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宁州危
荣城成了人间炼狱, 烧杀抢掠了三天三夜,郭通这才领着大军浩浩荡荡地返回幽州。
另一头,鲁王和刘金对上杀过来的楚阳王, 楚阳王本就有实力, 在秦王搞事期间默默发育, 实力已然今非昔比,可以说是‘第二个秦王’。
严格上来说,楚阳王比秦王更棘手,因为他是咸文帝的亲兄弟, 是三兄弟里出身最高的一个皇子,背后有世家支持。
楚阳王一旦攻入京都,那就不是什么挟天子以令诸侯, 而是直接变天, 整个权势中心要重新洗牌。
鲁王本以为自己联手宁州, 对上楚阳王也能有一战之力,谁知道一上去就被打了个响亮的耳光,后面更是节节败退, 偏偏刘金那个龟孙,为了保存自己的实力,见势不对就撤,还回回让他的人冲在前面。
几场交锋下来,鲁王嘴皮子都气得起燎泡了。
楚阳王势不可挡,攻入京都不过是迟早的事。
这个时候最好的还是把兵强马壮的郭通给叫回来, 不过, 京都城内的世家放不下那个脸,郭通说走就走可是一点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这会儿再把人叫回来, 那不是腆着脸上去给人打嘛。
不行。
大梁又不是只有一个郭通了。
于是,京都城内的几大世家家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巴张了又张,一时还真说不出一个可以拿来解决目前危机的人名。
大梁最出名的谢、卫两家,谢崑刚打了败仗,此时也没法委以重任。卫家装聋作哑,卫朝那小儿摆明要独善其身。郭通,老小子给脸不要脸,仗着有点实力就敢唱反调。
其余的似乎没一个能用的。
眼看众人脸色稀奇古怪,羊谷捋了捋胡须,说道:“不如问一问陛下。”
咸文帝?
问他能有什么用。
怕是早就吓破了胆了。
然而现在确实一时想不到个合适的人选,几位家主想了下,干脆进宫去把闭关修炼的咸文帝叫了出来。
咸文帝刚准备吞服丹药,几个‘不速之客’就找上门来,三言两语说完了如今的局势,然后问他该怎么办。
咸文帝:“”
现在知道问我了?
之前怎么没想过问我?
咸文帝一张脸阴恻恻的,很想把他们赶出去。
俗话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刘金带着几万兵勤王的时候,宁州也陷入了突发的危机中。
之前给秦王当打手的鲜卑秃发部、乞伏部,在秦王落败后被宇文扈追击,一路逃回了秦州、宁州的大本营。
得知郭通等人已经撤回幽州,大梁中原乱作一团,乞伏部和秃发部觉得有利可图,乞伏部打算占领秦州,而秃发部则准备把宁州吃下来。
两边打算合作,等坐大了再一起干掉大梁。
于是,乞伏和秃发兵分两路,一路取秦州,一路吞宁州。
两部族的鲜卑人不算多,秃发最多能凑出两万骑兵精锐,靠这点兵力吞下宁州是不大可行的,于是秃发鲜卑又说动了在秦、宁边界活动的几个胡部,于是,鲜卑人、氐人、高车人组成了一支五万人的大军。
说来好笑,刘金去勤王,虽说不打算出太多力,但他还是带走了八万兵,只留了五万,命他的得力副将留守宁州。
说是有五万,其中一大半都是强征来的,刘金不管走哪儿都会把自己的精锐带走,所以,留下的这五万,打个顺风战还行,一旦苗头不对,绝对是兵溃千里。
秃发鲜卑纠结了五万军队,朝着宁州逼近。
刘金留下的副将还算是个有胆的,收到消息第一时间就领着兵直奔上郡,准备把敌军拦截在上郡之外。
两边兵力相当,只要防守得当,保住宁州还是能办到的。
理论上该是如此,实际却是,秃发鲜卑连下两城,宁洲兵防守势弱,不过五日竟然就被逼到退守上郡湖城。
要是上郡被攻陷,那晋阳就危险了,上郡可是晋阳城的屏障,也是宁州的咽喉,夺下上郡,以后整个宁州都要陷入被动,到时即便刘金带兵回援,作用也不大了。
萧白知道如今形势危急,一旦上郡被敌军攻占,晋阳城危险,他们所在的新兴郡也落不到好,唇亡齿寒的道理谁都知道。
萧白叫来府中人商议对策,还没回凉州的卫暄也出席了。
“府君担忧的有理,上郡绝不容有失,一旦落入胡人手中,我们也会腹背受敌,落入极其被动的困境。”张玄之此刻也面色沉重道。
新兴郡本来就面临着拓跋鲜卑这个潜在的大患,幽州那边一旦要出手,要么从冀州入云中郡,再取晋阳。要么从关外过雁门,攻新兴郡,再入宁州腹部。也有可能兵分两路,一路主攻一路打援,不管怎么看,新兴郡都免不了战火。
要是上郡那边再一丢,那就是被困囹圄,再想翻身就难了。
张玄之一直希望萧白能趁机拿下宁州,此时是危机,可同样也是机遇。
只看,萧白有没有那个决心。
他的眼神直冲萧白,明晃晃传达着他的想法,萧白只看一眼就明白了,这次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向另外几人问道:“我们手头就一万可用兵力,如何助宁州渡过此次危机?”
一万兵力,还只是萧白自己手中的部曲,新兴郡的几千郡兵是不能动的,看似平静的拓跋鲜卑,谁知道会不会趁此机会起兵生乱。
所以,不仅是上郡那边的危机要解,新兴郡的安危同样要顾。
裴明远:“我亲自跑一趟晋阳,说服晋阳城的高门出点人?”
宁州一旦落入胡人手中,晋阳城中的高门也一个跑不掉。他们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上郡被攻陷。
世家都养了一定数量的私兵部曲,只是他们是留着护自家安危的,真要让他们派部曲去守城怕是很难。
一旦有意外,他们肯定收拾家当逃之夭夭,部曲可是护住他们的最后一个保障。
世家之人皆自私,要想说服他们肯定不容易。
“他们的家业大多在宁州,只要有取胜的把握,他们肯定也不愿走到逃之夭夭的地步。”裴明远说。
只是,如何要让那些世家相信有取胜的可能,说不定他们现在已经在忙着收拾细软准备跑路的,毕竟刘金带着精锐去勤王了,朝廷自顾不暇,根本管不了宁州的事。
室内一时有些安静。
张玄之眼神朝莫个人瞟了一眼,屈容注意到他师父的眼神,跟着看了一眼,然后嘴角就是一抽,赶紧朝自家师父挤眉弄眼。
结果张玄之两个眼尾都不给他。
屈容:“”
张玄之正要开口,没想到那个被他瞟了一眼的人先开口了。
“我也一同去晋阳城,有我在,他们应该会相信宁州可守。”一直安静坐在下方的卫暄,抬头望着萧白说道。
此言一出,裴明远率先眼睛一亮,拍手道:“甚好!有卫子玉,那简直是连说辞都不用想了。”
此前,咸文帝变相软禁卫暄,后面卫朝就和咸文帝一拍两散,关起门来,固守凉州,不参合朝廷和秦王的纷争。
可见卫暄在西凉王卫朝心中的重要。
而且,之前卫家就插手过宁州事,说不定心中还有什么打算,这种时刻卫暄都不走,反而留在宁州,未必不是那位西凉王卫朝的意思。
凉州可是有二十万大军的。
只要那群晋阳高门不乱,宁州就还有守下来的机会。
萧白与卫暄那双平静的眼眸对视片刻,随后点头,郑重道:“那就辛苦佛子跑这一趟了。”
卫暄眸光一动,眼睫微垂:“萧府君言重了。”
萧府君?
萧白眉心跳了下,眼神又朝卫暄脸上瞟去,还没看清他的神色,就听屈容笑道:“如此,拓跋鲜卑这边暂时应该也不需担心。”
萧白闻言,注意力一下转移过去,静待屈容下文。
屈容:“我刚得到消息,本来就准备告知你们。拓跋呼病重,药石无用,应该撑不了多久。拓跋呼一走,拓跋部的权利更迭风波应该不会很快平息。”
目前拓跋鲜卑最高掌权人是拓跋呼,他有儿子也有侄子,各个年轻力壮,谁都想成为下一个首领。
屈容露出个很善良的笑:“其实,我比较看好我的好兄弟拓跋冲牙上位,有机会的话我会帮他一把的。”
萧白几人:“”
这明显是看水不够浑,准备把它彻底搅浑的意思啊。
但,这对新兴郡来说是好事,对现下的宁州来说更是天助也。
萧白心头隐忧随之落下,既然拓跋鲜卑那边自顾不暇,那新兴郡暂时也能安安稳稳。
上郡之危迫在眉睫,会议结束,萧白等人就领着各自任务马不停蹄地去办了。
裴明远和卫暄去晋阳城安抚一众高门,再要点人要点粮,毕竟不能他们什么都不干光享受好处了。
萧白则和宋寒川一起,带领萧府一万部曲支援上郡。
屈容本来是要留在莫城管事,但他迫不及待要去搅一搅拓跋鲜卑的浑水,所以把莫城的摊子留给了张玄之,只给自家师父留下一封信,转眼就跑了。
留守府中的张玄之:“”
第82章 一出又一出
秦州被鲜卑人占领, 宁州也面临被鲜卑人攻陷的危机,这一消息迅速传入大梁京都城内。
咸文帝慌得赶紧吞服了一颗丹药,坐在寝宫内, 茫然四顾, 看哪儿都觉得充满杀气, 脖子那块凉悠悠的。
京都城内这群世家靠不住,自家亲兄弟亲叔叔们更是恨不得他早点死,好取而代之,如今鲜卑人也来添一把火, 要啃下一块肉。
他这皇帝还能安稳活着吗。
更服下丹药的咸文帝,脸庞红润,眼睛发光, 思绪都比平时要清明。也因为这难得的清醒, 他知道自己被困在了什么样的死局。
前几日, 羊谷等人来找他,那些人端着‘事不关己’的态度,不急不慌地问他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 走到僵局,他们肯定要把自己交出去,另外扶持一个傀儡对抗别的势力。
咸文帝越想越觉心惊肉跳,忽然,他转动眼珠子,闪着精光的眼神精致看向恭恭敬敬侯在一旁的男人。
“国师, 你说说, 朕接下来还能怎么办?”咸文帝信任的人不多,他的宠妃张氏是一个,剩下的就是眼前叫做曾学明的国师。
穿着国师道袍的曾学明闻言, 眼皮一抬,躬身说道:“陛下,您想听臣说实话还是说您爱听的话。”
咸文帝目光炯炯地震声道:“实话,朕要你说老实话,朕要怎么做,才能活下去,才能保住这个皇位。”
曾学明扬起他那张平凡的脸,对着好似惊弓之鸟的咸文帝道:“陛下,以臣之见,您接下来应该和谢氏合作。”
谢家人?
光是听到咸文帝就下意识蹙眉,露出嫌恶神色。
实在是从前谢鼎严厉和霸道的一面给咸文帝留下太深的印象,他打心底里厌恶谢家人,连带着谢皇后都看不顺眼。
说此话的要不是曾学明,咸文帝第一反应就是喊人拖下去打一顿。
但因为是曾学明说的,所以咸文帝除了蹙眉,倒是耐心地问了一句:“国师何出此言?”
曾学明陪在咸文帝身边多年,早已深谙他的脾性,见咸文帝问,这才缓缓道来。
“北地危,陛下周围群狼环伺,稍有不慎”有些话不用说明,咸文帝也听得明白。
他这皇位岌岌可危不说,命都悬在脖子上,日夜不得安宁。
“秦王虽死,他的势力犹在,齐王承其志,听说已经收了福源水在麾下,正在收敛秦王旧部,无需多日,齐王势大,或将成下一个秦王。然而,不止齐王,楚阳王威胁更甚,兵强马壮,身后还有世家支持,如今被鲁王和宁洲兵暂时堵截在豫州境内,但情况显然不容乐观,一旦楚阳王闯入京都城,后果不堪设想,他可是陛下亲兄弟,比秦王更得世家支持。”
咸文帝当然知道,这个兄弟比秦王更可怕。
秦王也许还要做一下面子,把他放在皇位上做个傀儡,暂时不要他的命,然而他那个亲弟弟楚阳王就不同了,那是恨不得他早点死了,好继承这皇位,到时绝不会给他逃命的机会。
世家?
一群趋利避害的东西,现在京都城内这群世家家主看起来是站在他这方,可楚阳王真要上位了,他们也能舍弃一点利益换来新的平衡局面,再谋求罢了。
“陛下,难道以为就楚阳王和齐王两位对您虎视眈眈?”曾学明注意到咸文帝愤怒又焦虑的脸色,忽然补了一句。
咸文帝正满心难受,一听豁然望向曾学明,眼珠子迸射出两道强烈到刺人的目光:“国师的意思是”
“鲁王打着勤王的旗号,在冀州招兵买马,冀州刺史与他交往甚秘,想来两人暗中苟且已久。鲁王是什么人,陛下想来清楚。”
咸文帝眼珠转动,神思动摇。
他那些王叔、兄弟,他一个都不敢信。
鲁王,虽然一直拥护朝廷,拥护他,但是
难料他不是打着‘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主意,不然鲁王怎么会每次勤王都那么积极,不辞辛劳,不畏艰险。
咸文帝心中一咯噔,那种后背发冷的感觉又一阵阵袭来,仿佛自己就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陛下。”曾学明又饱含感情地喊了他一声。
六神无主的咸文帝下意识看向他,曾学明一脸的忠诚肃然:“臣偶然听闻,豫章王私下与幽州刺史郭通密信往来,说不定,两人有了合作意向。”
咸文帝:“!”
豫州正遭遇战火荼毒,楚阳王打定主意要一举攻入京都,姿态强硬,封地在豫州的豫章王缩头乌龟一般,两边都不敢招惹。
对这位存在感弱小的亲兄弟,咸文帝也是一向不放在眼里的。
结果,他私下竟然敢与幽州刺史郭通谋合!
郭通
“朕早与那些人说了,郭通要什么尽量满足,可他们谁把朕放在眼里过。”咸文帝怒不可遏,眼眶通红地怒嚎:“一个个都想拿捏郭通,谁想把人逼急了,现在好了,郭通要是真要扶持豫章王,打入京都不过是迟早的事。”
郭通可是连秦王都能打败的人。
他手中不止有幽州数十万大军,还有鲜卑铁骑的助力。
“鲜卑人一直以来都是大梁最忌惮的外敌,即便边境平静了十几年,鲜卑人看似与大梁交好,可外族之人不可信,狼子野心早晚有暴露一天。”曾学明面色沉重道。
“秦州已经被乞伏鲜卑占领,秃发鲜卑领五万大军逼近宁州,如若宁州被占,胡人入京,可说是畅通无阻。”
咸文帝瞳孔颤抖不止。
“而且,陛下莫要忘了,拓跋鲜卑还蛰伏在侧。”曾学明望着咸文帝苍白脸色,语气重重地说道:“大梁内部安稳还好说,可如今北地战火四起,鲜卑人伺机而动,陛下是挡鲜卑,还是挡楚阳王等人?”
咸文帝:我谁都挡不住。
曾学明当然知道,咸文帝孤立无援。
“陛下,您还有一个可以利用的棋子。”曾学明在咸文帝绝望之际,一句话犹如救命稻草,咸文帝瞬间急迫地望着他,甚至露出渴求的神态。
曾学明心中一定,这才吐出关键的词:“谢氏一族。”
谢
咸文帝眼神一闪。
“谢氏一族是早早绑在陛下这条船上的,您的皇后是谢氏嫡女。”曾学明耐心地说:“虽然谢鼎离世后,您与谢氏一族生了许多隔阂,可这点隔阂不是没有消解的法子。再说,您是利用谢氏一族,谢氏一族同样需要借陛下您的力。”
“谢崑有将才,而谢氏与杨氏联姻,如若有利,杨氏必然会出力相帮。更重要的,谢氏有兵,虽然被打压多年,但他们的根基还在。”
“陛下可还记得,谢崑二弟谢墩,领了谢家军十万在益州镇乱剿匪,后来又被调去扬州平乱,算起来也在南边经营了数年。”
咸文帝脑子一转,心思如火光电转,起伏不定。
“陛下,臣觉得,北地动乱不休,战火必将烧得越来越旺,与其将您放在火上炙烤,不如换个地方。”曾学明这才道出他长篇大论后的最终目的。
“越过渭水,移都金陵。有渭水隔开南北,此乃天险,再有谢家军做守门棋,杨氏辅力,世家争利已久,谢、杨一起,另外几家又该如何?他们自己斗个不停,陛下又何愁没有喘息之机。”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安静,只有咸文帝那一双眼睛,慢慢地由先前的一片死灰逐渐焕发出新的生机。
咸文帝心狠狠地动了。
虽然皇帝移都怎么看来都是一件很没有面子的事,但是,为了生存,面子算什么。
至于什么死了没颜面对老祖宗,咸文帝一点不担心,因为只要他一心修道,死后去的肯定不是阴曹地府,而是道君仙府。
咸文帝:“朕这就去见皇后。”
他迫不及待地想远离现在这个是非之地。
而他也知道,谢皇后能在这局面起到一个缓解关系的作用。
而他也似乎完全不记得从前是怎么冷落谢皇后,怎么把人羞辱到骨子里去,此刻,咸文帝觉得自己一个皇帝缓下脸,低下头来找你,你就该识时务地受着,接着。
毕竟他这个皇帝遭殃,谢皇后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京都城内的弯弯绕绕暂时还没传到宁州。
宁州晋阳城内的世家高门差点就要卷铺盖跑路了,因为裴明远和卫暄的到来,一伙贪生怕死,把自己的命看得比天高的世家子们暂且按下逃跑的步伐,准备看看接下来的发展。
反正稍有不对,他们立马逃之夭夭。
大半家业在此又如何,保住命最重要。
晋阳城内安分下来,高门不乱,平头百姓也不会乱。
另一边,刘金留下镇守宁州的副将节节败退,他命人送急报到刘金手上,希望刘金能速速带领大军回援。
他真的要守不住了。
秃发鲜卑不过是纠集了一支五万杂牌军,按理来说没那么强的攻击力,只能说刘金留下的副将太弱。
郑隋站在城墙上,脑子一抽一抽的疼。
想到之前好几次进言,那领军的陈易贪功冒进,把对手看得太弱,这才导致如今龟缩在城内,郑隋心中焦急,嘴巴四周都不由起了燎泡。
“郑将军,您看,城外驻扎的鲜卑人是不是要撤走了?”这时,一名士兵惊讶地指着远处道。
郑隋回神,定睛遥遥望去,果真见到远处鲜卑骑兵有动静。
难不成要攻城了?
