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张柳氏本就闪着了腰,如今在板车上颠了一路一把老骨头更是快要散架了。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必须得忍痛来这一趟。因为眼下只有神算子道长才能解决她的困境!
想着,张柳氏摸了摸怀间的钱袋子,随后开始在城中打听起那位神算子的下落。
在县城里兜兜转转问了许多人, 又绕了许多弯路。终于,她找到了那位高人神算子的住处。
看着眼前地面长草,房梁甚至还塌了一半的破庙,张柳氏攥着竹篮的手紧了紧。
是这里……没错吧?
会不会是她找错地方了?
在她的设想中,能够被县太爷请去做法事的道长不说拥有一座豪华的道观也应当住在一座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小庙里。可谁能想这位高人竟然住在这种破地方?
眼前的这座破庙年久失修,像极了传闻中的鬼宅。这让张柳氏的心里忍不住打起了突突。
这神算子道长真的靠谱吗?
虽然心存疑虑,但眼下她人都已经站在庙门前了,若是不进来看一眼那她一上午的罪岂不是白受了?
想着,张柳氏在心里默默自我安慰:高人大隐于市,说不定人家是故意住在这样的破庙里头呢?
思及此,她压下心底的怀疑,抬脚走了进来。
破庙里,难得不用出摊的神算子此刻正躺在被窝里呼呼大睡。
虽然时年百姓都会在正月里出门上香,但也没人会来一个荒废的破庙里求神拜佛。即便有人想找他算卦也不会挑过年这种合家团圆的时候。
是以, 神算子十分心安地梦会周公, 丝毫不怕任何人打扰。
但有些时候总是会出现常理无法预判的意外。
“道长?神算子道长在吗?”
正缩在被窝里睡得黑甜的神算子迷迷瞪瞪听见屋外头有人叫魂儿似的喊他的名字,一时间睡意全无。
谁啊?大过年的不好好在家待着跑来扰他清梦。
虽然很想发一通起床气,但神算子终究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大年初一不宜与人发生口舌之争,否则一整年都会倒霉。
深吸了一口气,他将内心的烦躁压了下去,清了清嗓子道——
“在!还请稍等片刻!”
听到里头的回应,张柳氏顿时松了口气。
原本她还疑心自己是否找错了地方白白跑空一趟,如今听到里头的回应,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屋子里神算子一把掀开被子,匆忙换上平日见人的那副行头。穿戴完毕后一溜烟跑到后院,就着水缸里的冰水草草洗了把脸。
洗漱完毕后又随手鬟了个发髻,对着水面看了看觉着差不多了,这才理了理衣襟袖口,踏着四方步从院子里走出来。
前院,张柳氏忐忑不安的来回踱步。终于,背后传来了一声“吱呀——”
只见一位青衣道人一手掐诀,一手负于身后,脚踏禹步,端的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张柳氏先前还有些疑心这神算子的本事,可当她看见眼前人一派仙风道骨模样后便顿时打消了心中疑虑。
这道长一看就是个有本事的高人,想来一定能将那只上了秀莲身的妖物给除了去!
对面,神算子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老妇,心中有些失望。
还以为上门的会是个有钱的大主顾,没曾想只是个普通的乡野村妇。
这妇人看起来一脸刁钻的精明像,应该是个喜欢讨价还价又不好相与的主,这一单八成没什么油水可捞,若是她所求之事难办还是尽早打发走为妙。
心思在肚肠里绕了一大圈,神算子的面上却依旧端的是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福生无量天尊。”
向来人执了个道礼,神算子缓声道:“不知福主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心存忧虑的张柳氏已然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闻言当即如竹筒倒豆子般说明了来意。
听闻张柳氏找他是想要除妖,神算子顿时陷入了沉默。
他在江湖混迹多年,不论是测字看相合八字,还是超度法事都不在话下,即便是阴阳二宅的风水他也略通一二。可让他去除妖……
神算子眉头一拧,这天底下真的有妖么?
虽然干着招摇撞骗……哦不,为人答疑解惑的行当,但神算子本人其实是不怎么相信这些的。子不语怪力乱神,他从小到大就没见过什么妖精鬼怪。只怕所谓的妖物上身只怕是这婆子自己吓自己罢了。
虽然妖物上身一事十之八九是个误会,但却并不妨碍神算子做生意。倒不如说此刻他的心里乐开了花,只需要做一做法事就能赚钱,何乐而不为呢?
想着,神算子随即装出一副略显为难的样子,“若真如您所言,那此事确实颇为棘手。这妖物既然能够在您儿媳的身上附着多日,想来应当是有所依仗,恐怕不太好对付啊……”
闻言,张柳氏顿时急了。
“那可如何是好?”
她大老远跑来这里就是为了除去那妖孽,结果现在被她视作救命稻草的神算子道长竟然告诉她那妖物不好对付。
这让她该怎么办?
眼见对方面露焦色,神算子觉着时机差不多了,于是话锋一转——
“那妖孽虽然不好对付,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铲除的希望。”
张柳氏听闻眼睛一亮,忙不叠道:“您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得到,一定照办!”
神算子听闻便知有戏。往往这种心中有迫切需求的人会为了达成目的不计代价。这种时候只要不做得太过分,便能够轻而易举的谈个好价格。
想着,他抚着胡须道:“这旁的都好说,就是我这对付妖邪的符篆颇为难得。需采天地之灵气,集日月之精华,引天雷制成桃木炭笔蘸朱砂,花费数月方能画成这一张……”
张柳氏这等死要钱的精明鬼又怎么会听不出对方话语里的含义?这神算子是在问她要钱呢!
暗暗咬了咬牙,她挤出一丝笑问道:“您这符篆多少钱一张?”
“不贵,也就一两吧。”
“什么?一两?!”
张柳氏不由惊叫出声,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你这是在抢钱吧?”
这一两银子都够他们全家吃喝将近一个月的了!
只是一张符就要花去一家人一个月的口粮,这符纸难道是用银子做的不成?
神算子早就猜到对方会是这样的反应,但他并不急。因为这一两银子的要价本身就包含着一定的杀价空间。
当然,若是这妇人肯咬咬牙付钱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了。只是神算子并未对此报太大希望。
因为下一秒,便听对方开口——
“道长,这一两银子也太贵了,就不能便宜些么?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啊!”
“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就不能看在我们这一家人实在可怜的份上出手相救一回么?这于您也是一桩积攒功德的大好事啊!”
听到这话,神算子顿时气乐了。
这可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他虽然狮子大开口,但也没将价格一口咬死一定不让人讲价。可这老妇倒好,竟然直接拿一顶“人命关天”的帽子扣在他头上,想要让他分文不收!
若是谢易此时在边上恐怕得拍手感叹这张柳氏真是玩得好一出道德绑架。
不过神算子也是老江湖了,自然不可能别人说啥就是啥。再者,他也不是真道士,不会真相信什么修行人士需要多行善事积攒功德之类的鬼话。
作为反PUA达人,神算子当即颔首执礼道:“恕在下能力有限,恐怕担不起这等人命关天的大事,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那云龙山三清观的道友法力想必比贫道更高强,此等大事您去求他们或许更合适。贫道还有事,就不远送了。”
话毕,便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眼见神算子摆出一副开门送客的样子,原本还想着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张柳氏顿时急了。
她要是能去云龙山早就去了,哪儿还用得着跑县城里来?
张柳氏暗恨这神算子的不通情达理,但又无可奈何。若是不能将人请回去将那妖物彻底铲除,今后她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张柳氏怕受苦更怕死,她怕那附在儿媳身上的妖怪会害死自己。
为了不让噩梦变成现实,她只得妥协。
“行!一两就一两!”
闻言,正要闭门谢客的神算子不由一顿,随后面露喜色。
好家伙,竟然答应了?
敛却了面上的狂喜,他神色淡然地转过身来,对着来人执礼颔首道:“如此,那贫道就勉力一试吧。”
“还请福主稍等片刻,容贫道做些准备再同您一道去看看那妖邪。”
见神算子终于松口,张柳氏这才放下心来。但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令人牙痒的恼怒。
真是个死要钱的道士!
罢了。若他真能除去那妖怪,那这一两银子花也就花了吧。权当她花钱消灾了!
