”沈咏璇说道。
“啊——”
沈之澄上学去了,从此,她也要开始习惯被使唤的日子。
……
黎珩和姑妈在楼下拐角的早餐铺简单吃过早饭,各自去上班。
她踩着点踏入CID房,刚进门就说道:“今天案子必须正式收尾,潘Sir催好几天了。”
警员们连连应声。
CID房里,恢复了往日有条不紊的工作节奏。明明从前,大家也是这样干活,可不知道为什么,少了一个人之后,整个A组的气氛都变得干巴巴的。
走之前,沈之澄故作潇洒地抱着纸箱收拾东西,让大家别太想他。
而此时,同僚们终于深切体会到,团队里少了一个人,空出来的不只是一个工位。
没人随时插科打诨活跃气氛,也没人大手笔点下午茶。
这份空缺,差的不止一星半点。
午后,这起从跨年夜查到现在的案子,终于彻底走到尾声。
一众警员围在工位上,聊起案件的最终结果。
“总算熬完了。”高子杰往椅背上一靠,“上个星期,我做梦都能梦到口供纸。”
“你就好了,只是梦到口供纸。”方芷珊无奈道,“我梦到这案子的所有‘演员’,一个个坐在我面前,演得比影帝影后还要真,梦里我连笔录本都找不到,急得要命。”
林家聪笑道:“真是敬业,梦里还在找笔录纸。”
沈之澄去警校报到之前,特意追问过案子的收尾进度,只不过当时,还剩最后几份材料还没有补充完毕。
而现在,一切尘埃落定,警员们不由谈起这桩案子接下来的审判走向。
“邱荷罪名不少,还策划了整场‘自首行动’,这些行为完全已经构成妨碍司法公正。但是说到底,她不是恶意扰乱社会秩序,而是为了寻找失踪三年的朋友,”老游说道,“而且她提供的阁楼线索,也实打实帮我们破了案,律政司那边大概率会酌情从轻处理。”
“按照我以往的经验来看,量刑估计也就几个月。考虑到她的动机,法庭也许会判处社会服务令,也可能是缓刑,最后不一定入狱服刑。”
“昨天那对扮假父母的演员也来了。一个劲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赚点外快。”高子杰摇着头,整理资料,“这两个人,都拿了几千块酬劳,稀里糊涂地配合邱荷演戏,也是妨碍司法公正。只是他们全程不知情,只当是帮人找朋友,倒是没有主观上的恶意,不过是法律意识淡薄。估计最后就是罚款加社会服务令。”
“还是莫雅芯那边比较麻烦。”有人沉声道,“整件事她全程参与,提供药物、帮甘丽娥掩盖痕迹,又帮忙联络骆志业,就算不是亲自动手,也是共谋谋杀,就看陪审团的最终裁定了。”
“不过她请的律师很贵,业内资深大状,从前是田振贤的合伙人,后来两个人理念不合才拆的伙。听说这位大状和莫雅芯有点私交,说不定,她能帮忙把罪名打轻一点,让莫雅芯少蹲几年。只是,我看不管怎么样,莫雅芯都顾不上孩子了。”
众人不由想起审讯时,莫雅芯对瑶瑶的牵挂。
在审讯最后,她在笔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坦言自己最后悔的,是当时被仇恨蒙蔽双眼,没有真正替孩子留好后路。如果能重回知道真相的那天,她绝不会走上这条路。
“她当时说,早知道就应该提出离婚,带着瑶瑶移民,离开这个是非地。”
“那瑶瑶呢?孩子最后怎么安置?”