“速速禀明陈将军,鲜卑人恐要攻城,让将军快来人来支援。”郑隋让小兵回城报信,自己则在城墙上观察敌军动向,调动众人防守。
等啊等,城外的鲜卑人居然撤走了。
郑隋有些不敢置信,昨日鲜卑人还猛攻城池,一副不见肉不罢休的架势,怎么会突然撤兵?
莫非有诈!
郑隋不敢轻易开城门命人追击。
这时,派去禀报军情的小兵急冲冲地回来了,郑隋正要把事情给领奖说,结果这一抬头,哪里看见陈易的身影。
“将军呢?”他问。
小兵战战兢兢地小声回:“将军将军说说他去找使君,和使君一起带兵回来解宁州之危,务必,务必请郑将军先守住了。”
郑隋:“!!!”
踏马的,这不就是先逃命去了嘛。
不要脸的东西,城还没破,他先带人跑了。
幸好小兵是个有眼色的,没有大张旗鼓地宣扬出来,要不然这军心还怎么稳?城门还守得住个屁。
郑隋让小兵靠近,在他耳边警告了一句,小兵吓得面色一白,连连点头表示自己不敢多言。
郑隋又气又恨,但人都跑了,他做不了什么,现在只能看鲜卑人到底在搞什么把戏。
“将军,您快看!”身侧的亲兵惊呼一声。
以为事情有变,郑隋心惊地转头,谁知,这一看差点让他眼珠子凸出来。
谁也没想到,撤退的鲜卑人居然被左侧一支突然冒出的骑兵咬住,那一支骑兵犹如闯入兽群的恶狼,如一柄利剑,狠狠切开一个大口子。
原本就有些急切的鲜卑人一下子被冲乱了手脚。
这支看起来势如破竹的杂牌军,实则是不同胡族临时凑起来的,根本谈不上默契和义气。
顺风仗可以,一旦出现意外,就如那散沙堆砌的围墙,轻易就散了。
秃发部首领一看侧面攻入的骑兵,心中暗骂遭了对方的道。
先是传来后方由氐人守护的粮草被劫,军心不稳,氐人、高车人要派兵回援,毕竟他们一路抢来的东西可都在那里放着,一旦被劫,不说这么多人吃什么,他们打了这么多天不也白干了嘛。
那城也不是一两天就破得了的,万一等到宁州兵回援,到时赔了夫人又折兵,实在不划算。
秃发鲜卑首领拦不住要回援的氐人、高车人,只得跟上,大部队不能乱,否则一切都完了。
他怕有诈,撤退时尽量维持阵型,只是手下并不全是听他命的人,撤退时还是显得慌忙。
侧面攻入的骑兵抓住这个漏洞,出手又快又准,几乎是眨眼间就把撤退的步伐给打乱了。
鲜卑首领嗷嗷叫着:“都给我回头打,不要乱冲,跑什么跑,回头冲。”
鲜卑骑兵勉强从混乱中找回一点秩序,只是对手显然比他们料想的还要强。两边骑兵对上,很明显是鲜卑人落了下风。
秃发部首领看得心惊。
这群骑兵的本事比他先前对上的宇文部也不差了,而且,那行动迅如疾风,沉默着收割人头的模样,竟让他觉得比宇文鲜卑还要令人胆寒。
秃发部首领看着四散逃走的氐人、高车人,心中恨恨,高喊:“撤,撤——呃!”
第二个撤刚出喉咙一支急射而来的利箭就穿破他的喉咙,秃发首领目眦欲裂,最后一口气掉下的同时整个人摔在地上。
“秃发。铁戈已被授首。”
“尔等主将阵亡。”
“速速投降。”
“秃发。铁戈已死!”
混乱的马蹄声、喊杀声中,混入了一声更比一声高昂的扰乱鲜卑军心的宣言,而且,乱军之中也有人亲眼撞见那一箭穿喉的画面,因此,越来越多的人在附和,在尖叫着逃窜。
萧白放下弓箭,双腿一夹马腹,拔出长刀再次冲杀进混乱人群中。
远处城墙上,郑隋瞧见这一幕幕,来不及按捺心中激动,忽地拔出佩剑,振臂高呼:“随我出城迎战!”
城门大开,守城士兵咆哮着冲了出去。
萧白握在掌心的刀柄不知不觉变得黏腻潮湿,她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收割机器,眼前的血色似乎也染红了她的双眼,心忽然麻木。
来来回回,不知冲杀了多少遍,周围遍布尸骸,萧白发丝被风吹得凌乱,脸上沾染着不知是谁的血,刀刃也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她沉目扫过四周:“投降不杀,把他们都捆起来。”
地上跪了不少投降的胡人,郑隋带出来的士兵正要对这些胡人下手,没想到刚才还帮他们的骑兵竟然一把踢开了他们的刀。
郑隋还不知对方身份,但这一仗打得痛快,他回过神来赶紧命令士兵不得杀降,他上前,正要和萧白交谈。
萧白却没时间废话:“清扫和追击一事就交给郑将军,我还要赶去支援。”
郑隋:支援?
看着萧白领着两千人左右的骑兵朝着一个方向疾驰,郑隋压下心中疑惑,转头吩咐士兵分作两队,追击和清扫战场。
萧白手下一万兵,正兵五千,还有一半是辅兵。
秃发。铁戈留下两万氐人、高车人做后军守护粮草,为了扰乱前军军心,萧白兵分两路,宋寒川带领三千正兵,和五千辅兵劫杀后军,萧白则领两千骑兵破阵,搅乱前军支援。
宋寒川只有一千骑兵,其余都是步兵,八千对上两万,一千骑兵对上五千骑兵,胜算不大。
这边战事一结束萧白就马不停蹄地赶过去,只希望宋寒川等人坚持久一点。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兵,萧白也不希望出现太大的损失。
好在,宋寒川不辱使命,在危急时刻命人烧粮草,那些氐人、高车人见状,着急忙慌地开始救粮草,还要抢夺来的物品,边打边退,又迟迟不见前军回援,干脆拖着剩余的粮车试图逃跑。
宋寒川瞧准战机,命人不再紧盯粮车,而是不紧不慢地咬住敌人撤退的尾巴,时不时咬一口,又伤不了他们命脉,对方不敢鱼死网破,还真就这样僵持了好一阵。一直到萧白回援,带来前军溃败的消息,那些氐人、高车人自然不愿相信,可一看到秃发。铁戈的首级,众人心中一惊。
萧白又命人躲在后方模拟援军的动静,大喊:“我大梁援兵已到,尔等投降,饶你不死。”
心神打乱之下,他们再也顾不得所谓的大军粮草,带上能带走的,撒丫子狂奔。
萧白他们乘胜追击,直到追出几十里地,留下了大半粮草,这才放那些胡人逃之夭夭。
这一战是兵行险着。
萧白命人把剩下的粮车往新兴郡运,看着人收拾战场。
她呼出一口沉重的气。
此战险胜,可以说运气占了大半。
阵亡的士兵快速统计出人数,随军出战的医疗兵也迅速搭建起临时医疗营地,把伤兵们运到营地救治。
萧白在医疗这块是花了大价钱培养的,她不怕花钱,只要关键时刻能起到作用。
等收尾差不多,她把这边的事交给宋寒川,自己则带上几百亲兵骑马赶往上郡壶城。
壶城。
郑隋正和上郡郡守说话,下人就匆匆来报,说是新兴郡郡守萧白在城外等候。
如此,郑隋才知,刚才在城外支援的人竟然是新兴郡郡守萧白。
“快请人进城,不,还是我亲自过去迎接。”郑隋起身,大步往外走。
等见了萧白,郑隋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这一礼,萧白完全受得,要不是他带人来援,恐怕上郡都要落入胡人之手了。
“如若不是萧府君,这宁州危矣。”郑隋是真心实意感谢他。
身为宁州本地人,出身宁州武将世家,郑隋心中,宁州的安危是最重要的。
萧白下马,亲自扶起郑隋,两人一个文官一个武将,虽说官职体系不太一样,但说起来,郑隋的官比她还大一点。
郑隋能给她行礼,是真的心怀感激。
“郑将军不用与我客气,宁州危亡关乎每一个人,我是宁州新兴郡郡守,自该为宁州尽力。”
萧白:“使君不在,我等更该齐心协力才是。”
一听到萧白此言,郑隋就想起那个逃得比谁都快的陈易,心中难言,这时又听萧白说:“郑将军还应速速把上郡一事上报使君才是,虽说目前危机暂解,可宁州接下来不会太平,使君还是早早回宁州才好。”
是啊。
虽说这次胡人败退,可宁州这块地,最不缺的就是胡人。
谁知道下一次危机是不是又在逼近了。
郑隋知道如今这个世道已经乱了,朝廷根本没有力气来管胡人,宁州守不守得住还要看手上有兵的宁州刺史刘金。
壶城的危机一解除,消息也快马加鞭地送到了晋阳城,城内高门世家总算松了口气,原本收拾好的家当也慢慢地往库房里放。
他们以为,暂时,至少短时间内能消停一下了。
可事情往往比他们想象的要变得更快。
收到宁州消息的刘金,面色难看,虽然庆幸宁州危机解除,但是眼前棘手的问题依然还在。
鲁王撑不住多久了。
一旦鲁王败退,楚阳王的火气就要全部往他身上发,到时候,他是坚定勤王呢,还是退守宁州?
可宁州
说实话,刘金是真的不太看好。
他在那纠结不已,想来想去,干脆书信一封,命人悄悄送往京都,想询问一下京中某些人的意见。
只是让刘金意外的事,他还没收到回信,京中先传出一个令他惊诧的消息。
咸文帝竟然要移都!
还是往南边,渭水之侧,扬州的春城。
第83章 步兵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咸文帝这一手打了许多人一个措手不及。
反对的声音不少, 但是咸文帝主意已定,而且不知怎么说服的谢、杨两家,他们都支持咸文帝的决定。
丞相郭宾面见咸文帝, 进行劝说。
咸文帝:“丞相, 这不是移都, 你就这样想,朕觉得北地待久了有点枯燥,去春城建个行宫,修养几年, 待朕心情好点了再回北地就是。”
郭宾:“”
枯燥?
你怕死就明说。
先前曾学明嘴上是说建议移都,但是咸文帝后面想了下,移都一事太过重大, 必定遭到反对声响过大, 即便是谢家也不会答应。
八大世家的根基也差不多在北地, 不到万不得已,他们怎么可能抛下家业在南边重新建立。
不妥。
不过,要是说成行宫, 建个新陪都,在北地乱作一团的时候寻个安宁的避难所,即便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但说服谢,杨两家,事情就还可以推行下去。
当然, 这个说法也不全是拿来敷衍谢、杨。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咸文帝还不是想着北地众人乱斗, 他们远远瞧着,等到时机合适再插手。
但咸文帝对此并不抱多大期待,国师亲自卜卦, 道君显灵,告知北地祸事起,战火不平,最终只会沦为人间炼狱。
不管怎么说,咸文帝现在就想先逃离这个是非之地,以后什么情况,以后再说。
这边郭宾、羊谷等人自然不愿,但有谢、杨点头支持,剩下世家慢慢地也分成两派。
事情一时半会还定不下来,不过咸文帝为了表示自己的决心,已经命人收拾行当,还派出信任的太监先一步去春城打理落脚的行宫。
然而,意外总是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就在咸文帝这一举措让各方争论不断,人心不稳时,一则消息飞一般传送入京,犹如一场小型地震,让许多人不禁抖擞了一下。
拓跋鲜卑竟然率兵要攻宁州!
即便过去好多年,但一提起鲜卑,大梁人首先想到的就是拓跋部,那是给大梁,给中原大地留下过深刻印象的野蛮强悍的胡人代表。
偏偏是这种时候听到拓跋两个字。
那一瞬间的本能依然让他们闻之色变。
咸文帝更是猛地从床上惊坐而起:“叫国师来,快快叫国师过来。”
还没探明拓跋鲜卑派了多少人来攻宁州,京都城内一个个的都坐不住了,起先还对咸文帝‘逃跑’作法很不耻,坚决不同意迁往南边的世家们也动摇了,觉得,这么混乱的世道,其实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避一避也没什么不好的。
至于在北边的产业和土地,可以让一两个旁系留守北地,负责管理。
非常时刻,保命要紧。
一些人自发地响应了咸文帝,开始紧锣密鼓地收拾起家当。
宁州之事当然也传到了正打得火热的几人耳里,按理来说,大家就该消停一下,先一致对外,结果,楚阳王等人听了一点反应都没有,依然内斗得很专一。
楚阳王眼看节节胜利,鲁王有点撑不住了,宁州刺史刘金又一直混日子,打来打去全靠他,鲁王气不过又没法子。
再一听说咸文帝那孬种竟然要跑,鲁王瞬间有种被利用了,还被弃之如敝履的憋屈感。
眼看宁州要乱,那刘金说不定就有了名目撤兵回去,到时候留他来对付楚阳王,那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最后什么好都捞不到嘛。
鲁王心思转来转去,觉得再这么下去可不行。
于是,齐王来‘帮’他了。
招揽了亲哥哥昔日麾下最能干的将领福源水,又把秦王的残部拢得差不多了,等待许久的齐王也开始发力,第一个就找上了鲁王的麻烦。
齐王大军短短几日,连下冀州几座城池,冀州刺史眼看地盘不保,连忙发信让鲁王赶紧带兵回援。
这下鲁王是连纠结都不用纠结了,拉起剩余的几万士兵就跑回冀州了。
鲁王和齐王要对上,楚阳王这边就丢给了刘金。
还没想好下一步怎么办的刘金:“”
他原本是想着先回宁州,看看情况再做下一步打算,如果鲜卑人来真的,他再跑不迟,反正现在搅入诸王内乱也讨不到什么好。
没想到鲁王说跑就跑了。
他要是再一跑,楚阳王不用两天就能杀入京都城外。
再怎么样都不能光明正大的抛弃‘主上’,不然以后他刘金的声名还如何营造,提拔他的人可是咸文帝,背主是要遭到所有士人唾弃的。
早知道
他在接到宁州有难的消息时就该跑路。
晚了晚了,刘金只能硬着头皮先拖着楚阳王,并且连发几封书信入京,希望朝廷能派兵支援。
咸文帝没有辜负他,圣旨很快送达,命他在后方牵制楚阳王,为迁移的大部队保驾护航。
但刘金不用担心,因为扬州的谢墩已经领了几万兵马从荆州方向来夹击楚阳王。
一前一后,楚阳王能耐再大也兴不起什么风浪。
刘金:“”
接到圣旨他并不快乐,因为这里面他一点利益也捞不到,万一运气差,损兵折将,对他来说可不是好事。
然而就在刘金郁闷之际,一封从京都传出的密信送到他手上,刘金看完之后,表情变得意味深长,也让他的犹豫有了去向。
从那之后,刘金总算认真了点,尽量拖延楚阳王进攻的步伐,为京都众人留出足够撤退的时间。
就在咸文帝等人浩浩荡荡出城那一日,谢墩也带着兵马快速赶到了楚阳王后方,有了谢墩的加入,刘金压力骤减,看着短短几日损失掉的一万兵马,肉疼不已。
也是这时,宁州的求救信又来了,刘金烦不胜烦,丢下一句:“皇命在身,我如何能不顾大局返回宁州?不过一万胡人,难道宁州连这点防御能力都没有?到底是陛下重要,还是宁州重要?”
以后这点小事都别闹到我面前来!
传信的士兵把刘金的话原原本本送了回去,宁州,郑隋听完半天反应不过来。
身为宁州刺史,他竟然能说出宁州不重要的话来。
郑隋心中悲凉,如此也看明白了刘金的态度,竟是准备抛下宁州不顾了。但最近宁州本就人心不齐,多少世家眼看京都众人要迁往春城,竟然也收拾起家当要跟上迁移的部队。
如今浩浩荡荡的迁移部队正从上郡的关隘穿过,尽快追上咸文帝等人的步伐。
郑隋看着世家薄凉的嘴脸,心口发苦,连劝说的力气都没有。
只是
他遥望新兴郡的方向,心中祈祷,新兴郡郡守萧白能在孤立无援的境地打碎胡人的野心。
裴明远最近也气得不行,因为一系列措手不及的突发事件,连一点世家公子的风范都不顾了,在晋阳城指着那些逃跑的世家,骂着:“何等丑陋嘴脸。”
他一张嘴淬了毒,根本不管得不得罪人,会不会给裴家惹来非议,就连要跟着咸文帝迁往春城的裴家嫡系他都写信骂了一遍又一遍。
一个个只想着纸醉金迷的缩头乌龟,眼看家国破碎,竟然第一做法事逃之夭夭,大梁人的脊骨都要被你们这些孬货带歪了。
裴家人:“”
晋阳高门:“”
气得所有人都闭门不见裴明远,要不是裴明远身边还跟着个卫暄,卫暄有从凉州带来的护卫时刻跟随,裴明远都不知道一出门就被人揍几回了。
劝不住想走的人,留不住胆小的乌龟,当然,最可恶的还是那个宁州刺史刘金!
“要不是他对宁州不管不顾,这些人怎么会毫不犹豫地收拾起东西要跟着迁往春城,还不是看没人把宁州当回事了,他们留下也只会面临更混乱的战火。”裴明远都想一鞋底子抽刘金脸上。
卫暄站在院子里,一手轻轻拨动着腕上念珠,目光遥遥投向远方,裴明远则像只热锅上的蚂蚁绕着他打转,一边转一边骂骂咧咧不停。
“也不知道新兴郡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都怪那些人一走了之,留下这么大一个烂摊子,我也走不开。”
“屈容是说还不到担心的时候,有惊无险,但,萧白手上就一万部曲,先前援助上郡又伤亡了一些人,听说还在伤兵营养伤的就有一千人。”
“拓跋鲜卑可是有一万骑兵!”
