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此言一出,两只精怪齐齐看向他,眼神中透露着不可置信。
“你当真能帮阿皎?”河伯皱起了眉,“小子, 你莫不是在故意逗我们玩儿吧?”
谢易摇摇头, “当然不是。”
事实上,他已经有了解决此事的方案, 只不过想要落到实处还得需要各方的配合。
“你打算如何做?”大壮拍着胸脯道:“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我们一定帮忙!”
闻言,谢易抽搐了下嘴角,“没你说的那么严重,我只是需要和阿皎谈一谈。至于莫家二郎那边,我自有办法。”
眼前的凡人小娃娃不过三尺高,但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莫名让人信服。
二妖经过一番眼神交流后便应承了谢易的要求。
死马当活马医,这姓谢的小娃娃既然夸下海口说能帮阿皎的忙,那么让他试试倒也无妨。眼下就剩下一天的时间,多个帮手兴许还能多条出路。
和两精怪达成了统一意见后,谢易抬手在虚空中画了一道寻踪符,就见青烟袅袅娜娜升起,沿着河岸一直往前蔓延。
见谢易露了一手虚空画符的功夫,大壮河伯看他的眼神顿时从原先的将信将疑变成了惊异万分。
然而这不算完,因为下一秒谢易又引动灵气画了一道缩地符。
望着空中闪烁着金光的两道灵符,此时的河伯和大壮已然惊得说不出话来。
若是没记错的话, 眼前的小娃娃似乎才三岁多吧?
这么点大的年纪不仅会引动灵气虚空画符,甚至还学会了缩地成寸!这孩子难道是天才不成?又或者,他是什么神仙童子下凡? !
一时间,两怪望向谢易的眼神已然从震惊变成了敬畏。
谢易不知他们心中所想,只对着两人挥了挥手, “抓着我的衣袖,咱们去找那莫家二郎君。”
既然阿皎一直跟着他们,那么找到莫家二郎君就等同于找到了阿皎。只要能够见到他们俩,剩下的事应当不难解决。
周遭的景物飞速倒退,谢易步踏罡斗沿着那道烟线追踪而去。
从白峤县去明州走陆路需要将近两日,走水路最多一日。若是遇到顺风顺水的天气,半日即可到达。而谢易用上缩地符自然比坐船快上许多。
半个时辰不到,谢易便带着两妖赶到了明州。
此时已是未时初,码头上人来人往。顺着寻踪符凝结成的烟线望去,细细长长的烟线并未在码头停留,而是径直入了城。想来那莫二郎君一行人应当已经下船改走陆路了。
心中思忖着,谢易随即加快脚步追上。
毕竟据那二妖所言,这位阿皎姑娘是个急性子的。定魂珠的时限本就只剩下一日,昨夜没能得手,今日定然会再寻机会夺尸。
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总是会冲动行事,他得在对方把事情彻底闹大之前阻止她。
和白峤县相比,作为州府的明州要更加的繁华热闹。不仅街道更加宽敞,商铺更加繁荣,来往的人也是天南海北什么口音都有。甚至,谢易还见到了不少来自外邦的面孔。
不过此刻他和二怪都没有什么心思看热闹,只顺着烟线一路追出了明州城。
明州城郊外五里,一辆车队风尘仆仆地行驶在官道上。
每个人的脸上均是一脸疲倦。莫不凡更是一整晚都没睡。昨夜那怪物消失后,因为担心它卷土重来,他全然不敢阖眼就这样硬生生地挨到了天明。幸运的是,直到天亮都没有再发生过什么怪事。
这也让心惊胆战了一整晚的众人松了口气。
不敢在原地停留,天一亮一行人便加速赶往明州。直到双脚再次踏上地面,众人这才觉得笼罩在头顶一整晚的阴霾逐渐散去。不过莫不凡还是担心夜长梦多,下船后甚至都不打算在明州修整,就直接带着人改走陆路北上了。
从昨日在义庄遇到那个冒充他四婶的怪异女子开始,他就觉得似乎有什么事的发展正在逐渐脱离掌控。果不其然,昨夜他们又在江心遇到怪异的波涛、大雾和怪物。
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遭遇这一系列怪事,也不知道这一切是否与那女子存在关联,但随家中商队走南闯北惯了的莫不凡本能有一种趋利避害的意识。
他们必须得尽快离开这里。
或许只要回到盛京,一切妖魔鬼怪邪魅魍魉的怪事就都能结束了。
远处,在众人不曾发现的角落,一条白蟒借着松树上残留的皑皑白雪隐藏着自己的身形,一双犀利而敏锐的白金色双瞳死死地盯着远处那一队人马。
即便成精后不用冬眠,她也不喜欢在这种天气下奔波。若不是为了救活那莫怀周,她也犯不着受这罪一路跟着他们。
想到这儿,阿皎忍不住在心里咒骂——
这帮人跑这么快做什么?就不能乖乖在原地待着吗?
骂归骂,但阿皎心里也知道若非昨夜打草惊蛇,他们今日也不可能如此着急的赶路。
也不知那姓莫的小子身上为什么会藏着这么厉害的东西,害得她昨夜无功而返,眼下只能远远地坠在队伍之后跟随他们一路北上。
成精的蛇妖虽然不必像寻常蛇类那样冬眠,但到底没有修成正果多少还是会受到环境的影响。原先阿皎以为自己不会拖太久就能将事情解决,可眼下她发现自己还是天真了。
山道要比城里冷,虽然目前她还能勉强靠着妖力支撑。但之后呢?
越往北走,天气越冷。蛇类的本能也将变得愈发难以抵御。
若是自己一直不能得手,那岂不是……
阿皎越想越糟心,忧愤之下平整的鳞片不由竖起。
“阿皎……阿皎……”
隐约间,潜伏在树上的阿皎突然听到了熟悉的呼唤声。
循声望去,只见树下站着一个大腹便便的矮胖子以及一位鹤发鸡皮的老者,不是大壮和河伯又是谁?
“你们怎么来了?”
阿皎眼中闪过了一丝惊喜,正欲询问两妖却突然注意到他们身后站着的那位凡人小孩。
那是一个莫约三四岁的男童,穿着厚厚的棉袄,头戴风帽,一张雪白的小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看起来可爱极了。
阿皎顿时止住话头,眼神示意俩妖,“这孩子是……”
大壮便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来意。
“你说你能帮我?”
树上,白蟒的一双白金瞳打量着眼前的小童,目光中充斥着审视,一副不怎么相信的样子。
大壮和河伯是亲眼见过这小娃娃能耐的,于是连忙和阿皎细说前因后果。
在得知眼前的小童是义庄守庄人的孩子,阿皎这才想起了昨日在义庄自己似乎见过这张脸。
谢易对其坦白:“其实我昨日给了莫家二郎君一道护身符。”
闻言,树上的白蟒瞳孔紧缩,如玉的白鳞犹如细细密密的钢刀瞬间竖起。
“他身上的那个东西竟然是你给的?!”
白蟒咬牙切齿,语气中透露着愤怒的森然,似乎下一秒就会冲上前来找谢易算账。
面对眼前暴怒的蛇妖,谢易心头一颤,但到底还是强行镇定了下来。
“是我。因我昨日并不清楚你与那莫怀周之间的纠葛,担心那莫家二郎君路途遇险,所以才会将护身符给他。直到今日遇到河伯大壮他们我才知道你竟是想要救活那莫怀周。”
说着,谢易顿了顿,满怀希冀地看着树上的白蟒,“如果阿皎姐姐不介意的话,能不能让我来帮你?我想挽回先前的错误。”
任谁都不能拒绝可爱的事物。哪怕看上去凶巴巴的蛇妖也是如此。
对上眼前小娃娃如仙童般玉雪可爱的小脸蛋,哪怕心中有气的阿皎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半晌,她别过脑袋语气闷闷:“你能帮上我什么忙?”
“阿皎姐姐只是想要救活莫怀周,这对于莫怀周的家人来说自然是一件好事。”
“只不过因为姐姐身负难言之隐,所以先前的所作所为不免让莫家人产生了误会。”
“我可以作为中人出面转圜,替双方解除误会。”
“我是人,又是个小孩子。再加上之前我还送了他一道平安福,那莫家二郎君防备谁也不会防备我。”
见阿皎仍然有些犹豫,谢易又道:“我知道阿皎姐姐在担心什么。姐姐是担心莫家人知道真相会迁怒于你。”
闻言,白蟒微滞,白金色的双瞳流露出些许复杂。
她与这小孩到底谁才是精怪?自己明明什么也没说,可他却能看穿自己的所思所想。
就听谢易继续道:“姐姐不必放心,我不会告诉他们莫怀周的死与你有关。”
“你不打算告诉他们真相?”
白蟒仰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小童,“不告诉他们莫怀周的死因,你要怎么解释我的存在?”
况且世人都知人死不能复生,就算那莫家二郎君因昨夜那道平安福对谢易青眼相加,也不可能相信一个死了十几天的人还能重新复活。
因此阿皎原本的计划就是悄无声息的把人救活,然后又悄无声息的功成身退。却不料谢易主动提出做中人,还不打算告诉莫家人真相,这让她实在想象不出谢易要如何做。
就见谢易笑了笑道:“所以就需要阿皎姐姐帮忙了呀。”
“我?”
阿皎不解,“我能帮上什么忙?”
“当然能。就是得委屈姐姐假扮一次对那莫怀周情根深种的痴情女妖了。”
阿皎&河伯&大壮:“???”
……
赶了大半日路,莫家车队一行终于赶在天黑之前抵达了客店。
折腾了一日有余,所有人都已变得疲惫不堪。
因为他们此行还带着一口棺木,青松好说歹说才磨得那客店的老板松口,给他们在后院腾出一块空地停灵。
当然,少不得支付一笔银两。毕竟做生意的人都不喜欢晦气。
将车马安顿好后,一行人便叫了些好酒好菜在客店的大堂吃了顿晚膳。莫不凡因为一整晚没睡,所以草草对付了两口便回房间休息。
然而,当他刚一推开房门却猛然顿住了。
只见屋内站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童,厚棉袄,圆脸蛋,白皮肤,黑珍珠般的小圆眼,模样有些眼熟。
定睛看了半晌,莫不凡这才记起这不就是昨天送给他折纸平安果的那个小孩儿吗?
一时间,他脸上不禁露出了惊喜之色。
“小高人!”
“……”
听到莫不凡的称呼,谢易不由抽搐了下面皮。
高人就算了,这小高人是怎么回事?显得他又高又矮跟长短腿似的。
莫不凡不知谢易心中腹诽,大喜过望间他竟也不去追问对方为何会出现在这儿,只对着他郑重行了一礼。
“多亏了你昨日送我的东西,要不然昨晚我们所有人就都要被那怪物给吃了!”
见莫不凡说得这般严重,谢易不免好奇昨晚发生的事,“怎么说?”
于是莫不凡便将昨夜行船遭遇大雾怪浪和妖物的事全然告知。话末,又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显然吓得不轻。
见状,谢易不由瞟了一眼躲在房梁上的白蟒,只见对方别过头吐了吐信子,有些悻悻然。
这厢,找到了倾诉对象的莫不凡在向谢易吐露了一番心中不能为外人道的恐惧之后,情绪也慢慢平复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捡起丢弃了许久的理智问道:“小高人,你怎么在这儿?”
谢易张了张口正要回答,莫不凡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拳头一敲掌心,“我明白了!您是担心我们的安全,所以才跟过来的吧?”
谢易:“……”
你说是就是吧。
莫不凡显然已经对此深信不疑,就见他匆忙走进屋舍内,从枕头底下取出了一方小木盒。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小高人务必收下!”
只见小木盒里,装着一沓面值一百两的银票。粗略估计,里头少说也有好几千两。
谢易艰难地将视线从银票上移开,轻咳了一声,正色道:“其实我这次来是有一件事想要告诉你。你们昨日在义庄遇到的那位女子其实是爱慕你四叔的蛇妖。”
闻言,莫不凡捧着银票的手不由一颤。
“……蛇妖?!”
回想起昨夜在江中迷雾里看到的那条庞然大物,莫不凡心头微动,“难不成昨晚我们遇见的那个怪物……”
“也是她。”
谢易将自己酝酿了一路的故事娓娓道来:“你四叔在白峤县游历之时与那位蛇妖小娘子有过一面之缘。这小娘子对他一见钟情,只可惜还没来得及与你四叔说上话,他就落水身亡了。”
“那小娘子不忍与心上人就此阴阳相隔,就施法护住了你四叔的尸身,跑去昆仑山求取仙露来救他的性命。那昆仑山乃仙界,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这一去便耽搁了不少时日。”
“昨日,她终于带回了仙露想要赶回来救你四叔,没曾想你们竟然已经到了白峤县。”
“为了避免尸身被你们带走,她只得冒充亲眷,可到底还是阴差阳错与你们撞了个正着。”
“我昨日不知她假冒亲眷的缘由,只当她想要为非作歹便给了你一张护身符。”
“昨夜,她本想在江中搅起风浪趁乱将你四叔的尸首带走,然而被那符咒阻拦根本无法靠近你们的船,于是只得放弃。”
讲述完这个糅杂了《白蛇传》的虐恋故事后,谢易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的男子。
只见莫不凡双目瞪大,脸上满是惊异之色。
也不怪他如此吃惊,主要谢易说的这些让人实在难以想象。若是寻常人同他说这些他定然是不会相信的,但说这话的是救了他和他手下一帮人的小高人。再加上昨日又经历了那番古怪之事,也容不得他不信。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昨日他们所遭遇的一切竟都是因为那蛇妖想要救活他四叔,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更匪夷所思的是那蛇妖竟然看上了他四叔,还对他这般一往情深!这蛇妖娘子的眼睛是有多瘸啊!
想起自己这位放荡不羁又爱吹牛逼的小叔叔,莫不凡不免产生了些许柠檬心。
怎么就没有女妖……哦不,女子对他这般深情呢?
酸归酸,不过仔细一想,他四叔也不是完全一无是处。刨除不太惹人喜欢的性格,最起码长得好看家里又有钱,年纪也不太大。那蛇妖都没能和他说上话就对他一见钟情了,显然也是被他的外表给蒙蔽了。
沉默了半晌,莫不凡渐渐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所以小高人的意思是,那蛇妖……不,那小娘子能够救活我四叔,是吗?”
谢易微微颔首,“那小娘子的法术只能护住你四叔的尸身二十日,今夜子时是最后的期限。过了子时正,法术失效,尸身腐败,到那时就无力回天了。”
想到得知四叔死讯一病不起的祖母,莫不凡的神情骤然严肃。只见他郑重地对着谢易行了一礼——
“还望小高人帮我同那位蛇妖娘子带句话,先前多有误会,还望她不要介怀。若她真能救活我四叔……”
像是做出了什么重要决定,他闭了闭眼道:“我自会代为说服家中长辈,让他们同意她与四叔之间的事!”
“!!!”
闻言,躲在房梁上的白蛇险些滑落。处于隐身状态的河伯与大壮也不由张大了嘴巴。
望着莫不凡复杂纠结的神色,谢易震惊之余心中不由感慨——
真是个好侄子啊!叔叔人还躺着就已经替他应下了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承诺。
得亏阿皎并不是真的喜欢那莫怀周,要不然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谢易轻咳了一声,“这个晚些再说,眼下还是救人要紧。”
说着,他抬眼看向房梁。阿皎心领神会,扭动蛇身自上爬下。
冷不丁的看到屋内突然冒出一条大白蟒蛇,莫不凡吓了一跳,但他终究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叫出声来。
一阵白雾闪过,眼前便出现了一位身段袅娜的白衣美娇娘。
阿皎谨记着谢易在来时给他安排的台词剧本,只作西子捧心之态对莫不凡微微欠身。
“昨日是我过于情急,不小心吓到了郎君和各位弟兄。阿皎在这里赔个不是。”
面对这样的美丽女子,莫不凡也不好再小心眼地追究对方的过错,只道:“都是误会一场。况且阿皎娘子只是救人心切,不必介怀。”
见莫不凡不再追究,阿皎也就不再和他客套,打了声招呼便去救人。
莫不凡好奇想要跟过去看看,但又想着开门下楼恐怕会惊动住在楼下的青松他们。若是因此耽搁了阿皎对四叔的救治就不好了,于是只得按捺住下楼的心思。
好在他居住的这间上房只要开窗就能看见后院,因此他便站在窗前远远眺望。
就见阿皎轻轻推开棺木,从袖中掏出了一个白色小瓶,掰开莫怀周的嘴往里倾倒了几滴,随后便将瓶子收起。
“这样就好了吗?”
莫不凡忍不住询问身旁的小娃娃。只可惜对方也没给出具体的答案,只含糊其辞道:“应该吧。”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那仙露的效果如何。
若传说是假的,又或者阿皎拿到的不是真正的仙露,那莫家人也就只能空欢喜一场。
就当所有人和妖都悬着一颗心的时候,院中突然刮起了一阵阴风。紧接着,一道人形的虚影出现在了尸身的周围。
定睛一看,可不就是那莫怀周的魂魄吗?
肉身亡故十几日,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迷茫。
收回了定魂珠,阿皎抬手将其轻轻一推,那幽魂便没入了身体里。
阿皎望着棺木中面色逐渐变得红润的男人,张了张口:“……对不起。”
语声轻幽几不可闻,一阵风刮过便了无痕迹。不过那句道歉终究还是落入了莫怀周的耳朵。
在他睁开眼的一瞬间,站在棺木前的白衣女子不见了踪影。
莫怀周知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
那日他在河上泛舟游玩,诗兴大发之际却冷不丁看见了水里有两只灯笼大的巨眼。
被那怪物一吓,他脚下一个没站稳就掉进了水里。
冬天的河水冰凉刺骨,不会泅水的他因为过于害怕所以疯狂挣扎,河水倒灌进口鼻,很快他便失去了意识。之后的事他就不记得了。应当是旁人把自己从水里救上来了吧?
心中思忖着,他不由环顾起周围的环境。
“这床也太小了吧,边上怎么还有板子?”
疑惑间,他坐起身。随后便看到自己竟然躺在一口棺材里!
“到底是哪个丧良心的把我放棺材里的?我还没死呢!”
看着从棺木中猛然坐起的莫怀周,正在窗边观望的莫不凡倏地瞪大眼。
“活……活了!四叔真的活了!”
下意识的,他想要和身边的小高人分享心中的喜悦,然而一转头却发现对方早已不见了人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见仙露起效,谢易也就放心地和三妖一道离开了。至于莫怀周的突然诈尸后续会不会把客店内的其他人吓一跳,这就不在他们的考量范围了。
因为眼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急需谢易解决。
出门的时候他忘记跟谢老九葫公他们提前打声招呼,这一趟又耽搁到这么晚,眼下二老恐怕得急死。
正如谢易想的那样,发现他不见后,谢老九和葫公带着附近的农户漫山遍野的到处找人,人都快急疯了。
觑了一眼身旁脸色不怎么好的两位老人,陈大叔欲言又止:“到处都没找到人……这孩子该不会掉河里了吧?”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脸色微变。
不只是陈大叔,其他人也是这般想的。毕竟谢易失踪前就是去河边钓鱼。眼下四处都找过了仍然不见人影,可不就只剩下坠河这一种可能了吗?
一时间气氛骤然凝滞。
若谢易真的坠河了,眼下都过去了这么久,人肯定是没救了。
“或许情况还没那么糟。”王家大哥出言宽慰:“兴许是咱们找漏了地方。”
林四:“可别是被拍花子的给带走了吧?”
“怎么可能?”
陈大婶忍不住呛声:“且不说咱们没见着有生人来过,再说这谢小大仙也不是寻常的小孩子。”
闻言,众人这才想起,谢易这孩子不仅聪明伶俐还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厉害本事。真让拍花子的遇上,还指不定是谁倒霉呢。毕竟先前想害死林家大老爷的歹人可不就被谢小大仙的纸鹤给制服了吗?
林四轻哼了一声,“既然谢小大仙那般有能耐,那咱们还在这儿费那劲做啥?想来他定然能平安归来的。”说着,便打了个哈欠转身回家睡觉了。
“你!”
见林四这般冷血无情,王家二哥有些忿忿。还不等他咒骂几句,却被葫公制止:“算了。人家也帮着找了一下午了。更何况眼下也确实不早了,你们累了一天,都回去休息吧。”
“可是……”
王家二哥还想再说什么,却突然瞟见不远处一个三四岁模样的小童正巴巴地站在路口望着他们。
不是谢易又是谁?
谢易这一趟耽搁了半日多,待他原路返回已是深夜。虽然在来的路上就有预感自己这一次捅出了大娄子,但当看见这么多人都聚在这儿找他,向来不将任何烦恼放在心上的谢易不免感觉到了一丝歉疚。
看到眼前的小娃儿,谢老九瞬间扑了上来,急得两眼泪花:“你这孩子,到底跑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你快吓死爹了?”
葫公也没忍住揩了揩眼角的泪花,板着一张脸训斥道:“走之前你怎么跟你爹和我说的?你说你去钓鱼,可我们去河边看了,压根就没人!你怎么能招呼不打一声就乱跑呢?”
到底是自己做错了事,谢易也就乖乖站在那儿挨批。过了好一会儿,等到大人们训完了话,这才开口道歉:“对不起。害爹和师父担心了。也害得各位叔伯婶子哥哥姐姐们大晚上没能好好休息,都是我的错。”
闻言,陈大婶连忙出面打圆场:“说那些干嘛,只要人没事就好。”
“是啊是啊,人没事就好。”
村人们一边打着圆场,一边又问谢易到底去哪儿了,竟然让他们找了这么久都没能找到他。
“我去了一趟明州。”
“!!!” “???”
发现眼前小娃娃的神情认真不似作伪,陈大叔忍不住问:“你去明州做什么?”
隐去了一部分不能说的事,谢易便将自己去明州救人的事简单提了两句。
谢老九心知谢易所做的事可能不便对外宣扬,连忙出面打哈哈向众人道谢。见状,众人也不好再问,只得四散归家。
因为天色已晚,现在回义庄终究不便。于是父子俩便在葫公的小院借宿了一晚。
第二天归家,谢老九正色问谢易:“你老实告诉我,昨天下午你到底干嘛去了?”