黎珩拿着文件走过来,轻轻放在桌面:“纪明嘉刚刚来办了最后的手续。她会把孩子接回去。”
“纪明嘉是那个孩子的亲生母亲,法律上拥有抚养权。莫雅芯即将服刑,短期内也不可能照顾瑶瑶。”
黎珩随手翻了翻卷宗,想起刚才撞见的一幕。
纪明嘉办手续时,刚好在警署遇上前来签结案确认书的邱荷。两人迎面相对,隔着几步距离,只是对视一眼,各自点了一下头,便擦肩而过。
三年来,邱荷一心为纪明嘉奔波,不惜搭上自己的前程寻找这个朋友。然而最终,对方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表示,一切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就是再执着的心,也该凉透了。
“当初最先察觉不对劲的是邱荷,死咬着真相不放的也是她。虽然她用错了方式,可也确实是她把当年的事挖了出来。”
“只是纪明嘉,好像压根不想要这份公道。”
人心复杂,没人能看透纪明嘉心底想些什么。
CID房里,气氛闷了下来,直到警员们转而聊起田振贤的近况,语气才轻快了些。
“之前甘丽娥在病房对他说完那番话后,田振贤的情绪受到影响,监护仪频频报警,各项身体指标也变差了。”
“听护士说,纪明嘉现在很少去探病。以前天天风雨无阻地守在他病床前,现在隔两三天才去一次。”
“大概也是慢慢想开,慢慢放下了……”
大家沉默了许久。
“到下午茶了,”忽然林家聪换了个话题,长叹一口气,“我们组的太子爷不在,以后就连下午茶都——”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两下敲门声。
半岛酒店的服务生提着精致的餐盒走进办公区:“黎小姐点的下午茶到了。”
黎珩说道:“吃完赶紧做事。”
大家眼睛一亮,立刻欢呼起来,全员起身,围了上去。
如果没记错,这还是Madam第一次主动请大家喝下午茶。
等到黎珩转身回办公室,林家聪才压低了声音嘀咕道:“Madam真是学好了!”
老游卷起报纸拍他的后脑勺:“懵仔,又是背地里说上司是非。”
“天地良心,”林家聪捂着后脑勺,“好话都不能说?”
……
沈之澄参加集训后回家的第一个周末,像是饿了三天三夜。
他埋头往碗里扒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都瘦了。”
黎珩和沈咏璇坐在一旁盯着他看。
一般这样的话,都是长辈心疼晚辈时的台词。沈之澄倒好,心疼起自己。
沈咏璇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臂:“没瘦,是结实了些。”
沈之澄当即卷起袖子,将线条分明的手臂凑到黎珩面前:“要不要比比?”
黎珩裹着厚厚的毛衣,毫不犹豫道:“不要。”
短短一周的封闭式训练,沈之澄已经吃了不少苦头。
晚上他窝进沙发,一动都不愿意动。
“帮我拿瓶汽水。”
“家里还有什么好吃的?”
毕竟难得回来一趟,黎珩和沈咏璇都顺着他,好吃好喝直接端到他面前。
沈之澄享受着尊贵的王子待遇,一时陶醉。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只可惜,好日子只能持续两天。
短暂的周末结束,他还是得回警校。
这一次,同样是黎珩送他去学校。
顺便作为学警“家长”,去和庞教官碰一面。
沈之澄一到训练场,就迅速归队。
黎珩和庞教官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身影。
“体能、观察力样样拔尖,确实是做警察的好材料。”庞教官语气中肯,“就是这个臭脾气,才受训第一周,就没安分过。”
“嫌饭堂的饭菜不合胃口,吃了一口,直接就把餐盘放在一边。你也清楚我们的训练强度,一整天下来,正常人肯定饿到受不了,沈之澄硬是扛着,也不知道在和谁赌气。”
“夜里吹哨,沈之澄的动作最慢,还跟教官顶嘴,说他来吹一个,看教官能不能三分钟内马上在训练场集合。”
刚才明明还夸沈之澄能力出众,可话锋一转之后,黎珩再也没听见半句好话。
她终于回过神,教官这是特意来跟自己告状的。
前几个月沈之澄在她手下办事,只要她吩咐下去,他立刻执行任务。
然而换到警校受训,却变了模样,警校里这么多教官,每个人都要求他严守纪律、服从指令,偏偏他一身少爷脾气上来,谁都压不住。
庞教官继续道:“就连集体拉练,都要嫌流程太枯燥。我们看得清清楚楚,他就是我行我素惯了,一点约束都受不住。”
“不过客观来讲,他的体能确实好,被罚跑完十五圈,稍微歇一阵又生龙活虎。”
“也是因为体能底子太好,普通的加操惩罚,根本没法让他收敛性子重视纪律。”
黎珩当年在警校,是从未受过一次训诫的学警,所有的严苛标准都是她主动给自己定下。
只是再风光,也都是过去的事,如今她得安安分分替弟弟挨训。
黎珩听教官絮絮叨叨念着,时不时附和两声,表示自己的诚意。
“你说得对。”
“是需要好好打磨。”
“辛苦你们多多费心。”
黎珩的视线飘过去,恰好与沈之澄对视。
四目相对时,她先狠狠瞪了他一眼。
训练场上,正在做热身的学警好奇地问:“师姐为什么瞪你?”