另一边,神算子回屋匆匆换上法衣,又从里到外拾掇了一番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一位法力深厚的道长,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符篆三清铃等法器跟着张柳氏出了门。
神算子心想这老妪的儿媳八成是发了癔症,所以才会被她当成妖物上身。反正妖物本身就不存在,那他只需要做做样子,让驱邪法事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即可。
就算没把人治好那也不关他的事,毕竟他从一开始就说过这妖物不好对付,自己也只是勉力一试罢了。
于是,主顾之间各怀鬼胎,就这样回到了张家坳。
*
“娘怎么出门这么久还没回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张泉背着手在屋子里兜兜转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早知道这样白日里就应该让你跟着她的。”
身后的于秀莲没有答话。不满于妻子的沉默,张泉愤愤转过身正欲质问,却不由怔住。
只见于秀莲端坐在镜前,手持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如黑丝缎般的头发。一双手洁白如玉,映衬着指尖的蔻丹愈发鲜红似血。
张泉从未如此细致地观察过自己的妻子。先前发现妻子突然变漂亮的时候他并未深想缘由,只当她开始注重打扮了而已。直到眼下家中只余下他们两人的时候,那些被他有意无意忽略的细节这才重新浮现出来。
他记得于秀莲的肤色一直都是暗哑的,粗黄的。一双手因为常年操持家务的缘故所以并不像那些在家中受宠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姑娘家那般细嫩。
可与记忆中的情况不同,眼前这双手却光洁柔软细皮嫩肉的。
这压根就不可能是一个农村妇人的手!
回想起这段时间妻子一反常态的体贴入微温声软语,他突然间产生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一个人能够突然之间变化这么大么?就好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心中微动,他的视线从于秀莲的身上移到了对面的铜镜。
只见铜镜里坐着一位绝世美人,云鬓乌发,肤色如玉,一举一动都带着惑人的风情。
似乎注意到他在看自己,镜中的美人掀起了眼皮斜眼瞟了过来。殷红的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抹美丽但却令人胆寒的笑意。
那并不是于秀莲的脸。
面对如此诡异的景象,张泉只觉得体内的血液就像是突然间凝结住了一般浑身发冷。
“妖……有妖怪啊——!”
恐惧成为了压垮内心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张泉惊叫着不管不顾地冲出了屋子,生怕慢一秒便会被那镜中的妖物剖开肚肠,挖心掏肺。
就在他慌不择路地跑出门的同时,另一边的张柳氏与神算子也恰好抵达了张家坳。
见到他一副惊惶不已的模样,张柳氏心下一紧:“出什么事了?”
见到亲娘,张泉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般。他一把抓住对方的手,将内心的恐惧诉诸于口——
“有……有妖怪!家里有妖怪!”
像是怕他娘不相信,他又慌忙补上一句:“我亲眼看见的!那妖怪就在镜子里!秀莲定是被那妖怪给上身了!”
张泉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因此在说话时并未刻意压低音量。眼下正值大年初一,村里人大多都在走亲访友没有出门忙活计。
这乡间地头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会惹得人尽皆知。眼下这张泉家出了事,甚至还牵扯上了妖怪,这就很难不让人产生八卦之心。一时间,不少路过的村民纷纷伸长了脖子。
另一头的张泉仍然无知无觉,无视着亲娘递来的眼神疯狂诉说着心中的畏惧。直到他娘重重一咳,他这才注意到一旁身穿法衣的道长,一时间恍然大悟。
合着他娘早就看出不对劲了,所以今日才会硬扛着腰伤也要出门上香。
她这是以上香的名义去请高人来家里收妖了啊!
想着,张泉忙不叠催促:“道长,您赶紧去家里看看吧!”
与张泉的庆幸与欣喜不同,此时的张柳氏感觉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她原本想要悄悄的带人回家处理那妖物,没曾想张泉竟然把事情搞得这么大,眼下村里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了。
更要命的是众目睽睽之下,她的身边还站着一个身穿法衣的神算子,这下即便她有心掩饰也没法让旁人相信张泉说的都是胡话。
空气里,窸窸窣窣的传来了村里人的议论声——
“嚯,竟然还请了道士?张泉家真的闹妖怪啦?”
“什么妖怪?”
这人一看就是才过来的,对于前因后果并不知情。于是那些打从一开始就在边上观望的人便将刚才发生的事重新转述了一遍。
当然,同一件事经过旁人的转述自然免不了添油加醋,于是关于张泉家闹妖怪的事便又增添了几分玄幻色彩。
什么张泉家的媳妇被妖怪吃了,那妖怪披着张泉媳妇的皮混入他家。昨日年三十,张柳氏与儿子儿媳吵架一事也是因为妖怪作祟云云。
很显然,张柳氏早就发现了儿媳变成了妖物。所以才会借着昨日的龌语撇开儿媳,今日一个人借着上香之名跑去城里请道士回来做法。
村里人越传越邪乎,哪怕还没有搞清楚整件事的前因后果,这些人就已经发挥了充分的想象力,将故事的细节一一补全。
甚至还有人传谣说眼前这位道人就是那云龙山三清观的天元道长。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神算子极力绷着严肃的表情端着仙风道骨的派头,眼帘低垂不言不语,丝毫没有出面解释自己真实身份的意思。
笑话,扯着虎皮拉大旗的机会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眼下既然能蹭上云龙山三清观的名头,不蹭白不蹭!
反正他不承认也不否认,怎么想那是旁人的事,与他有何干?
听见村里人愈发离谱的传言,张柳氏的脸都绿了。她很想把这些人通通臭骂一顿,但她不能。
最起码现在不能。
那妖物的事一日不解决她的心里就不踏实。当务之急得先将家中的事料理妥当,之后才能分出心神来对付其他。
“先回家再说。”
家丑不可外扬,张柳氏可不想让其他人继续看自家的笑话,于是连忙打断喋喋不休的儿子推着人往回走。
注意到他娘递来的眼神,张泉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过于激动在村里引起了不小的动静,于是连忙闭嘴。
妖怪假扮成小媳妇进了家门,婆母和丈夫请道士来驱邪除妖,这等异事可不是随随便便都能瞧见的。是以哪怕可能会挨柳婶子一顿臭骂,张家坳的村民们也想跟过去看个热闹。
不过那些人倒也没敢跟到人家门口。毕竟柳婶子一张嘴跟涂了毒似的,他们可不敢轻易招惹。是以一群人拐去了隔壁的邻居家,借着他们家的墙头偷偷观望。
而此时,张泉和张柳氏已经无暇顾及外头有人偷看的事了。
因为于秀莲不见了。
*
“然后呢?”
白峤县,石桥边的卦摊旁。谢易抓着一把炒蚕豆“嘎吱嘎吱”的吃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的神算子。
“所以这人到底是怎么不见的?”
“这我怎么知道?”
神算子一脸没好气,连他们同村的人都没见着张泉的媳妇,他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说不准就是她自己跑了!”
“我早就猜到不可能有什么妖怪。十有八九就是那妇人老眼昏花,她儿子的脑子有病!害得我大冷天白跑一趟。”
想起这事,神算子就觉得气得慌。本以为这一两银子不说十拿九稳也能得个一半儿吧?可现在倒好,竹篮打水一场空。别说一半了,连根毛都没见着!
神算子坐在卦摊前唉声叹气,为自己开年后的第一单生意出师不利而感到遗憾。
本以为能得个开门红,结果竟然遇上这种事,真不吉利!
感慨了一会儿,神算子又将目光转到坐在小马扎上吃炒蚕豆的谢易身上。
“你爹眼下正忙着,你不想着帮你爹的忙怎么还有心思跟我闲聊?”
就见谢易摊了摊手,“我爹的忙我想帮也帮不上啊。”
神算子顿时语塞。
谢老九干的都是替人收尸代办丧仪的活计,谢易这么点大的孩子能帮上什么忙?
都怪这小子平日里一副人小鬼大的模样,竟让他差点忘了他如今才不过三岁多的年纪。
神算子不再和他一个小孩子家家说废话,只操心起今日的生计。年初二回娘家,家家户户都忙着走亲戚,哪有功夫跑来算卦?
想到这儿,神算子只觉得自己的头发又愁白了几根。
再看看边上无忧无虑吃着零嘴儿的谢易,神算子不禁感慨:还是小娃娃好啊,天塌了有高个儿顶着,用不着操心今晚吃啥的问题。
谢易见神算子为生意着急上火,便道:“您干嘛不去寺庙道观门口摆摊儿?那儿求神拜佛的人多,想要答疑解惑的人必定不少。”
“那是我想去就能去的吗?那种地方早就被人包圆了!”