眼下也没外人,谢易便也不再刻意隐瞒。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同谢老九解释了一遍。
在得知莫怀周竟然死而复生,并且他的死亡背后竟然还存在着如此复杂的内情,谢老九震惊之余不免感到唏嘘。
“所以做人还是谦虚低调一些的好,免得平白无故遭这种罪。”
说着,谢老九又不免感到好奇,“话说这天底下竟然真的有这种能够让人死而复生的仙露吗?”
谢易点点头,“若非亲眼所见我也不敢相信。”
“不过那莫怀周或许本就阳寿未尽,因为阿皎娘子的缘故这才意外身亡。阿皎娘子不想背负上这条人命的孽债,只得找法子补救。或许除了仙露之外,她还做了其他的努力也不得而知。”
谢老九微微颔首,“也是。毕竟人死了阴差就会来拘走魂魄。想要救人,光靠一瓶仙露可不够。”
谢易笑了笑没有说话。
谢老九猜得没错,阿皎为保莫怀周尸身不腐还在他身上放了定魂珠。这定魂珠,定的自然是莫怀周的魂魄。要不然魂魄离体就真成死人了。
“这仙露的事除了咱们还有多少人知道?”
见谢老九一脸严肃,谢易也觉察出了问题所在,“爹是担心此事让旁人知道了恐怕会生出异心?”
谢老九点点头。
谢易便如实回答:“除了咱们,就只有莫家二郎君知道此事。”
见谢老九忧心忡忡,他笑了笑道:“爹大可放心,那些人就算知道仙露的存在也无获取之法。”
谢老九不解:“什么意思?”
谢易笑了笑。莫怀周死而复生的消息定是瞒不住的,莫家二郎君为了解答旁人的疑问一定会将他编撰的故事说出去。这一传十十传百的,指不定将来哪日传到皇帝的耳朵里去。
虽然本朝的佛道之流远远不如前朝兴盛,大雍的皇帝目前也不像前朝的末帝那般喜爱求仙问道,不过凡事总有例外。
自古以来,帝王都想要长生不老。秦始皇派徐福东渡寻仙岛求不老药,即便英明神武如汉武帝、唐太宗也在年岁增长身体衰弱的时候迷上了炼制丹药延长寿命。
若是知道有能够活死人肉白骨的仙露的存在,大雍皇帝难道不会动心?不会劳民伤财地去寻找?
谢易在得知阿皎想要用仙露救活莫怀周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这一层。
为此,昨天他在编故事的时候特意化用了白素贞上昆仑山盗仙草救许仙的桥段,将阿皎找到仙露的地点从海上的仙山改成了天上的昆仑仙境。
即便将来皇帝或是那些王公贵族想动歪脑筋,难道还能上天不成?
就算那些人通过莫不凡知晓了他的存在,但这又与他何干?
求取仙露的是那蛇妖阿皎,又不是他。那些人总不好意思惦着脸让他求阿皎再去“昆仑山”求一回仙露吧?
不过即便他们真这么干了,谢易也有办法。只要说阿皎为救凡人私自盗取仙露被天庭责罚即可。
难不成他们还敢跟天上的神仙作对吗?
再者,他编的这故事本就离奇,这人传人的只会愈发走样。等传到皇帝的耳朵里恐怕早已变得面目全非。
对此,谢易全然不惧。
听儿子这般说,谢老九悬着的心这才慢慢放回到肚子里。
了解了阿皎与莫怀周的这段纠葛后,日子又重新归于平静。
在那之后,谢易又过上了读书习字修行学本事的平淡日子。
因为上一次事发突然不告而别害得家里人替他担心,谢易便问墨临学了一招千里传音的术法。
只要在纸上画上传音符录下想说的话,然后将其折成纸鹤,纸鹤便会自动把话带到想要联络的人那里。
有了这个好东西,爹爹师父就再也不用担心孩子乱跑啦!
时间一转眼便到了二月。
二月二龙抬头,正是一年春耕的好时节。在这一日需要敬龙祈雨,让老天爷佑保庄稼丰收。与此同时,这一日也是土地公的诞辰,人们同样也会到土地庙进行烧香祭祀。
谢老九一家不像寻常农人那样耕种田地,所以不需要敬龙祈雨。不过土地公公的诞辰还是要过的。
毕竟土地公除了保佑一方土地的五谷丰收之外,还是连接阴阳两界的桥梁,能够守护天地人三魂的安宁。
谢老九的工作不可避免的会与亡者打交道,而谢易因为修行之人的身份同样也会不可避免地遭遇那些怪力乱神之事,因此父子俩都得多拜拜土地公公。
除了惯常的祭祀,今年的二月二谢易还多出了一项新任务。
因为前些日子自己不打招呼就跑去了明州害得葫公谢老九请人帮忙找了他大半天,这一次春耕谢易便主动画了一些五谷丰登符和六畜兴旺符给这些叔伯婶婶。
如今谢小大仙的名气越来越大,不少人都知道义庄守庄人谢老九的儿子是有真本事的,因此收到这些符纸的时候每个人的脸上都笑开了花。
这一传十十传百的,附近其他村落的人听闻也都跑来求符。罗县令下乡巡视春耕的时候便恰好看到了这热闹的一幕。
叶主簿见状忍不住打趣:“有了谢小大仙的五谷丰登符加持,来年咱白峤县必定岁物丰成!”
罗县令笑了笑没说话。
来年?来年他就升任明州府了,除非到下到府内各县巡视,否则也就见不到此地年丰时稔的景象了。
不过罗县令并不感伤,因为离任后他要升官了。
更重要的是,此前他上书朝廷关于发现华殷公主遗骨的公文终于得到了批复。
一个死了近百年的前朝公主遗骨被人发现对于朝廷来说自然算不上什么大事。因此在得知罗松打算蹭华殷公主的热度在白峤县立碑宣传制造景点上头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毕竟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在替白峤县扬名,于百姓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于是,得到了上头首肯的罗县令便放开了手脚,打算在自己离任之前再搞一桩政纪出来。
什么华殷公主墓、华殷公主碑、华殷公主雕像、华殷公主同款头面首饰香囊。罗县令可谓是把名人效应利用到极致,直接以华殷公主的名义开创了一系列的旅游纪念品。
此番操作看得谢易目瞪口呆,气得被封印的华殷公主日日在地底跳脚。
只可惜外人全然不知。
那些研究史学的大儒在得知史书中张扬跋扈的华殷公主最后竟然死在了小小的白峤县里,一时间,不由对此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都想来这里一探究竟。
用后世人的话来说,这可谓是一波泼天大的流量。
于是,罗县令又是利用这些人的名气为白峤县进行了一波宣传。使得小小的白峤县风头一度盖过作为州府的明州。
说来也巧,当罗县令进行着这番铺天盖地的广告营销的时候。另一边的莫不凡也恰好带着自家复活的四叔回了盛京。
本以为命丧黄泉的小儿子如今竟然活生生的站在自己的面前,莫家老太太除了震惊之外,原本缠绵病榻的身体就像是吃了灵丹妙药一般瞬间好了。
而后,在听完莫不凡所转述的“虐恋故事”,莫老太太的神情有些复杂。
谁能想到啊,小儿子的命竟然是一条白蛇精救的。并且,那蛇妖之所以救他是因为看上他了。
这下可怎么办?要让自己的小儿子嫁……哦不,娶那位蛇妖娘子吗?
就在莫老太太为此纠结的时候,二孙子却递上了一封信。
这封信是他那日离开客店前无意间在桌上发现的。观信中的口吻,应当是那位阿皎娘子留下的。
对方表示自己虽然倾慕莫怀周但终究人妖殊途。她救了莫怀周一命权当了却了他们之间的缘分,今后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看完这封信,老太太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好好,差点以为自己就要多一个蛇妖儿媳了。
失而复得的喜悦过后,莫老太太又不免开始发愁。
小儿子这一次的死而复生实在太过玄妙,若非这一路与二孙子同行的人太多实在瞒不住,她其实是希望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的。
然而木已成舟,眼下她只能让那些知情人将此事烂在肚子里切莫外传。至于旁人问起,便只能对外宣称一切都是误会,莫怀周没死,是白峤县那边搞错了人。
而莫家在外游历两年意外身亡的四爷活生生的回到家中一事也被白峤县挖出华殷公主遗骨的事给盖了过去。
一时间,本该引起不小风波的异闻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平息了下去。
莫不凡听从了祖母的话将四叔死而复生的秘密深埋在心中,但也没忘了那位救了他一次还帮他与阿皎娘子解除误会救活四叔的小童。
直到现在,他都没能将那叠银票送出。然而此次出行大半月,家中事务繁忙,实在脱不开身。若是下次有机会南下明州,他定然要备上一份厚礼亲自拜访道谢。
谢易对于盛京城莫家这边的情况一无所知。不过单看过去这么多日都没有麻烦找上门应当没出什么大问题。
因为帮了阿皎的忙,谢易与白峤河两妖的关系也变好了不少。大壮河伯总是会时不时的找他唠嗑。
也正是因为如此,谢易才得以了解到此事的后续。
原来阿皎先前闹出的事到底还是捅到了阴间的阎罗王哪里。只因有一段时间那莫怀周的姓名在生死簿上消失了。呈现出一种非生非死的状态。后来一查才得知原来阿皎曾害得莫怀周溺亡,为了将人救活所以使用了定魂珠固魂保尸。
虽然后来阿皎将自己捅出的娄子补上了,但也还是被阎罗王抓住了小辫子。阎王将她告上了天庭,天帝念在她本性不坏,还懂得知错就改亡羊补牢,便罚她镇守白峤河护此地一方安宁,以此将功赎罪。
也正是因为身上多了一项镇河的刑罚,如今的阿皎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随意跑到岸上玩儿了。
不过阿皎倒也看得开,反正大壮与河伯会时不时的找她说话,如今又多了一个喜欢来河边钓鱼的谢易,就更不寂寞了。
说完了阿皎的事大壮不由唏嘘。还好当初他只是咬了那何良的鱼干来泄愤,没像阿皎那样直接吓唬人家。要不然一个不小心就把人给吓死了白白背上一条孽债不说还得受罚。
河伯不知对方心中所想,只当他是在为阿皎难过。感觉气氛不太好便开始转移话题同他们聊起了八卦——
“昨日我在樟水镇找小金花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一户人家出殡。”
“出殡有什么可说的。”大壮不以为然地打岔。
谢易的关注点却在另一件事上——
“小金花是谁?”
河伯轻咳了一声正要解释,一旁的大壮却已然将一切抖落了个干净。
“一只徐娘半老的田螺精,脾气泼辣得很,也不知这老货看上她哪一点。”
闻言,谢易颇为讶异地打量着眼前的老伯,只见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小子怎么说话的?我们小金花哪儿泼辣了?她那是直率!”
“得了吧,也就你受得了她。”
大壮嗤之以鼻,不打算跟眼前老房子着火的河伯继续掰扯。河伯见状本想继续和他理论理论,却被谢易打断——
“行了,别打岔了。你还没说那户人家怎么样了呢。”
闻言,河伯这才将话题重新转回来,“人有生老病死,一般情况下出殡确实没什么可说的。可是在白峤县这一带,寻常人家出殡都是在白日,但这家人却选在了夜间出殡。这说明了什么呀?”
“说明了什么呀?”谢易顺着他的话问。
“说明了那人是横死的!”
河伯越说越起劲,“后来我就跟小金花打听这家的事,结果还真被我猜中了!原来出殡的是位年轻的小娘子,今年才十五,人都还没出阁呢。听说是上吊自杀,走的时候舌头拖出来老长哩!”
“她为什么自杀啊?”谢易问。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小金花也没告诉我啊。”
“什么呀,就这?”大壮翻了个白眼,“还不如在村口看那些婆娘打架有意思呢。”
被对方鄙视,河伯原本压下的火气顿时又上来了,“觉得我说的没意思你倒是说点有意思的啊!”
“说就说。”
或许因为蛙类都是大嘴巴,大壮这只金蟾也沾染上了喜好八卦的特性。就见他大嘴一张,转头就讲了一个母子相恋被亲爹发现,之后联手害死对方的狗血大案。
“这是我十几年前在隔壁玉瓷县听到的故事。那户人家姓赵,是做金银首饰生意的,在当地家大业大的颇有名气。”
“那赵家大老爷虽然有钱,但是命不太好。他一生娶了两位正妻。第一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发妻,两人婚后生了一个儿子,之后一直无所出。因为已经有了个儿子,赵老爷也就没想过要纳妾的事。”
“只不过那发妻命薄,在儿子十二岁的时候便因为一场急病撒手人寰。”
“三年后,赵大老爷又续娶了一位继室。这位继室出身小户但是容貌美丽,年纪也就比儿子大个三岁。”
“虽然家有娇妻但赵大老爷因为忙于生意上的事,平日里也没时间陪伴她。这老夫少妻聚少离多说不到一块儿去,再加上继子又英俊年少的,一来二去的两人就好上了。”
“因二人有意遮掩加之赵老爷生意忙碌,竟全然不知二人之间的勾当。直到那继室的肚子大起来了也只当是自己的种。”
“若非有一日他无意间撞破二人的好事,他都不晓得自己竟然被亲儿子戴了那么大一顶绿帽子。”
“那赵家少爷与他继母见事情败露便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将老父杀害伪装成意外身亡。若非当时玉瓷县的县太爷明察秋毫从中发现了蛛丝马迹,还真就让这两人给瞒天过海了。”
“好在法网恢恢疏而不漏。那俩人终究恶有恶报,男的被判了腰斩,女的判了绞刑。”
“该!”
听完故事,河伯拍着大腿叫好,“这帮不要脸的竟然罔顾人伦,连亲爹都能杀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大壮赞同地点点头,“可不是嘛!我们妖都干不出这种事!”
类似的故事谢易在后世已经从影视剧小说什至是历史记载中看过太多,倒也没什么太大的感触。眼下他只好奇一件事——
“那二人通奸生下的孩子呢?家里摊上这种事,父母又都死绝了,这孩子的日子必然不好过吧?”
大壮挠了挠头,“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听说赵大老爷的家产后来被族中旁支接手。那孩子应当也被族里的其他人收养了吧。”
谢易点点头没有再问。
和两妖又胡侃闲聊了一阵后,眼见天色不早,谢易便收起钓竿提着桶子回了家。
刚一进门就见谢老九风尘仆仆地从外面走进来。看到他身上背着的家伙事儿,谢易问:“爹,你又给人治丧去啦?”
“是啊。”
谢老九倒了碗水,“昨夜樟水镇许家出殡,墓地选在进宝山上。那地儿离这儿远,我天不亮就出门了。”
昨夜出殡?樟水镇?
回想起不久前河伯说起的事,谢易忍不住问了一句:“许家出殡的可是位年轻姑娘?”
谢老九点点头,有些意外:“你是怎么知道的?”
话音刚落,又想起了自家儿子的能耐便不再追问。谢易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当是个巧合。
直到夜间他被一阵聒噪的鸟叫声吵醒,这才明白这个世上并不存在所谓的巧合。一切巧合都只是某种必然的安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是夜, 窗户外传来了一声萧瑟的鸟鸣。
一阵淡淡的妖气从窗外传来,谢易蓦然睁开眼。
里屋,谢老九依旧睡得鼾声震天。谢易坐起身穿上棉袄走出院子。只见院子里的腊梅树上停着一只八哥。黑色的羽翼,黄色的尖嘴和爪子,黑黄相间的小眼睛一错不错的盯着树下的小童。
“深夜拜访所为何事?”
听到谢易的问话,它那双黑黄相间的豆豆眼中不禁表露出了一丝意外。
“我知道你是妖。”
被谢易戳穿身份, 八哥只得放弃继续假装普通小鸟的打算,“你果然如传闻中的那样厉害。”
“你认识我?”谢易有些意外。
“白峤县义庄守庄人之子谢易谢小大仙的名号谁不知晓?”
谢易:“……”
没想到他的名气都已经传到妖界了。
就听眼前的八哥精开口:“我叫芝麻,家住樟水镇。我这次来确实是有事相求。”
在听到樟水镇的时候谢易不由一顿,刚想对方会不会与白日谢老九治丧的那户许家有什么关系,便听到一句——
“想请你帮帮阿娴。”
“阿娴?”
突然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谢易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阿娴是谁?”
“就是你爹白天帮忙治丧的那户人家的小娘子许娴。”
闻言,谢易愣了愣,随即了然。
他先前就觉得奇怪,樟水镇离他们这儿也不算近。这许家为什么偏偏找谢老九来治丧?就算他在白峤县颇有些名气,也没必要舍近求远啊。
如今看来,应是这芝麻从中推波助澜。
事实也正如谢易所预料的那样,这许家请谢老九操办丧仪正是芝麻施法推就的结果,为的就是跟着谢老九来义庄请谢易这位小大仙帮忙。
如今被谢易看穿了真实目的,它也不打算继续隐瞒。毕竟本就是有求于人,不如坦荡一些兴许还能博得对方的好感。于是它便将事情的始末告知了谢易。
原来这许家在樟水镇做的是镖局生意,半年前许家老爷从外地聘请了一位身手矫健的年轻人作为自家镖局的镖师。这位名叫傅新的年轻人因为生得高大俊朗又能说会道所以颇受女子的欢迎,许家小娘子同样也不例外。
因为许娴生得花容月貌又是许老爷疼爱的小女儿,所以傅新对她也不一般。这一来二去的,两人也就看对了眼。
这原本是一桩你情我愿的好事,可怎奈那许娴早已定了亲。夫家是樟水镇上另一个大户冯家的大郎君。这傅新虽然生得好身手也好,但终归只是个走镖的镖师,哪里比得上冯家的大少爷?
许老爷知道女儿与那傅新私相授受后十分震怒,不但勒令女儿与他断绝联系,还将傅新从自家镖局赶了出去。
许娴不过是情窦初开的少女,哪里能受得了父亲的棒打鸳鸯。于是便绝食抗议想要让她爹回心转意。
然而许老爷又岂会轻易心软。此事若是传出去,他许家该如何在樟水镇立足?事关家中颜面,他自然不可能拿许家的名声开玩笑。
“阿娴被许老爷禁足,日日以泪洗面。我虽不忍但也抱着一丝侥幸,兴许时间一久她就会忘记这个人。可谁知……她竟然有孕了。”
“阿娴不敢告诉她爹娘。她知道这件事若是传出去不仅会让未婚夫家颜面无光更会让家里蒙羞。”
“阿娴不忍心拿掉孩子,又担心自己的肚子瞒不了多久,终日郁郁寡欢。我不忍心,便想替她找到那傅新,将她有孕的事告诉他。”
芝麻叹了口气:“可谁料那傅新被许老爷赶走后就离开了樟水镇,这人海茫茫我根本不知道去哪里找他。”
“无奈之下,我只得回到家中。谁料阿娴竟然一时想不开上吊自杀了。”
听到这儿,谢易心头一紧。
“我是两年前被阿娴救下的。当时我与一只黄皮子打斗受了伤,是阿娴将我救回来的。”
“她不仅喂我吃的给我水喝,还给我取名陪我说话。在我心里,她不仅是恩人还是我的朋友。”
说着,芝麻飞到谢易面前,语气郑重:“阿娴生前的愿望是和傅新长相厮守,只可惜被许老爷棒打鸳鸯,如今和情郎更是阴阳两隔。死后她更是日日哭泣,整个鬼浑浑噩噩的。我能为她做的事情不多,只是希望能够帮她再见傅新一面。”
闻言,谢易似乎明白了它的意图:“你想让我帮你找到傅新?”
芝麻点点头,“我知道你有寻踪寻物的本事。”
谢易倒也不觉得意外。他会画寻踪符的事也没对外隐瞒,只要稍稍打听一下就能知道。
想着先前答应过墨临要了却亡者心愿积攒阴德,谢易便也没拒绝。
“你可有那傅新的物件?只要是他用过碰过的东西都可以。”
寻踪符虽然好使但使用者首先得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人什么物品才行,谢易此前又没见过傅新,不知道他是何模样,所以想要找到他就得依靠媒介。其原理就跟当初以那股海棠花香为媒介找到海棠妖鬼一样。
芝麻听闻下意识的摇摇头,“我哪有那种东西。”
不过很快它突然想到了什么,道:“我记得傅新曾经送给阿娴一支簪子,只不过那簪子后来不见了。”
“……”谢易:“所以在找到傅新之前我还得找到那支簪子?”
芝麻挠了挠羽毛,有些尴尬。
谢易:“罢了,也不一定拘泥于物件。”
既然许娴有了傅新的骨肉,那么用她腹中的胎儿去寻那傅新也是可以的。
不过谢易并没有将此事说得太细,以免芝麻为之伤情。
为了避免谢老九中途醒来发现自己儿子不见了而感到惊慌,谢易这一次出门特意用传音符给他留了言。
穿戴好衣物,谢易又往衣兜踹了几张平日画好的符咒,之后便点燃了一张缩地符和芝麻直奔进宝山,去寻那许娴的坟地。
谢易虽然没去过不识路,但芝麻是亲自送许娴下葬的,在它的带领下,他们很快便来到了进宝山的一处半山腰。
因为许娴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死后不好埋在祖坟,许老爷和夫人又不忍女儿受苦便让谢老九寻了一处风水宝地妥善安葬。
谢易站在这座新起的墓前,点燃了寻踪符。细细的青烟没入了墓碑后的坟包随后又分出了一支慢悠悠地向着山下飘去。
燃起缩地符,谢易跟随那道烟线下了山。因为天黑,山上的路又不怎么好走,所以他走得分外小心。
不过即便如此,一人一鸟的速度却并不慢。莫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们便抵达了山下。顺着寻踪符凝结成的烟线望去,谢易发现那道烟线的终点似乎通向了白峤县的县城。
循着那烟线的踪迹,谢易悄无声息地进了城。就这样东绕西拐,只见那烟线最终消失在了一个巷子里。
看着眼前这栋楼的牌匾,他不由拧紧了眉头。
“春风楼?这是什么地方?”芝麻不解询问。
“……”谢易:“青楼。他应该就在里面,你……”
话还没说完,身旁一道黑影便冲了进去。
见芝麻的行动如此迅速,谢易只得硬生生的将还没说出口的提醒咽回肚子。
虽然没有亲眼见到里头的景象,但用脚指头想也能猜出接下来十之八九就是痛打负心郎的戏码。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春风楼内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惊叫声。
谢易不动声色地往暗处挪了挪确保自己不会暴露在任何视线之下,心中胡乱想着。
要不那人怎么叫傅新呢。
傅新,负心,人家这名打从一开始就已经表明了他是个陈世美了啊。
隔着墙壁听了好一阵热闹,一只黑鸟突然从窗户窜出,楼里的龟公们骂骂咧咧的提着扫把和棍子从大门口追出来。然而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道黑影越飞越远。
见抓不到那捣乱的八哥,一行人只得愤愤折返。没过一会儿,楼内再次恢复到往日的纸醉金迷。
谢易在原地等了半晌,终于看到芝麻飞了回来。
与一开始的冲劲十足相比,此时的黑鸟看上去就像是霜打的茄子变得蔫蔫巴巴的。
谢易也没问它在里头看见了什么,只问:“人已经找到了,你还要带他去见许家娘子吗?”