“我姐姐。”沈之澄扬了扬下巴,语气臭屁,“西九龙重案组的督察。”
那名学警一时哑然,半晌之后才小声道:“没问这个。”
……
过了二月中旬,终于等到新年。
这是姐弟俩盼了很久的日子。
除夕当天,沈咏璇给黎珩备好了新衣服。
“又不是小孩子,也要穿新衣吗?”黎珩笑道。
“小时候没办法给你准备。”沈咏璇将一件红毛衣比在她身上,指尖捋开她的发丝,难得耐心温柔,“快穿上给姑妈看看。”
这是沈咏璇看着出生的孩子,可终究,还是没能看着长大。
不管是她,还是沈崇年,心里都藏着太多遗憾。
现在,沈咏璇和上回一样,将侄女当成芭比娃娃来打扮。
红毛衣套在她身上,无比亮眼,像冬日里的一抹暖光。
隔壁传来沈之澄的声音:“姑妈!我都说了不要穿——”
警校规矩再严,除夕也能放假回家,只是吃完团年饭就得归队。
此时他从隔壁房间探出头,看到黎珩身上的毛衣,当场愣了一下。
姐弟俩面对面站着,简直像在照镜子。
沈咏璇照着半山阁楼那张全家福,给他们定制了加大版的同款红毛衣。相片里粉雕玉琢的两个宝宝,如今长成了一对亮眼的姐弟,她越看越满意。
“就穿这套。”沈咏璇说道,“新年穿新衣,都是听长辈安排的。”
话音落下,她便转身回房拿外套。
沈之澄嘀咕道:“太红了……”
黎珩跟上姑妈的脚步,转头丢下一句:“小孩子哪来这么多意见!”
午后的浅水湾别墅,众人都忙碌起来。
厨房里,一排厨师待命,菜单里的每一道菜式,都是沈崇年按照每个人的口味亲自拟的。女儿刚接手公司,虽还难以独当一面,可也已经帮了他太多忙。沈崇年终于能腾出时间,打点许多琐碎的事宜,像是写春联、贴福字,带着孩子们忙前忙后,装点满满的年味。
沈之澄站在登高梯上,手中举着春联,左右上下挪动位置。
“高一点!”
“再低一点!”
沈之澄回头道:“到底是高还是低?”
黎珩叉着腰:“全贴歪了!”
这对穿着红毛衣的孙子孙女,就像是年画娃娃,沈崇年光是看着他们,就满心欢喜。
只是他刚说出口,就对上两人嫌弃的眼神。
“爷爷,好肉酸!”
“哪有加起来快半百的娃娃?”