神算子叹了口气,“干咱们这行都有行规,贸然跑去别人的地盘讨饭吃是要付出代价的。”
“什么代价啊?”谢易往嘴里丢了颗蚕豆“嘎吱嘎吱”的嚼着,含糊不清道:“保护费么?”
神算子语噎。虽然不知道谢易这小小的脑袋瓜里怎么装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但也确实被对方给说着了。
这开店需要盘铺子,不论是买还是租都得交钱。换成他们这一行自然也是如此。
若只是普通卖吃食的小摊小贩也就罢了,算卦解签人家寺庙道观里本来就有,若是连摊位费都不交就跑去人家山门口坐着那不就相当于砸场子吗?
将其中的弯弯绕绕说给谢易听后,谢易不由眯起了眼。
没想到只是摆摊算命就有这么多门道,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啊……
吃完了炒蚕豆,谢易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托着两腮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思绪渐渐飘远。
本以为过年期间谢老九能够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没曾想今早县城春风楼的龟公跑来请谢老九出面收尸。
大过年的将谢易一个人留在义庄,谢老九又不放心。本想送到葫公那儿去,结果他老人家又出门问诊去了。于是便只得带着谢易进了城。
不过春风楼到底是青楼,再加上又是去收尸,谢易一个小孩子家家的不方便跟,谢老九就将他暂时放在神算子的卦摊这儿寄看。
想着,谢易不由幽幽的叹气。
也不知道谢老九那边怎么样了。
*
谢老九干收尸一行几十年,见过不少死状怪异的尸体。但给人一种毛骨悚然之感的,迄今为止只有眼前这具。
不同于溺水浮尸的肿胀,也不同于死于凶案那些鲜血淋漓的尸体。眼前的女尸身上并无明显的外伤,肤白如玉,双唇不点而朱,双目紧闭,嘴角上扬挂着一抹浅笑。看起来像是在睡梦中死去,并且死前做的还是个美梦。
“红棠!我的儿!好端端的你怎么就死了呢?”
远处,鸨母金妈妈甩着帕子捶胸顿足,仿佛真的在为这位死去的“女儿”伤心难过似的。
然而楼里的人都知道,金妈妈此番情状三分真七分假,说不舍那确实有,说难过倒也不见得。毕竟最近这些时日,红棠的表现实在古怪,三更半夜不好好睡觉竟突然对着镜子梳妆,那阴森森的模样都把客人都吓跑了好几拨。
金妈妈本以为红棠这是犯了癔症想要请大夫替她瞧瞧,结果却遭到了对方的强烈反对。母女俩爆发了一阵激烈的争吵后便不欢而散。
因为红棠夜里表现怪异,是以这些日子金妈妈都不敢让客人留宿在她屋中。可即便金妈妈再小心,楼里的生意还是受到了影响。
红棠的脾气变得愈发怪异,整个人就像是换了一个芯子,与从前爱说爱笑的模样截然不同。大家私底下都在怀疑她会不会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眼见着生意愈发不景气,金妈妈便想请人来楼里做法。可没曾想还没付诸行动,这红棠就死在了屋子里。
官府的人今早已经来过了。经仵作查验,排除了毒杀,自杀和他杀,这红棠应当是死于心悸。
听到这样的答案,别说谢老九这个见惯了尸体的义庄守庄人了,就连金妈妈也不敢相信。
红棠这面带微笑的样子哪里像死于心悸的样子?
要知道那些因心疾而亡的人大多面色苍白、大汗淋漓,看起来痛苦不已。绝不可能像她这样面带笑容的死去!
除非她的高兴死的,否则根本无法解释!
然而因为红棠被人发现的时候屋内房门紧闭,窗户关死没有任何出入的痕迹。再加上死亡当时楼里的其他人都有不在场证明,所以红棠的死最终被定性为突发心悸意外死亡。
像红棠这样自小被卖进青楼的窑姐儿自然是不可能有家人上门认领尸体的。是以,她的后事都由春风楼的人来处理。
但春风楼到底是做皮肉生意的地方,也不可能给她办什么葬礼。于是,死去的红棠就被搬上了一辆木板车盖上白丧布从春风楼的小门拉了出去。
谢老九接完了差使要将尸首送去城外下葬,谢易便同神算子告别跟着谢老九一道出了城。
木板车辘辘地在泥巴地上行驶,谢易跟在谢老九的身旁同他说起不久前神算子告诉他的故事。
在得知那户人家与葫公大年三十看诊的那户人家是同一家时,谢老九不由吃了一惊、
“这天底下竟有这么巧的事?”
“可不是嘛。”谢易圆乎乎的小脸绷得一脸严肃,“依我看就是那户人家的婆婆做人不地道,所以儿媳妇才跑了。什么妖怪上身请道士做法,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为的就是维护自家颜面。”
比起儿媳妇被妖怪吃了,妖怪披着人皮假扮儿媳,那还是儿媳受不了婆婆的磋磨偷偷跑路更让人丢脸。
父子俩正唏嘘着,突然间车轮压到了路中央一块石头。一阵颠簸,白布里垂下了一只手。
只见那手肤白如玉,指间的蔻丹殷红似血,就像是二月怒放的红海棠。
“怎么掉下来了?”
谢老九停下脚步,将尸体的手放回去。就在这时,空气里飘来一阵若有似无的幽香。
“咦?”
“怎么了?”
“爹,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好香啊。”
谢老九细细嗅了嗅,突然间将目光对准板车上的尸体,不以为然:“应该是这位姑娘身上的味道吧。”
姑娘家都喜欢用胭脂水粉和熏香,更别提这春风楼里的姑娘了。
谢易闻言皱了皱眉。
是这样吗?
可是他总觉得这味道不太像是胭脂水粉,反倒更像是海棠花香。
先前他曾在一位乡下老妇的身上闻到过类似的香味,不过她身上的味道远远没有眼前这具女尸身上的香味浓郁。
……是巧合吗?
冥冥中,谢易总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
*
正月本该是其乐融融的好日子,然而因为红棠的突然暴毙,春风楼上下不由蒙上了一层阴影。
“真晦气!”
金翠香朝着门外啐了一口,随即吩咐底下人将红棠的屋子彻底清扫一遍,将一些不用的东西都扔了。
“妈妈,这些东西还要吗?”
丫鬟小环捧着一叠衣物首饰走过来。这些东西都是红棠生前用过的。
作为春风楼的头牌姑娘,在没犯病前,红棠可是金妈妈的心头宝。一有什么好东西都紧赶着往她屋里送。如今红棠人才刚没,金妈妈就差人将尸体拖去了城外,迫不及待将有关红棠的一切痕迹全部清扫干净,全然不复当初视其为眼珠子的稀罕模样。
人走茶凉,不外如是。
“要!怎么不要?”
金翠香柳眉倒竖,“你当银钱是大风刮来的?这些可都是好东西!赶紧收起来!”
小环怯怯说是。正要将东西收去库房,却又被金翠香叫住。
“等等。”
就见金翠香将里头的金银首饰挑拣出来,道:“首饰留下,剩下的这些衣物都烧了吧。”
话虽如此,但脸上的肉痛却清晰可见。
这可都是从府城来的好料子!江南最好的丝织坊出品。拿去给红棠裁成新衣不过月余,上身都没几回,如今全都打水漂了。
然而再怎么舍不得银钱,眼下金翠香也不得不忍痛将其烧毁。
她的春风楼可是做生意的地方,留着死人的衣服不是自找晦气么?
首饰倒不要紧,都是真金白银做的,大不了日后拿去融了重打依旧能用。
听了金妈妈的吩咐,小环从善如流地抱着东西退下。
除了红棠穿过的衣服,还有她盖过被褥,屋子里用过的纱帐如今全都被撤了下来。
眼下这些东西都堆在后院,就等着被人丢进火堆里焚烧。不烧也没办法,毕竟留着也没用,楼里的姑娘不会用一个死人用过的东西。
拿出去卖就更不可能了。到底是窑姐儿用过的东西,又是死人的遗物,正常人嫌晦气根本不会买。拿去典当行势必被压价,根本当不了多少银子,血亏!
金妈妈可不想白白便宜典当行,否则以她钻进钱眼里的个性拿出去卖也比扔火堆里强。
小环摸着光滑细腻的缎料,上面绣的海棠花平整精美,让人一看就不由心生欢喜。
红棠非常喜欢海棠花。大抵是因为花名取作红棠的缘故,衣衫帕子扇面鞋面都喜欢绣上红色的海棠。
只可惜斯人已逝,再美的海棠花也无人欣赏了。
想到这儿,小环无声地叹了口气。
红棠姑娘多好的一个人啊,好端端的怎么就死了?