“屈容到底怎么办事的,他不是说要去搅混水的嘛,怎么还把人招来自家家门口了。”
其实,这还真不怪屈容没把事办好。
拓跋部正在经历权利更迭,拓跋呼重病在床,吊着一口气迟迟不咽下去,他不咽,继任者也就迟迟坐不上去,拓跋呼有三个儿子,侄子也好几个,最近争抢最凶的还是他三个儿子。
拓跋呼应该是中风,病倒后说话都困难,也就无法亲口说出他选中的继承人。即便他有意选二子上位,在他病得连话都说不明白后,他的威信也不如康健时,阳奉阴违的不在少数。
也是这个时候,屈容悄悄混到了过来。
他还带了名医,是谢诚安特意推荐的,萧白好不容易才拐到新兴郡来的,祖上出了多名太医,后来受不了皇权内廷的阴谋,后代逃出权力中心,在偏远小城隐姓埋名,做起了民间大夫。
屈容还不想拓跋呼走那么快,至少,在他最后一点时间,拓跋呼还是有很大的用处。
只是他悄默默地带着良医混进去,除了‘好兄弟’拓跋冲牙,并没有其他人知道。良医看过拓跋呼的病情,虽说有点严重,但也不是束手无策,给他续几个月的命还是可以的,而且还能让他话稍微说得明白点。
在亲儿子忙着争权夺利,再不把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一个个都恨不得他早点死的时候,侄儿拓跋冲牙竟然还为他寻来良医治病,这叫拓跋呼如何不感动。
以往翱翔在辽阔草原之上的雄鹰,老了病了,心智似乎也跟着软弱下来,拓跋呼的眼神不再同从前那般锐利精明,有了软弱,有了害怕,还有了犹豫。
拓跋冲牙:“我从没想过叔父会用那种新生羊羔的眼神看我,他可是雄鹰,注定要一辈子展翅高飞的王者。”
站在一旁的屈容拍拍他肩膀,劝慰道:“人老了病了,有些变化也正常。洵大夫的医术了得,你不用担心。”
拓跋冲牙叹了口气。
“叔父好起来,事情才会结束。”
屈容:“你那三个堂兄都不是省油的灯。”
两人对视一眼,后面的话尽在不言之中。
此番屈容冒着危险前来,可不是单纯为了救拓跋呼。眼前这个一脸憨厚,平时在拓跋呼那里一点野心都没表露的鲜卑汉子,同样对那个位置充满兴趣。
拓跋冲牙在等一个机会,而屈容觉得,那个机会他愿意帮拓跋冲牙来谋一谋。
拓跋冲牙很聪明。
选一个聪明的,有野心的人做拓跋鲜卑首领,似乎对宁州来说不是好事,但屈容不觉得。
有时候聪明人反而比较好利用。
拓跋部早不复当年,但拓跋鲜卑还嚷嚷着要找回先祖荣耀,要带领一族人重回巅峰。
也不想想,就算大梁成了衰弱的病猫,一旁早就崛起的宇文鲜卑也不会让他们扩大势力,重掌鲜卑大权的。
一群有勇无谋的悍胡,虽然做不成事,但找麻烦是够用了。
宁州想多安稳些时日,先要把这群悍胡给解决好。
拓跋冲牙是难得的聪明人,识趣,还会装,这样的人,一旦抓住机会肯定不会太差。
对他们来说,此人未来也许也会变成一个劲敌。
不过,此时,拓跋冲牙上位对他们是有利的。
而且
对于聪明人,能耍的手段就更多了。
屈容嘴角漫不经心地一扬,这一场防御战,新兴郡不仅要打得漂亮,还要打得拓跋冲牙内心那一点点侥幸和蠢蠢欲动都必须压制下去。
只看,接下来一切能否按他们计划的走
萧白没想这么快就露自己底牌,但是,事情总是不按人的期望走。在刘金迟迟不回宁州的时候,她心中就隐隐觉得不妙。
刚把上郡之围解决,萧白就收到张玄之的信,信上所言与她莫名的不安重合在一起。
萧白总是不想走到最艰难那一步,可在咸文帝要跑的那个消息传出来后,她还是第一时间和屈容取得联系。
既然真的没有办法,那就只能自己创造了。
拓跋吁带着一万骑兵信心十足地逼近新兴郡,他脑子里仿佛已经出现攻占下新兴郡,再一步步进驻晋阳城,把整个宁州收入囊下,让部落所有人信服、臣服在他脚下的画面。
结果,等他来到第一个县城外,眼前一幕让他有点没反应过来。
坚壁清野。
原本想象的血腥屠杀被空荡荡的画面打破,拓跋吁自然不太爽快,但他不过是讥诮一笑:“以为这样就能逃过一劫,天真。”
他是打定主意要把新兴郡夺下来。
然而接下来一路上的所见,把自信满满的拓跋吁弄得暴躁憋屈不已,别说一个人影子了,就连田野上能用能吃的都没留下,还没长塾的粮食宁愿全部烧了也不留给他们。
本来想抓些平民去当肉盾,攻城用,结果,一座座坞堡固若金汤,他分出几股小骑兵队去打,半点好处捞不到不说,伤亡还不断出现。
这都还没看到莫城的城池,他手中就损失了好几百骑兵了。
那一座座坞堡就像一只只刺猬,扎手得很。拓跋吁又无法让大部队一起去打坞堡,费力不讨好,怕是还没打几座,他们就人疲马乏了。
后面还谈何攻下新兴郡。
带在身上的粮草也不多,因为他原本是想边打边抢的。
一切都不在他预料之中,没办法,拓跋吁只好加速进军,不然再拖下去,军心只会更乱。
然而,在距离莫城不远的一块广阔空地,拓跋吁居然看到了早早等候在此的新兴郡士兵。
不过几千步兵。
骑兵的影子都没有。
要是龟缩在城里,他们攻城说不定还要费点力气,但这些人居然敢堂而皇之选择在平地上对战。
这不就是主动送人头嘛。
拓跋吁眼中激射出狼光,命五千骑兵率先出阵,他带着剩下的人等待对方的骑兵出现。
就在拓跋骑兵准备冲出去时,对面的军阵有了动静,只见摆在阵前的五个被绿布遮住的大车露出身影。
拓跋吁视力好,自然瞧见几百米外那五个大车上面的东西。
有点像是小了几个号的投石机。
攻城用的投石机来打野战?
对面的将领是个新手还是个莽夫?
拓跋吁没把这五个奇怪东西放在眼里,一声令下,马蹄声奔腾着朝对面冲过去,马背上的拓跋骑兵熬熬怪叫着,就像一群即将扑进羊群的恶狼。
朱三站在阵前,抬手示意五座炮车旁的士兵行动。
几个士兵抱起来特制的黑乎乎铁制炮弹,放在提前校准好的炮车上,随着骑兵快速进入射程范围,朱三扬起的大手猛地一划。
咻——
犀利的破空声穿过。
黑色炮弹以一个完美抛物线精准落入冲杀的骑兵队。
“啊——”
惨叫声,马儿嘶鸣声一时响彻上空。
五千骑兵顿时少去一小半,见状,有的人赶紧策马躲闪,准备绕到两侧冲杀敌阵,谁知,刚冲向侧边,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一个接着一个,血肉模糊,惨嚎不绝。
直直往前有攻击力、射程远的炮弹,往两边又有提前设下的钉子,等到拓跋骑兵即将突破到他们的弓箭射程,五千人已经去掉一半了。
拓跋吁在后面看得都一阵肉疼,连抽了好几口气才忍住杀意没用行动。
好在,接下来就该是他们的反击时刻了。
拓跋吁想得美好,那些拓跋骑兵也得意太早,只见对面的步兵阵,几百人同时拿出放在身后的弓弩,对准冲在前面的骑兵,发出一波齐射。
箭矢密密麻麻。
眼看即将抵达自己的射程,明明就差几米了。
三轮弓弩齐射。
又倒下一千来骑兵。
拓跋吁:“”
心口疼。
剩下一千多人终于红着眼到了自己射程,他们弯弓射箭,抛射。对面的步兵竖起盾牌,挡住从天而降的箭矢。
一波又一波,射了三轮,拓跋骑兵越来越近,几乎是眨眼间就要冲过来。
朱三在那一瞬间呼吸都似乎停了,他能听见自己一声跟着一声的心跳节奏,在最先抵达的拓跋骑兵凭借优秀的骑术,越过拒马,扑通一声,马蹄折断,掉入陷坑。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朱三大声下令:“列阵!”
拿着铁制长枪,铁皮包裹的厚厚盾牌,步兵五人一组,步履一致地走出来,紧跟在侧的是拿着刀的步兵。
盾牌手抗住骑兵冲击,长枪手喊着杀,一齐刺出长枪,噗呲噗呲。
枪入血肉,那些面露凶残之色的拓跋鲜卑似乎不敢置信自己就这么死在枪下。
刀兵瞧准时机不停补刀。
在整齐有序、一声声的高喊的杀杀杀中,步兵阵营就像一台无情的收割人头机器,连阵营都丝毫未乱。
只有拓跋骑兵一个接一个被刺中、被斩下马。
不过是眨眼间,拓跋吁都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好不容易冲出重重杀路的骑兵都倒下了。
只剩零星几个被吓破胆子,几乎是想掉头逃走。
结果就被步兵阵一枪收了人头。
当最后一声惨叫落幕,冲杀过去的五千骑兵竟然无一生存。
“”
裹挟着血腥味的空气安静得让人心惊。
拓跋吁从来没想过,自己的五千骑兵会消失得这么快,此时,先前的自信满满不见了踪影,一股凉意满满希上他的背心。
不说拓跋吁,他身后剩余的五千骑兵也一个个心头发寒。
步兵在他们眼中从来都是羔羊一般的存在。
今天眼前一幕幕却刷新了他们的认知。
什么随后步兵也这么恐怖了。
对面还只有三千人。
要是再多几倍。
如果是一万、几万
那将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拓跋吁甚至有了打道回府的冲动,可是,事情走到这一步不是他想撤就能撤的。
新兴郡看来是攻不下了。
可他也不能损兵折将后灰溜溜地逃回去。
他可不想成为被人耻笑的废物。
别说拓跋吁不愿逃了,萧白也是不打算放他回去的。
第84章 送你登天
虽然眼前的步兵阵相当棘手, 不过先前的五千骑兵已经把他们的手段都逼了出来,知道了对方的底牌,再厉害也不是无敌的。
更何况, 对面也不过三千人左右。
拓跋吁在拓跋鲜卑部落里也是有勇有谋的能干人, 要不是不得亲爹偏爱, 他身为长子,那首领的位置怎么也该是他来继承。
这次明明是准备拿下新兴郡,为他继任之路添砖铺瓦,如今看来, 能不能把脸面保住,回去不遭到谴责和嘲笑就不错了。
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给了两个兄弟机会。
拓跋吁深呼吸一口气, 看着对面的步兵阵恨得咬牙切齿, 他举起右手, 刚要拆分骑兵,分几股绕开包围圈、攻击圈,分批次冲散步兵阵, 谁知这时,身后地面忽然传来轻微震动声。
一股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拓跋吁猛地回头,目光一触及逐渐现身的东西,瞳孔就猛烈地晃动了几下。
黑压压的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阴云,朝着他们逼近。
从人到马, 全副武装, 身披黑色铠甲。
这就是能以一敌百,几乎所向披靡的重骑兵!
拓跋吁感觉到了一阵窒息,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近一千人的重骑兵, 怎么也想不明白宁州不,是新兴郡怎么会出现这种恐怖玩意儿。
还不是几十、一百,是不少于一千的重骑兵。
据他所知,宁州刺史刘金手上也没有重骑兵。
拓跋吁下意识往左右瞟去,寻找逃生的路线,可对方怎么可能给他机会。千余重骑二话不说发起攻击,领头的宋寒川直指拓跋吁。
重骑兵一动,鲜卑骑兵明显有些慌了手脚,座下马儿也不安地嘶鸣起来。
拓跋吁:“跑!”
此时哪还管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保命要紧。
鲜卑骑兵顿时如慌乱的鸟兽,四散而逃,可一旦落入陷阱的猎物哪能轻易出逃。在重骑兵踏着威严步伐,步步紧逼的时候,两侧又出现一千轻骑兵,手持弓弩,对准四散逃跑的鲜卑骑兵。
身后的步兵阵里,弓弩手和弓箭手也瞄准鲜卑骑兵,同时发射出铺天盖地的箭矢。
鲜卑骑兵不断有人被射中摔下马,然后又被重骑一脚踏碎成泥,一时间空旷的野地上充斥的哀嚎、惨叫声不断。
严阵以待的步兵阵五人一队,快速分散出去,沉默着拔出腰间佩刀,毫不留情地补刀收割人头。
战场的鲜血刺激着人的神经,一刀砍下敌人头颅,鲜血溅到脸上,王虎眼睛都不带眨一下,他不停喊着杀,杀,杀,与最开始不同,他已经不再因为收割敌人头颅而手抖,心脏也不再因为胆怯而颤抖不停。
在他身后是他的家人,是他的朋友,是那些好不容易才寻得庇护的流民,为了生存留着汗水建立的家园。
这一切都是郎主带给他们的。
他们要为身后的家园战斗,要为自己战斗,要为郎主战斗。
王虎一刀结果了脚边苟延残喘的鲜卑骑兵,抬头四望,空旷野地上已经再无一个鲜卑骑兵活着。
他没有立即松懈下来,而是命四散的士兵重新排好队,身为管理着一百士兵的大队长,王虎时刻以身作则,整理好队伍就小步跑着归队。
宋寒川脸上也覆着一层薄薄的铁皮铠甲,只露出一双寒冰似的眼眸,他目光往战场上扫视一圈,精准落在轻骑队伍里的萧白身上。
萧白回首,四目相对,她脸上沾着血迹,忽然扬起手,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
这一战,萧白拿出了自己暗中准备的底牌。
从坚壁清野,到野地对阵,一环扣一环,她不仅要打胜仗,还要打得漂亮,以最小的伤亡全歼敌人。
一万鲜卑骑兵,放在以往,就算拿不下整个新兴郡,攻破几个小县城城池也是轻而易举的。
萧白就要告诉鲜卑人,现在的新兴郡不是好惹的。
战场具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拓跋部很快收到了拓跋吁战亡的消息,并且还是被全歼,一个都没能活着回来。
拓跋部从上到下都沉浸在难以置信的奇怪气氛里。
拓跋吁死了,并没多少人在意,他们更在意的是,拓跋吁不是个莽夫,他带去的一万骑兵也是拓跋部的精锐,怎么会被全歼?
就算是宁州刺史刘金带兵回援,也不可能做到全歼啊。
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管怎么说,拓跋部确实就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棍子,把他们的野心和蠢蠢欲动都给敲碎了。
本以为如今的宁州就是无主的宝物,只要他们出兵,取之如探囊取物,费不了什么力气。
看来是他们小巧了对手。
拓跋冲牙也被这个事实给惊了一把,第一时间找到了屈容:“大哥,有个好消息传来,新兴郡大获全胜啊。”
明明是鲜卑人,他倒是兴高采烈地跑来和屈容庆祝。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也是新兴郡人士。
屈容晃了晃手上的酒壶:“我已经收到消息了,正打算和冲牙老弟喝一杯庆祝一下。”
收到消息了?
拓跋冲牙眼底神色一闪,他收到拓跋吁身亡的消息就第一时间跑来的,还想试探一下新兴郡到底是怎么办到。
没想到屈容比他还早知道。
是他们消息传递能力惊人,还是屈容一早就知道是这个结局?
亲自倒了两碗酒,屈容端起一碗,举向拓跋冲牙:“我就说,无需过多担心,新兴郡可不是随便让人揉捏的。老弟,这份礼,你可还喜欢?”