芝麻摇摇头,原本耷拉的脑袋顿时扬起,眼神犀利得如同战斗状态中的公鸡,“见个屁!那种负心汉就让他滚边儿去吧!只是可怜阿娴眼瞎,竟然为这种货色伤心伤神甚至还为了他自杀!”
谢易闻言摇摇头,“既然如此就更应该让许家娘子看清楚他的嘴脸才是。虽然人死不能复生,也不好让她到死了都还挂念着一个薄幸郎,为他生出执念变得疯魔吧?”
芝麻听完谢易这番话陷入了沉思。似乎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不甘不愿地点了点头,“……行吧,她与那负心汉之间的孽缘总还是要了结的。不能让那家伙脏了阿娴未来的投胎路。”
谢易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其实像许娴这样阳寿未尽而自杀的鬼魂是无法去地府投胎的,只能在阳世徘徊等到阳寿尽了之后才会被带到地府。又因为自杀是重罪所以在投胎前还得先将罪赎清,并且再次投胎也不会轮到什么好命。
若是许娴生前执念未消生出了魔障,只怕她的命运会更惨。
想到这儿谢易感到了些许不忍。
说来这许家娘子也是个可怜人,情窦初开被爹娘棒打鸳鸯,自己怀了身孕后又迫于这个时代的世俗礼教走投无路而自杀。而情郎在离开她后似乎并未感伤反倒在青楼楚馆里寻欢作乐。
被负心男子骗了感情搞大了肚子,又因为自杀甚至在死后也无法获得安宁。这许家娘子何其无辜?
她唯一的错就是生在了这个吃人的时代。
同样的情况搁在后世,不论是拿掉孩子重新开始还是决定当个单身母亲都是女性的自由。她们完全不必因为外界的眼光而放弃生命。
但很可惜,她生在了古代。
尽管悲剧已经酿成但谢易还是希望她能够想开点,放下执念,这样今后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找到了傅新,谢易的任务也就完成了。之后的事芝麻决定自己处理,于是一人一妖便就此分道扬镳。
回到义庄才丑时过半,天还未亮。谢易将给谢老九留言的那道传音符收起,脱掉了外衫上床睡觉。
之后一夜无梦。
卯时正,谢老九起床洗漱做朝食。
因为昨夜当了回夜猫子,所以谢易硬生生地拖到了辰时才起。好在谢老九向来疼爱儿子,倒也没有因此责怪他懒惰。
早饭吃的是粟米南瓜粥配现烙的咸菜肉丝饼。粟米南瓜粥香甜暖胃补中益气,咸菜肉丝饼咸香爽口。谢易吃东西没有什么咸甜不能搭配在一起吃的毛病,是以一口甜粥一口咸菜肉丝饼很快就将早餐解决完了。
摸了摸圆鼓鼓的肚子,谢易打算去义庄外的小菜园里逛两圈消消食。
开春后,在谢易的怂恿下,谢老九便在义庄附近荒地开辟了一块小菜园。主要种些韭菜小葱大蒜什么的。看着田地里已经长出来一大截的韭菜,谢易寻思着过两日应该就可以吃韭菜炒鸡蛋了。
就这样不咸不淡的过了几日,某天上午李大强陈平他们突然拉来了一具尸体。
“死者名叫傅新,玉瓷县人。先前在樟水镇许家镖局当镖师,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被主家辞退了。离开许家后他就来了县里。听说也没个正经工作,成日除了待在租赁的小院里睡大觉就是在春风楼里喝花酒。”
“昨日他突然暴毙在家中。孙仵作验完尸体说他是因为受惊过度而死。我们检查了他家的门窗,没有发现有人进出的痕迹。”
说到这儿,李大强下意识的看向坐在院子里写大字的谢易。谢老九见状顿时心领神会,“你们是想让阿易帮忙看看?”
李大强点点头。事实上,这也是罗县令的意思。
自从办了几桩怪力乱神的案件之后,罗县令如今一看到像这样死因不同寻常的尸体都会忍不住往这方面想。请谢易看一看不说一定有用但也能排除一些非人为的因素。
谢易拿着笔一字未动。只因刚才他听到李大强说这名死者名叫傅新,曾是樟水镇许家镖局的镖师。
他记得前几日自己还带着八哥精芝麻追着傅新来到了春风楼。当时芝麻气愤得狠狠教训了对方一顿,原本它都放弃了让许娴再见傅新的想法,但又因为听了他的话决定让两人见一面了却这桩孽缘。
……难不成这傅新的死与许娴有关?
或许是许娴见到了傅新,知晓了他的真面目,心中愤恨交加一时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杀了他。又或许是那傅新做贼心虚,见到了死去的许娴被活活吓死了这都有可能。
想到这儿,谢易顿时遍体生寒。
早知道事情变成这样,当初他或许就不应该插手这件事。虽然这傅新不是个好东西,但总归是一条人命啊。
就在他为此懊恼自责的时候,脑海中传来墨临的声音——
“这具尸体的身上有妖气。”
闻言,谢易猛然一顿。刚想细问便被谢老九叫了过去。
刚才他已然听到李大强他们找上门来求助的事便也不推辞。更何况刚才墨临说的话让他十分在意。
揭开尸体上的白布,一张双目大睁满是惊惧的面容映入眼帘。若是忽略他略显扭曲的可怖神情,单看其五官和身材,倒确实可以称得上一表人才。
凑近尸体,果不其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妖气。谢易脸色微变,一种不妙的猜测隐约浮上心头。
“不是那只八哥精。”
似是察觉到了他心中所想,墨临出言提醒:“这人身上的妖气要难闻得多。”
闻言,谢易不由一怔,紧绷的神经慢慢放缓,“你能闻出是什么妖的妖气吗?”
“……不能。”墨临:“我又不是狗。”
话末,似是觉得自己这话有歧义又补充了一句:“就算曾经是如今也闻不出来。”
得知此事与芝麻无关后,谢易顿时松了口气。
“小大仙,怎么样了?”
见谢易一会儿严肃皱眉一会儿神情释然的,陈平只觉得愈发蒙圈。所以到底是有问题还是没问题啊?
谢易直起身,“他的身上有妖气。”
众人:“!!!”
“妖妖妖……妖气?”陈平忍不住打起了哆嗦,“小大仙你可别吓唬我啊,我胆儿小不禁吓……”
本以为只是一桩意外,再不济也就是普通的刑案,谁能想到竟然真的跟妖怪产生联系?
一时间,李大强的表情也不由凝重起来。
谢易若有所思,燃起了一张寻踪符,以尸身上残留的妖气为锚点,开始找寻它的源头。然而让人想不到的是,一直以来百试百灵的寻踪符这一次竟然连烟线都没有凝成就这样直接散了!
见状,不只是衙役们,谢易也不由一惊,“墨临,这是怎么回事?”
脑海中墨临沉静的声音传来:“寻踪符失效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你要找寻的目标并不存在。若是活物,就代表它死了。若是死物,则代表着它化作了齑粉彻底消失了。”
谢易:“???”
“这怎么可能?”
本以为能够像上次利用香气找到海棠妖鬼那样如法炮制。结果现在却告诉他,寻踪符用不了,只因杀人凶手已经死了!这样的结果让谢易无法接受却又无可奈何。
既然用不了寻踪符,眼下也只得采取正常的途径来调查。
他问李大强:“大强哥,你们查了他昨日的行踪了么?”
李大强点点头,“查了,他昨日没有出门。”
“那他昨天都和谁在一起?”
“没有和谁,他一个人。”
“一个人?”
谢易拧紧了眉,孤身一人一整日待在家中,这可能吗?
这毕竟不是后世那种网络发达娱乐手段繁多的时代,即便足不出户也能怡然自得。
再者,这傅新也不像是会甘于寂寞的人,要不然也不会在和许家娘子分开后那么快就投入到新的温柔乡中。
就在案情陷入到僵局之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孙老五突然开口:“虽然据傅新的邻居所言,他昨日孤身一人在家中没有和任何人来往。但也有人亲眼看到了一位眼生的女子在他家附近徘徊。”
李大强倏地瞪大眼,“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
孙老五挠了挠头,“我也是才想起来的。况且告诉我这消息的人是赖老皮,他的话我可不敢轻易相信。”
闻言,众人顿时露出了理解的神情。
谢易见状不免好奇,“这赖老皮是谁?”
“一个赌徒,总是干些坑蒙拐骗的事,咱们县衙的大牢他都进去好几回了。”
李大强叹了口气,“如果是这个人说的话,那确实得多斟酌几分。”
“可不是?”找到了为自己申辩的理由,孙老五一下子便来了劲,“那赖老皮十句话里就没两句是真的,我担心那小子是故意扰乱视听影响咱们办案呢。”
“不过也不能全盘否定。万一他没撒谎呢?”
李大强说着顿了顿,“如果赖老皮没撒谎,那个女子会不会就是……”
虽然没将最后那个字说出口,但在场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若赖老皮没说谎,那女子便很可能与傅新的死有关,指不定就是傅新身上妖气的主人!
见衙役们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谢易开口:“各位叔伯大哥不必担心,即便有妖物作祟,那妖物也已经死了。”
什么意思?
闻言,众人不解地看着眼前的小童。
就见谢易指着刚刚燃尽的寻踪符道:“刚才寻踪符点燃的烟线灭了,这说明那妖怪已经不存于世,所以寻踪符在找不到它。”
一听这话,一行人久久没能回过神。最终还是李大强率先反应过来,“既如此,我便将此事如实禀报罗大人。”
不出意外,这傅新的死也就只能当成意外结案了。毕竟妖物害人一说是无法写进案件公文里的。
得到了想要的线索,李大强一行便将尸体留下转头回了县衙。这傅新既是玉瓷县人,也自当由在玉瓷县的家人来认领尸首。白峤县义庄也只能是让他暂时停灵而已。
谢老九将尸首送入侧院,谢易仍皱着一张小脸。
虽然傅新的死亡尘埃落定,但此事背后的谜团仍未解决。
害死傅新的妖物究竟是谁?它为什么会死?那个出现在傅新家门口的女子会不会就是那个妖怪?
还有,这件事是否与芝麻、许家小娘子有关?她们对此是否知情?
这一桩桩一件件问题就像是一团乱麻让人无从下手。
思来想去,谢易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问一问芝麻和许家娘子。
若她们与此事无关那自然是好事,可若是有关……
谢易不敢深想。
眼下他只能盼望着这一鬼一妖不要为了一个渣男做傻事以此断送了自己的来世和修行之路。
只是谢易还没来得及行动,当天夜里,被他念叨的一妖一鬼就已然主动找上了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和上一次在窗外用鸟鸣声引起谢易注意的芝麻不同,许娴的登场着实把父子俩给吓了一跳。
看着眼前悬挂在房梁之上,舌头拖得老长,脸色着实不怎么好看的女鬼,谢易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
身旁的谢老九倒是没有谢易这般镇定了。虽然平日里和死人打惯了交道,但冷不丁看见一个吊死鬼出现在自家房梁上换成谁都得吓得心脏骤停。尤其当这个吊死鬼还是前些日子自己经手下葬的许家小娘子,心脏所受到的刺激也就变得更大了。
谢老九紧紧抓着儿子的肩膀,竭尽全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发出惊叫。自从三年多以前帮方秀才伸冤昭雪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撞过鬼,更别提还是死状如此可怖的吊死鬼。
他记得那许家小娘子下葬的时候家人还帮着收敛过仪容,瞧着倒也没这么恐怖啊,怎么眼下……
就在谢老九惊疑不定之际,头顶上方传来一句——
“阿娴,你吓到人家了。”
抬头望去,就见房梁的另一侧不知何时落下了一只八哥鸟。
“这鸟竟然会说人话?”
谢老九有些稀奇,一时间竟也忘记了害怕。
“爹, 八哥本来就会说人话。更何况它已经成精了。”
说着,谢易看向闯入家中的两位不速之客,更准确来说是看着那只鸟,问:“你们怎么来了?”
谢老九从谢易略显熟稔的语气中察觉出了不对劲, “你认识她们?”
谢易点头,随即将芝麻先前上门求助的事同谢老九说了。谢老九这才知道原来这许家小娘子自缢身亡的背后竟然藏着这样不为人知的故事,一时间先前的恐惧也就被怜悯给冲淡了不少。
谢易仰头对悬挂在自家房梁上荡秋千的许娴道:“许娘子,能否请你收整一下仪容?这上门做客,旁的不说,舌头总得塞回去吧?”
“啊,抱歉抱歉。”
许娴恍然反应了过来,从横梁上跳下,匆忙将长长的舌头卷了回去。
见着眼前行动颇为大大咧咧的姑娘,谢易有些意外。在见到本人……哦不,本鬼之前,实在难以想象这位许家小娘子竟是这样的性格。
在他的印象中,因为与情郎珠胎暗结而被世俗礼教束缚逼得自杀的女子怎么着也得是那种柔柔弱弱心志不够坚定的大家闺秀。可眼下这位,恕他眼拙实在看不出会是那种自怨自艾为情所困的幽怨性子。
当然,也不排除对方死后知道了情郎的真面目,由此幡然醒悟将当初脑子里进的水全部抖干净,从此性格大变。
没过一会儿,许娴的容貌已然恢复到了生前的秀美。谢老九略显僵硬的表情也开始慢慢放松下来。
想到白日送入义庄的尸首,谢易问:“芝麻、许家娘子。你们深夜前来可是为了傅新的事?”
听到这个名字,许娴端庄秀美的容颜不禁扭曲了一瞬,但很快她又强压下了内心的怨愤。
“与他无关。那等无情无义的负心汉权当是我当初瞎了眼!我这次来是想请谢小大仙帮忙,帮我查出害死我与孩子的凶手!”
听完许娴这番话,不只是谢易,就连谢老九的脸上也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许家娘子,你……你不是自缢身亡的吗?”
先前许家人找他治丧都说女儿是上吊自尽的。可如今听许娴这么说,难不成她的死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不成?
就见许娴摇摇头,“刚死那会儿,我的脑子还不灵醒。整日除了为那负心汉落泪就是在自责,自责让家里人难过蒙羞,自责没能好好生下孩子。”
“直到前两日,芝麻带着我去见了那傅新。我才知道自己先前为了这样一个无情无义的男人难过是多么愚蠢。”
“也就是在那时,我的神智慢慢恢复清醒了。而后我才记起自己当时好像并不是真的打算上吊自杀的。”
闻言,父子俩猛然一怔,谢易蹙眉,“什么意思?”
似是陷入到回忆之中,许娴沉声道:“事实上在得知有了身孕之后我很害怕。我害怕被爹娘知道,也怕事情传到外头让家里丢了颜面。”
“可是肚子一天一天变大这种事又怎么可能瞒得住呢?我不舍得拿掉孩子,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傅新娶我。”
“可我爹不会同意的。他当时将我禁足就是为了不让我见他。我怎么求都没有用,甚至用绝食来抗议。但我爹并没有心软。”
“于是我便想用上吊自尽的方法来吓唬他。我让丫鬟小翠配合我演戏去喊我爹过来。”
“然而在我爹娘过来之前,有人竟在背后弄倒了我脚下的凳子。我就从假上吊变成了真上吊。”
许娴讲述的内容实在太过惊骇,父子俩听闻竟久久没能回过神。
一直没有插话的芝麻沉声道:“我一开始也不知,只当阿娴一时想不开。若非她突然记起这些事,我都不知道她竟是被人给暗害的!”
谢易问:“那你可有看到害你的人是谁吗?”
许娴摇头,“没有。我当时光顾着挣扎,并没有看到那人的脸。而且我是背对着那人的。”
谢易拧紧了眉。
没看到凶手,这可就麻烦了。
和知晓是谁害死自己的方秀才不同,这位许家娘子死得稀里糊涂,连自己究竟是真自缢还是被人暗害都不记得。即便现场留有证据,可如今都过去了好几日,那凶手想必早就处理干净了。
没有线索,这一时半会儿的想要查出害死她的真凶还真没那么容易。决定暂时搁置此事,谢易转而开口询问:“傅新死了的事你们知道吗?”
白日里他就有想过找芝麻许娘子询问傅新的事,如今她们自己来了正好顺带问一问。
对面,许娴与芝麻闻言不由一怔。
从她们略显诧异的眼神中,谢易得到了答案。
看样子她们并不知情。
看见许娴略显恍惚的神情,谢易大概能理解她此刻的心情。这傅新虽然不是良人,但到底也是当初爱过的人。如今听闻了对方的死讯,心中很难不产生波动。
芝麻担忧地看了看许娴,橘黄色的小嘴微张,终究什么也没说。良久,就听许娴哑着嗓子开口:“怎么死的?”
“仵作说是受到惊吓心悸而亡。不过我在他的尸身上嗅到了一股妖气。”
闻言,一鸟一鬼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看过来。
“你在怀疑芝麻?” “你怀疑是我?”
谢易没有否认,“一开始确实有所怀疑。但是尸身上残留的妖气和芝麻的似乎不太一样。”
“你见过傅新的尸首?”
谢易颔首,“他现在就躺在隔壁院子里。你们要是想看,可以自便。”
许娴没有应答,只神情复杂地扭头望向侧院。一旁的芝麻开口:“我去看看吧。兴许我能辨认出他身上的妖气来源于谁。”
见许娴没有反对,芝麻便扇动翅膀飞向侧院。一时间,屋子里就只剩下父子俩和许娴一个女鬼。
似是觉着气氛有些凝重,谢易咳嗽了一声,问:“许娘子生前可有得罪过什么人?”
冷不丁听到谢易这番没头没尾的问题,许娴有些不解。
谢易只得解释:“帮你分析一下可能害你的凶手啊。”
被这话题所牵引,许娴的思绪也渐渐从先前的复杂与迷惘抽离开来。她仔细想了想,摇头道:“应当没有。除了傅新,我很少和府外的人打交道。”
没有交情又谈何结仇呢?
“外面的人没有,那府里面呢?”谢易顿了顿道:“既然凶手能够进入你的闺房,还能背着你神不知鬼不觉的抽掉凳子,这就说明他应当是你们许府的人,因为熟悉府中的环境,所以才能轻而易举得手不被人起疑。”
谢易的这番话让许娴不禁陷入了沉思。也不知她是想到了什么还是毫无头绪,许久都没有说话。
谢易本想细问,另一头飞去侧院查看尸体的芝麻突然间飞了回来。于是只得收住话头,问:“怎么样?看出什么没?”
只见八哥点了点小脑袋,语气显得有些凝重——
“那妖气虽然变淡了,但闻起来有点像是鬼母蜘蛛。”
“鬼母蜘蛛?那是什么?蜘蛛精吗?”
一直默默旁听不曾插话的谢老九忍不住好奇问了一句。
“鬼母蜘蛛可不是寻常的蜘蛛精。”
芝麻黄豆似的小眼睛里显露出前所未有的严肃,“寻常的蜘蛛精一般只会躲在深山老林里结网修行,而鬼母蜘蛛可是会以凡人的精魂为食的!并且她尤为喜欢男子的精魂。”
说着,芝麻语声渐低,“可是那鬼母蜘蛛都已经销声匿迹那么多年了,也不知道这傅新是如何惹上那家伙的。”
“销声匿迹?”
“嗯。”芝麻顿了顿道:“大概十五年前,三清山的道士曾经出面围剿过她,但是让她给跑了。之后鬼母蜘蛛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因为当时我正好在林子里觅食,便躲在暗处偷偷看了回热闹。”
谢易若有所思,“听你这么说,这鬼母蜘蛛已经躲了十五年,为什么如今又冒头了呢?”
芝麻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谢易不再纠结于这一点,又想到了先前疑惑的另一件事——
“白日我用寻踪符去追踪那妖气结果竟然失败了。”
芝麻闻言抬眼看向他,似是不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
谢易只得解释:“寻踪符失败只有一个原因,那妖气的主人已经不在人世了。所以我就猜想,难不成已经有什么厉害的人或者妖除掉它了?”
却见芝麻摇摇头,“鬼母蜘蛛不是一般的妖怪,当初连三清观的人都没能除掉它。我猜你的寻踪符之所以找不到妖气的主人应该是因为傅新身上的妖气其实并不是来源于鬼母蜘蛛的本体而是来自于她的卵。”
“卵?”
芝麻解释道:“和寻常的蜘蛛通过结网来捕食昆虫不同,鬼母蜘蛛从来不用网也从不亲自动手。她都是利用自己的卵。”
“每一只卵孵出的小蜘蛛都是她的化身。通过这些小蜘蛛,她能够去到各种地方寻找猎物。得手后,这些小蜘蛛要么被她吞食,要么去到别的地方寻找下一个猎物。”
谢易恍然,“原来如此。难怪现场能够不留痕迹。”
因为犯人只是一只小小的蜘蛛,所以大强哥他们自然查不出有人进出的痕迹。而他的寻踪符之所以失效是因为作案的那只小蜘蛛已经被鬼母蜘蛛给吃了。
先前一些不明白的问题一下子迎刃而解。
“鬼母蜘蛛可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家伙,你最好不要招惹她。”
见谢易似是对鬼母蜘蛛产生了好奇,芝麻忍不住出言提醒。
谢易顶着人畜无害的小圆脸笑了笑,“放心吧,我有数的。”
芝麻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
想到刚才许娴拜托自己的事,谢易问:“许娘子,关于你被害一事是否要告知你爹娘?”
提到爹娘,许娴的表情变得有些难过,“我也想托梦给爹娘。但我确实是上吊死的。那人做的不过就是将我脚下的凳子弄倒。就算仵作给我验尸恐怕也验不出什么名堂来。”
谢易:“你的尸身是验不出什么问题,可你的房间呢?那人既然潜入了你的房间总不会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吧?”