恋恋不舍地将绣着红色海棠花的衣衫丢进火堆,小环伸手摸向了身边的箩筐。
这一筐都是红棠曾经用过的香囊荷包。小环正准备倾倒里头的东西却突然瞟见了一个桃红色的荷包。
荷包是用上好的缎料缝制的,内里加了一层白色的棉布内衬,上面绣着一朵红色的海棠花。
眼前荷包的样式非常眼熟,但又不是红棠姑娘惯用的东西。
小环想了半天这才想起来,这是老鸨金妈妈的东西。是有一年金妈妈生辰,红棠亲手做给她的。
因为是给金妈妈的荷包,所以红棠并没有在荷包的外面上绣海棠花,而是将花绣在了内衬里。这样外人看不见,也不知道荷包是她绣的。
只是……这荷包怎么会在这儿?
这个问题小环并未思考太久便得出了答案。
是金妈妈扔的。
事实上包括金妈妈在内,楼里还有一部分人觉得红棠姑娘其实并不是得了癔症,而是被那妖邪上了身。
但妖邪之说终究没有证据。县令罗大人又是最惧怕这些怪力乱神之事的。若是她们同官府的人说红棠的死或许与妖邪有关,少不得挨一顿板子被判个藐视公堂之罪。
即便县令大人不追究,妖邪之事传扬出去今后势必会影响到春风楼的生意。金妈妈看中银钱,又怎么可能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是以不论红棠是真撞了邪还是得了癔症,她都只能是得了癔症。
最起码明面上的说法就是如此。
望着后院袅袅升起的烟火,金翠香攥紧了手,尖厉的指甲在掌心掐出一道道深深的月牙痕迹。
如今红棠死了,尸体也被拉走了。不论当初她遭遇了什么,都已经与她们春风楼无关了。
和心有余悸的春风楼鸨母金翠香一样,城外越溪乡张家坳的张泉一家也是满脑袋包。
尤其是张柳氏。自从儿媳于秀莲莫名其妙失踪后,村里人明里暗里都在说她刻薄儿媳妇,所以才把人逼跑了。为了挽回自家颜面这才搞出一个请道士上门除妖的戏码。
“什么妖怪上身妖怪吃人的,一看就是他们自个儿演的戏!定然是那秀莲妹子受不了她婆婆的磋磨所以跑了,他们家觉得面上无光才整了这一出!”
“就是!年三十那天闹得多凶啊!隔那么老远我都能听到柳婶骂人的声音。那叫一个难听!如今又将过错推到秀莲头上说她不是人是妖物,依我看最不是人的还是柳婶这个婆婆!”
“可不是?做牛做马还要被婆婆那般作践,换做我是秀莲妹子我可不愿意再受她的鸟气!”
村里的长舌妇就像是墙头草,明明不久前还在明里暗里的讥讽于秀莲手脚不干净,如今一个个的却又开始替她打抱不平起来。仿佛前些日子议论对方偷东西的人不是自己似的。
张柳氏虽然嘴利听到旁人的议论当面骂回去,但是众口铄金,她一张嘴也顶不过全村人的舌根子。而于秀莲突然失踪的消息没过几日又传到了隔壁的于家村。
那于秀莲的爹娘知晓此事不免找上门询问。这些日子张柳氏本就因为这桩事搞得焦头烂额,眼下见到亲家自是没什么好脸色。
“你问我我问谁?我还想知道她去哪儿了呢?”
张柳氏叉着腰骂道:“说来也是你们当爹娘的管教不严,否则她又怎么会干出这等逃家之事?是她不守妇道!”
被亲家母这般指着鼻子骂,于父满脸通红,不仅仅是因为愤怒更因为羞臊。
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他本不该多管女婿家的事。可谁曾想好端端的秀莲竟然失踪了?这事传到他们于家村这边,乡里乡亲的都在议论。作为爹娘,若是不管不顾岂不是落人口舌,被人戳脊梁骨?
更何况他也想要搞清事情的原委堵上那帮人的嘴。可没曾想这张柳氏竟然如此难缠。当初就不该听老爷子的话硬结这娃娃亲!
于母虽然也觉得面上无光,但到底还是站在了自家人这边:“放屁!我们家秀莲最是听话懂事,怎么可能无故逃家?况且我都在村里听到了,明明就是你刻薄我女儿!”
乡间地头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人尽皆知。张泉家和亲家于家吵起来的事一下子便传遍了张家坳。眼下年节还没过完,又没有什么消遣娱乐的东西,不少好事之人或是抓着一把炒蚕豆又或是带着南瓜子遥遥站在离张泉家不远的田埂上看热闹。
这么一摊烂账,两家人可有得扯呢。
就在张家坳的村民们以为于秀莲的失踪会成为一桩无头公案时,意想不到的变故却突然发生了。
于秀莲死了。
作者有话说:
再次宣传一下预收——
《在古代开纸扎铺,专治各种阴阳事》
文案:穿越成古代纸扎铺病弱少主,谢无妄本以为此生清闲。 岂料扎的元宝真能通冥,叠的纸马夜行千里。
白日开门做活人生意,入夜油灯一盏接待“特殊”客——
“老板,订一艘三层楼船,要能渡忘川的那种。”
“小郎君,扎个美郎君,烧给我那枉死的闺女。”
直到某日中元节,他扎的百万金铢被阴差押送过市——
谢无妄:“完了,地府通货膨胀这事好像闹大了……”
第24章
有村民进山砍柴, 无意间发现了于秀莲的尸体。
只见她躺在树下,衣衫完好,嘴角甚至还带笑,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一时间,原本还在亲家面前死咬着于秀莲不守妇道这才做出逃家行径的张柳氏顿时哑了声。
若是单纯的逃家又为何会死在荒郊野外?很明显,这于秀莲就是被她的夫家给害死的!
关于于秀莲的死, 村民们猜得是有鼻子有眼的。
以除妖之名请道士上门做法,在村里传扬自家儿媳妇被妖物上身的事,这种行为怎么看都像是欲盖弥彰。
若是有人相信妖邪之说,定会以为于秀莲恐是真被那妖物上身,眼见道士上门这才提前跑了。
至于那些不相信的人则会认为于秀莲是遭受不住婆婆的污蔑欺辱所以才会想不开跑去林子里自尽。
人明明死了却说她逃家,还要往人脑袋上扣一个不守妇道的帽子!借除妖一事引出儿媳失踪将自己的过错摘干净,母子俩真是好一通算计!
一时间, 村里的议论猜测络绎不绝。这让本就站在风口浪尖上的张泉母子愈发陷入到被动的境地。
而于氏夫妇在听到张家坳村民推导出来的“真相”后,心中不可谓不愤怒。
“你们这群杀人凶手!还我女儿!!!”
“别在那儿含血喷人!明明是她自己跑的!我们没害死你女儿!”
“放屁!若是你们没欺负她,她会死么?报官!我要报官!我要请县太爷替我们家秀莲主持公道!”
于秀莲的失踪本是乡间地头的家务事,如今尸体被人发现便一下子升级为婆家害死儿媳的刑案了。
在于家夫妇的煽动下,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张家坳村民便自告奋勇地帮着夫妻俩将于秀莲的尸体抬进县城报官。
事情闹得如此之大, 张泉母子即便不想去衙门如今也不得不走这一遭了。
另一头, 难得在后衙吃吃喝喝享受年节假期的罗县令冷不丁被人叫起来升堂审案心情非常不美妙。然而,当他看到于秀莲的尸体,不耐的脸色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乌发红唇,面白如玉,唇角带笑,蔻丹似血,看起来就跟睡着了一样。
类似的尸体他昨天早上才看到一具。对方是春风楼的红牌姑娘。
可是这才过去多久,竟然又送来一具!死的还是位良家妇人!