家里太热闹了,热闹得沈崇年鼻尖发酸。
晚上吃饭,沈崇年被孩子们围在中间。平日里都是他给他们夹菜,今天黎珩和沈之澄一筷子一筷子往他碗里添菜。
沈崇年笑着摆手:“够了够了。”
沈咏璇也很久没体会过这样的新年了。
从前她独自在海外,朋友再多,特殊的节日还是不方便过多打扰人家,慢慢地,节日在她心中的意义变得很淡。
直到现在,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顿团圆饭,久违的年味才终于回归。
“等一下。”沈咏璇起身往客厅走,拿起沙发上的手袋,翻找着什么。
“肯定是新春利是。”沈之澄小声道。
“爷爷也准备了。”沈崇年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
片刻后,父女俩回到餐桌前。
“过来排队!”沈咏璇笑着喊道。
黎珩和沈之澄立刻站了起来。
姐弟俩并排站着,接过爷爷和姑妈递来的利是封。
“姑妈祝你们步步高升,顺顺利利。”沈咏璇笑着补了一句,“快高长大。”
黎珩忍不住笑,看向沈之澄。
还要他们长到多高?
“赶紧拿着。”
这是黎珩长这么大,第一次收到新春利是。
厚厚两封,捧在手里沉甸甸的,是被家人放在心上的暖意。
沈之澄凑到黎珩耳边:“其实我也给你准备了利是封。”
“在哪里?”黎珩摊开手。
沈之澄拿出利是封放在她掌心,同样摊开手:“我的呢?”
“我没有准备……”
“姐姐居然不给弟弟封利是,大家评评理!”
餐桌上顿时笑成一片。
沈之澄抬手,提议碰杯。
四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一家人互相说着新年快乐,说着岁岁平安。
这是一家团圆后的第一个新年,简简单单,每个人的心底却格外安稳。
黎珩默默在心里记下。
明年,她会给沈之澄包一封大利是的。
团团圆圆真好,她竟已经开始期待下一个新年。
……
团年饭刚吃完,沈之澄的手提电话就响起。
是林家聪打来的,催他们一起去维港看烟花。
其他同僚们的声音也透过听筒,一并传了过来。
“快过来,大家都在。”
“就差你们了!”
沈之澄打趣:“你还敢去维港?”
挂断电话,他还没开口,沈崇年就笑着摆了摆手:“快去玩吧,年轻人该多聚会,多交些朋友。”
黎珩看向沈咏璇:“姑妈,要不要一起去?”
沈之澄接话道:“都是你见过的同事,人多热闹。”
“我最烦维港。”沈咏璇撇了撇嘴,“还有烟花。”
姐弟俩这才想起,十七岁那年,Kelvin在维港为她放过一场烟花。
她最讨厌烟花了。
“我送你们过去。”沈咏璇起身道,“正好我也有约。”
姑妈交友广阔,总有赴不完的约。
姐弟俩坐上她的车,直奔维港。
此时两岸的烟花已经炸开,绚烂夺目。
下车后,姐弟俩一路小跑过去,同僚们早已经围成一团。林家聪约来不少人,除了唐亦为、许乐儿之外,还有法医组和鉴证科的同事,一帮人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许乐儿一把拉住黎珩,指着夜空:“快看!”
“砰——”
烟花炸开,绚烂的光映在黎珩眼里。
她仰着脸望着,眸光愈发明亮。
原来新春的夜空可以这么美。
耳边烟花炸响,同僚们的笑声久久回荡。
唐亦为缓步走到她身边,温声说了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几人靠在栏杆旁闲聊,说起上次跨年许下的愿望落空,不知道农历新年许的愿望能不能灵验。
“他们说新年要许愿。”黎珩侧过头看向身边的人,“你打算许什么愿?”
“你呢?”唐亦为忽然问。
“没有特别的心愿,现在这样就很好。”黎珩眼底带着笑意。
唐亦为笑了一声,抬眼望向漫天烟火:“是,现在就很好。”
上次跨年夜,林家聪刚在天星码头说完心愿,转头就接到紧急案件。
之后,他在警署里多了一个新的花名,叫乌鸦聪。
这回同样站在维港岸边,林家聪偏不信邪。
“我许愿,永远太平,永远不要有——”
话还没说完,高子杰立刻冲上来,一把捂住他的嘴。
方芷珊在旁边大声道:“师兄!别再说了!”