拓跋吁会带一万人攻打新兴郡,这背后可不乏屈容和拓跋冲牙的手笔。
这事,看起来只对他有利,对新兴郡来说可不是好事。
但屈容提出来的,像是一点不担心新兴郡扛不住。
拓跋冲牙没道理不答应,反正,成了于他有利,不成也对他无害。
而且屈容看起来那般成竹在胸,拓跋冲牙也想看看,他们手上到底握着多大的力量。
没想到
结果让他都感到心惊。
拓跋吁不是废物,就连他都承认对方的能力,即便这次换成是他领兵出战,结果怕是也比拓跋吁好不到哪去。
新兴郡,萧郡守
拓跋冲牙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烈酒烧过喉咙,他大笑起来:“好酒,果然是好酒。”
不管如何,现在都不是和新兴郡作对的时候
新兴郡之危解除了,与新兴郡相邻的几个郡县都悄悄松了口气。
晋阳城的高门嫡系都走了,可他们还有田地留在宁州,需要人打理。一些旁系旁支也就被留了下来,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萧白防守成功的消息传到晋阳,不少人准备了贺礼送到裴明远手里,一个个都客气有礼,笑容满面。
被留下的,说的好听,是帮忙打理家族产业,但难听点就是家族弃子。以后宁州乱了,能留住家业最好,留不住,已经举家搬迁到南边的主家也有本钱继续发展。
胡人,应该说是鲜卑人,从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拓跋部与宁州可是有着血海深仇,真让拓跋鲜卑占领了宁州,他们这些被留下的世家弃子,别说保住家业了,命能不能保住都是大问题。
他们是真心感谢萧白能打退拓跋鲜卑。
说实话,与其让拓跋鲜卑攻入宁州,还不如让幽州刺史郭通打下宁州,好歹是大梁人,他们还能打好关系,即便不是郭通,齐王、鲁王,随便哪一个都好啊。
这些人面上笑嘻嘻,心里想什么,裴明远可看得一清二楚,现在他们是无人可靠,把萧白当成了护院打手,等到有人可靠,第一个转头对付萧白的说不定就是他们。
世家人的嘴脸,裴明远看得最多。
身为世家子,裴明远时常为自己居然和这样一群人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觉得羞耻。
懒得应付,裴明远就像个高不可攀的孔雀,冷着脸,用鼻孔看人,等人把礼物都放下,他直接喊人送客。
那是一点士族礼仪都不讲了。
一群上门送礼,想着打好关系的士族:“”
被‘赶’出去,心中愤愤藏不住,一个个都开始数落起裴明远的无礼。
“还是裴家子呢,连基本礼仪都不顾。”
“什么人啊,不过是裴家弃子,装得一副高贵冷艳,又不是来讨好他的。”
“萧白一个落魄户出身,我们没瞧不起他就不错了。”
“寒门士人都比裴明远懂待客之道。”
“岂有此理。”
“等着瞧。”
一群人骂不过瘾,干脆回去办了个酒宴,边喝边细数裴明远的不是。即便没有亲自去宴会听上一耳朵,那天晚上,裴明远的耳背也热热的,烧了许久。
上郡,将军郑隋也听说新兴郡解困,高兴之余又露出了烦恼神色。
宁州如今处在多事之秋。
上郡之围虽解,但河东还有胡人盘踞。
先前被击退的秃发鲜卑、氐人、高车等胡人并没放弃宁州这块肥肉,他们在河东一块烧杀抢掠,夺下地盘,准备在那发展壮大。
放任下去,宁州危矣。
如果宁州能出兵
郑隋想起数次写信请求刘金回宁州,都被无视,他心中那个气啊。
他现在对刘金已经死心了。
什么宁州刺史,抛下宁州不管不顾,这样的人,小人一枚。
郑隋再如何焦急,对目前处境也没办法,他不过一个小将领,手头也没足够兵马,守住上郡都难,更别说派兵去攻打河东了。
朝廷也分崩离析,咸文帝已经往春城走了一半路程了,要不是一群贵族习惯了好日子,不能吃苦,迁移的大部队可能已经抵达春城了。
哎——
虽然他和士族旁系打算不一样,但想法相似。
如果,宁州注定是被人盯上的一块肉,那他希望是大梁人来,幽州刺史郭通也好,齐王也好,总不能让鲜卑人得逞。
此事儿同样让萧白觉得伤脑筋。
接连两次宁州之危,看似都胜了,但一次是险胜,一次把手中的底牌都搬得差不多了。
真来一个几十万大军强攻,她也挡不住。
说到底,手头可用的兵还是太少。
宁州如今也不在她的掌控。
幽州、诸侯王,鲜卑,都不会放任宁州这块肉落入别人手里,未来宁州面临的就是被这些猎人抢来夺去,沦为战火硝烟阵地。
走到这一步,萧白可不打算丢下宁州不管。
等到拓跋鲜卑的事情尘埃落定,她还要想办法继续积蓄力量才行。
宁州
至少要给她一两年时间缓冲一下啊。
麻烦事一件接一件,萧白心烦,干脆回了一趟萧府,去秘密武器研发基地视察了一下。
从她把刘三宝、苗进拐到萧府,用机关术和武器设计图纸勾搭着两人一心沉迷此地,后来武器研发一事就全部交到了两人肩上,萧白只偶尔提一下意见。
她懂许多超过时代的热武器知识,但想运用在这个时代却要考虑很多事情,一是生产力跟不上,二是,某些杀伤力极强的东西不该提前太早出现。
即便如此,在她偶尔三言两语点拨下,刘三宝和苗进还是给了她不少惊喜。
萧府如今里里外外就像一个布满陷阱的刺猬,刘三宝和苗进设计的机关术把它保护得严严实实。
别说几万人,就是几十万人想要强闯入萧府,也将付出惨痛的代价。
部曲家属、刘三宝和苗进的家属,还有新兴郡许多医者的家属,大多都被留在萧府,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过着安宁充实的生活。
因为有萧府在,拿命在战场拼搏的部曲觉得安心又可靠。
萧白和刘三宝、苗进针对打野战用的投石机进行了一番讨论,两人是第一次把研究的几台投石机用来实战,效果自然不错,但他们还不算满意。
刘三宝:“射程还能再扩大。”
苗进:“一次的投弹量也太少了,给敌人留的反应时间太长,对方人数与我方差距过大,投石机起到作用也不大。”
两人一说起改造武器的事就滔滔不绝。
“对了,郎主之前提过改良炮弹一事。”刘三宝忽然眼睛亮晶晶地说:“我们与几个道士研究许久,终于,事情有了进展。”
说到这个就是萧白都来了精神,她是觉得火器不能太早出现,可运用这个时代的技术和知识,造出适合这个时代的领先武器,帮宁州渡过难关,救下无辜百姓,当然是可行的。
用在关键时刻,能起到意想不到的好效果。
萧白迫不及待跟着两人去研发室。
在她和刘三宝二人对着新武器不停讨论,暂时忘记外面烦恼的时候,没想到会发生一件,令所有人差点惊掉下巴的事。
一直游离在外,事不关己的凉州,仿佛把自己和大梁切割开的凉州,忽然有了动静。
西凉卫家军,不管在谁看来都是一个威胁。
咸文帝要是有二十万卫家军保护,哪还会逃往春城避祸。
但咸文帝作死,这些年把卫朝得罪狠了,西凉从一开始就打着独善其身的主意。那些机关算尽的世家,脸皮再厚心里也有数,卫家不可能老老实实听他们调遣,除非那个一心忠于大梁的卫韶死而复生。
一直任由外界战火飞天的西凉,忽然发兵五万,朝着河东进军。
就连和谢墩打得窝火的楚阳王都扭头关注起西凉、河东的消息来,他拧着眉头思索西凉出手的目的。
幽州刺史郭通、被齐王压着打的鲁王、还在给咸文帝等人善后的刘金,所有人都蹙眉望向凉州方向。
河东盘踞的秃发鲜卑、氐人、高车等胡人势力,在卫家军的驱赶下,一路退,一路避,怎么也没料到刚抢下的地盘这么快就被人夺了。
最后狼狈地退到了秦州,和乞伏鲜卑汇合。
卫家军也不再驱赶,而是慢悠悠地与他们对峙了几天,给足了对方震慑,这才跟着领兵将帅卫暄退守河东。
没错,此次征战之人不是西凉王卫朝,而是有着佛子之城的卫暄。
河东有盐池,卫家想来是为了占据盐池。
之前是被河东世家霸占在手中,现在卫家从胡人手里抢过来,自然不会还给河东的世家。
卫家拳头大,河东世家也只能把反对咽进肚子里。
至于怎么是卫暄?
出家人难道不是慈悲为怀?
他还是佛子呢。
这不就是造杀孽嘛。
针对卫暄的嘲讽、非议越来越多,很快传到了西域,卫暄是西域的佛子,在那里,在西域胡部眼中,卫暄以后是要出家,接替明王法师的位置,成为他们的法王,他们信仰的高僧。
西域高僧分出世和入世。
入世的僧众可以沾染杀孽,但出世的僧人要禁欲,要切断凡尘,更要禁杀孽。
卫暄的师父就是明王法师,是出世的高僧,在西域各部有着非同一般的地位。
可如今卫暄却披上战甲,染上杀孽,他是要放弃出家,做一个入世苦僧?
卫朝就知道,西域一旦听说他家二弟出征的事会吵起来。
可他觉得挺好。
出什么家,当什么和尚,本来当年要不是为了缓解局势,他父王就不会同意二弟跟在那法师身边学佛法。
以前是卫暄自己要出家,他这个大哥,尽管不舍也只能尊重他的意愿,但是,卫暄现在不愿意了,他当然举双手支持。
就是
新兴郡郡守萧白啊。
卫朝想到自己第一次察觉异样,后来忍不住关起门问他亲亲二弟的想法,听到二弟亲口说出他的心意,当时那五味杂陈的心情。
现在都还有点心酸。
挠了挠头,卫朝朝自家父王的牌位方向拜了拜:爹啊,你在地下要想开点啊。
虽然是个男人。
但谁叫咱阿暄喜欢呢。
总比当个吃斋禁欲的和尚好吧。
卫朝咧咧嘴,这边说服了老爹,转头就准备给他亲娘洗洗脑,啊不,是提前铺垫铺垫。
河东落入卫家手里,有人欢喜有人愁。
欢喜的当然是萧白他们了,卫家在一旁,可比鲜卑人虎视眈眈好。而且,他们和卫家关系不错啊,至少目前看来是,未来,要是卫家有啥想法,他们也不是不能支持一下。
萧白有钱啊。
她就是没有兵。
没想到从萧府出来会听到这么一个好消息,但是,萧白还是有点惊讶的,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卫暄亲手打下河东。
那个卫暄?
萧白心里感叹,虽然也感激卫家人所为,暂时帮她清掉了一个大麻烦,但她还是好奇卫暄怎么有如此转变。
当初是真的一心只有佛祖的家伙啊。
西凉王卫朝,有点东西啊,竟然能把卫暄说通。
远在凉州的卫朝: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忽然觉得有点冷,小声碎碎念:“老爹啊,你不满意我也没办法啊,阿暄的意愿最重要啊。”
新兴郡,宁州上下都挺开心,但其他觊觎宁州的人、忌惮卫家的人就不那么爽快了。
刘金更是冷冷嗤笑一声,自以为早早识破了卫家的狼子野心:“果然如此!”
幽州刺史郭通很是不爽,眼看刘金是不打算要宁州,一直跟在咸文帝大部队后面,想要当条忠诚护卫的狗,他正好趁此机会一举拿下宁州。
幽、宁二洲在手,以后再夺冀州、京都、豫州、秦州,成为这北地霸主,不过是迟早的事。
哪想,卫家人居然横插一脚。
郭通气得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命人叫宇文扈前来,商议接下来的动向。
宁州暂且动不得,其他地方,他郭通可不会继续放任别人夺取
局势再次变动,又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还差几天路程就能抵达春城的咸文帝大部队,因为连续两个多月的赶路,一行人车马困乏,尤其是养尊处优习惯了的世家高门,连日来,体重都变轻了。
咸文帝也觉得累,近日心情很不好。
在听说卫家人夺取了河东,他脸色就更难看了。
叫来国师曾学明,曾学明一眼看出他心情不顺,一开口就是:“陛下何须烦心,北地不可能就此消停,卫家只是暂取河东,别人是不会让他一直得意的。”
说的也是。
咸文帝心情好了点。
又问曾学明还有几日才能抵达春城。
他有点坚持不住了,怎么也没想到赶路是这么难受的事。
曾学明:“不出五日,陛下就能入住春城行宫。”
咸文帝深吸一口气,感觉身心俱疲,也不住心底涌出来的燥意,道:“国师最近炼制的丹药似乎没什么效果,朕睡不好,吃不下,就连往日神清目明的神赐都消失了。”
近来咸文帝的坏脾气,就连他一直宠爱的张贵妃都有些受不了,干脆躲得远远的,不来找不痛快。
“是臣的过错。”曾学明这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盒子,恭敬上举:“昨夜臣心有所感,熬了几个时辰心血终于炼制出一枚养神心丹,陛下只需服下一枚就能扫除一切烦忧,如登仙人之境。”
“快快拿来。”咸文帝迫不及待让小太监接过盒子,打开,丹药清香扑鼻,红润泛光,一看就不是凡物。
“伺候朕享用丹药。”
几个宫女净手,捧着一盏清早收集的露水,袅袅婷婷地来到咸文帝身边,跪在地上,一人拿出盒子里的丹药喂到咸文帝嘴中,一人喂他露水,服下丹药,还有宫女替他抚背,擦嘴。
果然是神药,刚一服下咸文帝眼底就精光大盛。
“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声洪亮有力,直接穿透屋顶。
然而,乐极生悲,咸文帝眼球忽地布满网状血丝,笑声也嘎然而止,呼吸急促,喘息艰难。
嗬嗬——嗬——
一旁的宫女太监吓了一大跳,反应过来时,咸文帝已经睁大眼睛倒在了地上。
脸上还透着异常的红光,人却没了呼吸。
“”
“啊——”
一个宫女的惊恐尖叫声打破了死寂的空气。
曾学明拧眉,抬手一招,几个武装侍卫冲进来,把在场的宫女太监都杀了。
清理完,曾学明才走近死不瞑目的咸文帝,微微低头,嘴角勾起一抹似嘲非嘲的弧度:“陛下,臣专门为您炼制的升天蹬腿丸,送您去见心心念念的道君。”
曾学明直起身,又问:“谢将军带人前往张贵妃和小皇子住处了吗?”
“谢将军一刻钟前就已经带人过去。”侍卫回道。
“很好。”曾学明理了理长袖,大步一迈,笑道:“我也该去邀一邀功了。”
转过几条长廊,曾学明来到一处清幽的院落前,进去前还特意整理了下容发,这才满面春光地踏入。
宫女见了他俯身行礼,他则一路径直来到主屋门前,看到身形圆润,小腹鼓鼓的美妇人,笑容瞬间绽放开来。
“皇后娘娘,我已经亲自送走了陛下。”
美妇人,也就是谢福清,闻声抬头,温雅的面庞只露出浅浅的弧度:“辛苦国师了。”
曾学明朝她靠近,最后跪坐在她脚边,伸手轻轻抚摸谢福清孕育着生命的小腹:“为了你们娘俩,这都是我该做的。”
谢福清低眸俯视他的动作,目光平静,随即抬头望向屋外,眼神深处闪过一抹冷到极致的笑意。
该是算账的时候了。
第85章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无月的暗夜, 正是见血的好时候。
慌慌张张的小太监一路跌跌撞撞闯入张贵妃的住所,偏生在这种小县简陋居所不习惯的张贵妃睡不着,心情正烦, 听到门外声音, 脾气一下就起来了。
“贵妃娘娘。”
张贵妃看着满头大汗摔进来的小太监, 刚要呵斥,小太监就惊恐地张嘴:“不好了,陛下得道升天了。”
张贵妃:“”
她眨眨眼,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脸色倏然大变:“你说什么?”
“陛下陛下说近来神君显灵,他数次梦中被神君召见,于是觉得时机已到, 吩咐国师炼制丹药, 服用后就就升天了。”
“”
什么升天, 不就是死了嘛。
他现在死了,她和儿子该怎么办?
“还有没有人其他人知道?”张贵妃六神无主,她此刻是一点主意都没有, “去,叫本宫兄弟速速过来。”
一旁宫女正要出去,张贵妃就叫住她:“等一下,先别急,本宫再想想。”
深更半夜的,进出肯定会被人怀疑, 现在居住的又是个普通宅院, 保密性极差,等陛下死亡消息传开,对她娘俩可不是什么好事。
张贵妃眼神飘来飘去, 就听那小太监说:“娘娘,不如我们先悄悄去看看陛下,找一找陛下立的遗诏,到时候再叫来郭丞相,羊大人,一起扶新君上位。”
对了,遗诏。
只要有诏书在手,她在拉拢郭、羊两家,她儿成了新皇,她就是太后。
张贵妃心中一喜,急急忙忙起身:“伺候本宫穿衣,你先回去看着陛下,务必把消息捂严实了。”
“是。”小太监恭恭敬敬退下。
等人一走,张贵妃也快速穿好衣服,叫了一个宫女跟在身边,尽量不惹眼地朝着咸文帝居所走去。
她一走,暗处的一双眼睛看了眼身边的小太监,正是刚才向张贵妃通报消息的人,此刻脸色煞白,呼吸都小心翼翼。
谢崑:“跟上去,该怎么说不用我再教你。”
“将军放心,奴一定办好您交代的事。”小太监战战兢兢地回,随即小步跑了出去。
谢崑则挥手让侍卫分散去,朝着三位小皇子的寝室奔去。
等众人领了任务散开,谢崑才沉默地望了眼夜空,凉意浸润着他的眼底,不过一瞬间,挣扎闪烁,很快又归于平静,只剩冷得刺骨的杀意。
“啊——”
深更半夜,一声惊叫划破夜空。
没多久,张贵妃被突然出现的铁衣侍卫拖出了院子,一身狼狈地被丢在地上,精致妆容都花了,她刚要呵斥,余光就瞟见院子里一地的尸体。
“啊啊啊——”张贵妃崩溃大叫。
就在这时,刚才的小太监跑了出来,大喊大叫着:“贵妃谋反了,贵妃谋反了。”
张贵妃不可置信地瞪着胡乱嚷嚷的小太监,她大骂:“该死的贱奴才,你胡说什么。”
而这时,脚步声从院外传来,谢崑领着一队铁衣侍卫,他面色肃杀地盯着张贵妃,立马吓得她花容失色。
“大胆谢崑,你——”张贵妃问责的话忽地嘎然而止,下一秒她就失声尖叫出来,谢崑身后侍卫手上抓着的染血衣裳,分明是她儿子的。
“谢崑,你敢!”张贵妃装若疯魔,爬起来就要冲向谢崑,却被一旁的铁衣侍卫一脚踹在腿窝,再次摔在地上。
谢崑眸色冰冷地看着失控的张贵妃,右手微微上举,一名铁衣侍卫拔出刀,朝着张贵妃步步逼近。
死亡的气息降临,张贵妃本能感到害怕,她披头散发地往后退,早没有平日里高高在上、蛮横傲慢的贵妃派头。