本能的, 罗县令在这两具尸体的身上觉察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诡异气息。
他连忙派人去春风楼去寻那红棠的尸体。却不曾想楼里的人回复说红棠昨日就被谢老九拉去城外下葬了。于是李大强又带着弟兄们匆匆赶去城外的义庄找谢老九。
当李大强带着快班的衙役们赶来的时候,谢易正好在院子里练习画符。这段时间,他在墨临的指点下又学会了斩邪鬼符、镇邪符、寻踪符和缩地符。斩邪鬼符能斩妖邪避鬼祟,镇邪符能镇压邪祟,寻踪符能够寻物找人,缩地符顾名思义能够缩地成寸,踏遍千山万水。
比起能克制邪祟鬼魅的斩邪鬼符、镇邪符和找寻失物的寻踪符,谢易更喜欢缩地符。毕竟古代交通不便,有了缩地符,他就能想去哪就去哪儿还不用花费银钱雇车。当然更重要的是,赶路的速度也比骑马坐车来得快。
不过谢易还没来得及试验新画出来符篆的效果,李大强便要拉着谢老九去荒骨岗把昨日下葬的那具女尸给重新挖出来。
“怎么回事?”
谢老九对于众人兴师动众的举动有些不解。于是李大强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
得知那具女尸的死或许另有隐情,甚至还牵扯到了另一桩案子,谢易突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问:“新发现的尸体身上也有香气么?”
话末,又补充了一句:“海棠花的香气。”
李大强闻言神色诧异,似是不明白谢易为什么会这么问,不过他还是如实回答:“最新发现的死者身上也有香味。不过是不是海棠花的香我也说不好。”
话末,他颇为稀罕地看了一眼面前如仙童般的小娃娃。忽然间想起了先前县衙判决林家二爷买通稳婆害死刚出世的侄子又买凶杀害自家大哥未遂的案子。
先前林记米行的东家林大老爷去州府盘账的途中险些坠落山崖。恰逢此时,藏在怀间荷包内的一只纸鹤飞出将其救下这才免得林家大老爷坠入崖底。因为此案并未对外公开审理,是以知道案子详细内情的除了林家人外也就只有衙门里的人。
据林家大老爷所言,在出事前一日,老九叔带着谢易去了林记米行买米。期间,谢易提点他第二日出门小心并给了他一只纸鹤说是关键时刻能保命。
林大老爷当时虽然奇怪一个小娃娃为何会知道他第二日要出远门的事,但想到孩子养父谢老九的本事就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收下了。没曾想第二日还真就遇上了心怀不轨的车夫想要将他命丧山崖。
若不是谢易给的那只纸鹤,林大老爷早就见阎王了。
事后,林大老爷为此还备了一份厚礼去义庄寻谢家父子。不过谢易没要银钱,只提点了他一句儿子的坟被奸人动过手脚。而后林大老爷还真就在早幺儿子的墓边上挖出了几根钉子!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林家上下对于谢易的本事深信不疑。与此同时,有关谢老九的养子谢易许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是太上老君座下童子的传言也在县衙里隐隐流传开了。
毕竟寻常人家的三岁娃娃有些连话都说不清楚,而谢易不仅说话流利,还会写大字。要知道那些读书人家的小娃娃开蒙最早也不过四五岁,晚些的甚至是7岁。
谢易可比那些孩子都早!聪明伶俐不说,甚至还有一手折纸成兵的奇妙功夫。这等钟灵毓秀的娃娃不是天上的童子下凡是什么?
如今听谢易突然提起尸体身上散发异香这一茬,李大强便猜到这位小大仙八成是发现了什么,瞬间认真对待起来。
谢易便将昨日和谢老九收尸时觉察到的细节告诉了李大强。
谢老九挠头表示:“当时确实闻到了一股香味,不过我还当是胭脂水粉的味道。”
毕竟死的是位青楼姑娘,身上带些香气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李大强对此表示赞同,当时他带仵作去春风楼查验尸体虽然也闻到了香味但并没有觉得有问题。毕竟整个春风楼都是香气飘飘的,红棠作为楼里的姑娘身上带点香味也很正常。
但是今日发现的尸体却不同了。
于秀莲只是一个乡野村妇,听村里人说她婆婆是个严苛的性子,想必也不可能让她浪费钱去买什么胭脂水粉和香料。
不过当时于秀莲的爹娘跑来县衙状告亲家,两家人免不了口舌之争险些打起来。因为当时场面一片混乱,所以即便闻到了尸身上的香味也没有人去深想。毕竟死的是个女子,身上带点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可如今听谢易这么一提醒,李大强这才意识到其中的问题。
事实上除了香味,于秀莲和红棠的死状也非常相似。
尸体身上没有外伤,指甲上都涂着鲜红的蔻丹,死时面带微笑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并且根据死者亲友所言,她们死前皆有过和平时不一样的怪异表现。
红棠是突然犯癔症,喜欢在夜里照镜子。于秀莲也是突然喜欢对镜梳妆,性格上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更重要的是,她们似乎都变得比过去更漂亮了。
也正是因为这种种疑点,罗县令才会命他跑一趟义庄,让谢老九帮忙把已经下葬的红棠的尸体重新挖出来再次勘验。
而刚才经过谢易的提醒,二者之间的相似点又多了一条——
尸体的身上都有香味,并且很可能是海棠花的气味。
不敢耽搁查案的进程,谢老九随即跟着李大强一帮人赶去了荒骨岗。
谢易本想跟着一道去,但却被谢老九以“你一个小孩子怎么能去那种地方”为由无情拒绝。
可谢易岂会就这样轻易放弃?
趁着大人们都忙着办正事,谢易便拿出新画的缩地符“啪叽”一下贴在身上。
荒骨岗他没打算去,红棠的尸体他昨日就见过了。反倒是今天新发现的那位于家娘子,他得去验证一下她的身上是否也沾染了海棠花的香气。
贴上缩地符,周围的景象就像是按下了加速键,没过一会儿谢易便抵达了县衙。
此时恰逢堂审结束,一群看热闹的百姓乌泱泱地走了出来。
因为证据不足,罗县令并未扣押张家母子,而是先去搜集证据准备择日再审。
按照谢易的计划,他原本想靠着卖萌装可怜的手段跟着花大娘进县衙偷偷看一眼那位于家娘子的尸体的。但是当他在人群中看见那位被一对中年夫妇推搡咒骂的老妇后便瞬间打消了想法。
对方正是前段时间他在葫公家附近遇到的那位身带海棠花香的老妇人。
再听那对夫妇咒骂的话,谢易便猜测他们应当是于娘子的爹娘,而眼前的老妇还有她的儿子十之八九就是于娘子的婆婆和丈夫。
如此一来也就能够解释为什么那老妇人的身上会有海棠花的香味。
一家人同吃同住在一个屋檐下,身上多少会沾染上同样的味道。
不过那股香气到底不是源头,所以闻着很淡,若非谢易嗅觉灵敏当时也察觉不到。
一次闻到海棠花香是意外,两次是巧合,三次就是必然了。
经历了数次怪异事件的谢易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两桩案子的背后很可能与妖邪之事有关。而海棠花香绝对是破解案情的关键线索。
思及此,谢易拿出了寻踪符。
正常情况下,寻踪符最广泛的用途就是拿来寻找死物或者活物。但今日谢易就想创新一回,用它来指引那香气的来源。
县衙门口张于两家人吵吵嚷嚷引得不少路过的百姓看热闹。谢易一个三岁多的小娃娃远远地站在巷子口压根没什么人注意。
将寻踪符引燃,升腾的烟气凝结成一根细细的线晃晃悠悠地朝着人群而去。
就见那根烟雾凝结成的细线在张家母子身上绕了一圈随后慢悠悠的分成两支,一支指向了县衙敛房的方向,另一支则朝着县城之外蔓延。
那烟线细细长长,看着脆弱不堪似乎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但是奇异的是,直到出了城它都没有断开。
眼见着那烟线似是要进山,谢易随即贴上缩地符紧跟其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不知过了多久, 周围已然变得荒无人烟。
“这地方不对劲。”
脑海中传来了墨临的声音。
因为封印,他的真身无法随行于谢易身侧,只得分出一缕神识在谢易身上以此来看顾他的安全。
墨临能够感知到白峤县方圆百里内的动静,在他的印象中这一带应当没有什么特别厉害的邪物。即便有,谢易身上的《太上金光咒》也足以护他周全。可眼下,对方略显严肃的语气却让谢易不由心头一紧。
“哪儿不对劲?”