“这……”许娴面露犹疑,“都过去那么久了,就算曾经有痕迹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得到。”
“话虽如此,但总得试试再说。如今你能随意进出许府不会被任何人发现,躲在暗处说不定能够发现些许端倪。”
许娴心领神会,“我会和芝麻回去再查探一番。若是发现了什么新线索再来找你。”
告别了谢家父子,芝麻与许娴立刻赶回了樟水镇的许府。
距离许娴下葬已经过去了五六日,她的闺房早就被府中下人清扫过一遍。里头究竟还能剩下多少线索就只能看运气了。
这厢当芝麻和许娴她们回家寻找线索的时候,另一边的谢易也没闲着。
在得知鬼母蜘蛛的存在后他便起了要会会对方的心思。按照芝麻所言,这鬼母蜘蛛危险狡诈,所害之人绝不止傅新一个。为了避免再次死人,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将危险扼杀在摇篮当中。
见谢易的眼珠子咕溜溜地转着,想到芝麻临走前的告诫,谢老九一时间心生警惕。
“你该不会是想去找那什么鬼母蜘蛛吧?”
也不怪谢老九会这样想,通过之前林大老爷、海棠妖鬼、蛇妖阿皎的事他算是发现了自己的儿子就是个喜欢管闲事又胆大妄为的性子。
先前他做那些事的时候自己全然不知情。若非谢易主动袒露,他这个做爹的恐怕还一直蒙在鼓里。
虽然儿子愿意和他主动说事是件好事,但为人父母总是会不可避免的担心孩子。尤其在得知那鬼母蜘蛛不是个善茬的时候,他就愈发担心谢易会插手此事。
哪怕谢易再有本事,在谢老九的心里他也终究是个不满四岁的孩子。
作为孩子的爹,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踏入险境却无动于衷?
况且连三清观那样的名门正道都铲除不了鬼母蜘蛛,谢易一个小孩子能行吗?
见谢老九一副急得吹胡子瞪眼的模样,谢易随即露出乖巧可爱的笑容,拉着他的胳膊左右晃了晃。
“爹~~~哪儿能啊~”
对于小孩子来说,撒娇就是达成目的无往不利的利器。如今的谢易更是适应了自己小孩子的身份,撒起娇来格外得心应手,丝毫没觉得不好意思。
“我要是真想做什么不都提前知会过您的嘛。”
谢老九轻哼一声没有接茬。
这小子确实知会过,但却不是提前知会,大部分都是先斩后奏,等到事情办完了才告诉他。
见老爷子有些执拗,谢易只得敛却笑容正色道:“爹,我是修行中人。自当以除魔卫道为己任。如今知晓那鬼母蜘蛛作祟害人又岂能不管不顾?”
“我知道爹是在担心我,但我身上有《太上金光咒》护体,那些妖邪奈何不了我的。更何况还有麒麟大仙护着我呢。”
见谢老九默不作声,谢易又道:“海棠妖鬼那么厉害我都能解决,还会怕一个鬼母蜘蛛?要知道妖鬼这东西可比蜘蛛精稀奇多了!”
一听这话,谢老九动了动眼皮子,“真的?”
“当然是真的!这些都麒麟大仙告诉我的!”
一直在边上默默旁听的墨临:“……”
谢老九不知道墨临的真名,是以一直都用麒麟大仙来称呼院子里的麒麟石像。
在他看来,这位“麒麟大仙”那是有大神通的,说出的话应当可信。
况且麒麟乃祥瑞之兽,黑麒麟更是能驱邪避凶,既然有麒麟大仙护着,那谢易应当不会有什么事吧?
于是在谢易的软磨硬泡之下,谢老九最终稀里糊涂的答应了不再阻止他寻找鬼母蜘蛛的事。
虽然事后想起来老头又不免懊恼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的答应了呢?不过一个唾沫一个钉子,说出口的话也不好出尔反尔,因此也只能提心吊胆地随他去了。
谢易虽然想除掉鬼母蜘蛛但却不是脑袋一拍就直接上的莽夫。
他如今年纪尚小,不论是个头力气还是身体的灵活性都还有所欠缺,不能仗着自己会些术法就无所畏惧了。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得先了解鬼母蜘蛛的底细才能再做打算。
于是这一日钓鱼,谢易便开始同河伯大壮他们打听情报,看看他们是否知道些什么。
然而可惜的是,这俩都是水里的妖怪,大壮这只金蟾勉强算水陆两栖,但因为它一直都住在白峤河里所以对于鬼母蜘蛛并不怎么了解。知道的东西甚至都还没芝麻多。
大壮挠了挠头,“要不你去问问阿皎吧。她如今虽然离不开白峤河但过去也是在山林里待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兴许她能知道点什么。”
于是俩精怪又喊来了阿皎,听闻谢易想打听鬼母蜘蛛,阿皎顿时乐了:“你们还真是问对人了。那家伙我见过。”
“这鬼母蜘蛛早些年就是一只普通的蜘蛛,也不知道哪天得了造化突然成了精。不过我和她不熟,从来没跟她说过话。”
“只是后来听说她修了邪法,开始吸食凡人的精魂。”
“到底是不走正道的妖,所以她很快就被云龙山三清观的那帮道士给盯上了。当时的观主云慈道人带着门下的一众弟子想要捉拿她,只可惜没能成功。鬼母蜘蛛屠戮了三清观的许多弟子,而云慈也将她打成了重伤。”
“本以为能够趁着她重伤之际将其收服,却不料她突然放出了无数子孙趁乱逃了。”
“那一战三清观受到了重创,而鬼母蜘蛛也就此销声匿迹。到如今整整十五年,她都没有在这一带出现过。”
“鬼母蜘蛛逃跑后,三清观捣毁了它的老巢,并在那里加上了封印。再往后的事我就不清楚了。”
话毕,阿皎疑惑地看着谢易,“话说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谢易便将事情的始末同精怪们说了。在得知鬼母蜘蛛疑似在白峤县再次现身,并且谢易甚至还想要对付她,阿皎一脸震惊——
“你在开什么玩笑?”
也不怪她会做出这样的反应,毕竟当初三清观派了一群道士都没能将这等棘手的妖邪除掉,谢易一个还没桌子高的小毛孩子能做什么。
虽然阿皎知道谢易小小年纪就有着不同寻常的本领,但鬼母蜘蛛的道行可不低,否则当年也不会重创三清山。而且她做事狠辣,绝对不像她们这种一心向善走正道修行的妖精那样好相与。
“你可千万不要冲动。”
阿皎第一次露出如此严肃的表情,“且不提那个叫芝麻的八哥精所言是否属实,就算沉寂多年的鬼母蜘蛛再次现身,也不是你一个小孩子能对付得了的。”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三清观与鬼母蜘蛛有着血海深仇,他们那边一定会出手。就算解决不了也会联合其他道门。”
谢易原先还抱着一丝想要试一试的心理,如今听阿皎这么说只得按捺住心思。
先前他能解决海棠妖鬼确实存在着一定的运气成分。毕竟海棠妖鬼不比鬼母蜘蛛能够狡兔三窟。又因为其植物系的特性,导致她的本体根本无法离开原地到处跑。
可鬼母蜘蛛不同,她能销声匿迹地躲藏这么多年直到现在才显露出端倪,这就证明她显然要比海棠妖鬼狡猾且难对付得多。
先前他也曾尝试过使用追踪符找寻她的下落,只可惜失败了。对此,他也无可奈何。
没有金刚钻揽不了瓷器活。谢易有那个自知之明。
不过既然发现了疑似鬼母蜘蛛的踪迹,或许他应该将此事告知三清山,让他们来解决。
思及此,谢易回去后便画了一张传音符,告知了白峤县内疑似出现了鬼母蜘蛛的事,并在信的末尾附上了义庄的地址,之后便让纸鹤飞去了云龙山的三清观。
至于收到这封信的三清观后续又是如何的人仰马翻那就不得而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清晨,一只麻黄色的纸鹤从缭绕的云雾间穿梭而出,飞跃进了苔痕斑驳的古朴山门。
山门口负责扫洒的小道童哈欠连天,趁着师兄们不注意便怀抱着扫帚偷偷坐在石墩上打瞌睡,是以并未注意到这不同寻常的景象。
云龙山因云雾常年盘踞于山峦间形似游龙而得名, 而三清观就屹立在主峰的最顶端。穿过葳蕤繁祉的山林,纸鹤直奔顶峰巍峨的大殿。
天下道门三千,云龙山三清观虽不如盛京的紫云观那般闻名于世屹立于道统之巅,但也绝非不入流的小门小派。
虽然小道童惫懒,可先人布置在山门的法阵依然还是将这只“不速之客”给拦截了下来。
现任观主云清的首席大弟子开阳注意到了这枚因法阵拦截而掉落的纸鹤,连忙将其拾起。
然而还不等他仔细查看这究竟是何物,掌心便传来了稚嫩的童声——
“云龙山三清观的各位道长好,我乃白峤县义庄守庄人之子谢易。冒昧打扰实属抱歉,但事发突然,我只得以这样的方式来通知各位。”
千里传音术?
这不是在道门中已经绝迹的术法吗?
开阳既惊异于眼前小小纸鹤所表露的术法,又被说话之人一听就非常年幼的声音所震惊。
还不等他细想这个叫谢易的小孩究竟师承何处是何来头, 下一秒那个清脆的童声便降下了一道晴天霹雳——
“鬼面蜘蛛现身了。”
听完小童讲述的前因后果,开阳虽然震惊但却不敢耽搁,随即将纸鹤呈给师父乃至观内一众师叔师伯。
道长们还来不及感叹眼前的千里传音术, 却因为传讯的内容冷不丁陷入到一片死寂。
自十五年前与那鬼母蜘蛛一战, 三清观元气大伤。
不仅门内众多前途无量的年轻弟子就此殒命,就连当年的观主云慈也因此受了重伤,没过几年便撒手人寰了。
如今十五年过去, 三清观虽然看似恢复了以往的繁荣昌盛,实则内里空虚, 门下弟子的资质大不如前,让他们去对付鬼母蜘蛛那不是找死吗?
“此事也不见得一定是真的。”
总管观内事务的都管云祥开口:“兴许这只是小儿的恶作剧呢?”
“用千里传音术来恶作剧?这样太大材小用了吧。”
主掌法事祭祀的执殿云风斜了他一眼,显然被他这样的言辞给整笑了。
云祥还想再说什么,但却被观主云清打断,“不论是真是假,总得看过以后才能下定论。”
说着,他看向一旁的大弟子:“开阳,你带两个师弟往山下跑一趟,去那义庄看一看,若真如信中所言,速速回禀师门。”
“是!”
……
樟水镇,许府。
斯人已逝,距离许家小姐下葬已经过去七日,悬挂在门口的白幡和灯笼早已被人撤下。可即便如此,许家上下仍然被一股哀愁的氛围所笼罩。
许夫人思念着女儿,日日在佛堂内诵经为女儿祈福。许老爷因为要忙镖局的生意所以无暇感伤,可以一旦空闲下来却又免不了胡思乱想。
若是当初他没有强迫女儿与那傅新断了来往,她是不是就不会因为一时郁愤而想不开自尽了?
是了。阿娴那么喜欢傅新,若是他当初同意女儿与冯家退婚,同意让傅新做他的上门女婿,这悲剧或许就不会发生。
都是他的错。
想到这儿,许老爷又开始了无数次懊悔。
原本挺拔威武的身躯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压垮了似的,一下子变得佝偻矮小起来。
就像是这世间所有失去孩子的父亲那样,这位说一不二叱咤一生的总镖头头一回流露出了脆弱不堪的神情。
院墙上,许娴远远望着父亲突然间变得苍老许多的背影久久没有言语。
很多生前看不明白亦或是不曾发觉的事直到死后才像是拨云见日逐渐看得分明。
许娴曾以为她爹是贪图冯家的富贵才执意不肯让她退亲。也曾因为她爹棒打鸳鸯的行径埋怨他,认为他一点也不在意她这个女儿。
可如今看来,良人并非良人,冷酷无情的父亲也并非全然无情。
只可惜意识到一切的时候却已经太迟了。
想到这儿,许娴不由握紧了拳头,尖利的指甲卡进手心。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害了她?
她在家中已经待了将近两日了,也和芝麻将闺房四处都搜查了一遍,然而却一无所获。
距离她被害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天,再加上刚死那几日她浑浑噩噩的,全然不记得生前被害一事,白白浪费了最佳的调查时间。如今她也只能像个无头苍蝇一般在府中乱转,怀疑着家中除父母之外的每一个人。
是她的贴身丫鬟小翠?还是后院管事的李嬷嬷?亦或是在她院中负责扫洒的小丫头?
又或者是府中的管事、门房、小厮?
大抵是因为杯弓蛇影,导致她现在不论见到什么人都忍不住怀疑对方。
事实上她到现在都还想不明白那人为什么要害死自己?对方害死自己究竟能获得什么好处?
她是家中独女,不存在兄弟姐妹争家产争嫁妆的情况。
换而言之,她的死应当和家中的钱财没什么关系。
既如此,那就是因为情怨。
可她又没有和府中哪个异性走得特别近过,又怎么生得出情怨?
细细想来,唯一能和她构成情怨之恨的也就只有她的未婚夫。但他不知道自己和傅新的事,再加上两人从小到大就没见过几回面,哪里生得出什么情?因此这一条不成立。
更何况正如谢小大仙所言,杀害她的应该是府中的人。冯大郎君又没来过府中,自然也没那个机会。
许娴越想越觉得头大。各种可能和猜测犹如纷杂的线团缠绕在一起让人理不出个头绪。
就在许娴为此苦恼的时候,突然听到廊下传来门房张伯的小儿子阿顺的声音——
“小翠,府外有人找!”
闻言,正在修剪花枝的小翠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俏丽的脸蛋飞起两朵红云。同阿顺道了谢后,她随即放下手中的剪子擦了擦手,理了理头发向外走去。
见状,许娴不免觉得奇怪。
小翠这模样明显是心里头有人了,可她先前却从未听她说起过。
疑惑间,她便跟了上去。
只见一个模样平平无奇的年轻男人拿着一个包裹站在角门外。
许娴有些失望。小翠看人的眼光着实不太行。这人还没阿顺生得好呢,丢进入堆里恐怕都找不出来。
然而当打扮妥帖的小翠走到门外看到来人后,眼中的期待却像是被风熄灭的烛火瞬间黯淡了下去。
“是你啊。”
小翠本想问对方些什么但见到不远处伸长着脖子好奇观望的阿顺便把话咽了下去,道:“这儿说话不太方便,咱们换个地方再说。”
男人没有拒绝,跟着小翠走到了一处偏僻少人的巷子。
见四下无人,小翠这才开口询问——
“大郎君呢?他怎么没来?”
“大郎君忙着呢。哪有这个闲功夫过来。”
男人将包裹丢给她,语气有些不耐:“这是大郎君给你的,你好生收着。过两日你再寻机会出来。”
闻言。小翠的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大郎君终于要接我进府了吗?”
男人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嘴上却说得好听:“那是自然。只不过你是许家的丫鬟,卖身契在许家。许家要是不放人,你也没法离开。但贸然之下,大郎君也不好问府里要人。所以只能用别的法子接你出来。”
小翠连连点头,“我明白的。”
“明白就好。为了接你出来,大郎君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
小翠闻言,面颊微红,“多谢大郎君抬爱。小翠今后一定会好好伺候大郎君,不会让他失望的。”
男人没接茬,只随意交代了两句便转身离开了。
目送男人远去的背影,小翠脸上挂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有些不忿。
“区区一个下奴逞什么威风。等我进了后院,有的是你好看!”
低声咒骂了两句,小翠这才收拾好面上的表情,顶着和平日别无二致的笑容回到了许府。
阿顺见着她抱着一个小包裹回来不免好奇地看了过来。小翠笑着解释:“我表哥刚刚给我送东西,都是些我平日里爱吃的零嘴。”
阿顺闻言点点头也没多问。虽然签了卖身契,但许府也没有不许家中下人见亲人让他们送东西的说法。
唯独目睹了这一切的许娴眉头紧锁。
小翠10岁就来她们家了,她可从未听说过她还有表哥。往日更是连探亲都不曾有过的。如今冷不丁的冒出一个表哥,实在惹人生疑。
更奇怪的是刚才两人的对话,他们口中的大郎君到底是谁?
听小翠的语气,那位大郎君似乎要将她从许家接走,抬进自家后院。
想到这儿,许娴神情有些复杂。
她竟不知自己的贴身丫鬟是在什么时候攀上的高枝。毕竟当初小翠日日围着自己打转,她实在想象不到她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又是在何种情况下认识那位大郎君的。
自己人才刚走没几日,不用做贴身丫鬟的她就要去当那劳什子大郎君的后院人了。
许娴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一点也不了解对方,本以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此刻竟让她感觉到了陌生。
就在许娴的思绪渐渐飘远之时,去厨房觅食回来的芝麻落在了墙头。看着不远处怀抱着包裹进屋的那个小丫鬟,它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察觉到芝麻不同寻常的反应,许娴疑惑地看过来。
“没什么,就是刚才隐约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说着,芝麻顿了顿,望着小翠背影喃喃自语:“可是……怎么会呢?”
“什么怎么会?”
见它说了一番没头没尾的话,许娴愈发不解。
芝麻只得解释:“我刚刚在小翠的身上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妖气。那气味就跟傅新身上的一模一样。”
闻言,许娴这才想起不久前对方在义庄时说过的话。
“你是指鬼母蜘蛛?”
芝麻点点头:“准确来说可能是鬼母蜘蛛的卵。”
毕竟在它的印象中,鬼母蜘蛛本体的妖气要浓郁得多。
闻言,许娴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二话不说,她立刻从墙头飞起朝着小翠的房间飘去。
许家不像那些高门大户,没有让贴身丫鬟夜间住在主人房间守夜的习惯。因此小翠是有自己的房间的,而且离许娴的闺房并不算远。
一鬼一妖躲在窗户边,看着小翠迫不及待地打开包裹。里面确实如她先前所说,装的都是些果脯糕饼之类的零嘴。
然而她却没有多看那些吃食一眼,只将上头的东西挪开。就见包袱的下方装着一个长方形的小盒子。打开盒盖,里头是一根非常漂亮的金簪。簪头是圆形的,上面坠着一颗圆润饱满的珍珠。
看到那支簪子的一瞬间,芝麻瞬间瞪大了黑黄相间的豆豆眼。
先前嗅到的那股妖气正是来源于这根簪子!
小翠浑然不觉有异,见到金簪她面露喜色小心翼翼地戴到了头上,随后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看起来喜欢得很。
就在此时,簪头上的珍珠动了动,没过一会儿便裂开了一道细缝。只见里头爬出了一只小小的蜘蛛。
“不好!”
芝麻想要冲进屋子里救人,结果下一秒便听见了一声尖叫。
原来正在揽镜自照的小翠突然发现簪子上的珍珠不见了便下意识的弯腰去寻,结果冷不丁感觉脸上痒痒的。抬起头,只见镜子里,她的脸上趴着一只黄豆大的小蜘蛛。
一时间,她吓得惊叫出声。
就在她张口的一瞬间,那只小蜘蛛便纵身跃入了她的口中。
感觉喉咙被异物卡住,她面颊通红,双目欲眦,双手紧紧抓着咽喉,看起来极其痛苦的模样。
不过须臾片刻,眼前的丫鬟便断了气。
而她的魂魄刚一离体便被从尸体口中爬出来的小蜘蛛给吞噬殆尽。
亲眼目睹了这残忍的一幕,许娴已然惊得说不出话来。似乎注意到了躲在窗户外的女鬼,那只小蜘蛛突然扭头看了过来。芝麻连忙挡在许娴的面前,不让它靠近分毫。
小蜘蛛似乎不打算吃掉眼前的一妖一鬼,只慢悠悠的从尸体身上爬下,随后消失在了屋子里。
见小蜘蛛离开,芝麻这才松下了紧绷的心弦落在窗台。
过了半晌,许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这就是你所说的鬼母蜘蛛的分身吗?”
“嗯。”芝麻当年曾亲眼见到鬼母蜘蛛释放出无数的卵来对付三清观的道士,密密麻麻的小蜘蛛犹如过境蝗虫般无情的收割着那些人的性命,那一幕惨像直到现在都还历历在目。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如今这鬼母蜘蛛的卵竟会出现在这里……
“她这根簪子是从哪里来的?”
人命关天,许娴随即将刚才发生的事转述了一遍。
“肯定是那个大郎君!”
她语气十分笃定道:“我从来没听过小翠有什么表哥,那人就是那个大郎君派来的,那簪子也是大郎君给的。小翠为了掩人耳目才跟阿顺说那是她表哥。”
闻言,芝麻陷入了沉思,“那个大郎君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鬼面蜘蛛的卵?还有他为什么要害死小翠?”
然而三个问题却没有一个能答得上来。
许娴想了想道:“把她头上的簪子拔了,咱们去找谢小大仙,让他来帮咱们揪出那个大郎君!”
就在一鬼一妖带着金簪跑去找谢易的同时,另一边的开阳也带着两个师弟在日落前赶到了白峤县义庄。
“是这儿没错吧?”
打量着眼前陈旧破败的宅院,开泰不由瑟缩了一下。
“上面不写着白峤义庄吗,肯定没错!”
与对周遭略显阴森的环境感觉不适的二师兄不同,八师弟开明一点也没有感觉到害怕,反倒显得跃跃欲试。
看着一个警惕畏缩一个活泼跳脱的师弟,开阳扶额道:“咱们是代表整个三清观来的,所以不论鬼母蜘蛛的消息是真还是假,待会儿切不可失礼,知道吗?”
提醒完两位师弟后,开阳理了理因为赶路而变得有些皱巴的衣衫准备上前敲门。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吱呀——”门后探出了一颗圆乎乎的小脑袋。
玉雪捏成的小脸蛋,黑琉璃般的圆眼睛,模样比他们的小师弟开心还要可爱。
见到出现在义庄门口的三位年轻道人,谢易愣了愣,随即露出笑:“请问各位是三清观的道长吗?”
听到小童的声音,三人猛然一怔。
这正是先前那只千里传音纸鹤身上发出的声音。
开明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小男娃:“你就是谢易?”