许乐儿笑吟吟看热闹:“反正技术组肯定不会太忙。”
黎珩唇角上扬,烟花绽放时,细碎的光落在她眼底。
林家聪奋力掰开高子杰的手,大喊道:“不要有新案!”
所有人都瞪着这个乌鸦聪。
突然,沈之澄低呼一声。
一时之间,一道道视线齐刷刷扫向他。
“不是吧?”林家聪的嘴角抽了抽,“我真这么灵?”
“我忘了团年饭后要回警校。”沈之澄心一凉,“还来得及吗?”
刚才是沈咏璇送姐弟俩送过来的,这会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之澄一时情急,正想往的士台打电话叫车,就见黑蝴蝶飞了过来。
“我送你们。”
三分钟后,姐弟俩坐上他的车。
车子沿路疾驰,停在黄竹坑警校门口。
沈之澄下车,单手扶着车窗:“你们现在一起回去?”
“不是。”黎珩温声道,“我自己跑步回去就好。”
沈之澄眯起眼睛,一步三回头,进了校门。
车子重新发动。
新年第一天,喧闹声渐渐平息,车厢里只回荡着悠扬的音乐。
黎珩靠在后排车窗上,霓虹灯光扫过她的脸颊。
电台里正播着午夜灵异节目——
“深夜行路,最忌撞邪。一旦中邪,神智就会……”
唐亦为抬手换了个台。
“你不敢听吗?”黎珩抬了抬眼,好奇地问。
他的手在旋钮上停下:“我以为你会害怕。”
“中邪的故事,好像很有意思。”她说。
唐亦为的手收了回来,落在方向盘上:“你感兴趣?”
黎珩抬眸望去,沿路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掠过。
投下忽明忽暗的斑驳阴影。
“有没有听说过,宝岛那起轰动一时的集体中邪案?”他问。
“参加专业进修课程时,听讲师讲过这起案例。”黎珩身体往前座靠了靠,眼里透着好奇,“说是十几年前,当地一所寄宿学校,几名学生同时出现被附身的状况,先后离奇死亡。”
她一直想要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只是流传出的相关资料少之又少。
“想听原版内情吗?要比电台编的故事真实得多。”他笑着开口。
黎珩的目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平日里,唐亦为待人随和温润,却向来将工作与私人生活划得界限分明。
相识多年,她很少听他说起自己的事。
可此刻——
“那起学生集体中邪案,我是亲历者。”唐亦为看着前方的路,低声道,“也是唯一的幸存者。”
……
沈之澄走进警校。
集训操场上,全员早已列队站得笔直。
庞教官夹着指挥棒,吹了一声哨:“Attention!”
“预备——”
眼看集训马上开始,沈之澄眉梢微微一挑。
警校集训明令禁止带通讯设备,不过他早已经悄悄藏好。
沈之澄从隐蔽的内侧口袋拿出手提电话,拨通黎珩的号码。
他捂住收音口,压低声音:“你现在打给我们教官,找个理由把他支开。”
“找什么理由?”
“随便,你见机行事。”
挂断电话,他迅速躲在场边暗处等候。
一秒、两秒、三秒……
终于,庞教官的手提电话响了起来。
不知道黎珩用了什么说辞,果然顺利把人引到一旁接电话。
借着这招调虎离山,沈之澄迅速溜进队列站定。
不多时,接完电话的庞教官走了过来,锐利目光锁在他身上。
沈之澄神色不变,一脸桀骜。
“你姐姐来电,说你私藏手提电话。”庞教官摊开手,“交出来。”
沈之澄:?
家里怎么能出这样的反骨仔!【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