“说不上来。”墨临言语间有些模糊, “这附近似乎有一股极强的邪煞之气。像妖又不像妖,似鬼又不是鬼。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也说不好。”
谢易:“……”
说了等于白说。
心中腹诽了一句,谢易随即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虽然墨临并没有给他提供什么有效的情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那东西恐怕不好对付。
摸了摸怀中的斩邪鬼符,谢易庆幸得亏自己还带了些装备。至于到时候能不能派上用场那就不知道了。
此时,寻踪符凝结成的烟线已然将散未散。从县衙到眼前的树林,谢易粗略估计他这一次少说也走了几十里路,不过应当还没有离开白峤县境内。
他不知道这寻踪符还能支撑多久,万一还没找到罪魁祸首就断了, 那他岂不是白忙活了?
谢易胡思乱想着,亦步亦趋地跟着那道已然逸散得不成形的烟线。忽然间,冷风中飘来了一股浓郁的海棠香,香气里隐约夹杂着一股不详的血腥味。
谢易顿住脚步,循着那股浓烈的气味扭过头。
只见对面矗立着一棵巨大的海棠树。
枝叶繁茂,树大根深。红艳艳的海棠花开满了枝头,如苍天蔽日绚烂夺目。
空气里隐约传来了一阵女人的轻笑声。
谢易在那粗壮的树干顶部看到了一颗如花的美人头。
雪肤乌发, 红唇似血。
看到树下的小娃娃,美人头咧开了嘴角。一时间那股混合着血腥气的香味变得愈发浓郁。
谢易盯着眼前树干上的美人头看了半晌,歪了歪脑袋——
“你是什么东西?”
倒不怪他如此发问,妖物修炼成人形那都是一整个的,哪有只变个头的?黄大仙讨封都还会穿着人类的衣服站在路边问一句我像不像人呢。
谁都不想被人称呼成“东西”, 哪怕不是东西的东西也不例外。
闻言,树上的美人头笑容戛然而止。嘴角的弧度瞬间凝固变得无比僵硬。她死死盯着树下的小孩,面容戾气横生——
“放肆!哪儿来的小娃娃满嘴喷粪?你爹娘难道没有教过你什么是礼数吗?”
“没有。”谢易实诚地回答:“我爹娘早死了。”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他血缘意义上的父母全都没了。谢老九虽然名义上是养父,但因为二人间的年龄差距较大,他一直都把对方当成爷爷看待。
谢易自觉回答得没毛病,不过对面的美人头似乎不这么觉得。只见她表情扭曲犹如吞了一只苍蝇,看起来憋屈得紧。
不过谢易可没打算照顾对方的心情,直接开门见山问道:“春风楼的红棠还有张家坳的于娘子,她们两个的死是你干的吧?”
听到谢易的问题,女人似乎明白了对方的来意,表情渐渐舒展开来,面上再一次挂上了张扬的笑。
“是又怎么样?”
话音落下,林间狂风大作,无数海棠花瓣迎风飞扬形成了一道红色的龙卷风。风中的花瓣渐渐凝结成了一个女子的身形。一袭红衣,乌发雪肤,美艳得如同这一树盛开的海棠。
就见她拖着逶迤的衣裙朝着谢易走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小童,“你这么在意她们的死,难不成她们当中有谁是你的亲人?”
谢易紧绷着脸,“你为什么要害死她们?”
女人笑容肆意,显然不在意眼前凡人小童的愤怒。
“我为什么不能?”
“她们想要如花的容貌,想要获得男人的疼爱,这些我都赐予她们了。可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我帮了她们自然也得收取回报。”
谢易眉头紧拧,“所以你要的回报是她们的命?”
女人伸出纤长白皙的手欣赏着指尖的蔻丹,唇畔的弧度愈发上扬,“不过是一群蝼蚁而已,能变成我的花泥,是她们的荣幸。”
“我让她们获得了梦寐以求的东西,她们应当感谢我才是。况且,那都是她们自愿的。”
听到对方这番自大又蛮不讲理的话,谢易攥紧了拳头。
“放屁!明明是你恬不知耻地恶意哄骗!我是不会让你继续害人的!”
“就凭你?”
女人笑容冷凝,惊艳绝伦的脸上顿时被戾气所充斥。只见她的身后飞出了无数海棠花瓣,花香夹杂着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红色的花雨化作利刃犹如绞肉机般将周遭的草木切割成碎屑。女人一脸得色,似乎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眼前孩童变成一地肉泥的样子了。
然而下一秒,她的笑容骤然凝固。
只见孩童的周围浮现出了无数金色的咒文,这些符文交错组合在一起犹如一道防护屏障将来自外部的袭击尽数挡下。那些花瓣在触及男孩身体的一刹那便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犹如放在铁板上炙烤的生肉变得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
本以为海棠花能够将对方绞成碎片,没曾想她的花瓣飞刃根本没法近身。一时间,女人的脸都黑了。
“这怎么可能?!你到底是什么人?”
与对面的束手无策不同,在见到女人不可置信的眼神后谢易便知对方恐怕伤不了他。
明白了这一点,他的心中顿时便没了顾虑。掏出今早练习所画的斩邪鬼符,他大步朝着前方的海棠树走去。
意识到谢易想要做什么,女人脸色骤变。血红色的花瓣化作龙卷风掀起了磅礴的杀气向着谢易劈头盖脸地砸来。
女人想要阻拦对方靠近海棠树,然而终究是螳臂当车没有任何用处。
如同扑火的飞蛾,密密麻麻的花瓣在撞上屏障的那一刻都化作了漆黑的焦块。谢易在屏障的掩护下轻而易举地穿过了腥风血雨将斩邪鬼符贴在海棠树的树干上。
触及树干的那一刻,符纸上的朱砂符文便泛起了金色的光芒。
斩邪鬼符能斩妖邪避鬼祟,不管眼前的女人是海棠花妖还是其他什么邪祟都不可能逃脱。
果不其然就听女人发出了凄厉惨叫,她那如花般的容颜如同被火烤干了一般瞬间变得干瘪起皱,丰盈的面颊深深凹陷,雪白的肌肤犹如风干烟熏过的腊肉一般变得黢黑。
她惊恐地捧着脸,愤怒而狰狞而嘶嚎——
“我的脸!我的脸!我要杀了你啊啊啊啊!”
树干上,斩邪鬼符燃起了红色的火光,如同地狱的无尽业火燃烧着对方犯下的罪孽。
斩邪鬼符对于妖邪鬼物的伤害是巨大的。恍惚间,谢易听到了树千里传来了无数女子的尖叫和啼哭声。只见海棠树的枝头,无数女人的魂灵挣扎着哀嚎呼救。
“救我!救我啊啊啊啊啊!”
那些亡魂就像是与海棠树共生了一般,下半身与庞大的根系纠缠,头部变作了枝头的花骨朵。
似乎受不了斩邪鬼符所带来的痛苦,这些花骨朵接二连三的绽放,脱离了枝头朝着树干上的符咒飞去,疯狂撞击,想要将其破坏,然而根本无济于事。
就像是扑火的飞蛾,这些亡魂化作的花朵在触及符咒的一刹那就被熊熊烈火所吞噬。她们在烈火中哀嚎着,求饶着,如同坠入阿鼻地狱的恶鬼。冲天的火光间,谢易在那堆亡魂中看到了红棠的脸。
也不知这妖物诱骗了多少女子,海棠树上的魂灵密密麻麻,多得数也数不清。红棠和其他亡魂都与眼前的海棠树纠缠在了一起,化作了对方的养料。
谢易本想试着分离树干和亡魂,但因为双方的关系实在错综复杂,即便他有心相救也无从下手,最终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张张哭泣哀嚎的脸被符火燃烧殆尽。
“哈哈哈哈哈……”
注意到谢易的举动,烈火中的红衣女人发出了张扬刺耳的笑,丑恶的面孔变得愈发扭曲。
“没用的!她们签下了血契,与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若除了我,她们也会灰飞烟灭!”
“你根本救不了她们!”
听到女人嘲弄的声音,谢易面容微沉。
“莫要听她的话,这些人早就死了。”
脑海中墨临的声音如同一记洪钟,震醒了谢易的灵台。
“她们与这海棠妖鬼结了血契,心甘情愿地甘愿将自己的灵魂血肉奉上,如今得此下场也只能说命中注定。但你今日若是不除掉这只妖鬼,来日必将引得更多无辜的百姓丧命。”
谢易攥紧了拳头,道理他都懂,但是见着那么多亡魂都在痛苦哀嚎,他还是觉得不忍。
不过很快,他的注意力又转移到了另一件事上——
“你刚才说她是海棠妖鬼,这妖鬼又是何物?”