“是。各位请随我来吧。”
看着眼前没比他们膝盖高多少的孩子,师兄弟三人不由愣住了。
虽然知道谢易的年龄小,但当亲眼看到本人后还是忍不住惊叹一句——
这也太小了吧!
虽然震惊于传信者的年纪,但三人也谨记着师父和观主的吩咐,势必要搞清楚鬼母蜘蛛重现于世的消息是否准确。
三人跟着谢易来到了停放尸体的侧院,刚一靠近棺木,悬在腰间的示妖铃便开始泠泠作响。
就见开阳掏出一张黄符纸,引燃后,灰白色的烟气慢慢变成了淡淡的血红。看到这里,三人心下一个咯噔。
走之前师父说了,这示妖铃能够感知妖气。此时点燃辨妖符,若是鬼母蜘蛛留下的妖气符烟就会变成血红色。
这竟然是真的!
然而还不等三人从震惊中恢复,义庄外一声聒噪的鸟啼直接打断了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
“谢小大仙!有新线索啦!”
*
继许家小娘子自缢之后没多久,她的贴身丫鬟莫名其妙的死在了家中。
县衙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便派人赶来樟水镇检验了小翠的尸体,结果并没有发现他杀的迹象。她真正的死因是喉部窒息,并且还是小翠自己掐住自己的喉咙窒息而亡的。
如此诡异的死法让府里人心惶惶。
一时间,许府内部乃至整个镇上都在传许家小娘子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所以心有不甘,便找贴身丫鬟来陪葬了。听到外头的传言,愤怒的许老爷第一时间便出面警告了那些嚼舌根的人,让他们不要毁他女儿的清誉。
只可惜堵不住悠悠众口,哪怕再怎么警告也无济于事。
然而此时的许娴对此一无所知,她和芝麻刚一赶到义庄便看到了三个年轻的道士手持法器神情警惕的望着她们——
“大胆妖孽竟敢来犯!”
对于道士的本能畏惧让芝麻下意识的躲避。紧随其后的许娴也在她的影响之下退出数米之远。
眼见气氛剑拔弩张,谢易随即出面打圆场——
“各位道长且慢!她们都是我的朋友,没有恶意的。”
开阳看了看对面的吊死鬼和鸟妖,又看了看眼前天真无邪模样的小娃娃,一脸不可置信。
“朋友?”
“对!朋友。”谢易重重点头,“先前有关鬼母蜘蛛的线索还是她们提供的。”
闻言,三人仔细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八哥精还有一旁的吊死鬼。确认她们确实没什么威胁后这才放下法器。
开阳问:“你刚才说鬼母蜘蛛的线索是她们提供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想要请人合作自然得拿出诚意坦诚相待,隐去了许娴的个人隐私后,谢易便将芝麻在傅新的尸首上嗅到了鬼母蜘蛛妖气的事说了出来。
见对面的三位道士似乎并不打算为难自己,芝麻便将那根金簪交出,并言简意赅地说明了鬼母蜘蛛的卵附在金簪上再次害人的事。
金簪是不久前才拿到的,上面遗留的妖气也比傅新尸身上的更浓郁。即便还没点燃辨妖符,腰间的示妖铃便已然发出了剧烈的响动。
开阳眉头紧拧,用金簪挑起辨妖符,刚一点燃,烟气就变成了比刚才更加深沉的血红色。
见状,三人的面色顿时凝重了起来。即便是一惯笑嘻嘻的开明此时也没了笑模样。
“这簪子你们是从哪儿得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一鬼一妖面面相觑,随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通。
随后,许娴便说明了来意:“我们这次来是想请谢小大仙帮我们找到这根金簪的原主人,小翠口中的那位大郎君。”
到底曾有过主仆情谊, 哪怕小翠想要攀高枝离开许府, 她也想要知道害死她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又为何下此毒手。
谢易了然, 一旁的三人却有些吃惊。这吊死鬼和小妖抓凶手不找官府,竟然请一个小孩子来帮忙,没搞错吧?
不过很快的,他们的疑惑便得到了解答。
只见眼前的小童挥洒画就了一道寻踪符。点燃后,烟线凝结成圈萦绕在金簪之上。没过一会儿便分成了两撮线。其中一根稍显浅淡,另一根相对凝实。
“这……怎么会有两根?”许娴不解。
“一个来源于鬼母蜘蛛的分身,另一个来源于金簪的主人。”
谢易说着便观察起这两根烟线。只见那根粗壮凝实的烟线往外延伸了几米后便如同烟花般突然炸裂消散。与之相反,那根看上去细细长长几乎快要断裂的烟线却一直□□着绵延至义庄外十几米都不曾消失。
见状,谢易不由一怔。
难道是他搞反了?
仔细想来,金簪上的妖气确实会盖过金簪原主人的气息。毕竟那位大郎君让人送小翠金簪是为了害人,所以自然不会将自己的私物送出去。反倒是鬼母蜘蛛的卵为了伪装成簪子上的珍珠,会在盒子里长时间停留,因此留下的气息应该也会更加浓郁。
压下心底的疑惑,谢易对三人道:“我们打算去追查那金簪的主人,三位道长可要随我们一同去?”
开泰看着外头快要变暗的天色,愣了愣神:“现在吗?”
“当然。”谢易点点头, “万一线索断了可就不好了。”
“……”
赶了近一日的路,本以为接下来能够好好休息一番, 结果现在还得去追查凶手,开泰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见对方面露难色,谢易心领神会, “是我考虑不周,各位赶路一天想必也累了,就在此地稍作休息吧。我陪她们走一趟,很快便回来。”
听闻谢易要走,开泰望着周围空无一人甚至因为夜幕降临而变得格外阴森的义庄,顿时无法淡定了——
“我跟你一起去!”
他可不想留在这种阴森森的地方。
谢易不知对方答应的缘由竟是因为畏惧义庄的环境,闻言便露出了笑容:“行。那就多谢这位道长了。”
说着,他看向剩余的两人:“二位是要一块儿去还是在这儿休息?”
开阳没料到二师弟竟然答应得如此迅速,正犹豫着要不要跟着一块儿去,却看见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老者走了进来。
“爹!”
谢老九一抬眼便看到家中多出了三道陌生的人影。定睛一看竟是三位年轻的道士。
“阿易,这三位是……”
开阳随即执了个道礼,“在下三清观弟子开阳,这位是我的二师弟开泰,那位是八师弟开明。我们三位是奉观主之命来此地寻谢易小友了解鬼母蜘蛛一事的。”
闻言,谢老九斜眼看向脚边的儿子,就见他咧嘴一笑,表情无辜。
用脚指头想都能猜到这三人定是谢易自个儿招来的。也不知道这孩子是什么时候给三清观去的信,这帮人竟然这么快就赶来了。
思绪在腹中打了个转,谢老九随即扬起笑道:“在下谢老九,是这义庄的守庄人,我儿谢易给各位添麻烦了。”
“哪里的话。”开阳正色道:“若非谢易小友告知,我等都不知晓鬼母蜘蛛现世这样的大事。说起来应当是三清观感谢谢易小友才是。”
眼见着双方开始客套上了,谢易随即打了个岔,同谢老九提起要和芝麻她们一块儿追踪凶犯的事。
谢老九听闻当即虎下了脸,“这么危险的事,你一个小孩子家家别掺和!”
“可我刚才都已经答应她们了……”
谢易本想再次劝说,却被许娴抢过话头:“谢小大仙已经帮了我们很大的忙了,之后的事我和芝麻没问题的。”
芝麻点点头,“找人的事还是让我们俩来吧。况且你爹说得没错,你一个小孩子跟去实在太危险了。”
“你放心,一旦有线索我们一定会回来报信的。”
说着,也不管谢易是何反应,一鬼一妖便离开了义庄沿着烟线追踪而去。
望着那两道消失在昏暗天色之下的身影,原本做好了奔波一整晚准备的开泰一脸懵逼。
所以他不用去了?
谢易虽然有些遗憾没能参与抓住凶犯的过程,但也明白自己是不可能当着谢老九的面光明正大做这种事的。更何况今夜家中还来了三位客人,也不好就这样将人抛下不管。
想来只要芝麻她们小心行事应当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思及此,便也就释然了。
……
话说另一头,许娴与芝麻循着寻踪符的烟线回到樟水镇一路追到了某栋阔气的宅邸。
当看到牌匾上的字,许娴猛然顿住,犹如遭遇雷劈——
“冯府……”
所以小翠口中的大郎君竟是她的未婚夫冯大郎君?
一时间,那些先前想不明白的事情便顿时有了答案。
是小翠害了她。
除了她还能有谁比自己更熟悉闺房和院子的构造?
她当时让小翠去喊爹娘过来,可实际上她根本就没去!她阳奉阴违偷偷绕回了房间背对着自己下手抽掉了凳子,神不知鬼不觉的害她丧命。
而小翠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受到了冯大郎君的示意。
这个世界上恐怕不会有一个男人能够容忍未婚妻给自己戴绿帽子,尤其还是像冯家这般注重颜面的大户人家。
他早就知道了自己和傅新的事。
兴许,冯大郎君知晓此事还是小翠告的密。
他以将小翠抬进府里做姨娘为诱饵,让小翠对自己下手。小翠照做了,却不料事成之后对方竟然斩草除根直接杀了她灭口。
此刻,想通了一切关节的许娴心情怎一个复杂了得。
谁能想到害她的人竟然是与她朝夕相处多年的小翠。
更让她无法想象的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冯大郎君竟会有如此手段。
不仅下手狠辣,甚至还与鬼母蜘蛛这样的妖邪扯上关系。
等等,鬼母蜘蛛……傅新!
所以傅新也是他害死的!
想到这儿,许娴不由遍体生寒。
许娴能够想通的事,同样知晓内情的芝麻自然也能看穿。
只是谁也没想到,傅新和小翠的死竟然都和鬼面蜘蛛有关,而鬼面蜘蛛的背后竟然与许娴的未婚夫冯大郎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愈发复杂的事态如同层层叠叠的迷雾将人笼罩其中不知何去何从。
在此之前,许娴也曾因为与傅新的这段情而对未婚夫婿冯大郎君产生过愧疚心理。
可谁能想到,对方不仅知晓一切,还与妖邪勾结使出了如此恶毒的手段害她至此……
眼见许娴周身戾气暴增,秀美的面庞开始变得扭曲,芝麻随即出言提醒——
“阿娴,不要冲动。我们还需要冯大郎君这条线索帮助谢小大仙他们找到鬼母蜘蛛。”
听闻,许娴握紧拳头闭了闭眼。强压下了心中的不甘与冤憎后,问:“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要潜入冯府寻找证据吗?”
话虽如此,但许娴心里也清楚。害死她的人是小翠,哪怕小翠是被人指使的,但如今也已经死无对证了。更别提对方灭口的手段是通过鬼母蜘蛛这样的妖邪,他本人的双手却干干净净的不沾染一丝血腥。即便她托梦给爹娘让他们去县衙告状也没有直接的证据能够定冯大郎君的罪。
更何况,那鬼母蜘蛛很可能在冯府安插了眼线,她们这样贸然进去指不定羊入虎口。
芝麻想了想,刚要回答却听见对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吱呀——”。
只见紧闭的府门打开,一位丰神俊朗,穿着靛蓝色绸缎直缀的年轻郎君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位低眉顺耳的小厮,手里提着食盒与一篮香烛,看起来像是要出门上香亦或是给人烧纸祭奠。
然而不论是哪一种情况都不正常,毕竟眼下天已经黑了,不管上香还是烧纸祭奠都没必要非得现在出门。更何况樟水镇附近并没有什么寺庙道观。
若说是去扫墓祭奠,那就更是无稽之谈了。冯大郎君双亲健在,祖父祖母也身子硬朗,他去给谁烧香祭奠?难不成给她吗?
很显然,这其中必然有问题。
见主仆俩坐上了马车,许娴和芝麻悄然跟了上去。
这厢当一妖一鬼披星戴月地跟着马车在山道上左拐右拐的时候,另一边的师兄弟三人也在义庄落了脚。
家中临时来了客人,谢老九来不及准备便热了一锅中午烧的腌笃鲜,又另外炒了一盘菘菜、酸豆角和花生米。
三人下山之后直奔义庄,也没时间吃饭休息,眼下已是饿急。看着三人大快朵颐的样子,谢老九那句卡在嘴边的“招待不周”便转而变成了“慢慢吃,不够还有。”
开泰原以为自己在义庄这种地方会吃不下饭,没曾想这顿饭竟吃得比预想中的更畅快。谢老九的手艺不错,即便是向来不注重口腹之欲的开阳也吃了不少。吃饱喝足,三人一边消食一边商量着第二日回山门报信的事。
谢易闻言表示不用这么麻烦,他可以用传音符帮他们给师门传讯。得知不用亲自来回折腾,三人顿时谢过。
左右眼下无事,谢易便提笔画了张传音符,让三人给师门留言。
亲眼见证了眼前不到四岁的小童展露如此神技,师兄弟三人对待谢易的态度也从先前的好奇变得愈发郑重起来。
将留言过的传音符叠成纸鹤传讯给师门后,谢易便开始同三人打听起那鬼母蜘蛛的事。
十五年前,八师弟开明当时还未拜入山门所以对此一无所知。不过大师兄开阳和二师弟开泰却已经到了记事的年纪。
那一年,开阳六岁,开泰五岁。因为刚入山门年纪又小没开始正儿八经的学本事,因此并未参与那场大战。不过他们却是亲眼见过当年的惨烈境况。
当时的观主云慈道人也就是他们的师伯率领着门下的几十号弟子去山下讨伐鬼母蜘蛛。却不料那妖物狡诈,眼见重伤不敌便放出了成百上千只小蜘蛛将他们的精魂吸得一干二净。
那场大战幸存者寥寥无几,也就只有观主云慈和他的师弟也就是如今观中的执殿云风回到了山门。可二人也是身负重伤。尤其是云慈观主,因为这场伤病后续没过几年就溘然长逝了。云风师叔的伤势稍微轻一些,但也落下了一身老毛病,一旦天冷旧伤就会发作。
因为当时死了许多年轻弟子,以至于三清观因为青黄不接而一蹶不振了好些年,直到后来这才慢慢恢复了些许元气。如今观中的年轻弟子大部分都是近几年收下的,是以对当年的事了解并不多。
虽然先前从芝麻和阿皎那里听过那场十五年前的大战,也知晓三清观为此遭受了巨大的创伤,但谢易却没想到其中的内情竟会这般残酷。
“那你们后续有追查过鬼母蜘蛛的下落吗?”
开阳颔首:“事后,云慈师伯、云风师叔还有我师父私下都有追查过,但也不知为何,那妖物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不曾露面过。”
“当时,观内的都管云祥师叔猜测那鬼母蜘蛛定是被云慈师伯重创后重伤不治死了,让师叔师伯们放宽心不要再去想这件事。但云慈师伯始终不放心。他本就伤到了肺腑,再加上忧思过重,身体很快便一日不如一日。”
“云风师叔虽然也有心调查,但因那妖物好多年一直都没露痕迹所以渐渐的也就放下了。”
闻言,谢易若有所思。
想来当年那鬼母蜘蛛定是找了个安全的地方蛰伏了起来,所以开阳的师叔师伯们这才没能找到对方的踪迹。
所以这些年,它究竟躲在了哪儿?
它神藏鬼伏了这么多年如今又为何突然开始显露踪迹?
是因为实力已经恢复到全盛期所以全然无惧三清观的报复,还是单纯的因为好日子过久了所以开始得意忘形了?
谢易不明所以但却嗅到了一股风雨欲来的味道。
……
话说另一头,芝麻和许娴一路追着冯大郎君的马车翻山越岭,不知不觉间竟来到了隔壁的玉瓷县。
和没有什么出名特产的白峤县不同,玉瓷县产高岭土,用此地产出的高岭土烧制出来的瓷器洁白细腻如玉石般剔透,故而得名于玉瓷。玉瓷县也因为玉瓷而扬名大雍,成为了皇家御用瓷器的重要产地之一。也正是因为如此,玉瓷县本地做瓷器生意的人多得数不胜数。
只是冯家做的却是金银首饰方面的生意,与那瓷器并无关联。因此许娴也不知这人深更半夜的跑来玉瓷县做什么。
直到天光大亮,赶了一夜山路的马车停在了玉瓷县境内一座朴素低调的古刹前,她们这才知晓他此行的目的地——
玉清寺。
竟然真是来上香的?
许娴有些意外。
另一头,冯大郎君从马车上下来接过小厮递来的食盒香烛,命他在原地等候,随后一个人走进了寺庙。
许娴拧紧了柳叶眉,“不让小厮跟着,神神秘秘的,这庙里一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说着,她便想要跟上去。
然而寺庙内有神佛保护,鬼物幽魂根本无法靠近。不仅是许娴,芝麻也被寺庙内的佛光阻拦。
无奈之下,她们只得躲在寺庙周围暗暗观察。
冯大郎君并不知晓背后有两个小尾巴跟了自己一路。他提着食盒香烛穿过三大殿,来到了侧院的禅房。
矗立在宽敞的院落前,他正欲抬手敲门,面前陈旧的木门便“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见状,冯大郎君面上的恭敬显得愈发浓重。
“进来吧。”
听到院内雌雄莫辨的声音,冯大郎君定了定心神抬脚步入院中。
“无念师父。”
被他这般称呼的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沙弥,模样俊秀,乍一看端的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清冷之色。然而眼波流转间隐隐流露的暗哑猩红却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冯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感觉。明明眼前的少年要比他小许多岁,但他却对他产生了来自本能的畏惧感。仿佛一旦得罪了对方会出现无法承受的严重后果。
不敢与那双眼眸对视,冯栋迅速低下了头。
“怎么在这个时间点过来了。”
虽然是关心的问句,但冯栋却从对方语调里听出了一丝漫不经心。
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冯栋心头微颤,迅速道明了来意——
“抱歉,无念师父。您先前交给我的东西我不小心用在了一名女子的身上。”
“……还请您再赐予我一枚舍利子吧。”
话音落下,院内一片寂静。连山林间风吹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良久,当冯栋的额间渗出豆大的冷汗之时,对面的少年终于纡尊降贵般施舍了他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
“不、小、心?”
少年一字一顿,尾音微微上扬,给人一种隐隐的压迫感,显然并不相信他方才的说辞。
冯栋暗暗咬牙心知自己拙劣的谎言可能瞒不住无念那双能够看透一切的眼睛。顶着巨大的压力,他只得吐露实情——
“是我为了一己私欲用掉了那枚舍利子,还请无念师父恕罪。”
少年没有应答,只清凌凌地看着他。良久,轻启薄唇:“下不为例。”
闻言,冯栋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慢慢放回到了肚子里。刚才他差点以为无念就要发作追究那颗“舍利子”的事,好在没有。
擦了擦额间的虚汗,他将姿态放得更低——
“多谢无念师父,还请您再赐予我一粒舍利子,这一次我定然不会滥用!”
无念打量着眼前快要匍匐到地面上的男子,唇角微微上扬,眼底的猩红翻涌。
对于他的保证,她并不在意。
她只是需要一个媒介将“舍利子”带出去而已,至于那个人究竟是谁,并不重要。只是冯栋的自作主张还是让她有些不悦。
十五年前,她被三清山的那群臭道士重伤,不得已舍弃老巢仓惶逃离。
她一路辗转到了玉瓷县,躲进了一个男婴的身体里。
这孩子是当地姓赵的一家富户出身,但却是儿子偷小娘的不伦产物。因为爹娘合谋杀害了祖父被判腰斩和绞刑,他就成了孤儿。家中偌大祖业便落到了旁支族人的手里。
族人因为他通奸之子的身份所以视他为家族之耻,不愿意养着他。但又担心被人戳脊梁骨,所以不敢明目张胆地送到别家去。后来,那赵家族人便想出了一个法子对外宣称孩子病死了,实则将他的襁褓装进木盆丢进河里,襁褓顺流而下被一个老和尚捡到。
或许是因为当时她身上的妖气微弱,她竟毫发无损顺顺利利的住进了这间玉清寺。
老和尚给这孩子取了个法号叫无念。自此,她就顶着无念的身份在这间寺庙一躲躲了十五年。
而这位冯家大郎君因为一次机缘巧合来到了这里。得知他家是做金银首饰生意的,她便设法给了他“舍利子”,也就是她的卵,让他放到玉瓷县那户同样做金银首饰生意的赵家族人身上。
冯栋照做之后不仅除掉了赵氏银楼的东家,还借机吃下了他们的铺子,扩大了他们冯家的生意版图。自此以后,他便唯她马首是瞻。
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他先前用那些卵做了什么,无非又是除掉他厌恶的人罢了。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干了,与冯家竞争生意的对手,得罪过他的人,他都用同样的方法对付过。
若非她小心谨慎没有一次性给他太多卵,只怕早就被那帮道士给发现了。
虽然冯栋的所作所为也让她有所获益,但她却不喜欢这种自作主张有自己小心思的人。
她确实需要冯栋作为媒介将她的子子孙孙送出去,但这么多年的经营下来,她手下的媒介可不止他一个。
除了冯栋,她还将那些“舍利子”放在外地来的客商身上,通过人传人的方式,逐渐将自己的触角伸到了玉瓷县之外的地方。
只不过这些冯栋就没必要知晓了。
至于“舍利子”她会再给他一颗,只是这一次她却不会让他放在旁人的身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冯栋叩着首,大气不敢出一声,静静等待对面的少年发话。
过了许久,就在他整个人的身躯变得僵硬不堪的时候, 终于听到无念清凌凌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起来吧。一桩小事而已, 当不得冯施主这般大礼。”
闻言,冯栋沉沉的吐出一口气。以他对无念的了解, 对方既然能用如此口吻回答他那就说明问题不大。
从地上缓缓爬起,只见无念向他伸出了手。掌心中躺着一颗圆润的珠子。洁白似雪,闪烁着莹莹光辉,好似珍珠玉石。
只有亲眼见证过它威力的冯栋清楚,这所谓的“舍利子”并非传说中的佛家圣物,而是能够夺人性命的利器。
他知道无念是个妖僧,但他不在乎。在品尝过掌控旁人生杀大权的滋味后, 哪怕知道自己是在与狼共舞他也不可能放手了。
冯栋大喜过望正要伸手去取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缩回了手。
无念知道他在怕什么只笑了笑道:“放心,还没到破壳的时候。”
闻言,冯栋这才壮着胆子接过。
因为没带锦盒一类的东西包裹,他只能将东西随手放进装香烛的篮子里。
“多谢无念师父赐宝。”
对着眼前的少年沙弥深深地作了一揖,冯栋躬身退出了院子。
离开玉清寺的时候,他将手中的食盒留给了守山门的老和尚。自个儿提着一篮子香烛走了出来。
寺外守株待兔的一鬼一妖等了大半个时辰, 就在她们快要失去耐心之际,终于再次见到了那道靛蓝色的身影。
和刚进寺院时不同,出来的时候他的手里仅仅拎了一篮香烛。篮子仍然装得满满当当的, 看起来并没有消耗多少。
看来冯栋大半夜不睡觉跋山涉水跑到临县山中这座小小的寺院并不是为了上头香,而是以此为幌子,有着其他不可告人的秘密。只可惜她们进不去寺里无法深入探查。
芝麻停在寺院外的一棵松柏上,黄黑相间的小眼睛紧紧盯着下方的男人。在他经过树下的那一刻,一股熟悉的气味隐隐飘来。
他身上的妖气竟然比进去之前更加浓郁了!