同一时间,另一所院子也被紧张氛围包裹。
宫女们端着一盆盆热水进进出出,国师曾学明焦急地站在屋外,不知过了多久,屋里一声婴儿啼哭声传出,他差点喜极而泣。
本想第一时间冲进去,却有太监伸手拦住他,说是皇后娘娘先前有令,等她召唤才能进去。
曾学明没做他想,老老实实在屋外等着。
而此时寝室内,谢福清满头的汗,宫女伺候她服下汤药,接生的嬷嬷抱着襁褓走近,刚说出:“恭喜娘娘,是——”
“本宫不想知道。”谢福清冷淡地挪开目光,看都不看包在绸缎里的小孩,“送走吧。”
嬷嬷不敢再说什么,屈膝行了礼就抱着襁褓从后门退出去了,同时,一个太监也从门外进来,怀里也抱着个襁褓。
襁褓里裹着个男婴,太监轻手轻脚地俯身靠近,然后把小男婴放在谢福清身边,她低头看了眼皮肤红红皱皱的婴儿,眼神有片刻出神,很快眸光一闪,语气平淡地说:“叫人进来吧。”
一夜过去,咸文帝‘升天’的消息也传到了各位世家家主耳中。
昨夜的宫变,高门世家也很快收到消息,只是可惜,羊谷等人第一时间带人赶过来还是晚了,咸文帝和几个小皇子全都身死。
宫里伺候咸文帝的太监、侍卫首领都说是张贵妃谋反,毒杀了咸文帝,又杀害了两位皇子,为她的亲儿子铺路。
这种说辞,当然没人相信。
不过成王败寇,死都死了,羊谷等人也没办法。
尤其是在说皇后谢福清昨夜诞下皇子,虽然还是嗷嗷待哺的小婴儿,那也是咸文帝留下的唯一血脉。
理所应当的,该扶持小皇子上位。
只是皇子尚在襁褓中,他无法听政理事,这时杨家就提出由太后垂帘听政,等到小皇帝长大。
郭、羊、郑三家自然是不愿看到谢福清成为太后,还垂帘听政,这不就意味着以后要有谢、杨两家说了算嘛,可惜,谢、杨早有准备,说服了崔、裴,他们站成一队,支持小皇帝继位。
丞相郭宾这一路舟车劳顿,年纪又大了,已经病倒半个多月,平时连起身都困难,哪还有精力来搞事。
郑家就是叫嚣得厉害,全是一群饭桶。
羊谷这小老头成了‘反对派’的领袖,可惜他独木难支,抗不过另外四家的压力,最后也只能点头同意小皇帝继位。
登基仪式准备到了春城再办,有话语权的几大世家做了决定,其余人不管内心如何嘀咕,也只能跟随。
咸文帝升天一事连波浪都没激起,定下继承人,又因为要赶路,草草给他弄了一副棺材,用马车拉着摇摇晃晃地赶赴春城行宫。
好在,他最后还是到了春城。
南行的队伍并没因为咸文帝身亡出现动乱,但这一消息却还是让北地各方势力的心思又膨胀了几分。
楚阳王立即打出‘兄死弟及’的口号,说小皇帝根本无法肩负起大梁的重任,他心中直呼咸文帝死得好,虚情假意地给亲哥哥办了场葬礼,明明咸文帝棺材还在春城,他却在北地给人隆重下葬了。
以继承人的身份,送他哥哥入土为安。
楚阳王这一操作,有人夸他有情有义,名正言顺,当然也有人说他不知所谓,还有人心中骂他有病。
但不管怎么说,楚阳王那一派的世家,都是在宣扬楚阳王继位的正统性。
楚阳王在唱戏,打得火热的鲁王、齐王也有各自的戏,鲁王被齐王打得节节败退,乍一听闻咸文帝升天,他竟然还流了两滴泪。
大概是觉得自己也离死不远了吧 。
预感是对的,就在楚阳王把‘咸文帝’隆重下葬当天,鲁王被齐王麾下大将福源水生擒,然后被齐王一刀斩杀,结束了他野心勃勃的创业之路。
不过齐王也没高兴两天,冀州可不是他一个人在觊觎,一直暗中窥伺的郭通,打着为先皇清理叛贼的口号,浩浩荡荡地出兵打齐王去了。
先前郭通就两次打败秦王,身为秦王的亲亲弟弟,齐王早对他恨得牙痒痒,命福源水狠狠地打,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取了郭通这老儿的小命。
战火说起就起。
冀州再次陷入混乱,无数坚持不下去的灾民纷纷逃难出走,有的想跟随朝廷步伐逃亡南边,有的犹豫过后竟然选了相邻的宁州,听说,宁州最近都很太平。
北地逃难的百姓一下子分为两波,大多往南边走,少部分逆着人潮前往宁州。
命运从他们做下选择那一刻就将驶往不同的方向。
小皇帝的登基仪式一切从简,短短一个月内就把事情办完了。谢福清,穿着一身繁复华丽的宫装,一步一步,走向象征着皇权的位置。
太监怀里抱着睡着的小皇帝,站在珠帘前面,谢福清走上台阶,抱起小皇帝,转身坐下。
跪坐在厅内的众人俯首称臣:“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福清看着底下俯首的高门士族,眸光幽深,藏在大袖下的手指却用力颤抖了一下,小襁褓的婴儿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睡梦中都瘪了瘪嘴,不安地动了下。
“诸卿免礼。”谢福清大袖一挥,珠帘幕后,掩去了她嘴角浅浅的弧度。
原来,坐在上面是这种感觉。
春城小皇帝登基的消息没多久就传到了北边宁州,随着入冬,天气越发寒冷,农事渐歇,新兴郡百姓都想趁着过冬前再领点工事、杂活来做,赚点钱,才能让寒冬过得好一点。
到了年底,郡守府会发布许多招人的公告,公告面前有小吏负责宣读,往往还没等读完就有人迫不及待举手,叫着选我,选我。
从前那些修桥铺路、挖渠砌墙的活在他们眼里就是要人命的苦差事,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人人争抢的好事。
要是有一技之长更是惹人羡慕,不管是工匠、还是知晓些农事,只要郡守府觉得有用就能领到活计,运气好还能一跃成为小吏。
那可真是祖宗坟头冒青烟了。
以往即便是小吏,那也是寒士才能选拔上的,大字不识一个的苦丁,竟然也有成为小吏的一天。
当然这样的幸运儿是少数。
但这似乎给每个贫苦百姓心中都埋下了希望的种子,是不是自家孩子也有机会成为小吏。
听说新兴郡马上要开启蒙学堂,五到十岁的孩子都能送去听学,以后书读得好就能去郡学。
许多百姓都打听过,只要愿意送孩子去,不用交粮交布,被选中的孩子还能在学堂免费吃一餐饭。
天大的好事啊。
启蒙学堂还没开,每天就有不少人领着孩子去门口张望,就怕没赶上这好事儿,或者错过了。
萧白巡视完田地,回城的路上,目光从忙碌的人影身上晃过,心中难免升起一股满足感。
快到城门口,沿路还有百姓把家中出产拿来卖,有把山上野果晒干做的果脯、有猎户打来的野味儿、还有厨艺好的妇人腌制的干菜、做的麦饼、煎的小鱼干、亲手绣的手帕、编织的草鞋、保暖的羊皮、毡帽
一路看过去,萧白买了好几样。
萧白简装出行,许多人不知道她就是萧郡守,那个被他们供奉在心中的活菩萨。
听说有胡人就在家中供奉了萧白的泥塑佛像,屈容还特意写信与她吹了一下那泥像有多么的慈眉善目,与她本人那是一点都不相似。
萧白呵呵一声,回信就几句话。
屈容兴致勃勃地拆开信件,看完:“”
嘤嘤——
人家也想早点回去啊。
可这群鲜卑人做事忒磨蹭了。
眼看快要过年,屈容是真的归心似箭,平时一言不发看着良医配药,那眼神就像良医配好的是催命毒药。
看着背影匆匆的良医,屈容叹气:“医术太好也是麻烦事。”
说好的续命一两个月,结果那拓跋呼硬是挺到了快过年。
似乎是看拓跋呼说话也利索点了,人心又渐渐平静下来,有了拓跋呼支持,现在赞成拓跋冲牙继位的人也越来越多。
只是在年底前,拓跋部应该还会再闹一闹。
拓跋呼那两个亲儿子没解决,拓跋冲牙的位置可坐不稳。
屈容当然是要帮拓跋冲牙坐上去,但是嘛
他和拓跋呼也是老合作伙伴了,总要给对方留个后才是,剩下两个儿子总不能都让拓跋冲牙给嚯嚯了。
屈容双手揣在袖子里,想着想着,眼睛就笑眯眯地挽了起来。
买了一堆小东西,萧白回到府上,命阿泉把东西都分出去,当天晚上,包括张玄之在内,住在郡守府的每个人都得到了萧白的礼物。
而第二天,萧白也得到了一份从天而降的‘礼物’。
春城的新皇登基还不到一月,萧白的就任圣旨就来了。
接过圣旨,萧白还有点懵地眨了眨眼。
这次就连谢蘅都没提前给她打声招呼,所以
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张玄之,笑得像个不怀好意的贼:“恭喜阿白,宁州刺史一位居然就这么落在你的头上了哈哈哈哈哈哈。”
萧白看着笑成褶子精的张玄之:“”
自从上次随口一提让他别太客气,她就多了个阿白的小名。
算了。
总比小白好听点。
宁州忽然有了新的长官,萧白升职速度有点快,可想到她和谢家人的关系又不觉得奇怪。
至于原来的宁州刺史,刘金一路护送大部队到了春城,半点好处没捞到,宁州刺史这头衔还给丢了。
他都要气成河豚了。
然后,谢崑还找来,说要和他一起讨伐楚阳王。
刘金:“”
呵呵。
我去你个XXXX。
第86章 第二波迁移大部队
北地乱成了一锅粥。
原本还在观望, 没有跟在咸文帝队伍后面迁往南边的世家,眼看这世道越发混乱,一个个的也开始收拾行囊, 打包好投奔春城的新朝廷去了。
咸文帝虽然死得突然, 但春城的新政权建立迅速, 又有几大世家扶持,怎么说,也是大梁正统,士族们投奔是理所当然的。
再说, 动点脑子就能看得明白,北地几大军阀不会善罢甘休,战火只会蔓延得更凶猛, 反而是挪到春城的新朝廷, 隔着天然的渭水之屏, 一边经营稳定后方,一边腾出兵力北伐,进可攻退可守, 又有世家大族在背后撑着,怎么看,还是春城新朝廷靠谱些。
楚阳王虽然唱了一出好戏,但也没多少世家人买单,只有抱着野心的,想要通过从龙之功来改变家族地位, 转头投向了楚阳王的阵营。
除去楚阳王, 也有一些北地世家下注在齐王、豫章王身上,打得都是相同的主意,就是选择方向不一样而已。
更多的北地世家还是不愿留下来。
于是, 浩浩荡荡的第二波大迁移队伍就开始了,甚至比起咸文帝他们那一波人数更多,队伍更庞大。
随着世家大迁移,一大批读过书有文化的士人都离开北地,涌向南方。
北地一下子变成了人才稀缺的‘穷乡僻壤’。
刚成为宁州之首的萧白,手头事务还没理顺,就突然要面临接下来的‘人才大匮乏’处境。
这几天,宁州一些小世家也相继跑路了。
虽说萧白是春城新朝廷下令册封的宁州新刺史,投奔她,也是投奔新朝廷,可是,谁不想找个稳定的环境生存啊。
宁州一看就是摇摇欲坠啊。
管他凉州卫家是想干什么,幽州郭通肯定不会罢休,宁州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萧白一个年纪轻轻的青年郡守,背后除了谢家,根本没有强大力量支持,她怎么能保一州安宁?
信不过,不靠谱,还是跑为上。
原本在宁州各郡县担任中层官吏的小世家成员们,呼啦啦跟随着家族迁走,宁州的官场也瞬间空了一大半。
上层官员在第一波跑路的世家队伍后就少了一半,加上刘金偷鸡不成蚀把米,他留下的几个心腹官员一看顶头上司都换了,于是也跟着往南边跑,愿意留在宁州的很少。
倒是处于下层的官吏,由于大多出身寒士,就是跑了也没个好去处,干脆留在了宁州,聪明的还看清局势,觉得是谋出路的好时机。
当世家出身的士人不再霸占资源,出身低微的寒士才有出头机会。
晋阳刺史府。
萧白一身常服坐在首位,议事厅内坐着几人,左边是张玄之、裴明远、屈容、宋寒川,右边则是内史常远、麓城郡守李季、晋阳王氏旁支家主王冒、陈氏旁支家主、赵氏旁支家主。
世家主支嫡系都迁走了,留下几个旁系打理家业,说是打理家业,其实也就是弃子,保得住家业最好,保不住,那就自求多福。
他们也想跟着第二波大部队跑啊,可是,跑到南边也不会被主家接纳,还会因为办事不利被罚,横竖是个死,还不如留在宁州好好经营,说不定能为自家谋个好出路。
这不,第二波世家一跑路,宁州官场瞬间空掉大半,留下许多要职、肥差,这不就是他们几家的绝世良机嘛。
只要操作得当,掌控整个宁州不在话下。
至于坐在上首的年轻刺史萧白,说实话,不过是一个破落户出身,他们还真没怎么放在眼里。
就是
几个家主高高在上的眼神朝一侧的裴明远看了眼,他们能老老实实出席会议,都是看在这个裴家子的面上。
裴明远怎么也是裴家嫡系出身,裴氏可是八大世家之一,如今搬到春城以后依然是朝廷最上层阶级,家族地位不减,不管裴明远多惹人讨厌,他们也要看在裴氏面上给个面子。
李季正在发言,他是真心为宁州未来担忧,身为麓城郡守,本来李季是刘金的心腹,但因为刘金舍弃宁州一事,李季竟然不再为刘金效力,其他心腹选择投奔刘金的时候,李季倒是留了下来,想要继续为宁州出一份力。
他担心的正是最近世家们迁走了,导致宁州人才空缺。
“使君,不如再派人劝说一二,如今宁州内忧外患,要是他们再一走了之,宁州光是恢复正常就要耗时耗力,到时还怎么抵御外敌?”
李季真是愁啊,他先前亲自去游说过几家家主,奈何,人家去意坚决。
即便如此,李季还是希望萧白能亲自游说,趁着一些人还没收拾和动身离开,也许能把人留住。
然而,李季在这说的嘴皮子都快干了,再一看,他们新上任的刺史大人也不着急,一副很沉得住气的样子,听他说了半天,不过是偶尔点头回应一下,也不说句话。
李季:“使君以为如何?”
再不出动,人都要走光了。
萧白:“李郡守言之有理,不过,想走的人是留不住的。”
“”李季着急上火地说:“只要使君大人诚心相邀,我相信,总有人会被您打动。”
就像他,总有人心中还有宁州,还愿意为宁州出力。
萧白只一眼就看出李季心中所想,她在心中摇了摇头,真有如李季所想之人,那根本不用她去劝去留,只会跟李季一样选择留下。
如果能被劝说留下,不过是用利益诱惑交换,那样的人,留下也无用。
虽说,目前职位空缺大半,确实给她带来些麻烦,后面要是不能快速把人才缺口补上,这偌大一洲,怕是只会累积出更多问题来。
然而,一时的麻烦总比永久的麻烦好。
萧白没说,她早就对世家看不顺眼了,只是一人之力难以对抗世家体系这个庞然大物。
他们跑了,宁州反而少了桎梏。
当然这话不能明着说,在场除了自己人,还有李季,和那几个满肚子花花肠子的世家旁支家主。
就在这时,内史常远起身道:“属下觉得,就算使君诚心劝说也没什么用。”
他此言一出,李季就瞪着眼睛看过来。
与世家出身的李季不同,常远是寒士出身,靠着能力在刘金那出头,领了刺史府要职,不过他算不得刘金心腹,所以也没选择离开,而是转头为萧白做事。
常远是个干吏,看完他的资料,萧白就知道此人是可用人才。
她就喜欢干实务的,而不是虚头巴脑、附庸风雅、不干正事的士人。
说实话,就算不拿世家体系说事,萧白也有些看不上那些出身好的士人,除去读过书这点,他们还真没什么优点,有真才实干的不过少数,大多都是官场的米虫,躺着享受福利。
萧白巴不得他们早点走人,怎么可能去劝人留下。
常远还要说什么,李季就打断他道:“不管怎么说,使君都该去试一试。”
常远看了他一眼,后面的话干脆收了回去,反正,他是看出来了,使君似乎也没那个留人的打算。
果然,李季虽然在那着急,最后萧白也只是说,她会考虑一番,然后就把会议结束了。
李季等人离开,会议厅内剩下的就是自己人。
裴明远呵呵冷笑一声:“那几个老匹夫脸上的算计都藏不住,我看,他们怕是已经聚在一起商讨了要送家族里哪些人上位,又准备提拔哪些人,好拉拢人心了。”
说的就是一直作壁上观,全程稳如老狗的那几个旁支家主,作为代表出席会议的三人。
“随他们算去,宁州如今缺人是事实,李季的担忧不无道理。”屈容摇了摇手上的羽扇,扇柄坠着一串铜钱,是他近来得到的喜爱之物,每天都要摇晃几下,听着铜钱发出的悦耳声音,心情倍爽儿。
“虽是旁支,家族底蕴也不是普通人可比。”屈容看向萧白,嘴角勾着浅浅笑弧,“恶心也没办法,该用还是得用。”
确实,屈容话没说错,她现在手头急缺人手,州郡事务繁杂,需要人手处理。
萧白:“现在还不是和他们唱红脸的时候,推上来的人可以考察试用一下,可用的就留,不可用的以后再罢了就是。”
张玄之在一旁听他们说,一直还没开口。
听了萧白的话,眼底闪过一抹赞可,看向萧白的眼神都不由‘慈爱’了些。
如今确实不适合和剩下的世家旁支闹得难堪。
一是要给春城的新朝廷看,二来,萧白根基还太浅,闹起来对她也没好处。
正要继续说点什么的萧白,余光瞥见张玄之眼神,忽地一顿,转眼看去:“”
您老能不能正常点?
张玄之眨眨眼,慈爱一笑。
萧白嘴角抽搐了几下,朝屈容看去,屈容接收到她的目光,下意识朝自家师父投去一眼,看到那模样,屈容直接以扇遮脸,用眼神告诉萧白。
爱莫能助。
暴躁老头子化身慈爱老妈子。
不得不说,还是他萧弟厉害,能让老头子收起脾气。
屈容挑了挑眼神,接收到他的夸赞,萧白:“”
呵呵,你们师徒两怎么就没一个正常点的?
几个眼神交流不过几秒的事,萧白很快又恢复正常,继续后面的话。
“其实,我一直有个想法。”萧白看一眼厅内几人,然后说出:“我想大量启用寒士。”
此言一出,厅内几人纷纷露出各异的表情。
裴明远表情虽有变化,但并不是排斥,相反,他思索一番问:“即便寒士出身不高,可他们也不是好招揽的,士人,但凡有志之士,都会给自己谋个好去处,有识之士更是轻易诱惑不了。”
宁州,既不是什么好去处,萧白的名声和地位也还诱惑不了别人主动投奔。
只有那些出身实在不好,投效无门的寒士,也许会接受招揽,前来谋个一官半职的。
萧白:“所以,我打算先发下寻才告示,愿意来的士人通过考试可以获得吏职,虽说职位不高,但应该也有人愿意来。”
“先把中下层官吏的位置填上再说。”
北地总还剩一些抱着投机取巧心理的寒士留下,而寒士出身不好的,在北地那几大势力根本谋不到好去处,不如,来她这个宁州碰一下运气。
“干得好的,我会让他们升职。”萧白道。
“宁州剩余世家的士人我会挑选一些填上空位,不过,”萧白缓缓道:“待半年后,我打算在晋阳召开一个选文大会。”
选文大会?