见谢易并没有因为女人的话而陷入到纠结自责的情绪中,墨临这才放下心和他解释起来。
妖鬼,顾名思义就是妖和鬼相结合的产物。
它并非通过正常的繁衍而诞生,产生的条件也较为苛刻,所以并不常见。
墨临先前在林中嗅到一股似妖非妖,似鬼非鬼的邪煞之气,但他当时并未往妖鬼的方向想。直到发现了林中这株红色的海棠树这才明白了对方到底是什么东西。
将新死之人的尸体埋在初开灵智的妖物身旁,让亡魂与妖灵长时间的同生共处,久而久之,双方的魂灵交融化为一体也就成了妖鬼。
凡人修炼本就要比动植物修炼来得容易。因为人天生就有灵智,而动植物很难生出灵智。所以一旦人魂与初生灵智的妖灵交融,人魂就会占据上风吞并妖灵。
因为诞生条件的特殊性,所以妖鬼大多都是植物系的。毕竟人死入土坟墓边上都会生长植物。然而大多数人家下葬都会入殓棺材,子孙后代祭拜时也会给坟墓清除草木,这也就在一定程度上隔绝了妖鬼的形成途径。
再加上植物成精本就比动物不易,生出灵智的情况更是罕见,因此像眼前这样的妖鬼并不多见。
听完墨临这一番科普,谢易若有所思。
所以眼前的海棠妖鬼是人类的亡魂吞噬了海棠树的妖灵形成的。也就是说女人的尸体很可能就埋在海棠树下,否则也不可能和这海棠树灵纠缠在一块儿。
思及此,谢易望向对面的海棠花树。
此时,面前的红衣女人已经彻底化为了灰烬,满树的红海棠也被符火焚烧殆尽留下了一片光秃秃的焦黑树枝。
也不知是不是被斩邪鬼符给驱散了,树枝上那些哀嚎的亡灵也都不见了踪影,
谢易盯着焦黑的海棠树看了半晌,问:“这样就解决了吗?”
“还不行。”
耳旁传来了墨临沉静的声音:“虽然你刚才重创了海棠树,但这只是暂时的。植物的生命力顽强,想要彻底铲除这妖鬼需得将埋在海棠花树下的尸骨挖出焚烧处理。只有这样才能避免那妖鬼死灰复燃。”
谢易闻言,充斥着奶膘的小圆脸顿时皱成一团。
“怎么挖?咱也没带工具啊。”
就算带了他也挖不动,眼下他的个头都还没锄头高呢。
墨临:“……回去请人帮忙吧。”
谢易看了一眼身上失去效用的缩地符顿时沉默。
他这次出门就只带了两张缩地符,一次让他去了县衙,一次让他通过香气追踪到了这里。眼下身上也没带朱砂纸笔,想现画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似是觉察到了谢易的为难,墨临缓缓开口——
“无碍,以风为纸,以天地灵气为朱砂,以手为笔。心中有符篆自可一气呵成。”
听到墨临一副不是什么大问题的语气,谢易默了默,只得硬着头皮尝试。
毕竟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食指中指合并成剑引动周遭灵气,以虚空为纸,挥洒写就符头、符神、符胆、符脚,自上而下一气呵成。
望着空中发出莹莹光辉的缩地符,谢易松了口气,有些不可思议。
竟然成了?
“我就知道你没问题的。”
耳旁,墨临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但谢易依旧能够感觉出他隐隐的自豪与喜悦。就好像成功将徒弟带出师的师父一般。
不过眼下不是沾沾自喜的时候。
甩开了无关紧要的思绪,谢易发动了缩地符扭头赶去了县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话说另一头,谢老九一行刚刚才将红棠的尸体从土里刨出来。
虽然生前是春风楼的红牌姑娘,但红棠死的时候却连口薄皮棺材都没有,只用了一卷草席就给草草埋了。
春风楼的老鸨金妈妈虽然面上哭得伤心,但真正操办丧事的时候却像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一文钱也不肯多出。
在她看来用钱打水漂还能听个响,把钱花在一个死人身上又回不了本,她图啥?更何况春风楼本就因为红棠的事影响到了生意,因此也就对她没了什么好心肠。
不过也正是因为金妈妈的抠门,一帮人也就省去了撬钉子开棺的功夫。
只是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这才过去了不到一日,原本还能称得上貌美的女尸如今竟变得像枯柴一般干瘪,不仅双颊凹陷形似骷髅,皮肤也从先前的白皙如雪变成一片漆黑,看起来恐怖极了。
看到眼前这具已然完全看不出生前样貌的干尸,李大强欲言又止:“老九叔, 您会不会弄错了?”
谢老九也没想到只是一晚上的功夫,红棠的尸身竟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别说李大强怀疑尸身的身份,就连他自个儿也忍不住怀疑尸体是不是被人掉包了。
然而谢老九的记忆力还没退化到这种程度,昨天才埋的人,他绝对不可能记错位置。况且荒骨岗这一带他都来了无数趟了,怎么可能找错地儿?
更重要的是,尸身上的这条月白绣海棠花的裙子明明就是昨日红棠下葬时穿的那一身!
除此之外, 尸体的身长,骨架的大小都和红棠别无二致, 不是她又能是谁?
听到谢老九这般信誓旦旦的保证,昨日那几个来春风楼查验过尸体的差役们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事情确实像对方说的那样。
只是, 罗大人会相信吗?
毕竟尸体的变化也太大了,就连他们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衙役们为此忐忑,但也不得不将眼前这具模样大变的尸体带回县衙交差。
就在他们以为自己此番肯定会被县令大人训斥一通的时候,却没曾想罗县令看着眼前新抬回来的干瘪女尸吓得脚下一个踉跄。
一开始李大强还以为罗县令是被女尸的外观给吓着了,但转念一想罗大人当县官断案这么多年什么尸体没见过?就算当初见到方秀才那具被水泡发得肿胀变形的尸体都没有这么害怕过。眼下不过就是一具干尸,也不至于这么害怕吧?
就在李大强为此疑惑的时候,一旁的叶主簿悄悄告诉他,原来不久前,县衙敛房里于秀莲的尸体也变成了这副模样。
本就因于秀莲尸身突变而遭受了不小惊吓的罗县令如今在见到变成干尸的红棠后便又一次被吓软了腿。
面对此等异像,有过不可思议经历的县太爷觉着此事绝非人力能及。
想到于秀莲的婆家,那对张姓母子曾说于秀莲前段时间表现怪异,犹如妖物上身,罗松不由拧了拧眉。难道这件事真的和妖物有关?那于秀莲真是被妖物给害死的?
就在衙门众人对着两具变化一致的尸体傻眼的时候,院外突然传来了花大娘的声音——
“谢老九!你儿子来找你了!”
谢老九:“?”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院外探出一颗圆圆的小脑袋。仙童一般的小娃娃在人群中打量了片刻,随即对着谢老九遥遥挥手——
“爹!”
“不是让你在家待着吗?怎么跑县衙里头来了?”
谢老九快步走上前想要问谢易到底怎么回事,却见对方回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随后对着不远处的罗县令遥遥行了一礼,“大人,害死于娘子和红棠的真正犯人我已经找到了。”
县衙众人:“???!!!”
“什么?!”
顶着一张不可思议的懵逼脸,罗松突然有种自己是不是在幻听的错觉。
且不提谢易一个三岁多的小娃娃同自己说这些话有多诡异,他怎么就能笃定这于娘子和红棠一定是被害死的呢?要知道仵作并未在尸身上验出他杀的迹象啊!
惊异之余,罗松很快又冷静了下来。一个孩子的话,他怎么就认真了呢?
断案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没有切实的证据,说什么都没有用。
罗松正想让眼前的小娃娃别闹了,谢易的下一句话却让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
“真凶是城外山林里的一只海棠妖鬼。”
“她以美貌为诱饵蛊惑这些年轻女子与她签下血契。只是那些女子不知道的是,那妖鬼所带来的美丽容颜实则是一把双刃剑。”
“就如同盛放的海棠花终究会凋零成花泥,随着时间的流逝她们的灵魂和血肉会通过血契逐渐变成那海棠妖鬼的养料,最终精血耗尽而亡。”
“我用斩邪鬼符重伤了那妖鬼。本想将其彻底根除,但我人小力微无法将那妖鬼的原身挖出,因此只能回来请求援助。还望大人能够助我一臂之力。”
叶主簿满脑袋问号:……海棠妖鬼?那是什么东西?
李大强倒是不纠结那些细节,只拧了拧粗犷的眉。小大仙竟然让罗大人来助他除妖?