意识到这一点,芝麻倏地抬头望向对面的玉清寺。
古刹坐落于翠峦叠嶂的密林,远离尘世的喧嚣烦扰,唯能听见山林间梵音袅袅,庄严中又带着些许祥和。玉清寺被佛光笼罩,加之庙里的香火气息浓郁,因此她在外头并未察觉出任何端倪。
然而冯栋身上来自于鬼母蜘蛛的妖气却明明白白的告诉她,这里头有问题。
冯栋对于头顶窥探的那道视线无知无觉。提着篮子走到马车前,身旁的小厮正欲接过却被他避开了手。仿佛里头装着什么宝贝似的,篮子被他护得牢牢的。
“我自己来。”
这一举动也让芝麻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那个篮子。
细细分辨,那股气息似乎就是来源于那只篮子。
目送马车离开玉清寺,芝麻从树上飞下,许娴探出脑袋问——
“咱们要继续跟吗?还是回去找谢小大仙?”
芝麻想了想,“兵分两路吧。你去报信,我继续跟着他。”
“那你小心点。千万不要被人发现了。”
许娴了解芝麻,虽然实力不算强但是作为妖她的自保能力还是有的。最起码比自己这个风一吹就散的吊死鬼要强得多。因此便也没有拒绝对方的安排,直接朝着白峤县义庄的方向赶去。
马车上,怀抱着篮子的冯栋面上笑意森然。
冒着被无念责怪的风险,他用“舍利子”弄死了那个奸夫,又利用那个丫鬟除掉了许娴这个□□,为自己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虽然事后无念确实因为自己的自作主张而震怒,但好在他最终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将此事揭了过去。因此他冒的这些风险都是值得的。
只是那丫鬟竟然还痴心妄想着进他的后院,可他又怎么会让一个知晓自己秘密的杀人凶手成为自己的枕边人呢?当然是除掉她以绝后患。
许娴不检点,这个小丫鬟同样也不是什么好货。否则又怎么会如此轻易的被自己说动,对服侍了那么久的主人下手呢?
更别提当初主动找他坦白二人奸情的人就是她。拿着自家主人的秘密来做表忠心的投名状,其用心昭然若揭。这等小人既然能背信弃义一次,将来就能背弃第二次。
是以不论她说得多么天花乱坠,在他的心里她早就是个必死之人了。
至于先前被他差遣去许家送东西的小厮他在他的身上同样也留下了一颗“舍利子”。他可不相信什么忠心,因为只有死人才能替他保守秘密。
至于新到手的这一枚“舍利子”他必须得妥善处理放在最合适的人身上,以免再次触怒无念,那样就不妙了。
只是放在谁的身上合适呢?
与他们冯家有生意往来的客人、来玉瓷县收购瓷器的客商?
不……这些都太普通了。想要让无念满意,这个人必须得能带来更大的利益。
比如……官场上的人。
若是他没记错,三月份开始,他们白峤县的罗县令就要升任明州知府了。若是能够将这枚“舍利子”搁在他的身上让他带去州府,岂不是更妙?
思及此,冯栋面上的笑意愈发深刻。
心中默默选好了“舍利子”的下一任宿主,冯栋便开始盘算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接近罗县令。
或许,他应该找个由头摆下一桌宴席请对方吃饭。席间酒意上涌,他就能神不知鬼不觉……
马车辘辘行驶着,困意渐渐袭来。
因为担心无念发怒,他昨日连夜赶往玉清寺向对方请罪,折腾了一整晚都没阖眼。眼下事态平息,他也就能安心入睡了。
只是让冯栋没想到的是,他这双眼睛闭上后就再也没睁开过。
半日后,马车稳稳的停在了冯府的大门前。
赶车的小厮喊了好几声都没能得到自家大郎君的应答不免觉得奇怪。
疑惑间,他掀开了车帘子,只见里头的人双目紧闭倚靠在车厢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顶着被骂的风险,他壮着胆子上手轻轻推了推。就像是没骨头一般,对方竟然整个人都载倒了过来。
“大郎君!大郎君!”
连连呼唤了许多声都没能得到对方的回应,此时的小厮终于觉察出了问题。
他颤抖着将手指伸到冯栋的鼻子底下,没有感应到任何气息。
冯栋死了。
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自己家的马车里。
一直远远跟在后头的芝麻当看见那只从车厢窗户里爬出来的小小蜘蛛便已然产生了不妙的预感。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便出现了眼前这一幕景象。
冯栋已死,继续跟踪下去似乎也没有什么价值,芝麻便打道回府去了义庄。
好巧不巧,芝麻赶到的时候,谢易他们正好在吃午饭。而早先一步赶到义庄的许娴已然吃上了谢易供奉的香火。
“要不要吃点?”
见八哥精一副饥肠辘辘的样子,谢易主动询问。
芝麻飞了一整日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不过她看了一眼满桌子人吃的菜摇摇头,问:“有虫吗?黄粉虫就行。”
谢易:“……没有。”
“那有果子吗?没有的话鸡蛋也成。”
于是谢易起身给她搞了个白煮蛋。
吃饱喝足后,芝麻这才开始说起正事——
“冯大郎君死了。”
关于冯大郎君与鬼母蜘蛛勾结害人的事,许娴已经告知了谢易和师兄弟三人。
只是让人没想到的是,这才过去没多久,这个从犯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没了。
这也太突然了。
“一定是鬼母蜘蛛下的手。”
芝麻顿了顿,道:“在冯大郎君的尸体被人发现之前,我就看到有一只小蜘蛛从他的马车里爬了出来。”
“死前他去了一趟玉瓷县的玉清寺,出来后身上就带着一股鬼母蜘蛛的妖气。”
话说到这儿,玉清寺里究竟有什么,答案似乎已经很明显了。
“你是说鬼母蜘蛛藏在了玉清寺?”
开泰皱起了眉,“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芝麻:“我们一开始也不敢相信。毕竟我和阿娴也曾试过进那玉清寺,但因为有佛光挡着我俩根本进不去。如果我们进不去的话,同为妖的鬼母蜘蛛又是如何进去的呢?”
开阳颔首:“的确,有神佛庇佑,所以不论是佛寺还是道观,一般的魑魅魍魉妖邪鬼怪都是进不来的。”
可转念一想,鬼母蜘蛛是一般的妖邪吗?
她阴险狡诈,做事狠辣。若不是躲在了寺庙古刹这种地方又如何能销声匿迹十五年?
就听芝麻继续道:“事实摆在眼前,如果不是鬼母蜘蛛又如何解释冯大郎君身上的妖气,如何解释冯大郎君的死亡?”
此言一出,师兄弟三人顿时沉默了。
虽然不知道那鬼母蜘蛛究竟是用了什么样的办法躲进了佛寺,但若真是如此,那师叔师伯他们这么多年一直都没能搜寻到她下落的原因便一下子明朗了。
谢易此前听许娴回来报告线索的时候就隐约对鬼母蜘蛛的下落产生了猜测,如今冯大郎君的死讯便更是石锤了这一点。
即便不是鬼母蜘蛛本体下的手,也一定是与她有密切关联的人在作祟。
“看来这玉清寺咱们是必须得去一趟了。”
开阳说着对谢易拱手道:“还请劳烦谢易小友再帮忙修书一封将此事传讯给我等师门。”
谢易摆了摆手表示小事一桩。
没过一会儿,一只黄麻纸鹤便从义庄的后院飞出,很快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话说回三清观这边,昨夜他们刚收到从山下飞来的纸鹤,包括观主在内的一众道长还没来得及消化弟子们带来的消息,没曾想第二日又飞来新的一只,还带回了更不妙的消息——
开阳他们可能已经找到那鬼母蜘蛛的藏身之处了。
眼下就等着他们这些师叔师伯们商量出应对之策。
凭心而论,让他们来对付那鬼母蜘蛛着实有些困难。
这些年,三清观做的都是些普通的斋醮科仪法事,和过去的叱咤风云相比显得沉寂了许多。
毕竟和仙逝的云慈师兄相比,他们斩妖除魔的道术并不算精湛。唯一还算能打的云风又因为十五年的事落下了一身旧伤。虽然不是不能出马,但却也是孤掌难鸣。只因门下的弟子大多年轻,终究担不起此等重任。
谁能料到害得宗门重创又失踪十五年的鬼母蜘蛛竟然再次出现。
是以眼下摆在三清观众人面前的是两桩难题——
这鬼母蜘蛛是除还是不除?
除的话,以他们目前的情况势必要请外援。可这么一来必定有损他们三清观的颜面。颜面是一回事,远水救不了近火又是另一回事,若那鬼母蜘蛛先发制人,其他宗门不能及时伸出援手,那他们就会遭遇和十五年前一样的处境,甚至可能更糟。
可若是不除,那就等同于养痈遗患。
与三清观结下如此深仇的鬼母蜘蛛会放过他们吗?答案显然是不能。
既如此,就不能不除。
这除了有风险,不除也不是,简直是进退两难啊!
“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就听云风郑重言辞道:“当务之急需得联络附近其他宗门共同商议此事。趁着开阳他们还未将那妖物打草惊蛇,咱们得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万一事态发展不如人意,咱们也不至于落到全无退路的境地。”
云祥拧了拧眉,“可是这么做又置咱们云龙山的颜面于何地?让旁人知道咱们竟然连一个妖物都对付不了岂不是让其他宗门的人笑话?”
“……是啊。” “说的没错。”
大敌当前,见观中仍然有人还是一副执迷不悟的模样,云风简直要气笑了。
“到底是面子重要还是性命重要?就算不向其他宗门求援,你们难道就能对付得了那妖物了?”
“说实话你们只是害怕不敢同她对抗吧!”
此言一出,云祥等人顿时变了脸色——
“你说什么!”
不打算给这些拖后腿的蠢货任何面子,云风直接扯下了掩盖在众人头顶的最后一块遮羞布,正言厉色地呵斥道——
“害怕解决不了问题,抱着侥幸心理更是如此。”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难道非得等那妖物打上山门你们才肯行动吗?到那时,咱们云龙山只会成为道门中最大的笑话!”
“行了!都别吵了!”
眼见着气氛愈发焦灼,云清出言打断了众人的争论。他看向一直静候在一旁的三弟子开天,“赶紧修书传讯给雁山的伏虎洞、三茅山的三宫五观。向他们禀明此事,寻求支援。”
这些都是距离他们云龙山最近同时也是最大的道派宗门,若是能够得到他们的相助,兴许能够解决他们云龙山的燃眉之急。
只是让云清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还不等他们请的援军抵达,某位生猛的谢姓小娃娃竟然伙同他派下山的三位弟子以及一妖一鬼直接一举解决了他们的心头大患。
而这一切竟源于谢易一次看似不靠谱实则非常可行的奇思妙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因为芝麻先前讨要黄粉虫吃的举动,谢易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都说万物相生相克,一些动物哪怕成精也依旧改不了原身本能的习性。
譬如在县衙后厨偷吃剩菜的那位鼠妖小黑少爷,又譬如不能在寒冷的地方待太久否则会控制不住想要冬眠的蛇妖阿皎。
哪怕后者已经拥有了近五百年的道行, 但生物的本能还是会让她做出和自身习性相符的事。
既如此,那么对付鬼母蜘蛛的时候是否也能从她的原身着手呢?
蜘蛛啊……他记得蜘蛛的天敌其实并不少,其中还有一些鸟类来着。
想到这儿,谢易便问芝麻:“除了黄粉虫,你还吃什么虫子?”
芝麻想了想道:“蝗虫、蚱蜢、金龟子、毛虫、蚯蚓、蚂蚁、蚕蛹、甲虫、蝼蛄……这些我都喜欢吃。”
其实还有虱子和苍蝇,不过她觉得自己一旦说出口可能会被对方嫌弃所以就没说。
谢易若有所思,作为古往今来一直被人们所喜爱的宠物,他记得八哥拥有着两个显著的优点——
除了能学人说话外,它什么都吃,是标准的杂食性动物,比较好养活。
想到这儿,谢易突然问了句:“那你吃蜘蛛吗?”
此时的芝麻还没有意识到对方问这个问题的真实目的,只随口答了句:“看毒不毒吧,太毒的不行,不毒的可以吃。”
谢易点点头, 问:“那鬼母蜘蛛有毒吗?”
芝麻:“!?”
冷不丁听到他这个问题,不仅是芝麻,就连一旁的许娴还有正和师弟们商议正事的开阳也不由愣住了。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谢易, “你该不会是想……”
就听谢易直言道:“要是没毒的话,芝麻能吃了它吗?”
无视了对面几张震惊到懵逼的脸,谢易继续道:“当然。光靠她一只鸟可能还是势单力薄了些,若是能再找些能够以蜘蛛为食的小鸟帮忙就好了。比如麻雀、大山雀、啄木鸟什么的。”
“单兵作战不行,咱们大不了来个群攻, 以数量取胜。”
听到眼前小娃娃略显童真的言语,在场所有人、妖、鬼都不由咽了口唾沫。
这孩子可真敢想啊。
芝麻自个儿都没想过要吃了鬼母蜘蛛。即便她们之间曾经是食物链的关系,但由于双方的修为妖力差距实在太大,她过去若是不小心遇见那都是绕道走的,哪里敢生出旁的心思?
但谢易的心中却没有那种精怪妖族对于强者的畏惧意识,他的思维跳脱,就像是初生的牛犊天不怕地不怕,敢想旁人不敢想,更敢做旁人不敢做的事。
许是被谢易的这番话所震惊,良久,开阳这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据我所知,鬼母蜘蛛原身为地侠,应该是有毒的。”
“这样啊……”
见面前的小娃娃露出失望之色,开阳咳嗽了一声,道:“不过地侠的种类繁多,毒性也不一样。不过大部分以此类蜘蛛为食的鸟基本上都会对这类毒性存在着一定抗性。除此之外,还有蟾蜍、蜥蜴、蜈蚣、蛇类也会以地侠为食。”
说到这儿,一直不曾插话的开明举起手,“对了对了,我记得还有一种胡峰也会吃地侠。它们会先用蛰针刺扎将其麻醉,然后再将卵产到它的腹部,幼虫孵化后就会直接吃空地侠的肚子。”
谢易闻言若有所思,这种让子孙后代寄生在猎物身上的猎杀方法倒是和鬼母蜘蛛有着异曲同工之处。难不成鬼母蜘蛛是因为曾经吃过亏所以吃一堑长一智了?
不过说到蟾蜍和蛇类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也不知道金蟾和蟒蛇吃不吃蜘蛛。
要是吃的话就好了,那他或许就可以把大壮和阿皎拉入伙。
只是阿皎如今被罚镇守白峤河不能轻易离开,想来是指望不上的。而大壮连鱼干都嫌弃,想来应该也是不乐意吃蜘蛛肉的。
思来想去,谢易觉得自己或许还是应该把目标放在芝麻的鸟类朋友上,不管是什么鸟,只要是能吃地侠的小鸟大家都是好朋友。
想着,谢易随即对着芝麻扬起一抹无害可爱的笑。见状,芝麻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谢小大仙,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就见谢易扬起小圆脸点点头,“当然。既然咱们已经知道了那鬼母蜘蛛的所在之处,接下来势必要去会一会。只是咱们势单力薄,若是毫无准备就闯进龙潭虎xue未免太过危险。”
“虽然鬼母蜘蛛看似不可战胜,但万物相生相克,她的身上一定有弱点。咱们要做的就是对着她的弱点猛锤!”
说着,谢易正色望着眼前的八哥鸟,“芝麻,如果你有认识的能吃蜘蛛的小鸟朋友请务必请它们过来助咱们一臂之力。”
担心芝麻不同意,他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劝说道:“鬼母蜘蛛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之事,你们若是能除掉她那就是一桩大功德!对修行可是大有益处的!”
“若是能够分食掉鬼母蜘蛛的妖力,成精的能够提升修为,没成精的说不定还能生出灵智来,何乐而不为啊!”
“这样的大好机缘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遇上的,所以咱们千万得抓住机会,绝对不能错过!”
谢易前世虽然干的不是销售,但也曾见过销售部的同事们是如何说服客户签下订单的。因此,他相信只要摆出足够多的利益,这些可爱的小鸟一定会帮忙的。
若还是说不动,那他只能想办法去忽悠……哦不,去说服大壮和阿皎他们了。
“…………”
听完谢易这番话,别说作为当事鸟的芝麻了,开阳开泰师兄弟三人也是惊掉了下巴。
他们当了那么多年道士,学了那么多降妖除魔的本事,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骚操作。
让妖去除妖?这算什么,以毒攻毒吗?
虽然震惊于谢易的想法,但转念一想他们竟然觉得对方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道德经》里曾说过,“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这世间万物本就相生相克才能维持平衡。光靠他们的力量或许很难对付妖力庞大的鬼母蜘蛛,但若是换作身为天敌的其他妖物或者动物呢?它们难道就没办法了吗?
过去是他们的想法太狭隘了,谁说斩妖除魔一定就得硬碰硬,借力打力不好么?
仔细想来,鬼母蜘蛛如果真的藏身于那玉清寺,是否也是因为看中了其他妖物进不去寺庙这一点?
毕竟当年她身受重伤,若是不找一处安全的地方休养则很有可能被身为天敌的其他妖物给吃了。
想通了这一层,念头通达,思绪豁然开朗。
但很快的,开阳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虽然这办法听上去很好,但芝麻是妖进不去那玉清寺,又如何能对付鬼母蜘蛛?”
一时间,所有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了眼前的小娃娃。
“妖虽然进不去,但是普通的小鸟可以啊。更何况咱们还能让她自个儿出来。”
闻言,开明的脸上露出了好奇的表情,“你有办法能让她自个儿出来?”
谢易笑了笑,“当然。”
见谢易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开明本想再问,却听谢易问芝麻:“你能助咱们一臂之力吗?”
闻言,他便止住了话头,看向眼前的小八哥。
不只是开明,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她,就连许娴的眼中也流露出了些许期盼,仿佛她与她的鸟类朋友就是能够铲除妖邪的救世主。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芝麻的心情突然感觉有些复杂。
这趟浑水她原本是不想掺和进去的,毕竟杀害阿娴的凶手都已经死了。虽然那冯大郎君与鬼母蜘蛛存在些许牵扯,但鬼母蜘蛛应当不是主谋。
因为冯栋有害死阿娴的动机可鬼母蜘蛛却没有。她最爱吃的还是男子的精魂,许娴作为一名女子本就不在她的食物名单上。
说白了冯大郎君和鬼母蜘蛛之间可能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要不然姓冯的也不可能在离开玉清寺后这么快就死去。
既如此,芝麻又何必自找麻烦呢?她的妖力不强,即便有心对付鬼母蜘蛛也怕是无力。
当然,这是她原先的想法。
直到听完了谢易刚才说的那番话,她又不可避免的产生了动摇。
分食鬼母蜘蛛能够提升修为。对此,她不可避免的心动了。
像她们这样的小小精怪往往要修行多年才能生出灵智,在那之后又要花费无数岁月才能修成正果。而能走到这一步的妖更是寥寥无几。若是助他们促成此事能够增长修为,那冒险一试好像也不是不行。
万一能成呢?
很多时候,一些看起来行不通的事实际上并非全然不可行,在真正尝试过之前并不能够轻易下结论。
一阵犹豫之后,芝麻最终做出了退让。
“我试试吧。不过你们可不要抱太大期望。我的那些朋友可不一定会听我的。”
话虽如此,但芝麻回去后只用了一晚上的时间就成功召集了一大群鸟雀。
虽然,大部分都是些没成精的。不过聊胜于无嘛。
“喳喳喳……”
“芝麻说要带我们去吃好吃的,在哪儿呢?”
“啾啾!什么好吃的,明明就是让咱去对付鬼母蜘蛛嘛!”
“蜘蛛?我最喜欢吃了!”
望着满枝头叽叽喳喳的各种鸟雀,饶是身为始作俑者的谢易也不由惊了惊。
芝麻先前让他们不要抱太大的期望,他也就稍稍放低了期待,没曾想竟然一下子来了这么多。
芝麻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我也没想到它们竟然这么积极。”
看着树上那些表现欢脱的小鸟,谢易悄悄问芝麻:“你同它们说明了风险了吗?”
芝麻微微颔首,“说过了。”
然而它们并不在意。
小鸟的生活十分简单,饿了有虫子吃,困了有窝睡,下雨有地方躲雨,能够平平安安的活着不被天敌吃掉这就已经很幸福了。
当听说有大蜘蛛可以吃,甚至吃了之后还能成精,不少鸟雀的心思都开始活泛起来。
虽然有危险,但不是还有那几位道长和号称天上童子下凡的谢小大仙嘛。再不济,它们也是一群鸟一起行动的。
若真的敌不过大不了跑就是了,那鬼母蜘蛛难道还能跟它们一样飞到天上去不成?