“名义上是让士人展示文采,比试高低。”萧白笑着敲了敲桌案,慢悠悠道:“实际上是我们的人才市场。”
“人才市场?”裴明远挑眉。
屈容眼珠子一转,不知想到什么,很快明白过来,看向萧白道:“你想的不错,可是,人才也不是那么好筛选的,更不是那么好留的。”
除非可以让他们看到宁州的实力。
萧白笑了,眼底有决定要做什么之后,用尽全力去奔赴的坚定和自信:“所以,我会用半年时间,打造一个能让人才甘愿留下,甚至是争先恐后想要挤进来的新宁州。”
到时候,吸引来的就是她想要的人才,也是宁州未来发展的中坚力量。
为此,萧白决定把宁州地基打造的更牢靠,除此之外,足以保护自身、威慑外敌的武力也要继续发展壮大。
萧白:“我要赚更多的钱。”
养更多的民,更多的兵,吸引更多的人才。
接收到萧白炽热的视线,屈容二话不说,摇晃着扇子笑靥如花道:“那我可要好好施展一番本事了哈哈哈哈。”
萧白嘴角一扬,她敢下一盘大棋,不得不说,也有一方面是相信屈容生财赚钱的本事。
裴明远:“我也会帮忙处理好州内事务。”
还有她的裴大总管统筹内务的超强能力。
宋寒川:“部曲一事,交给我。”
练兵这块,萧白也完全不用担心。
张玄之哈哈大笑一声:“如此,我这把老骨头也不能闲着不干事了,阿白,有什么需要老头子的地方,只管说。”
就在这时,谢诚安的声音也从门口传来:“别忘了还有我。”
萧白看着几人,笑容从眼底流过,迅速蔓延在脸上,她想,就是有许多人支持,所以她才敢一步一步,大胆而无畏地往前走。
宁州很快进入有条不紊的繁忙发展中,而没过多久,河东局势稳定后,把后续交给卫家人打理后,卫暄又跑到了宁州来。
得知卫暄来了晋阳,萧白还在萧府,亲自看萧府武器研发团队打造的新式步兵团攻阵武器。
第87章 抢人
萧府后山, 接连两道轰鸣声,噗嗤噗嗤,密林里的鸟兽扑棱着翅膀尽数逃走。
“郎主, 我们目前只能做到两连发, 两次发射之后, 会有五分钟的重调时间。”刘三宝脸上还有未散尽的兴奋,头发乱糟糟的,相当不修边幅。
“射程最远可达两千米,只是精确度不太高, 但是如果用在骑兵、步兵阵也有很大杀伤力,精准度较高的射程在一千米内。”
苗进在一旁补充道:“杀伤力没有霹雳炮车强悍,但它射程远, 散开的铁弹可以扰乱对方阵营, 千米内一样可破盾牌。”
所以, 即便新研制出的武器不像霹雳炮车一发铁弹射出去能摧毁城墙,犹如天降陨石,但它也有自己的优势。
萧白看着那些散开的拇指大小的铁弹, 在地上、树干上破开的小洞,嘴巴半天合不拢。
这不就是古代改装版散弹炮吗?
刘三宝和苗进还在激动地介绍他们研发的新武器优缺点,萧白看着两人,不得不在心里竖起大拇指,两人不愧是机关天才,居然能自主研发出古代版散弹炮。
虽然射击准度还不够, 但能把射程达到两千米范围, 而且,她刚才看了,即便是一千米五百米左右, 散开的数十发铁弹也能造成不小的破坏性,也许还破不开铁甲,但皮甲是挡不住的,肉身更不用说了。
而当下的军队,别说铁甲了,就是皮甲也不是人人都有的,要是再穷一点,几十万大军里,一大半都没穿防身用的皮甲。
即便士兵穿戴了皮甲或铁甲,但轻骑兵座下的马匹没有防御力强悍的铠甲。
除非是重骑兵,否则,不管是轻骑还是步兵,面对这种哐哐一顿乱杀的散单炮绝对是难以抵挡。
用在两军对阵时,运用战术得当,可以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
萧白跟在两人身边绕着两架炮车打转,看着里面精妙复杂的机关构造,一边啧啧称奇,一边提出自己的意见。
苗进和刘三宝听着她说话,眼睛一阵阵发亮。
利用机关术研发的新武器,破坏性虽强,但使用寿命太短,如此,会造成资源浪费,萧白想把它们的使用期限再延长一些。
等到他们三个讨论完,刘三宝和苗进更是迫不及待要回到研发室,闭门改进他们的新式武器。
看着两人一遇到机关术就废寝忘食、无法自拔,萧白摇摇头失笑,想到曾经她也是这样,一年里大半时间都是待在堆满零件的工作室。
等到萧白回过神来,她已经和刘三宝几人在研发室待了好几天了。
守在门外的部曲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宋寒川亲自回到萧府,敲开了紧闭的研发室的门。
门打开,露出萧白一张熬夜过度的脸。
宋寒川:“”
萧白眨眨眼,抬手理了下凌乱的头发,笑容里有一抹心虚:“我忘记时间了。”
宁州上下要处理的事务都快堆积成山了,她这个头头一消失就是好几天,是有点说不过去。
宋寒川看了下她眼底的青色,一向冷酷的面上闪过无奈:“外面没有什么事,阿父说你好些天没出来,怕你休息不好才叫我过来找你。”
萧白笑笑,她当然明白,外面不可能没事,只是他们都尽量帮她分担了。
“走吧,这边的事儿差不多了。”萧白打了个哈欠,“宁州郡兵训练怎么样了?”
练兵的事,萧白一直都交给宋寒川来办,萧府部曲如今有了一整套训练体系,已经交由朱三负责。
萧府部曲是走精兵路线,也是萧白和萧府的最坚实根基。
但精兵训练成本大,而且,数量有限,要想守卫宁州,还是需要扩展人数,宁州的兵大多跟随刘金走了,萧白需要在训练扩招郡兵。
如今北地乱成一锅粥,百姓四处逃难,大部分都朝南边求生,还有一部分逃往最北的宁州。
宁州每日都要接收数百、数千的流民,有了萧白的命令,各郡都按照上面的指令收容安排流民,不得驱赶。
这些流民也成了郡兵的主要兵源。
只是,普通百姓大多不愿意从军,除非走投无路,不然谁愿意做炮灰小卒。他们都是有家有口的,要不然也是不愿被其它势力抢去当兵才逃难到宁州的,如今来了宁州,上面又来招兵,一个个都觉得刚逃魔窟又进虎穴。
早知道还是该逃亡南边才是
但南边就一定能寻个安稳家园吗?这个世道,平民百姓比路边野草还不值钱,到哪儿都是任人践踏的。
虽然萧白在招兵令上说了不少成为郡兵的好处,比如每月都有军饷,死伤也有补贴,群兵也分正兵和辅兵,不想做正兵,辅兵也可以,待遇也不错,平时操练时间短,主要还是务农。
但对普通人来说,什么军饷啊,补贴啊,不过是骗人的,有权有势的人说话都不可信。
即便如此,还是有许多流民因为没有选择而去应召郡兵,谁知,几天过后,越来越少的人前来应召郡兵。
裴明远一查才知,原来是那些世家旁支的人在暗中抢人。
这也是世家老操作了,抢去人口作为他们的庄园隐户,帮他们种田耕地,只需要给一口口粮就行。
比起拿刀拿枪跟人拼命,本本分分给人种田当然更好了,即便吃不太饱,但好在能保住一条命嘛,而且,主家要是良善,未必不能让一家人过上好日子。
一时间,涌入宁州的流民队伍里,有青壮的家口大多被那些世家旁支给悄悄抢走了。
宋寒川这次来找萧白,也是想跟她说此事。
听完,萧白眼底不禁泛出一丝冷意,她冷笑道:“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哪怕是被当做弃子丢下的旁支还要摆足了世家的架子。”
和我抢人?
就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快马加鞭回到晋阳,萧白连口水都没喝,让人把裴明远、张玄之叫过来商讨,因为赚钱一事,屈容最近忙得很,大半时间都不在晋阳城。
张玄之和裴明远自然明白萧白所为何事,两人这两天也在思索解决之法,一个处理不好,不说那些世家旁支愿不愿意退让一步,如果手段太过强硬,怕是两边都不讨好,流民会怨愤,世家旁支也会团结起来找事,对他们此时来说可不是好事。
张玄之坐在下首,看见萧白灰头土脸,明显是赶路回来的,他多说了一句:“阿白还是不要太辛苦了。”
萧白摆摆手:“我没事,最近那些世家旁支做的事我已知晓,你们觉得,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这事儿还真不太好办。”张玄之捋了捋胡须,蹙眉道:“民意不在我们这边,其次,世家旁支拥有庞大的庄园,主家迁走时,也带走了大部分人口,如今这些旁支需要人手,也能养活那些人口,想让他们收手,无异于虎口夺食,他们肯定不愿意,除非给更诱人的利益。”
裴明远:“世家的胃口只会越喂越大,即便这次让他们退让一步,以后他们还是会大肆抢夺人口,要想让宁州稳定繁荣,必定离不了庞大人口支撑,如果任由世家抢人,对宁州来说绝对是一大隐患。”
身为世家子,裴明远太知道世家是如何把人口占在自己家族名下。
大梁建立之初,各世家就已经树大根深,即便是开国之君也拦不住世家吞噬人口的野心。
只是宁州现在所谓的世家,不过是一群被丢下的旁支,要不然就是一些排不上号的小世家,真正权势遮天的经过两次搬迁,已经全部离开宁州了。
萧白只是想着能少一点麻烦是一点,但并不代表她还真要给这些旁支面子。
“既然他们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们就满足一下。”萧白冷冷地扬起唇角,眸中闪过一抹杀气。
民意?
若非没得选择,流民们也不愿意成为世家隐户,当牛做马,只为一口并不能饱腹的口粮。
既如此,她就给他们多一个选择。
很快,宁州各郡县又颁发了新的招兵令,街头、墙角都贴上了告示,还有小吏敲锣打鼓上街宣传。
“成为郡兵真的能有军田?”
“你没听官家人说嘛,服役满五年,自家开荒的田地就能免十年税,要是服役满十年,开出的田就能永久免税,而且,一旦身死,也是永久免税田,家人可继承。”
“真有这种天大的好事?”
“那岂不是说我们有能力开多少荒,以后就有多少免税田?”
“那也要服役满十年。”
“十年算什么,就算是死也不怕,反正死了家人还能继承。”
一时间,宁州百姓都骚动起来,别说那些漂泊无依的流民了,就是有家有田的宁州百姓也都心动了,行动了。
一天又一天,征召郡兵的地方排起了长队,一些家中没有青壮的,好汉和刚十岁的小少年也都悄悄来排队,然后又被小吏们劝回去。
但新征兵令能这么大影响,效果如此好,还是因为颁布此令的人是萧白,新兴郡首先积极响应,这几年,新兴郡的变化,宁州其它郡县也都听闻了,谁不羡慕新兴郡有个菩萨郡守,如今萧白成了宁州刺史,庇佑宁州上下,哪个大梁百姓、胡人不在心里感谢老天。
所以萧白这个名字就是招牌,即便一开始流民还有些怀疑犹豫,可一看宁州原住民们都争先排队当郡兵了,他们哪还有时间犹豫,就怕最后人满了,他们错过好机会。
不仅如此,原先那些悄悄投入世家的人口也偷跑了。
能有选择,谁愿意去做隐户,毕竟,说好听了是庄园长工,难听点就是奴隶了,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不仅没能抢夺大量人口,还有抢到手的流民偷偷逃走,甚至家中原本的隐户也蠢蠢欲动,世家旁支们:“”
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找上刺史府,想要萧白给个说法。
只是,这些人没想到,这一去差点就没能完完整整地回去。
萧白本就不打算给他们脸了,只是她还没上门威慑,这些人先找上门来。
既如此
正好一起收拾了。
萧白现在手上可用的兵是不多,可那也是和动不动就几十万大军的势力比,要收拾几个世家旁支,对她来说不过是小意思。
杀了几个叫得最凶的,萧白这才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噤若寒蝉的家主们被她一眼看得瑟瑟发抖,生怕成为下一个头身分家的人。
“诸位可还要找我要说法?”萧白客气地问了一句。
众人齐刷刷摇头。
满地的鲜血都在告诉他们,眼前这个年轻刺史根本就是个杀神。
即便是刘金,也不会如此不给世家脸面,说杀就把人给杀了。
世家旁支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萧白不用给他们说法,不过,宁州这边暂且是萧白说了算,远在渭水之南的春城,萧白却还要找个适合的说辞。
毕竟,大梁正统还在,而她萧白就是春城新政权敕封的宁州刺史。
她的征兵内容一旦传出去,传到春城朝廷上下,绝对会引来轩然大波,犯下众怒。
萧白只好先书信一封,快马加鞭送到谢蘅手上,与他说了利弊,宁州上下面对的困境,借此帮宁州渡过一劫。
第88章 北伐
谢蘅看完信中内容, 眉心已经悄然蹙起。
他折上信纸,叹出一口长气,一旦宁州征兵内容传入春城, 就算有他担保, 萧白也会犯下众怒, 别说还能不能继续保住宁州刺史位置,怕是春城的人都想除之而后快。
只是谢蘅相信,如果不是没得选择,萧白不会轻易走出这么一步,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北地的混乱局势,他无比清楚,宁州外有胡人虎视眈眈, 内有各大势力志在必得, 春城这边即便想支援也不得法。
朝中上下退出北地, 说得好听是破开困局,步步筹谋,是一时之计, 难听点不过是抛下北地,抛下北地百姓,远离战火中心。
对于萧白来说,出任宁州刺史就相当于得了个烫手山芋。
而这个烫手山芋,是萧白主动承担,由他促成。
当初谢蘅提议, 谢福清和谢崑等人会答应, 主要是觉得萧白比刘金更值得一用,放自己人在北地经营宁州,等到春城出兵北伐, 时机合适,萧白在宁州支援呼应,一举收复北地。
然而,萧白此举怕是会让人怀疑她的用心。
趁着北地局势混乱,拥兵自重,圈地为王
谢蘅揉了揉额角,他是相信萧白没那么大野心。
无论如何,谢蘅收起信后,洗漱一番赶往宫里,要为萧白说点好话,圆一圆不妥之处。
春城行宫,比不得京都城内皇宫庄严巍峨,身为垂帘听政的太后,谢福清住在最大最舒适的一处院落。
进宫后,谢蘅一路畅通无主,见到谢福清的时候,她正倚窗看书。
“阿姐。”谢蘅私下并不会尊称她太后,对此谢福清也很满意,姐弟的关系一如既往的亲厚。
谢福清放下书,起身命宫女上一盘茶点。
谢蘅就坐在她身侧,等待茶点上桌,他让几个宫女先退出门外,等到人走了,他才把宁州那边的事儿说给谢福清听。
只是说出来的内容是经谢蘅修饰过的。
因为谢蘅的缘故,谢福清对萧白的印象不错,而她也清楚北地如今的局势,萧白出身不显,没有家族支持,骤然升为一洲刺史,定然有许多力所不能及之处。
不过,萧白年轻有为,又和谢家关系破深,尤其是谢蘅一力举荐,比起墙头草刘金,谢福清和谢崑等人更愿意让自己人掌管宁州。
“消息还没传到春城,看来是萧白早早写了信与你。”谢福清说道。
谢蘅点头:“我时常与无忌通信,阿姐,无忌为人洒脱热忱,绝不是那种野心勃勃之辈。”
谢福清看着他,笑笑:“你说的我自然信,不过,萧白此举确实大大不妥,即便我不说什么,朝中绝对是不会轻易放过。”
如今虽说她是太后,在小皇上还没长大成人的时候替代理事,然而,春城朝中真正的大权还是在谢、杨,和那几大世家手上。
谢福清垂下眼睫,遮住不明的眸色。
“大哥那边我准备等会再去说,他最近很忙。”谢蘅叹气,“北伐一事,是大哥最看重的大事。”
“朝中大部分人都支持北伐,谁愿意待在小小南边春城。”谢福清嘴角牵扯了一样,似嘲非嘲。
说实在的,谢福清对北伐并不看好,首先,人心不齐,那些世家大族根本还没看清形势,一个个喊得大声,真要他们出力,又推三阻四。都这个节骨眼了,还在为自家一亩三分地的利益盘算得失。
谢崑倒是一心想要北伐,大事小事结果都落在谢家头上,要不是还有个杨家给点支持,怕是谢家都难顶起来,迟早被拖垮。
即便如此,谢福清依旧觉得谢崑不太可能成功,她倒不是不信自家两个弟弟的领军作战本领,而是,北地如今猖狂的几个势力可都不是吃素的,想短时间内打败那几个势力,重回京都,可不容易。
如此一来,没个几年怕是不成。
可时间一长,那些小心思特别多的世家岂能消停?前方作战,后方不稳,到头来也成不了。
谢福清是想趁她垂帘听政的时候,先把权利收拢,掌握在她和谢家手上,再谋他事。不过,谢崑不支持,一心只想北伐,重拾谢家威风。
姐弟两私下说过好多次,谢福清旁敲侧击,谢崑都不以为意,后来谢福清也懒得费唇舌了。
谢家的人,从上到下,又有几人把她谢福清放在眼里。
谢蘅并不知道兄姐暗地里的‘交锋’,他是支持北伐的,不过,他也觉得北伐一事急不得,需要再商讨,做足准备,否则,就如那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一样,反而落得费力不讨好的局面。
只是朝中上上下下对北伐都热情积极,恨不得立刻回到繁华京都城内,不用再蜷缩在这小小春城。
南边士族也颇有怨言,本来第一波随他们迁往春城的士族,大多还留在春城附近,没有往外扩张,可是随着北地混乱加剧,第二波搬迁大部队来了,春城周围根本挤不下,于是只能往南边继续扩张。
这就跟抢地盘一样,南北本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结果一朝生活在同一个地盘,那谁都想占据山头,作威作福。
近来已经有南边士族开始联合,向朝廷这边抗议示威,谢福清都破觉头疼,只是她也没什么办法,世家大族享乐惯了,你真让他们简朴点,将就一下,他们才不听。
尤其北边的士族,自觉高南边士族一等,一来就理所当然抢人家利益,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两边谁都不愿退让,这北伐更是缓不得。北边的支持,南边的更支持。
谢福清即便有心也无力。
从宫中离开,谢蘅本想去找谢崑,结果听人说他去城外军营看练兵了,没办法只好先打道回府。
正在谢崑一刻不停地征兵、练兵,希望早点和谢墩汇合,一举杀回北地,重站山巅的时候,一个意外猝不及防地降临。
那个领着大半谢家军的谢墩,战亡了!
消息一经传入春城,就连谢福清心头都咯噔了一下,面色难看。
听说有谢家人收拢战败溃散的谢家军回到了春城,谢福清正想叫人进宫问话,派去的人很快回了宫,说是大将军谢崑亲自去接这群人,不知为何就停驻在渭水边上。
谢福清闻言,眉头轻轻蹙起,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于是只好把谢蘅叫到宫中,私下交代几句,让谢蘅尽快赶过去看看。
谢蘅也还没从二哥战亡的消息回神,来不及悲伤就坐上马车,奔驰而去。
等到了驻扎的军营,谢蘅才见到了收拢溃兵的人,没想到会是谢蒙。当年他犯了错,被罚去谢墩身边,后面因为作战勇武,受到谢墩赏识,提拔为副将。
谢蒙现在又黑又壮,身上也沾染了不少煞气,与当年在自家书院逞凶斗狠的冲动少年不太一样,不过见了谢蘅,他眼睛还是亮了一下。
“三郎,你怎么来了?”谢蒙刚从大将军营中出来就撞上风尘仆仆的谢蘅,下意识咧开嘴笑着招呼。
谢蘅多看了两眼才认出他来:“谢蒙?”