或许是托了鸟类脑容量小的福,这些小鸟看待事情的角度非常乐观。全然没有那种马上奔赴战场的危机感。
不过这也是件好事。若是战斗还没开始就已经开始畏惧退缩,那他们输掉的可能性也就变得更大。
谢老九不知道自家儿子又背着自己捣鼓出了一桩大事。因为冯栋的死,县衙那边又开始忙碌起来。
罗县令本以为自己能够安安心心的离任,却没曾想在走之前竟然出了这么多事。
和许娴明面上的自尽不同,冯栋可是冯家的独子,是支撑冯家门楣的大郎君。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冯家定然是不会轻易罢休的。他们认定一定是有人要害自己的儿子,所以一直在县衙那边哭冤,搞得罗松头都大了。
就在县衙上下为此焦头烂额的时候,谢易一行则集结着鸟雀大军浩浩荡荡的朝着玉清寺出发。
短短两日,师兄弟三人已经被谢易无意间展露的本事震惊过数次,是以当他再次展现出缩地成寸的本领时,所有人已然见怪不怪。这孩子都能引动灵气虚空画符了,会缩地成寸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作为三清观年轻一辈的佼佼者,观主云清的首席大弟子,开阳对于谢易所展现的本领并未生出嫉妒之心。毕竟当双方的实力差距过大让人难以望其项背的时候,嫉妒就成了最没有必要的情绪。
别说不嫉妒,他甚至还产生了想将谢易拐到三清观的念头。
虽然谢易的道术比他师父还强,甚至连云风师叔都不及他,即便收为门中弟子他们也教不了他什么。但宗门内要是有这样一个天纵奇才的小师弟,这对于他们云龙山将是莫大的荣光,来日复兴宗门岂不有望?
哪怕谢易不跟着上山修道当个挂名的俗家弟子也成啊。
谢易并不知晓自己已经被这位对宗门的未来发展有着高度责任感的大师兄给盯上了。
玉瓷县比樟水镇更远,即便使用了缩地符一行人也足足花了半个多时辰才赶到目的地。
与众人预想的情况不同,玉清寺并不是什么香火鼎盛的大庙而更像是小隐隐于山的方外之地。
山门陈旧,院墙斑驳,梵音阵阵,端看外观全然想不到它竟与鬼母蜘蛛那等妖邪扯上关系。
也正是因为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过正常,就更给人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感。
开明看了看庙门,低声询问身旁的谢易:“接下来怎么办?你不是说有办法让她自个儿出来吗?”
就见眼前的小娃娃清了清喉咙,双手窝成圈对着庙门大喊——
“鬼母蜘蛛!我知道你在里面!别跟缩头乌龟一样躲着不出声!有本事你出来!咱们练练啊!”
芝麻:“!!!”
许娴:“???”
开阳&开泰&开明:“?!?!?”
见过作死的,但从没见过敢这么作死的!这孩子是不要命了吗?
听见谢易在这儿大放厥词,那些跟过来助阵(看热闹)的鸟儿也受到了感染,跟着叽叽喳喳起来——
“对啊对啊!有本事出来练练啊!”
“别躲在里面不出来!”
“鬼母蜘蛛!你的死期到了!”
此时,师兄弟三人已然惊得汗流浃背。来之前见谢易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他们便以为他一定是做好了诱敌的完全准备。可谁能想到,所谓的诱敌之策竟然是对着庙门骂街?
虽然现实中的两军对垒也确实会用这种激将法,但是这也太儿戏了。
这样做真的能行吗?
骂了好一会儿,大山雀突然停了下来,“怎么还没出来?她该不会是怕了咱吧?”
“那可不?”边上一只小麻雀叽叽喳喳道:“出来就要被吃,换成是我,我也不出来。”
啄木鸟疑惑:“不是说那鬼母蜘蛛很厉害吗?应当不会这么孬种吧?”
“那可说不好。”白鹡鸰挺了挺黑白相间的蓬松胸毛,“谁让咱们鸟多势众呢。”
鸟儿七嘴八舌的议论着,落在人类的耳朵里就是一阵阵聒噪的鸟鸣。寺院外唯独谢易奶声奶气的叫嚣声清晰可闻。
谢易喊了半晌似乎有些累了,扭头看向一旁的师兄弟三人,“开阳大哥,你们也别愣着啊,都帮着一块儿喊啊!”
此言一出,三人神色尴尬。
师门只教过他们如何斩妖除魔,如何驱除邪祟超度亡魂,如何做科仪法事,但却没教过他们如何激怒妖物。由于缺乏经验,眼下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有样学样跟着谢易一块儿喊。
有了三人的加入,这番阵前叫骂的声势也变得愈发响亮。
开阳虽然一开始还有些放不开,但喊着喊着也就逐渐上了道,甚至从中得出了趣味。想到了师门曾经遭受的苦难,他不免动了几分真情,骂得也更加起劲。
此时,若是让三清观的弟子们见到这幕景象肯定得惊掉下巴。谁能想到向来稳重的大师兄竟然会像个泼妇一样骂街?
此起彼伏的叫骂声打破了玉清寺往日的清幽氛围,直将晨钟暮鼓的宁静古刹变成了闹哄哄的集市。
在这等噪音之下,寺庙内终于有僧人坐不住了,直接跑出来厉声呵斥——
“佛门重地何人在此喧哗?”
话音刚落便看到门外站着三个身穿靛青色袍子的年轻道人以及一个看起来莫约三四岁的小娃娃。
一时间,快到嘴边的斥责声顿时卡了壳。
“你们是何人?为何在寺外大呼小叫?”
开阳随即对着那僧人行了一礼,“我师兄弟三人乃云龙山三清观的弟子,此次登门是为了铲除妖邪。”
话音落下就见面前的僧人露出了一副“你怕不是有病”的眼神,但到底还是秉持着出家人不能犯嗔戒的原则硬生生的忍下了心中的腹诽。
“各位施主怕是找错了地方。本寺清幽又有佛祖坐镇,怎会有什么妖邪?各位若是不礼佛,那就请回吧。”
眼见对方有下逐客令的意思,开明当即道:“我们礼!”
见僧人意外地看过来,开阳咳嗽了一声,随即找补道:“我道家没有不能礼佛的规矩,既来之则安之。方才是我等失礼了,为表歉意,请容我等进寺为佛祖供一炷香聊表歉意。”
看着眼前这帮表现奇奇怪怪的道士,僧人本能想要拒绝。但人家态度诚恳又主动道歉了,一时也不好开口拒绝。一番权衡之下,最终只得做出退让。
“各位请随我来。”
跟着僧人进庙后,开明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咱们是人,本就能进来。既如此,刚才为何还要在寺院门口叫嚷?”
“这叫敲山震虎。”谢易掀了掀眼皮,“总得让对方知道她的仇家找上门了吧?”
开泰皱了皱眉,“你就不怕她狗急跳墙抓住寺里的僧人和香客作为人质?”
“这到底是寺庙,一旦她泄露出妖气,这满殿的神佛可不是吃素的。”
“她要是真的一点也不怕,这么多年也不会如此小心谨慎。这地方对她来说既安全也危险。再说香客——”
谢易顿了顿:“咱们这一路走来连僧人都没见着几个,哪儿有什么香客?”
二人坠在队伍的最后嘀嘀咕咕,领路的僧人虽然觉着奇怪但也没说什么。
一路来到天王殿,僧人为四人一一请了香。四人像模像样地拜了三拜正要把香插上,却突然看见一个小沙弥急匆匆地赶来。
“无忧师兄!你看见无念师兄了吗?”
被称作无忧的僧人闻言愣了愣,摇头表示:“没看见。兴许在禅房吧。”
“我刚刚才从禅房那边过来,没见着人。”
“那不然是去后山了?”
小沙弥苦着脸,“可是通往后山的院门是锁着的。”
“说不定是去茅房了,待会儿就回来了。”无忧压低声音道:“行了,这儿还有香客在呢,别大呼小叫的。”
听到两人的对话,谢易和师兄弟三人面面相觑,都感觉到了不同寻常。
开阳心领神会,状似无意地问一句:“你们说的无念也是这寺里的僧人吗?”
不等无忧开口,便听那小沙弥顺嘴接过话茬,“是啊。”
“那他是什么时候来到玉清寺的?”
“那可就早了,无念师兄是师父捡回来的孤儿,可以说他就是在这儿长大的。”
说着,小沙弥想了想,“满打满算到现在应该有十五年了吧。”
此言一出,周遭一片寂静。
注意到这些香客古怪的神情,小沙弥随即止住了话头,有些忐忑:“各位问这个做什么,可是无念师兄有什么问题?”
有什么问题?
问题可大了去了。
想到这个失踪时机恰恰好的无念,谢易眯起了眼。
看来先前的敲山震虎还真起了作用,那鬼母蜘蛛已然有所行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告别了两位僧人,四人随即朝着寺外走去。
“鬼母蜘蛛定是跑了!”开泰黑着脸:“那个叫无念的僧人很可能已经被她挟持了!”
“不一定。”开阳与谢易不约而同开口。
开泰闻言愣了愣,“什么意思?”
开阳看了看谢易,道:“无念或许就是鬼母蜘蛛。”
谢易微微颔首, “按照刚才那个小沙弥所说,那个无念是十五年前被他们师父收养的。而鬼母蜘蛛正是在十五年前销声匿迹的。”
“现如今我们知道她一直躲在玉清寺,那她隐藏的身份到底是谁也就一目了然了。”
他们刚才在寺外闹这么一出,那无念只要不是耳聋就一定会做些什么。
正如谢易所料,先前他们在寺外叫嚷的时候无念就已经听到了。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泄露的踪迹,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事绝对和冯栋脱不了干系。
想到这儿,年轻僧人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狠意。
该死的家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十五年前的大战让她元气大伤,哪怕这些年借着这具皮囊一直躲在这座寺院中,她的修为也一直没能恢复到鼎盛时期。
这寺院于她来说既是庇护又是限制。当年重伤,她妖气微弱, 是以附在婴孩的身上没有被任何人察觉,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躲进了玉清寺。
经过这些年的休养生息,她的身体慢慢恢复,体内枯竭的妖气再次充盈起来。而这座从前能够庇护她的佛寺如今随时可能变成困住伤害限制她的牢笼。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些年她一直严格控制着身体的恢复速度,不让自己的修为超出那道临界值。
原本按照她的计划,自己只需要再熬个十来年, 把当年云龙山三清观的那帮老家伙全部熬死之后,再设法从这佛寺里出来。到时候, 仇家全死完了,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重新拿回属于她的一切。
届时,海阔天空任鸟飞, 三清观内那些年轻一辈的弟子又能奈她何?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还没等她熬到大仇得报的那日,三清观的那帮臭虫竟然又主动找上门了。
郁愤之余,无念很快便又冷静了下来。
当年她将云慈手下那帮引以为傲的弟子全都杀光屠尽了,观中留下的那些要不是年岁尚小的奶娃娃就是不能打的歪瓜裂枣。这么多年过去,即便三清观后来招收了新弟子,也不可能在短短十几年的功夫就恢复到昔年的繁盛。
既如此,她也不必太过忧虑。只是这玉清寺终究还是暴露了不可再继续待下去。
短短一瞬,无念便做出了决断。
将上门挑衅的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全部杀光,然后离开这里!
无念离开禅房后,借着侧院那道被花木隐蔽的残破院墙离开了寺院。借着树林的掩护,她终于见到了那几个胆大妄为之辈。
三个年轻道士,最大不过二十岁上下,最小也才十五六岁。以及一个三四岁的小娃娃。
这着实出乎她的预料。按照她的预想,敢主动上门挑衅她的人怎么着也得是云龙山的中流砥柱,没曾想竟是一群如此年轻的黄毛小儿。
这些人是在侮辱她么?
想着,僧人清致俊秀的面庞顿时阴沉了下来。
既如此,她也就不必有所顾忌了。
无念张开嘴,吐出了一颗又一颗的莹白珠子。她将这些看起来像是珍珠的卵随手一抛,那些蛛卵落到松软的地面上没过一会儿便裂开了口子,无数只小蜘蛛争先恐后地破壳而出。
“去,杀了他们。”
在无念的指示下,小蜘蛛犹如蚂蚁般密密麻麻地朝着远处的四人涌去。
刚一走出寺外,开阳突然顿住了脚步。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话音刚落,就听树上的鸟儿叽叽喳喳起来——
“快看!好多蜘蛛!”
“啊啊啊开饭了!”
“兄弟姐妹们快上啊!”
站得高望得远的鸟雀们早在林中出现异动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端倪。一时间,无数隐蔽在树上的鸟儿纷纷起飞,犹如一架架战斗机猛然俯冲向远处的蜘蛛大军。
突然感觉到鸟群骚动的开泰一回头便发现了寺院外的树林里不知何时竟密密麻麻的爬满了蜘蛛,一时脸色大变——
“不好!快躲开!”
他们过去曾无数次听师叔师伯们提起十五年前的那场大战,当年鬼母蜘蛛就是通过她的卵将他们云龙山三清观的弟子一网打尽,残忍地吞噬掉所有人的精魂的。
绝对不能碰到那些蜘蛛!
谢易正要掏出斩邪鬼符却猝不及防被开阳一把抄起扛到肩膀上,师兄弟三人开始在林中夺命狂奔。
越来越多的鸟雀被鬼母蜘蛛的子子孙孙引来,双方展开了一场物竞天择的大战。
而四人则在这一战场上东躲西藏,小心翼翼的避开那些无处不在的危险。
趴在开阳的肩头,谢易冷静道:“擒贼先擒王,咱们得先找到鬼母蜘蛛。”
话毕,他扬声高喊:“芝麻!叫你的朋友们找找这附近有没有落单的年轻和尚!”
芝麻跟随群鸟在半空中盘旋,听到谢易的声音后随即鸣叫了几声,接着鸟雀们便鱼贯而入在山林间搜索来人的踪迹。
无数的鸟雀如同遮天蔽日的乌云笼罩在头顶,阻断了无念神不知鬼不觉逃离的念头。
眼见着到处都是她所厌恶的鸟类,甚至其中还夹杂着几只成精的鸟妖,她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
她不知道这几个三清观的道士是如何驱使这些臭鸟的,但却是在过去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事。
突然间,无念有种被人算计了的感觉。
那些臭道士逼她出手,逼她离开玉清寺,原来竟是等着这一出。
是她大意了。
本以为都是些不入流的小辈,没曾想他们早就在寺外挖了坑给自己跳。
若是在过去她自是不会畏惧这区区一群鸟,可她到底妖力受损,修为倒退。哪怕鸟群中至多只有几只百年修为的鸟妖,她也不敢与之硬碰硬。
一只鸟妖或许算不得什么,但一群鸟围攻她到底还是担心寡不敌众的。哪怕自己能够打赢也只是惨胜。
更何况她怎么能将身上仅存的力量浪费在这些臭鸟身上?她还指望着东山再起呢!
咬了咬牙,无念只得绕开头上的鸟群,朝着寺庙后山那片无人的小径跑去。她记得那里有一条路能下山,若是能避开它们兴许还能博得一线生机。
就在她悄然绕道的时候,突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一声鸟啼。下一秒,一道黑影俯冲而下直奔她的双眼。
无念下意识的护住眼睛,可即便如此尖锐的鸟喙还是划破了他的手背。鲜血流出的那一刻,妖气逸散。
犹如嗅到了血腥气的鲨鱼,原本还在林中四处捕食小蜘蛛的鸟雀们齐齐抖动了下羽翼,随后不约而同的朝着妖气逸散的方向飞来。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几只成精的鸟妖。大山雀扇动灰黄相间的羽翼,犹如一颗毛茸茸的炮弹朝着下方和尚光溜溜的脑袋猛冲而来。
见到这一幕,小麻雀忍不住感慨:“他还是那么喜欢脑花。”
之后白鹡鸰、红耳鹎紧随其后,攻击无念的背部和手臂。啄木鸟与大山雀一样,似乎对啄穿眼前秃驴的脑袋十分有兴趣。
被一群鸟雀围攻,本想偷偷逃遁保存实力的鬼母蜘蛛终于无法继续忍受了。就见她周身妖气暴涨,眼中翻起了汹涌的猩红,俊秀的面庞顿时变得无比狰狞。
鸟妖们先前追着无念啄了那么久也不见对方反抗还以为这人是个软柿子,结果冷不丁的对方显露出了真本事。被鬼母蜘蛛的妖气所震慑,一时间鸟雀们的攻击速度也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
趁着这个机会,无念一把将飞鸟震开。猝不及防被创飞,一些鸟儿撞到树干石头上当场毙命,还有些运气较好只是被撞晕了过去。
芝麻在无念发作之前便躲闪到了一旁是以毫发无伤,但见周遭这么多同类被鬼母蜘蛛所害,她的内心不可谓不震动。这家伙如此可怕她们还能打赢吗?
就在这时,只听大山雀愤怒的声音在身旁炸响——
“特奶奶的,老子今天不把这家伙的脑花啄穿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说着,毛茸茸的大山雀再次朝着无念的脑壳袭去。见到大山雀暴躁但又锲而不舍的模样,芝麻震惊了。
都这样了还惦记着鬼母蜘蛛的脑花,大山雀兄这是拥有着何等的勇气啊!
受到对方的鼓舞,芝麻顿时找回了勇气,继续与之搏斗。
幸存的鸟雀纷纷朝着无念扑去,随后又被对方一一打落。可鸟儿们却根本不放弃,它们就如同敢死队一般前赴后继的。一只掉落了,另一只接上。尤其是像乌鸫这样记仇的鸟,即便知道自己打不过也不妨碍在对方的头顶拉屎。
冷不丁的挨了一记鸟屎,无念的表情已经彻底扭曲。
“你们这群臭鸟等着!我今日必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暴怒之下,鬼母蜘蛛撕开了外头的人皮显露出了真身——
一只巨大的狼蛛。
见到眼前体型庞大的狼蛛,鸟儿们非但没有被吓到,反而两眼冒光如同一群饿狼。
“芝麻没有骗咱们!真的是好大一只蜘蛛啊!”
“兄弟姐妹们上啊!饱餐一顿的时刻到来啦!”
不论是人还是动物,这天底下最激动的时刻莫过于开饭。尤其是当面前出现饕餮盛宴的时候,换成谁都无法淡定!
一时间,山林里涌现出一群被食物吸引而来的鸟雀。
另一头,正带着谢易和师弟们仓惶躲避的开阳突然发现,那些对他们紧追不舍的小蜘蛛竟然全都不见了!
或许是被鸟儿们吃了,又或许是出现了别的意外,总之他们暂时摆脱了危机。
放下肩膀上扛着的小娃娃,开阳扶着树干微微喘气。
“你们快看天上!”
听到开明的惊呼,所有人仰头望去。不知何时这山中的鸟雀竟然都朝着一个方向飞!并且,在它们聚集的地方还盘旋着浓浓的妖气。
见状,四人的面上不禁流露出喜色。
“是鬼母蜘蛛!那些鸟儿一定是去对付鬼母蜘蛛了!”
开阳闻言点点头,“咱们也过去吧。不能光靠那些小鸟,总得做个收尾才行。”
说着,四人又开始朝着飞鸟聚集的方向移动。
鬼母蜘蛛万万没想到这群臭鸟竟然这么难缠,打倒了一批又来一批。仿佛整座山林里的鸟都来了。
她挥舞着螯足,不断地扑咬着这些鸟雀,往它们的身体里注射毒液。然而终究是徒劳无功,围攻的鸟太多了。她能对付几只十几只,但却对付不了成千上万只。尤其这些鸟甚至还阴险地采取车轮战,她的体力开始渐渐不支。
敌疲我打,鸟儿们察觉到了眼前大蜘蛛的颓势,便愈发猛烈地向其发动进攻。
是以当谢易他们赶到的时候便正好看到鬼母蜘蛛在林子里抱头鼠窜的景象。
师兄弟三人呆若木鸡的站着,脑子嗡嗡作响。
本以为鸟儿们可能会因为不敌这妖孽而陷入苦战,却不料形势竟然截然相反。
震惊之余,开阳的心情有些复杂。
早知道能用这样的办法,当年他们师门又何至于此啊!
望着远处被鸟儿们打得伤痕累累的巨大狼蛛,谢易掏出了斩邪鬼符。
和不能移动的海棠妖鬼不同,鬼母蜘蛛可不会乖乖的站在原地成为靶子。因此他想出了一个绝妙的计策。
将斩邪鬼符叠成尖锐的纸箭簇,又将寻踪符叠成箭杆。将两者组合交叠在一块儿后,谢易掏出了先前猎户王大哥送给他的小弹弓。将灵气引入符纸做的符箭上,对着远处的庞然大物拉开弓弦。
只听见一阵轻微的破空声,这根纸做的符箭便如同子弹一般弹射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透了那只巨大狼蛛的身体。
被群鸟袭击的鬼母蜘蛛视线本就受到了极大的干扰,感知能力大幅减弱。是以当谢易冲她偷偷放冷箭的时候,她竟全然不知。
直到腹部传来一阵剧痛,她这才注意到一支散发着闪耀金光的符纸箭簇插在自己的身上。
斩邪鬼符斩妖邪避鬼祟,驱邪化煞,斩断一切罪恶。鬼母蜘蛛身负无数条孽障,身上的妖邪之气腥臭难闻。
当符纸制成的箭头扎入她身体的那一刻,伤口处便裂开了一道道渗着火光的缝隙,就像是受不住高温火烤而炸裂的瓷器,只听见一声“砰!”的巨响,鬼母蜘蛛甚至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哀嚎便瞬间化作了四分五裂的焦炭。
这一幕发生得十分突然且迅速,师兄弟三人只注意到一道金光闪过,随后那鬼母蜘蛛便碎裂成一地肉块。
而鸟雀们的反应则迅速多了。被火炙烤过的蛋白质散发出一阵阵焦香,使得鸟儿们愈发饥肠辘辘。不需要任何指令,它们本能地冲向了这一地残肢碎块,将鬼母蜘蛛的尸体分食殆尽。
亲眼目睹了这番场景,开泰已然惊得说不出话来。
注意到谢易手中的弹弓,开明恍然大悟:“原来刚才那支箭是你射的!”
话末,他又不解地挠挠头,“可是你哪儿来的箭?”
开阳倒是反应了过来,“你是用符纸做的箭吧?”
谢易点点头,“我以斩邪鬼符为箭簇,以寻踪符为箭杆,将两者合二为一制成符箭,如此一来便能够准确地追踪目标进行攻击。
“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尝试这种方法,没想到还挺管用的。”
闻言,开阳的眼神变得愈发灼热。
第一次尝试就能达到如此效果,这孩子果然是百年难遇的天才!