“对,是我。”谢蒙左脸还有一道新的疤痕,深可见骨,看着挺吓人,“你是来见大将军的吧,他就在营中。”
谢蘅本来是第一时间要去找他大哥的,不过现在正巧撞见谢蒙,他也想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不还说二哥在荆州和楚阳王打得难分上下,楚阳王拿他没办法吗?
“谢蒙,我有事问你。”谢蘅眼神复杂地看过来,“先去你营帐。”
谢蒙大概明白他想问什么,神情严肃地点头:“三郎你跟我来。”
等到了营帐,谢蒙就跟他说了战场上发生了什么,而谢蒙越说越激动,眼中不免带上愤怒的火光。
“要不是刘金那老小儿,二哥根本不会死,楚阳王设下埋伏,我们原本商量好将计就计,再由那老小儿带人破局,二哥一开始也不全部相信他,留了另一路兵作支援,以防意外,可是,有人告密,支援的兵马也被楚阳王的人拦截住,二哥孤立无援,正中敌人奸计。”
支援的兵马足足晚了两个时辰,而刘金那小儿也是比说好的晚了一个时辰。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哪怕是几分钟都能延误战机,更何况是一个时辰。
当时,要不是谢蒙命大,可能也会和谢墩一样回不来。
原来如此。
谢蘅听完全部过程,闭上眼,用力握了握拳。
“接下来我大哥有什么打算?”谢蘅问,既然把兵力都集结在渭水之畔,应该是有了计划。
谢蒙双目激动地发红:“大将军誓要北伐,为二哥报仇,一举攻下楚阳王。”
谢蘅蹙眉:“会不会太过急躁?”
“三郎放心,大将军练兵十万,再有剩下的三万谢家军精锐,足以和楚阳王一战。”谢蒙倒是很自信,“而且我们还在收拢逃散的士兵,之前将军手下不止有五万谢家军,还有五万郡兵。”
谢蘅闻言,没在说什么,他起身就要出去,见了他大哥谢崑再议,而谢蒙送他一路过去,几次欲言又止。
谢蘅心中有事也没注意,一直到两人分开,谢蒙看着合上的帐帘,挠了挠头小声嘀咕:“还没亲口恭喜三郎成婚之喜。”
早就过了许久,他当时也送了礼回去,只是还是想亲口祝贺。
在谢蒙心里,谢蘅一直都是他崇拜的偶像。
有了谢墩一事,谢蘅也不好劝谢崑冷静,再作打算,三天后,休整好的大军就渡过渭水,和刘金汇合。
谢墩的战亡,或多或少,刘金要背一半责任。
只是,刘金不怕谢崑现在对他做什么,身为墙头草,他也是最有实力的墙头草,手上的兵力从十万到如今的十五万,他也有了说话的底气。
宁州是他自己嫌弃不要的,可是,谢家人的做派依旧惹恼了他。
好歹他也是出了不少力的,宁州不要了,再怎么说也该给他另一个洲郡,结果,什么都没有不说,还让他出兵支援谢墩,一切听谢墩调遣。
他堂堂一洲刺史,怎么就要听一个年轻小儿指挥了?
过河拆桥,谢家人这分明是过河拆桥!
刘金气不过,很想撂挑子走人,但他有没有幽州刺史郭通那样的雄心野望,还是想投个明主,保证他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咸文帝死得早,小皇帝又还小,朝中现在都是谢、杨说了算,他明显讨不了好。
不过,刘金眼珠子一转,他和羊谷交情不错。
于是,两个诡计多端的小人私下一谋划,达成了狼狈为奸的目标,主要是趁谢家大意,削弱他们实力,到时,刘金有十五万兵力,再有羊谷筹谋,怎么不能替代谢崑,成为新的大将军。
刘金在谢墩准备将计就计的时候就暗道:机会来了。
谢墩战亡,谢家军不说伤筋动骨,却也实力大损,现在还有个谢崑支撑,要是谢崑再出点事,谢家也就倒了大半。
那时,宫里的孤儿寡母根本不足为惧。
刘金自信满满地去见谢崑,到了营帐,卸下武器,只带了两个亲兵进入营帐,他想得好,也自觉有底气,可是,人呢,终究不能高看了自己。
要是羊谷在此,肯定要劝他小心行事。
但羊谷没在,而刘金目前最信任的幕僚卓仁,敏感察觉到气氛不太对,但他想了下,竟然也没有提前给刘金预警,就看着刘金大摇大摆去见谢崑,而他等人一走,就赶紧收拾行囊,趁人不注意溜之大吉。
刘金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眼,看见的就是怒目金刚一样的谢崑,下一秒他的头颅就被人割下了,滚在地上,眼睛还睁大大大的,透着点茫然和惊惧。
谢蒙一刀得手,旁边士兵也快速解决了刘金带来的两个亲兵。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这边结束,另一边招待刘金亲信的人也动手了,毒酒见血封喉,等到那些人反应过来,连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
解决了这些人,剩下十五万大军,谢崑自然有办法收为己用。
留守的几个副将都算不得刘金亲信,而且,也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在得知刘金等人已死,几人不过惊惧地瞪了瞪眼,随后就跪地臣服在谢崑脚边。
刘金最大的底气就这样落到了谢崑手中。
他到死也不知道,在那些真正的世家大族眼中,他一个出身一般的墙头草,不过是靠着左右逢源,在宁州作威作福,真动了世家的底线,尤其是谢家这种硬骨头,怎么可能落得好。
没有了咸文帝在那搅混水,谢崑要他的命,还真不带什么犹豫的。
一场兵变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解决了。
接下来,谢崑就要全力对准楚阳王。
他扶着身侧佩剑,遥望远方,眼底闪烁着坚定光芒:“为兄不会让你一番心血白费。”
北伐的大军浩浩荡荡对上的楚阳王,楚阳王当然也不是吃素的,两边很快打得火热。
春城这边注意力都在北伐上,即便宁州有消息传了过来,暂时也没那个心思腾出来找萧白麻烦。
倒是间接给萧白省了点麻烦。
第89章 今晚什么都没看到
混乱让人措手不及, 也会给人带来短暂的平静。
不提那些乱民纠集的小队伍,北地如今最有实力的几大势力都打得难舍难分。郭通虽一直觊觎宁州,如今却和齐王在冀州争锋相对, 楚阳王和谢崑打起来了。盘踞在秦州的鲜卑人则在观望。
萧白所在宁州竟难得安稳。
只是她也明白短暂的安稳不代表长久。
如今宁州新兵已经有五万余, 每日还有流民涌入宁州, 听闻郡兵的待遇许多人都愿意加入。
萧白把练兵一事交给宋寒川,因为宁州还需要生产,脱离不开人手,所以郡兵不能整日操练, 所以每日上午做基础训练,待一个月后,挑出一部分身体素质好专门训练作战, 剩下的就闲时务农, 战时拿刀, 每个月组织操练基本队形就可。
另外,萧白还广发求才令,宁州缺人。
那些士族看了宁州的求才宣言, 并不以为意,尤其出身世家的士族,他们投效谁首先就要看出身,其次是名气和实力,而萧白,要出身没出身, 要名声也没啥名声, 最有名气的还是她和谢家关系近。至于实力,那更不用说了,之前要不是卫家出手, 宁州怕早陷入战火之中了。
有追求、自视甚高的士人是不可能奔赴宁州的,不过,也有一些寒门士人考虑过后,收拾行囊跑向宁州,他们大多是因为出身得不到好的去处,宁州虽不是个多好的地方,但也是他们的机遇,趁人少,说不定能做到高位,这些人就属于投机取巧,没得办法的一类。
而除去这些,也有个别人在犹豫。他们是有真才实干,不过因为出身或机遇问题,一直得不到施展,乱世出英雄,他们也想寻一个明主,做一番事业出来,可是,目前看来看去,北地几方势力都不太靠谱。
萧白不知道别人心中怎么想,不过第一波赶到宁州的寒士参加了他们的第一场考试。
来之前没人说还有考试的。
考试简单,就一份答卷,是由萧白,张玄之和裴明远几人一起出的题。
萧白没打算一开始就能招到什么大才,但读过书、会识字,做事认真点的就足以担当各地的小吏了,本来这次就是打算多找些中底层的吏官。
不得不说,来的这些人虽然是想投机取巧,但还是有不少干过事的经验,答卷做得不错,许多都被萧白留下给了职位。
一群人没想到只是简单答个题就得到了职位,而且,那个年轻的萧刺史还鼓励他们好好干,干得好可以升职。
本来就是为了找工作、升职加薪来的,一群人立刻精神抖擞,恨不得立马干出绩效,好在刺史大人那里留名。
宁州各地,晋阳城内,一切都在按照规划的方向走,忙碌而井然有序,而这自然让晋阳城的世家旁系看不顺眼。
之前,萧白杀鸡儆猴,几个带头跳得高的吓到了,压着满腹怒火,回去就写信告状,把萧白说得大逆不道,字字诛心。
一封封信件送入缩在春城的嫡系主家,旁系相信,萧白肯定讨不了好。
事实确实如此,那些世家气得不行,没想到萧白一个小小刺史敢犯众怒,杀士族。一个个都摩拳擦掌,就要把萧白给告死。
这宁州刺史必须换人!
早朝上,几家出列大告特告,以晋阳出身的世家高门为首,宁州几大世家纷纷附和。
谢福清听得烦躁,看着一个个口沫横飞的人,耐心都快耗完了。
有点眼力见的都知道,谢崑这次是众人躲到春城后的第一次出兵北伐,结果很重要,如果失败,士气大减,影响重大。就连郭、羊等世家这几天都老老实实,关注着北伐战事,结果,他们倒好,还在拿宁州的事叫嚣。
也不想想,宁州是现在想管就能管得过来的吗。
“依老夫看,宁州刺史就不能让一个身份低微的无能小儿担任,太后,务必找一个德才兼备之人掌管宁州大小诸事啊。”
“不错不错,那萧白凭什么。”
“还不就是仗着和谢”
有人骂得激情,嘴没收住,话都脱口而出了才反应过来,他立马收住,小心看了眼坐在帘子后的太后脸色,讪讪地闭了嘴。
厅内气氛有些古怪。
吵闹犹如菜市场的画面倒是因此结束了。
羊谷懒懒地微阖双眼,像是没听到众人刚才说了什么。以前的丞相郭宾来了春城不久就病逝了,现在坐在厅上的是他大儿子郭施,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杨、裴、崔、郑同样没啥话说。
在他们看来,要收拾一个小小宁州刺史不急于一时,只要北伐成功,他们能回到京都继续作威作福。
如果这次北伐失败
那后续别说宁州了,北地都将彻底脱离他们掌控的可能。
谢福清见几个老奸巨猾的世家家主不作声,心中冷嘲,面上淡淡道:“此事哀家已知晓,稍后再议。”
“太后!”还有些不服气,只是不等他继续告,谢福清就拂袖离开了,太监也抱着襁褓小皇帝跟在后面走得飞快。
‘皇帝’都走了,羊谷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杨家率先起身离开,裴家等人紧随其后,剩下告状那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也只能面色难看地拂袖而去。
春城的事儿,萧白不太清楚,她之前收到谢蘅的信了,大概明白就算春城世家想针对她,此刻朝中也没心思和她算账。
萧白一天天忙的脚不沾地,就在这时,拓跋鲜卑传来消息,拓跋耶去世,传位给了侄子拓跋冲牙。
这一年多拓跋鲜卑族内经历权利更迭,那也是精彩不断。
拓跋呼病情稍有好转就开始变了心态,本来感动侄儿拓跋冲牙为他寻来良医,心里有了不一样的想法,可人病情一稳定,他又变了,拓跋冲牙他不满意,剩下两个儿子他同样不喜。
拓跋呼下手也狠,两个儿子被他逼得走投无路,奋起反抗,结果一死一逃。
屈容一直关注着拓跋鲜卑的内部争端,及时给拓跋冲牙一点勇气,在最大的两个竞争对手都落败后,拓跋冲牙也出手了,毕竟再拖下去还不知道他那疑心疑鬼的亲叔叔要整出什么幺蛾子。
拓跋鲜卑一族尘埃落定,萧白还亲自去了一趟新兴郡,接见了拓跋族新首领拓跋冲牙。
虽然之前都听过对方名字,但还是第一次会面。
拓跋冲牙笑容憨厚,仿佛一个没啥心计的草原汉子,一见萧白就放低姿态,用梁人礼数向她行礼作揖。
萧白微笑着扶人起身。
这一次会面主要是谈互市的事情,拓跋族虽说结束了内斗,但这段时间也是损失不小,拓跋冲牙急需让族人日子过好一点,为他这个新首领增加信任力。
萧白当然愿意给他方便,双方达成友好合作比针锋相对更好,只是有之前的敲打还不够,这次萧白赴约,特意把重骑兵和轻骑精锐也带上了。
萧府一直都在马不停蹄地产出精兵、武器,不过几个月,重骑兵又增加了一千多人。萧白舍得花钱,打铁设备又更新了一波,出产量大大提高,给她点时间,打造个重骑兵军团都可以。
三千重骑,八千轻骑精锐,沉默不言地侯在萧白身后,犹如两头虎视眈眈的猛兽,给了拓跋冲牙等人不小的冲击。
先不提那三千重骑带给他们的震慑,就是那轻骑精锐,看起来就不比他们的拓跋精锐差,而且,只看装备明显更优于他们,真打起来,怕是他们拓跋骑兵要吃亏。
重骑加上轻骑精锐,足有万余。
TMD!
是谁在传宁州孱弱,全靠卫家声势撑腰。
都在放屁。
你他娘的倒是亲眼来看看啊。
谁家动不动就能捞出三千重骑啊。
据拓跋冲牙所知,就算那个嚣张不可一世的宇文扈,怕是也拿不出三千重骑的家当出来炫耀,不然还跟在大梁官屁股后头干什么,早露出爪牙了。
拓跋冲牙面上笑嘻嘻,心里mmp,同时又很庆幸,自己和这样的人是盟友,还好他没有听叔叔的。
和这样的对手为敌,不是把他们拓跋族按在荒野草原一直都翻不了身了嘛。
傻子才那么干。
萧白领着人回府上,好酒好菜招待了一番,耳边尽是拓跋冲牙的恭维,他没读过多少书,夸人都是直来直往,偶尔还要冒两个成语,就是词不达意,偏偏他又一脸真诚。
是真把憨傻演绎得淋漓尽致。
一场晚宴宾主尽欢,萧白难得放开手陪喝,等到拓跋冲牙这个一米九几的壮汉都喝倒了,萧白还稳稳坐在凉席上,只有脸颊微微泛红。
“扶他们下去休息吧。”萧白抬手让人来把几个鲜卑人带回房间。
等人都走了,阿泉上前,想要扶起萧白,萧白却推开他的手,自己撑着桌子起身:“我去湖边走走,醒醒酒,你不用跟来。”
阿泉见萧白只是脚步有些漂浮,人不算太醉,于是听话没有跟上去。
走到后院的人造湖边上,一阵凉风吹来,萧白扶了扶额,反而有些醉意上头,眼前都变得朦胧。
可能是醉酒了,心情难得放松。
萧白刚寻了块大石头敞着腿坐下,身后就传来一声:“不凉吗?”
没等她回头,一件披风就罩了下来,不算陌生的檀香袭来,不用看都知道是谁了。
卫暄弯腰给人披上,还没起身,萧白就懒懒地转头,猝不及防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她说:“热。”
带着醉意,拖长的语调莫名有股亲昵劲儿。
卫暄眼睫不受控制地颤了下,替她把披风摘下:“那就不穿了。不过,地上凉,你还是”
“嘘!”萧白伸出食指抵在他唇边,笑了笑,“你”
话没说完,萧白就晃了晃,唇贴在自己手指上,和卫暄的薄唇刚好隔着手指,呼吸交缠。
卫暄整个人瞬间定住。
萧白还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她确实有些醉了,喝那么多酒,能保持稳当地走到这就算厉害了。
“你,有点好看。”萧白笑嘻嘻说。
不知道眼前美人是谁,但确实合她胃口。
萧白在酒意驱动下,双手忽然抱住卫暄的脸,啪叽,亲在他脑门上,再吧唧,亲在他鼻尖,又吧唧吧唧,捧着人家的脑袋亲了个够。
不放心郎主悄悄跟随过来的阿泉,就目瞪口呆看着自家郎主像个流氓头子,强硬捧着天仙似的卫郎君,一个劲儿的猛亲。
阿泉:“”
默默闭眼背过身去。
今晚,他什么都没看到!
第90章 用毒计
常如是一名出身寒门的士人, 家乡又遭了兵祸,手头原本一点薄产也付之一炬,没办法, 只得收拾包袱另寻生路。
本来拖家带口的, 他是打算往南边奔赴的, 出发前却听说宁州在招士人做事,不论出身。
比起南边春城,宁州要近很多,常如心念一转, 带着家中老小奔向宁州。
路上遭遇了几波流民组成的劫匪,常如一家舍弃傍身的钱财才换来活命机会,直到进入宁州境界, 那些可怕的乱民、流匪才消失得一干二净。
常如起初都不敢相信, 一路过来的凶险他可是亲身经历, 并且心中绝望,以为根本到不了宁州,进入不了晋阳城。
宁州多匪, 众所周知。
常如选择来宁州也谈不上后悔,哪怕去南边,他们一家老小的也不定能全乎的抵达,如今到处是兵祸,撞上打仗的两边势力说不定还会被抓去当冲阵的炮灰。即便躲过兵祸,沿途也是穷凶极恶的乱民流寇, 就像他们之前遇到的那些。
北边已经没有一处可容百姓安宁的地方了。
谁知一入宁州境内, 外面的兵荒马乱、乱民流匪就好似被隔离开了。沿途,常如瞧见了很多流民队伍,拖家带口地前行, 更让常如惊讶的是,那些流民即便同样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可面上却少了几分惊惶,少了麻木,而且,不少自发组队一起前行的流民还会互帮互助,哪像外面那些流民饿得互相抢食,仿佛凶残的野兽。
等到常如自己瞧见水面倒映的面容,才恍然发现,他的精神头也不似以往,转头就看到一路上担惊受怕的家人竟然和几个逃难的流民说起话来。
原来,不少寒士也与他家遭遇相似,家乡待不下去,来投奔宁州刺史,路上又遭了难,沦为流民,一直到进入宁州境内才获得片刻安宁。
没走多久,常如他们就发现,路上时不时会来一队士兵,而这些宁州兵与外面的兵不一样,他们是来保证流民安全的。
常如心中难掩好奇,四处打听,还试探着与宁洲兵交谈,而那些宁洲兵也不像外面蛮横凶残的士兵,问什么,能答的都答。
“宁州多匪,那是以前,在我们萧使君还是新兴郡郡守的时候,她就经常命令手下部曲在雁门、云中一带剿匪。”
“这两年,宁州盘踞的匪寇都被剿灭的差不多了,有的看山匪做不下去了还干脆投降去做回良民了。”
那个士兵挑了挑眉,喝下一口水很自然地说:“我以前就当过山匪。”
常如:“”
“放心,老子早就从良了。”士兵咧开嘴笑笑,脸上那道疤还残留着过往的凶残痕迹。
常如小心肝默默颤了颤。
士兵在水边洗了洗手接着说:“咱萧使君是个好官,投了她,只要好好做事,遵守纪律,照样有好待遇。”
“好待遇?”常如忍不住好奇问。
“那可不是,你新来的不知道,咱在这宁州当兵可是一般人羡慕不来的好差事。”士兵得意地挑了挑眉。
还好差事?