顾不上收拾眼前的残局,他蹲下身握住孩童的手,表情诚恳地问道——
“阿易,你愿意来我们三清观吗?”
谢易:“……哈?”
像是怕被他拒绝,就听开阳语速飞快地开口:“不一定要出家,就算当个记名的俗家弟子也可以!像你这样天赋异禀的孩子不修道可惜了啊!”
一旁,开泰开明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如同传销组织头目上身的大师兄久久不能言语。
大师兄想要招揽谢易进师门?这也太突然了吧!
不过转念一想,谢易确实非常厉害。记得他们师兄弟几个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连字都不会写更别提修习道术了。
要是有像他这般厉害的小师弟进师门,将来三清观定能重拾往日的辉煌,甚至更上一层楼!
一时间,原本不像开阳那般起心动念的开泰和开明也都眼巴巴的望着他。
面对师兄弟三人期盼的眼神谢易无动于衷。
他虽然是修行中人但却并不打算真的跑上山当道士。道士虽然不像和尚那样不能吃荤,但也有很多忌讳。他是个不喜欢束缚天性爱好自由的人,因此不想加入任何一个团体被人管束。
更重要的一点是,他不想离开白峤县义庄。
他要是走了,谢老九一个人怎么办?还有葫公,他老人家一定会很难过。
心中拿定了主意,谢易果断拒绝——
“抱歉开阳大哥,我无心入道统,恐怕得辜负你的好意了。况且父母在不远游,我爹年纪大了,我不能丢下他一个人不管。”
开阳本以为谢易听到他的邀请就算不欣喜若狂也应当会犹豫一番,可没曾想竟然拒绝得如此干脆。他本想继续劝说,但见到对方意志坚定的眼神后,快到嘴边的话便顿时卡了壳。
“如此……那便罢了。”
虽然没能将一举将谢易拐到他们三清观,但该做的正事还是得做的。
将地上鬼母蜘蛛剩余的残骸收拢起来并加上封印,另一边被山林这边动静所惊动的玉清寺僧人们也都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在这些僧人抵达之前,谢易便已然带着三人使用了缩地符离开了玉瓷县。
因此,当这些僧人赶到的时候除了能看到一地死去的鸟雀和蜘蛛外,也就只剩下被鬼母蜘蛛脱下的无念皮囊了。
此事后续会在玉清寺乃至整个玉瓷县引起什么样的风波他们不知。但当开阳他们带着鬼母蜘蛛的残骸回到三清观时,观中上下乃至被观主云清请来助阵的雁山、三茅山一众道门却是震惊得连下巴都要脱臼了。
“你……你是说,这是鬼母蜘蛛的遗骸?是你们三个将她解决的?”
看着眼前一片焦黑的块状物,向来冷厉老练的云风师叔整个人都在颤抖。也不知是激动还是畏惧,亦或是不可置信。
开阳自然不敢厚着脸皮冒领功劳,随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同众位师叔师伯解释了一番。
在得知一名三四岁的小童不仅想出了用鸟雀破敌的妙策,甚至还能联合鸟妖引来飞鸟助力,并且他本人的术法还十分精妙给予那妖孽致命一击后,在场众人的脸色便犹如调色盘一般精彩。
雁山伏虎洞的道一真人闻言忍不住轻呵了一声,“许久不见,没想到连稳重的开阳师侄如今都能编出这等谎话了。”
“我没有撒谎!我说的是真的!”
“怎么可能?”道一真人不屑道:“一个三四岁的小娃娃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事,你当他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吗?”
话音刚落就听开明忍不住回怼——
“可谢易在白峤县确实有着谢小大仙之名啊!我和师兄都打听过了,大家都说他是太上老君身边的童子下凡。”
开阳拉了拉开明,示意他不要冲动。随后恭敬地对着堂上的一众道门翘楚道:“我与师弟所言句句属实,各位师叔师伯若是不信可亲自去山下查访。”
话虽如此,但开阳的心里还是无比郁闷。他也知道这件事在旁人听来实在过于离奇,若非亲眼所见他也不敢相信。可他说的明明就是事实啊!
“我相信开阳。我等亲眼见识过那孩子用千里传音术给观中传讯,因此开阳方才所言并非弄虚作假。那个叫谢易的孩子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天纵奇才。”
观主云清一番话便将原本浮躁的场面稳定了下来。
“天纵奇才?”道一真人似乎还想抬杠,“既如此你们为何不将他收为门中弟子呢?”
此言一出,场面顿时有些尴尬。
只听开明小声嘀咕——
“我们也想啊,可人家不愿意当道士,所以拒绝了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开明的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时间,三清观众人的面色都不太好看。
开阳悄悄捅了捅开明,示意他别说话。然而身旁的八师弟表情依旧清澈愚蠢。开阳见状只觉无语凝噎, 一旁的开泰亦是一副仰头望天不忍多看的模样。
觉察到了现场的尴尬气氛,三茅山乾元观的观主玄诚山人咳嗽了一声,道:“可惜了,终究是缘分不够啊。”
“是啊是啊……”
如同打圆场般,众人随之附和。此事就这样不咸不淡地揭了过去。
即便雁山伏虎洞的道一真人依旧不愿意相信一个小娃娃竟有如此大的能耐,但残骸上的妖气却做不得假。再加上又有云清观主作保,开阳师兄弟的人证在,即便内心不愿意相信也不好继续质疑。
原本三清观请雁山、三茅山一众道门过来是为了商议铲除鬼母蜘蛛的事,却不料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人刚一赶到,观中三位弟子便带回了妖孽已除的消息。
既然妖孽已死, 各道门便也没有继续留在云龙山的理由了。各位道长本就事物繁忙,很快便告辞离开。
不过在离开白峤县之前,一些人又不免心思浮动对那位名叫谢易的小娃娃产生了好奇。
究竟是什么样的孩子竟然能让三清观的人这般看重,甚至连云清这个性格古板的家伙都对他赞誉有加。
所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反正人都已经到了白峤县,倒不如按照开阳说的去见一见那位“谢小大仙”。看看他究竟是名副其实的天纵奇才还是欺世盗名的骗子。
鬼母蜘蛛重现的事犹如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虽然在道门中激起了一阵波澜但终究因为她的死亡渐渐归于平静。
与之相反, 最近接连发生的几桩诡案却更是让百姓们津津乐道。
首先是白峤县樟水镇许家小姐自尽身亡一事。在她死后没多久,许家曾经聘请的镖师傅新被人发现死在了家中。之后便是她的贴身丫鬟小翠在了自个儿的屋里窒息身亡。在那之后没多久,许家娘子的未婚夫冯大郎君也莫名其妙的死在了自家的马车里。
这接二连三发生的事都与那许家娘子有关。
茶馆里,说书先生恰好说到这儿,一位不明内情的客人听闻随即表示疑惑——
“贴身丫鬟和未婚夫尚且能理解,曾经聘请的镖师和许家娘子又有什么关系?”
旁边另一位了解些许内情的听客挤眉弄眼道:“有传言那镖师正是许家娘子的心上人,因为许老爷嫌贫爱富所以棒打鸳鸯,许家小娘子一时想不开这才自尽的!”
“原来如此。”
就听那好事的听客压低声音继续道:“因此外界都说是那许家娘子舍不得情郎丫鬟和未婚夫,所以才将人都给带走了。”
对于这样的说法,一位年轻公子有些不赞同,“舍不得情郎和丫鬟也就罢了。怎么还舍不得未婚夫了呢?真要是舍不得,当初还有必要自尽吗?”
此言一出,众人随即点头表示赞同。那许家娘子既然能为了情郎自尽,想必用情极深。既如此,那未婚夫在她心中的地位想来也没那么重要。如此一来,舍不得未婚夫将人一并带走的说法也就等于是无稽之谈。
被人反驳,那好事的听客似是不服气,小声嘀咕道:“兴许她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呢?”
然而这样的说法终究没能得到大多数人的支持。
本朝男女间的风气远不如前朝开放,前朝的公主能明目张胆的养面首给驸马戴绿帽子,但本朝却不行。连公主都做不到的事,一个小小平民之女如何敢做?
这许家小姐要是真有那么大的胆量和魄力当初也不会为情所困自尽了。
“可若不是因为如此,那这三人为何会突然暴毙?”
“谁知道?兴许是妖孽作祟?又或许是这三人做了对不起那许家娘子的事,所以人家死后找上门报仇来了。不是说那傅新还有冯大郎君都是心悸而亡吗?要我说他们肯定是被鬼吓死的。”
“你要说傅新对不起许家娘子或许还能理解,我听说他离开许家之后眠花宿柳的,想来对那许家娘子也不是真心的。可是这冯大郎君……”
“定然是他和许家娘子的贴身丫鬟好上了!我邻居家二舅的表亲就在许家做门房,他曾亲眼看见冯家郎君的长随给那丫鬟送过东西。那丫鬟当时还谎称对方是她表哥。可她明明是被人牙子卖进来的,哪儿来的什么表哥?”
“说不准就是那丫鬟为了飞上枝头暗害了她家小姐,做出了许家娘子自尽身亡的假象。要不然那丫鬟为何会自己掐死自己?想来是那许娘子死后心有怨憎为了报复杀害自己的仇人这才让她做出如此行径。”
闻言,茶馆内一片哗然。
关于三人间的纠葛善于脑补的百姓已然编出了无数种说法。甚至还有人说并非是许家娘子恋慕傅新,而是冯大郎君好龙阳与那傅新好上了,许家娘子知道真相后郁愤至极所以才自尽的。至于丫鬟小翠则是因为在小姐死后无意间知晓了准姑爷的秘密,所以才会被灭口。
明明没有参与过案件的调查,百姓们却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哪怕他们的推理离谱至极,但也总有人会相信。毕竟人们都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除了发生在白峤县的这几桩案件,隔壁的玉瓷县最近也发生了一件怪事。
玉清寺的一位年轻僧人莫名其妙死在了寺院外的树林里。被人发现的时候,他体内的骨骼脏器全无,唯独只留下一层外皮。并且尸体的周围还有许多鸟雀和蜘蛛的尸体,总之看起来无比诡异。
而根据县衙的调查,在那僧人失踪前,曾有四个自称是云龙山三清观的道人去到玉清寺,声称此地有妖邪要除妖。
守寺的僧人并不相信,那些道人便以打搅佛门净地为由请求入寺上香。也就是此时,寺内有沙弥宣称那个叫无念的僧人失踪了。得知消息,那群道人便匆忙离寺。之后那玉清寺的僧人便在林中发现了无念的尸首以及一地鸟雀蜘蛛的残骸。
因为没能找到那些道人的踪迹,玉瓷县县衙便差人跑了一趟三清山,虽然确实找到了当日的三位道人,但却没有找到他们行凶作恶的证据。反而那些道人非常笃定的表示他们就是去玉清寺捉妖的。甚至还给他们展示了那妖物的遗骸。
虽然已经碎得七零八落,但拼凑到一起勉强可以看出那是一只被烧焦的巨大蜘蛛!
这可把官差们都吓坏了。他们哪里见过如此诡异的东西?
难不成真是这蜘蛛精作祟,把那个叫做无念的僧人给吃了?
和玉瓷县的官差一样,罗县令这边也查不出冯栋的死亡存在什么他杀的迹象,于是最终判定他为突发心悸而亡。哪怕冯家人再怎么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也无可奈何。眼见着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再不下葬尸首就要臭了。
解决了这桩闹心的案件,罗松终于能够安心的卸任县令一职去明州当知府了。因白峤县的新县令还未到任,是以在此之前便由县丞主簿等县衙官吏代管县衙大小事务。
阳春三月,罗松携家眷仆从登上了去往明州大船。走之前,他还不忘向谢易讨要了一张护身符。
先前那莫家郎君扶灵归乡时遭遇蛇妖被谢小大仙的护身符救了一命的事迹早已传遍了白峤县。想到近几年发生的怪事实在太多,罗松觉得以自己偏阴的体质指不定哪天又会遇到脏东西,而自己此去明州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回到白峤县来,因此这才向谢易请了一道符。
那护身符既然能击退蛇妖,想来定是能保自己平安的。
而谢易送别罗大人并赠其护身符的这一幕好巧不巧被雁山伏虎洞的道一真人撞了个正着。
这位傲气孤高的牛鼻子老道对此不屑:小小年纪就懂得攀鳞附翼,这等汲汲营营的人也能被称作天纵奇才?
心中虽然鄙夷,他的视线却控制不住地往那小童身上看。
盯着瞧了半晌,道一真人得出了个结论:虽然移了心性,但这副模样确实生得玉质金相。也难怪坊间会传他是天上的童子下凡。
见道一真人一直盯着那孩子看,一旁的徒弟纯一忍不住出声:“师父,这谢易真的有那么厉害吗?竟然连新上任的知府大人都要向他求符。”
闻言,道一真人掀了掀眼皮,“你怎知不是他有意攀附知府,主动送东西给人家?”
“绝无此种可能。”
纯一人如其名,性格单一纯粹,并没有注意到自家师父不悦的眼神,只将刚才在坊间听到的消息转述道——
“方才听县衙的人说,罗大人早在出发前几日就已经提前同谢易讨要护身符了。况且,白峤县许多人都知晓谢易的本事,先前春耕的时候他还帮乡下的农户画过五谷丰登符和六畜兴旺符嘞。”
道一真人闻言轻哼一声:“沽名钓誉。”
纯一见自家师父如此明确地表现出不喜,便也不再多说。
“待会儿等人都走了,咱们去会一会这个谢小大仙。”
“……是。”
纯一偷偷瞟了眼身旁辨不清喜怒的道一真人,心中腹诽: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这谢易既然能在白峤县扬名甚至还让三清观的道友对他赞誉有加,总不至于真是个骗子。
虽然他也不知道师父一大把年纪了为何还跟一个三岁小儿较劲,但谁让他是师父呢。哪怕他觉得两个大人跑去为难一个小孩子怪丢人的也没办法。
师父他老人家就是个倔脾气,若是不让他如意,自己也别想如意了。
纯一胡乱想着,突然看见远处的官船离岸,那个玉雪可爱的小娃娃被他爹牵走,于是连忙提醒道一真人——
“师父,人要走了!”
道一真人见状连忙理了理身上的道袍亦步亦趋地跟上。
就在道一真人思忖着接下来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出面将人拦下更为合适时,远处却突然冒出了几个人。为首的那个富家郎君似是与父子俩熟识,也不知道他与二人说了什么,谢易父子竟然就这样直接跟着对方走了。
见状,刚刚摆出高人谱准备会一会谢易的道一真人脚下一个趔趄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纯一欲言又止,“师父……咱们还跟吗?”
“跟!”
道一真人紧咬着牙关,虽然不知道这帮人是谁,但见他们的样子明显就是来找谢易的。他在道观见多了这种有求于人的富户,十之八九是遇到了什么难题需要做法化解。
正好他也想看看那小子到底有几分本事,不如就这样远远跟着,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些什么。
谢易并不知道因为三清观的缘故自己的身后多了两条小尾巴。目送罗大人上船后,他和谢老九原本是打算去集市买东西的,没曾想途中竟然偶遇了一位老熟人。
唔……或许不应该用偶遇来形容,毕竟看那位莫二郎君的样子似乎就是特意来找自己的。
不过大街上人多眼杂,到底不太方便说话,莫二郎君便带着他们去到了一家环境清幽的酒楼,决定边吃边聊。
眼下已过午时,父子俩还没吃午饭,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进入包厢,谢易才发现里头竟然还有一位身穿月白圆领窄袖袍的年轻男子。对方样貌英挺,气质高华,虽然衣着简单但却难掩一身贵气。
来人的身份似乎不同寻常。
就在谢易不动声色地观察眼前男子的时候,对面人同样也在打量他。
事实上当莫不凡领着父子二人走进包厢的时候,齐云霆的第一眼其实是落在那位老者身上的。
对方身材瘦削,一身粗布衣衫,模样平平无奇,看起来和大街上的贩夫走卒并没有任何分别。这与他印象中的那些高人的形象相差甚远。
但下一秒,当他看到老人手边牵着的这个如神仙画中小仙童一般的孩子后,他便猛然愣住了。
明明不过三四岁的年纪,对方的眼神却给人一种超出这个年岁的沉稳。即便穿着一身简陋的布衣也依旧难掩其餐葩饮露神仙中人的风姿。
此时,他这才明白自己搞错了人。同时也明白了莫不凡先前说的“这位高人不同凡响,世子见了之后不要太过吃惊”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合着所谓的不同凡响是年纪小得不同凡响啊。
将心中的惊异压下,齐云霆默默端起茶盏饮了一杯。
谢老九看了看对面气势不凡的年轻郎君,又看了看一旁的莫家二郎君,正犹豫着要不要出言询问时,却听见莫不凡开口——
“这位是齐家郎君,是我的一位朋友。实不相瞒,我此次来白峤既是为了代祖母向小高人表达谢意,同时也是为了他的事来求助小高人。”
话音落下,就听那位齐家郎君颔首道:“先前在盛京曾听莫二说起过谢家小郎君的事,如今家中遇到难题又苦于寻不到解决之法这才决定南下想请谢小郎君相助。”
谢易点点头:“郎君但说无妨。”
对上孩童沉静的眼神,齐云霆内心的焦虑渐渐平复了下来。隐去了家中的真实身份,他开始说起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这位齐郎君的妹妹今年五月便要出阁了,然而最近几个月家里人发现这位齐小娘子的表现十分古怪。
守夜的丫鬟总是能听到齐小娘子在屋子里自言自语的声音,并且还时不时发出娇笑声。
一开始,她们还只当对方是在说梦话。可是后来,她们发现齐小娘子在白日里竟然也会做出如此举动。
丫鬟不放心便悄悄进屋看了看,结果却发现齐小娘子竟然对着一幅画说话。
发现丫鬟进到屋子里来,齐小娘子很生气,当即就将人赶了出去。事后,她还下令今后没有自己的准许任何人都不得进到她的屋子里来打扰。
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可慢慢的所有人发现齐小娘子越来越不爱出门,她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既不和兄弟姐妹走动,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去找闺中密友玩耍。
说到这儿,齐云霆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我妹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以往若不是家里人严格拘束,她怕是能整日往外跑。可如今,就算是撵她出去她也不愿意出门了。”
“我爹娘对此乐见其成,认为妹妹这是因为快要出阁的缘故所以性子才会慢慢变得沉静起来。可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听完齐家郎君这番话,谢易若有所思,“她这个症状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冷不丁的听到这个问题,齐云霆一愣,“哪种症状?不爱出门吗?”
谢易摇摇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对着画说话。”
齐云霆想了想道:“莫约也有两个月了吧。”
“可看清那是幅什么画了吗?”
齐云霆摇摇头,“男女七岁不同席,我并未去过妹妹的闺房是以不知。不过听她的丫鬟凝露说,那似乎是一幅山林雪景图。”
闻言,谢易有些意外。
山林雪景图?
他原本还以为会是人像画之类的。
毕竟根据齐家郎君刚才所言,齐小娘子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许外人窥探的行为应当是在和画灵交流。
俗话说书中自有颜如玉,所谓的颜如玉便是字灵。同理,画中自然也有画灵。不过字画成精终究不如那些吸取天地日月精华修炼而成的动植物精怪来得常见。
一般来说画灵成精多为肖像画,只因肖像具有人形。比起动植物花费个百年千年修炼成的人形,画灵拥有得天独厚的先天条件,无须辛苦修炼便已然拥有了人形。
只是方才齐郎君告诉他,她妹妹收藏的那幅画并不是人像画而是风景画,这就让他有些不解了。
难不成是他搞错了?那齐小娘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是因为被那美男子画灵所吸引,而是因为别的缘由?
压下心中的疑惑,谢易问道:“那齐郎君可知令妹的那幅画究竟是从何处得来的?”
“我问了她的丫鬟,她说是我妹妹从一个老人手里买来的。”
齐云霆顿了顿道:“事后我根据那丫鬟的话去调查了那个卖画的老人,结果发现盛京城里根本就没有这一号人。”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愈发觉得那副画作不祥,想要让丫鬟将画偷出来烧掉。没曾想竟被芝兰撞了个正着,搞得她为此发了好大一通火。
之后,他曾试着让母亲还有其他堂姐妹以去寺庙道观祈福的名义带芝兰去看看,结果遭到了对方的拒绝。
事关妹妹的闺誉,加上此事颇有些怪力乱神的影子,他也不好将事情闹大,万一引来妹妹夫家的猜疑就不好了。
没有关于此画来历的线索,加之妹妹又把画看得紧,他即便想调查也无从下手,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他从莫不凡这儿得知谢易的存在,便生出了想要向这位高人求助的心思。
当然,若是能请动对方亲自跑一趟那就更好了。
只是让齐云霆没想到的是,这位高人的年岁竟然如此之小。这样一来,北上之行怕是有些困难了。
就当齐云霆暗自遗憾的时候,眼前的小娃娃却突然扭过身对着身旁的老者低语——
“爹,我想随这位齐郎君去他家看一看。”
闻言,谢老九皱了皱眉,“盛京太远了,去一趟少说也得十几二十天。爹和你走了,义庄的活计可怎么办?”
“不打紧,爹忙正事,我一个人去就行。”
话音落下,眼前的老头顿时急得吹胡子瞪眼,“你才这么点大,爹怎么能放心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呢?”
听到父子俩的争论,莫不凡咳嗽了一声道:“谢老丈放心,如果小高人肯出马,这来去途中都会有护卫相送,不会有危险的。”
谢老九本想说不是护卫的问题,是他不放心谢易跟着陌生人离开。但转念一想这位莫家二郎君也不是什么坏人,他的这位朋友齐家郎君看面相应当也是个行得正坐得端的人,再加上对方不凡的富贵气质,一时也就说不出不放心他们的话。
罢了,这孩子向来就是个有主意的。一旦打定了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既然他想去那就让他去吧。总不能让他一辈子窝在这小小的义庄里,早些出去见见世面也好。
见谢老九的态度软和下来,谢易便知对方不再坚持阻拦,于是便对齐云霆道:“齐郎君,我愿意跟你走一趟。”
闻言,齐云霆眸光微动,眼底露出了感激。
“多谢!”就见他双手抱拳:“若小高人能替我解决这桩难题,来日必有重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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