常如难以置信,从没听说当兵还是好差事,不知多少人是被强行征入军中,做个小卒,脑袋绑在裤腰带上的。
常如就悄悄躲过了一波来抓人充军的兵差。
“哼,看你没见识的样。”士兵被他脸上的震撼和不信给逗笑了,“你以为宁州是外面那些土货能比的吗?”
常如:“”
他虽出身寒门,家乡也是个小县,但隶属京都管辖范围,按照太平年间的说法,他们那可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好地方。
宁州倒是一直以来因为多山多匪,战事频繁,边郡贫瘠,称不上什么好地方。
“行了,你们还是继续赶路,我还要跟小队长去巡逻,要是有不长眼的闹事,最好遇上我们,抓住一个都是一次小功呢。”士兵显然没有多余闲功夫跟他继续唠嗑,拍拍屁股就去和小队集合了。
常如就看到,刚才还吊儿郎当,浑身匪气的青年,站在小队中立马换了个人一样,挺拔如松、正气凛然,跟在骑马的小队长身后,步伐齐整地小跑着。
目送这一个十人士兵小队离开,后面又遇上几个小队,常如看到,这些宁洲兵要是遇上流民有难,都会伸手帮一把,还有小队长下马,把一个摔倒在路边的老汉给扶上去,托着走了一路。
常如被眼前所见一幕幕刷新了三观。
常如也是亲眼瞧着流民们眼中变化,怎么从麻木聚起一点点希望,消失的精气神逐渐回来,甚至还有了笑声。
这,哪里还像是逃难的路。
等到快进入晋阳城,他,还有那些差不多遭遇的寒士,心中所想早与先前不同。
也许,选择来宁州是他们做下的最好选择之一。
只是没想到做个小吏还要考试。
常如有点怕自己过不了,还好,考完试没多久他就受到任命,而且因为他考试表现不错,被分到了新兴郡莫县当差。
也是去了莫县,做了几个月小吏,知晓得更多了,常如才知道自己是调到了好去处,未来只要尽职尽责好好做事,绝对是一条顺畅的升职路。
新兴郡是萧使君一手发展起来的,这里的人从上到下都是她筛选出来的,经验都比别的官吏丰富,在这里学到怎么做事,积累经验,然后再被调往其它郡县主事。
常如现在恨不得每天都泡在公事里。
最近到了农忙时节,常如是负责在田间地头巡逻、指挥的小吏之一,每日起早贪黑,比在地里忙活的农人还忙碌,晒得人黝黑黝黑的,有时候太晚了就直接跟着农人一起在田埂上睡一觉。
上下齐心,效率自然也大大提升,等到地里粮食都收好归仓,地里补种的都一一种下,所用时间比规划好的少用了三天。
提前完成了任务。
虽然今年雨水不多,不过有灌水的水车,还有疏通的几条小河道,地里粮食长势非常好。灭蝗经验也一年比一年丰富,新兴郡已经连续三年没有遭遇过蝗灾了。
常如算好粮食产量,心中感叹,哪怕放在太平年间,今年的收成也算得上丰收了。
因为上任之后表现好,常如这次也得了奖励,拎着两袋子新出的麦粮,常如乐呵呵地回了家。
晚上一家子坐在一起吃着麦饼,看着家人脸上的笑,常如心中也是满足的。
宁州一切向好,外界动荡却久久不息,愈演愈烈。
前面说谢崑化悲愤为动力,誓要打响北伐第一战,一开始,凭着那股劲儿,战争天平是往他那边倾斜,小胜了几场。
一众人北伐的信心大涨,后方的世家给粮都要大方很多,不想当那个拖后腿的猪队友了。
可是呢,小胜几场后,形势并没有大方向往谢崑这边倒,不仅如此,后面还出现了一个意外。
楚阳王眼看有点不敌,心中自然不甘,谢崑有点本事,不是浪得虚名之徒,对上谢崑,他手下大将谢鸣胜算不大。
难道就让形势这么输下去?
当然不可能。
就在楚阳王商量对策时,一幕僚提议,不如学那郭通,把鲜卑人当马前卒,冲锋陷阵。
楚阳王一听,眯着眼睛想了想,似乎,也不错。
要放在以前,他可能不屑利用鲜卑人,身为大梁皇室后裔,血统尊贵的王爷,楚阳王是瞧不上胡人,尤其是从前大梁的劲敌,鲜卑人。
但眼看他就要把南边的朝廷给彻底压制下去,只要打败谢崑,令新朝廷一蹶不振,不敢再轻易出兵,他再派人游说,说不定就能收服一部分世家,到时候,大势就彻底站在他这一边了。
什么谢、杨,那对孤儿寡母,还不是手到擒来。
楚阳王打定主意,派人去秦州找乞伏、秃发两部的鲜卑人商量,一个给钱,一个出力,两边很快达成合作。
一支胡人组成,以鲜卑骑兵为主的两万军队成了楚阳王雇佣兵,在一次野外对阵中,出其不意,打了谢崑一个措手不及,虽说没有大输,但楚阳王确实小胜了一把。
后面,有了胡人佣兵队,不论是阵前冲杀,还是侧翼冲阵,楚阳王的大将把这支雇佣兵利用得很好,带给谢崑不小麻烦。
两边变得有输有赢,又给打成了持久战。
持久战,对谢崑这边更不利。
他知道,身后那些世家人心不齐,稍微有点不好的苗头,他身后的人心就会更散乱,最后结果多半是北伐失败。
谢崑不允许出现那种结局,他发了狠,一定要让楚阳王伤筋动骨。
可惜,天不遂人愿。
楚阳王手下大将谢鸣也不是庸才,他是也别擅长调兵遣将的帅才,虽然作战风格没那么凶猛锐利,但却让人很难找到攻破的漏洞。
尤其,谢鸣真是把那支雇佣兵用到了极致,每次都在谢崑没料到的地方,那支雇佣兵就会派上用场,让人都要惊叹,谢鸣居然还能这么用。
打了快一年,除了一开始看起来苗头还不错,后面谢崑就没让楚阳王吃过什么亏。
春城的世家越来越没耐心了。
终于,在冬季两边停战的时候,谢崑接到了旨意,命令他收兵回城。
羊谷这个满腹诡计的小老头子,就等着抓谢、杨的鞭子,等啊等,北伐失利一事成了很好的由头。
谢崑哪怕再不满,再郁愤,也不得不先回春城应付那些世家,只是,他依旧让大军在渭水一侧扎营,命亲信副将暂领统兵一职,他则快马加鞭赶回了春城。
谢崑一路都在思索怎么劝说继续北伐,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他相信,北伐绝对可以成功。
持久战,不仅是他们这边疲惫,楚阳王那边同样不好过。
就看谁能意志更坚定,决心更强。
可谢崑想得好,一到春城迎接他的却是一个移都金陵的消息,震得他脑袋都懵了好一阵。
关键,这次杨家也站在移都那边。
眼看北伐大势已去,谢崑一口气憋在胸口,堵得他差点吐血。
外患没除,内忧再起,谢崑被困在其中,任他如何挣扎也动弹不得,最后只得妥协,同意先移都金陵,再图北伐一事。
南边新朝廷开始为移都一事忙活起来,要处理的问题其实还是挺多了,首当其冲的就是南边世家。
从前,南北即便面上还算和谐,私底下却互相看不上眼的。
尤其在春城新朝廷组建起来后,南边本土世家和搬迁来的北方世家积累的矛盾越来越多。
这也是为什么要叫停谢崑北伐,就是为了让他带大军回来护卫、镇压。
眼看,短时间内是很难重回北地京都了,那不如在南边好好经营起来,找个更安全舒适的地儿,把能占的地也圈起来,等到日子顺畅了,手头更宽裕了,到时候再谈北伐也不迟。
就让北边那几个势力先狗咬狗,打得几败俱伤了,搞不好他们还能坐收渔翁之利。
简直不要太聪明。
一个个世家打得是好算盘,可却不知天有不测风云,世事无常,好事不会让他们占完了。
谢崑撤兵,楚阳王是高兴的,并且下令好好庆祝一番,更是召集起一堆人商议起了他登基称帝的诸多事宜。
不过有句话叫乐极生悲,谁也没想到,看起来成了大赢家的楚阳王居然是个短命的,生了一场急病,连这个冬季都没熬过来。
楚阳王膝下有三子,最大的儿子也不过十岁,于是,一群野心勃勃的人快速站队,选好要扶持的小主,你方斗罢我上场,转瞬就成了一个比春城朝廷还不堪的混乱场。
最后,楚阳王三个儿子都不幸被对手给结果了,几边反应过来都傻眼了,不过,好在一个个脑子都转得快,没多久,楚阳王的各种私生子如雨后春笋往外面冒。
哎,一盘散沙,就是一盘散沙。
谢鸣越看越心灰意冷,带上他几千亲兵,转身离开了。
这个能带兵,能镇场子的大将一走,等待楚阳王后方各种派别的人是一个真正的劫难。
谁也不知道,那支用起来很顺手,打起来很凶猛的胡人雇佣兵,其实早就对他们的财宝虎视眈眈的。
谢鸣一走,拦在他们面前的最后一道阻碍也没了,以乞伏和秃发两部鲜卑为首,这支两万多人的雇佣兵正式开始了他们的狩猎之路。
等到谢鸣收到消息,狠狠烧杀抢掠了一番的雇佣兵已经载着丰厚的战利品要回去了,即便谢鸣有心想要伸一把手也晚了,更何况
谢鸣摇了摇头,他是不打算伸手的。
夺冠最热门选手楚阳王就这么戏剧性的落幕了,一直潜伏的豫章王,终于小心又大胆地冒出了头。
作为一个小透明,后来又被郭通拿来利用,他一直都表现得逆来顺受,老实听话,可在几方势力你争我斗的时候,他也在悄悄发育。
这不,时机也到了。
豫章王还第一时间亲自去请谢鸣,诚意十足,把这位很有统兵才干的大将给请到了自己阵营。
曾经的小透明,冒头了不说,还成了不容忽视的威胁,齐王乐了,郭通气死了。
齐王和郭通也打了许久,郭通本来以为,这齐王应该比他哥哥秦王要好打,谁知,那福源水经过几次败仗,经验上来了,打起来就跟滑手的泥鳅似的,不和你正面硬刚了,采取骚扰策略。
反正,苗头一不对我就逃,让你打不着。但一有机会我就咬你一口,咬完我就跑。
总结起来,反正就是你想和我打,我不干,你不想和我打,我也不干。
郭通真是越打越窝火,手头有强兵猛将都没啥发挥的余地,他和齐王一起把冀州搅得翻天覆地,迟迟分不出个胜负。
好嘛,齐王还没收拾了,转头还被那个怂货豫章王给背刺了,郭通气极,恨不得丢下齐王,率兵先把豫章王给收拾了。
但不行,万一他跑去收拾豫章王,齐王那小子给他来个包抄,到时腹背受敌,即便他手上兵不少,那也太过冒险。
郭通又气不过,一时间没办法把怒火发泄在齐王和豫章王身上,于是就干了一件天怒人怨的恶事。
他居然指派鲜卑人屠城。
屠的可都是大梁普通人。
连屠了三座城,这个屠夫才勉强收手。
一时间郭通的恶名传遍整个北地。
齐王和豫章王让士人写了不少骂人的文章,发散出去,一些原本有心要投郭通的士人也都唾弃不已,别说投效了,一个个地也跟着提笔骂了起来。
但他们没想到,郭通此人还能干出更无耻,更没下限的恶毒事。
都说,报应不爽,也许是连屠三城惹了天怒,郭通的兵营出现了疫病。
疫病传播迅速,数千士兵被传染。
为了防止十几万大军被传染,郭通下令,烧杀染上疫病的士兵,一个都不能放过。
就在这个关头,一个幕僚向郭通献上一个毒计。
这毒计就是,拉宁州下水。
说起来,郭通一直打着宁州的主意,按他一开始的畅想,最想打下的不是冀州,而是宁州,只是计划不如变化,宁州有卫家插手,一时半会不好直接动手。
郭通甚至还想着,如果卫家能识趣,不和他争,也不是不能许利出去。
于是宁州的问题就一直搁置在一旁,郭通也没精力去处理。
现在幕僚献上的毒计正中郭通心意,宁州一乱,他和卫家谈判的筹码也会更大。
萧白怎么也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能想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毒招。
疫病在当下可是没有有效治疗手段的,一旦防治不妥当,别说一郡一县,甚至还会波及几个洲,宁州和幽州毗邻而居,宁州要是防治失控,幽州很难说能逃过一劫。
但萧白想法显然和郭通不一样,在他看来,不用治,统统烧杀了就是,根本不会给那些染了病的人一点生机。
在萧白听说郭通大军有疫病出现的时候,她第一时间下发防治疫病的命令,让各郡县按照手册实施防治措施,并且派了医者检查新涌入的流民是否有疫病征兆。
郭通这计是恶毒,而且悄无声息,防不胜防,但是,他错估了宁州现在的掌控人能耐,在他看来,刘金是个不足为惧的墙头草,萧白也不过是个有点实干才能得小年轻,一直借谢、卫两家的势才走到如今的位置,也没啥可忌惮的。
萧白从上任新兴郡郡守那天开始,一直很注重防疫措施,每年到了疫病多发季节就要派官府的人四处宣传,带领家家户户的人防范。
而且,萧白组建的医疗团队,以谢诚安为首,每年也在研究如何防范、治疗疫病。在前人的基础经验上,谢诚安他们又研究出了不少新东西。
等到萧白当了宁州刺史,第一时间就是把各种防疫措施传到各郡县,严令下面的官吏不可敷衍了事,必须按照规定来。
为了减少疫病传染概率,在疫病高发时期,萧白还大手笔给每家每户发放一定量的煤渣,让他们必须烧开水喝,严禁喝生水,而且,检查每家每户周围的卫生情况,做得好的会有奖励。
虽然百姓一开始不明所以,也觉得有些麻烦,但官吏查得紧,盯得严,他们也只好照做。新兴郡的人最有感触,往年再怎么样也会有一小波疫情发生,可从他们按照萧府君所说的做之后,感染疫病的人就少了很多,即便有个别人染病了,也没有传开。
都说,他们萧府君是菩萨派来救苦救难的,果然,听他们萧府君的准没错。
反正萧白因为各种事,在新兴郡和附近梁人、胡人心中几乎神化了。
而宁州其它郡县也跟上了防疫步伐,再萧白冷酷地斩杀了一个阳奉阴违的县官后,再没人敢敷衍了事。
整个宁州,可以说是严密的铁桶一般,不会让疫病携带者轻易成为传染源。
所以,在郭通让人把染病的士兵丢到流民堆里,企图感染大量流民,从而造成宁州恐慌,疫病肆虐的惨状时,那些个不幸染了病的流民根本没有进入宁州的可能性。
不过流民被拦截在外,又听说有人得了疫病,一时恐慌蔓延,差点造成民乱。
好在,被萧白派去边界坐镇的崔鹏在关键时刻,软硬兼施,让企图闯入境内的流民安分下来,并且组织士兵把染了病的流民归入感染区,接受医者治疗。
崔鹏就是之前的高阳县令,如今已经升职,这次还被萧白委以重任,在第一道防线上严查入境的流民。
他也算是第一波跟随萧白的‘老人’了,怎么也算半个亲信(崔鹏自认为),自然不能把差事办坏了。
崔鹏人虽然有点功力,但做事还是靠谱的,所以萧白才愿意用他。
而崔鹏也很快察觉到这么多流民感染疫病一事不太正常,于是立马写信送入晋阳,并且派人去寻访调查,看是否能查出问题。
果然,没等萧白那边传下新指令,崔鹏就查出了真相,顺着那些流民所言,一直查到染病的士兵身上。
被收到治疗营的流民里就有几个曾是郭通手下的士兵,大难不死,其中一人的职位甚至还是郭通一个副将手下的千人督。
崔鹏命人把他抓起来,根本不用审问,对方就交代得一清二楚,即便崔鹏这人做事没啥下限也听得后背发凉,恶狠狠地咬了咬牙。
真是好一出毒计。
真让郭通小人毒计得逞的话
想到什么,崔鹏不禁打了个寒颤。
前朝有一次,疫病传染太广,有三个洲都被波及,其中,两个大郡更是沦为人间炼狱,要不是君主冷酷下令,全部烧毁,恐怕要死的人更多,但有书记载,那两个郡的人生还者几乎为零。
崔鹏心惊之余,内心不可抑制地高涨怒火,立刻写了一封告状书,命人快马加鞭送到萧白手上。
萧白再看了第一封汇报信之后就知道事情不太对,正和裴明远他们商议要怎么应对,崔鹏第二封书信就飞快送达了。
居然是郭通设下的毒计。
裴明远的怒气值不输崔鹏,一拍桌子,怒喝:“好一个卑鄙无耻的屠夫狗,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也干得出来。”
“屠杀无辜民众的事他都干过几次了,也算不得稀奇。”萧白语气平淡道,眼底却布上厚厚一层冷意。
“实在可恨!”裴明远气得脸红脖子粗,“不能让那个狗贼好过,我们一定要弄死他。”
能把裴明远逼得喊打喊杀,可见郭通有多招人恨。
萧白眼眸犀利,丝毫不收敛杀意道:“找上门来的狗,不打当然说不过去。”【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