下意识的,他看向了一旁的罗县令。只见对方的脸上除了震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李大强:“……”
果然,罗大人还是那么的害怕妖精鬼怪。
谢易一番话信息量太大,许多人听闻久久没能回过神。唯独一件事大部分人都听明白了,那就是这两桩案子应该都与那个名为妖鬼的邪物有关。
回过神,罗县令咳嗽了一声,问:“你说的这妖鬼究竟是何物?”
谢易急着喊人过去挖尸便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遍。
在听闻真凶是一个半人半妖的鬼物邪祟,并且真身还是一具埋在海棠树底下的尸体,众人只觉得自己似乎像是在听人说书。
这也太令人难以置信了吧!简直比纸鹤变成仙鹤救人还要离奇!
这要是换做寻常的孩子跑来县衙说这些,他们定然不会当回事。可问题是说这话的人是谢易,这就得让人多掂量掂量了。
这孩子的本事他们先前在审林建安买凶杀人一案中就已经听林记米行的东家林建平说过了。有关于折纸仙鹤救人的故事别说在他们县衙内部,就算在坊间也早就流传开了。
不过大部分人都没亲眼见证过谢易的本事,大多都只将此事当成故事来听。即便是曾经亲身撞过鬼的罗县令也是将信将疑的。
谢老九的本事他是知道的,只是谢易的本事他没亲眼见过。坊间有关儿子的传言竟然比老子的还要离奇,这就让人忍不住怀疑传言是否有夸大的成分。毕竟谢易如今才三岁啊!
更何况谢易也没带来什么证据,只冷不丁跑来告诉他犯人抓到了,还是什么海棠妖鬼,空口白牙的,换成谁都不可能相信吧?
看出了罗松的怀疑,谢易也不打算多费口舌解释。毕竟只有让他们亲眼看见了才会就会相信他说的话。
“大人若是不信,我可以带您亲自去看一看。”
话毕,他走上前抓住罗县令的衣摆并让谢老九揪着自己的衣裳,之后再让李大强等一众衙役拉着谢老九,如此接龙一般的排下去。
虽然谢易没有解释,谢老九很快便明白了儿子的用意。
自打数月前林家大老爷上门拜访一事,谢老九便知谢易从院中石雕麒麟那儿获得机缘踏上了修行之路的事。久而久之,也就对自家儿子时不时捣鼓出来的法术符篆之类的东西见怪不怪了。
儿子有大本事,今早还说自己新学会了几道符,其中便有缩地成寸的缩地符。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展示给他看,李大强他们便来了。只是没想到如今这缩地符竟在这儿派上了用场。
只见谢易抬起空出的另一只手以虚空为纸,引天地灵气画就了一道缩地符。
看到半空中闪烁着金光的符文,罗松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一旁的叶主簿、孙仵作还有李大强等一众衙役也都纷纷露出诧异的神色。
然而不等他们开口询问这是什么,眼前便闪过了一道光。
罗县令等人只觉得周围的景象正在飞速倒退。等到异像消失,众人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了荒郊野外的山林里。
“我们竟然离开县衙了?” “这是哪儿?”
望着周围陌生的环境,罗松的面上不由带出了诧异之色。虽然早就听说了坊间有关谢易的神奇传闻,但当他亲眼见识到谢易缩地成寸的本领还是忍不住震惊。
感觉稀奇的县衙众人环顾着周围的环境,没一会儿便有人惊呼——
“你们看那是什么?”
顺着那人所指的方向看去,众人这才发现不远处的空地上竟然矗立着一棵高约三丈,通体焦黑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树。
“这便是那棵海棠树。那妖鬼被我用斩邪鬼符重创眼下已经掀不起风浪了,大人尽管放心。”
听着眼前不过膝盖高的小娃娃一脸认真的做出保证,罗松怔了怔。感觉好笑之余又觉得赧然。他堂堂一县的县令竟然还不如一个三岁多的小娃娃胆子大。
不过他也不会和一个小孩子较劲,毕竟他畏惧怪力乱神之事全县都知道。对此,罗松也没觉得这有什么可丢脸的。
害怕是人之常情,他就不信其他人遇见这些事不害怕。旁的不说,叶主簿、孙仵作二人在看到于秀莲突然异变的尸体时也是吓了一大跳。
甩开无关的思绪,罗松开始仔细打量起眼前这棵焦黑的海棠树。
除了长得高大了点,又是一副被火烧焦了的样子,这棵树从外观上看似乎没什么特别的……
不,还是有不同寻常的地方的。
比如被烧焦的只有这棵海棠树,周围的草木却完好无损。
空气里飘散着一股淡淡的焦味,其中还夹杂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花香。
细细一嗅,那气味与那红棠、于秀莲二人尸身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如果说罗县令先前还对谢易说的话将信将疑,那么此刻在嗅到这花香味后便顿时打消了一半疑虑。
谢易:“树下埋着一具女尸,是那海棠妖鬼的本体。只要将其挖出焚烧干净就能避免她死灰复燃继续作恶了。”
闻言,罗松看向李大强。对方心领神会连忙带着弟兄们去掘土。
说真的,罗松宁可凶手是穷凶极恶的歹人也不愿意是妖邪鬼怪之流。除了他本人对于这些怪力乱神之事敬谢不敏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结案公文不好写。
他总不能在上报京城的刑案卷宗上写犯人是造孽作祟吧?真这么写他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虽然不大情愿此案与妖邪一事扯上关系,但眼下愈发诡异的案情走向和谢易横插一脚提供的线索让他不得不往这方面想。
因不久前才干了掘坟起尸的事,衙役们也算是得心应手,没过一会儿便在海棠树周围刨出了一个大坑。
挖了莫约一米深,土面便露出了一截白骨。
原本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按照谢易说的去做,却没曾想竟然真的挖出了一具化骨的尸体。
一时间,罗松的表情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不需县令大人发令,发现尸骨后,孙仵作立刻上前查验。
自打三年前那位收受贿赂伪造尸格的仵作张三伏法后,这位姓孙名义的仵作便顶替了他的位置。
孙仵作平日并不多话,虽然不善言辞了些但胜在做事稳当。不过片刻功夫,他就给出了初步的验尸结果——
“这是一具女尸,年龄莫约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从尸体身边散落的首饰来看,似乎是前朝的样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罗县令蹲下身查看随尸体一道儿被挖出来的头面,眉头微微拧紧。
和孙仵作笼统的判断不同,爱好珍藏古玩金石的罗县令一眼便认出了这是前朝皇室的东西。只见其中一支金凤簪簪身的背面錾刻着“金作局永平贰拾叁年拾壹月内造成玖成色金贰两外焊贰分”。除此之外,簪头的正面则刻了一个不显眼的小字——棠。
金作局是前朝专为皇家打造金银器饰的衙门, 永平是大燕朝末帝的年号。凤凰是万鸟之王, 与如今即便是达官贵人也能使用凤凰作为婚礼典仪配饰的大雍朝不同,在前朝只有皇后和公主才配使用凤凰纹样的东西, 哪怕是亲王王妃都不可以。
很显然,眼前这具被谢易称作妖鬼原身的女尸有着不一般的身份。
本朝太祖率兵攻打大燕都城的时候,当时的王皇后带着后宫诸位嫔妃悬梁自尽,唯独皇后的嫡女华殷公主逃出皇都下落不明。而后太祖入主燕都派人四处清缴前朝余孽也没有找到华殷公主的踪迹。
巧的是,华殷公主的闺名里就有一个棠字。
说起这华殷公主李云棠也算是前朝史书上的一代传奇人物。
史书有云“华殷公主,琼蕤泛彩,拂秾李之花,殊秀辩敏,光艳动天下。”
作为前朝末帝最小同时也是最漂亮的嫡女, 华殷公主一出生便成了家中最受宠爱的女儿。她性格骄纵,生活奢靡。为了给自己建造别苑便强行圈地抢占民田民房。
除此之外,她还大肆开府设官, 利用父亲的宠爱干预朝政, 贿买官爵。若非被末帝拒绝,她甚至还想当皇太女。可以说华殷公主是个野心极大且无法无天的主。
也正是因为她高傲自私的个性,在大燕国灭的时候她并未像她的父母那样以身殉国而是趁乱逃离了皇都。
只是让人没想到的是,这位在史书中不知下落的前朝公主如今竟会在白峤县山林中的一株海棠树下现身,并且还成了劳什子妖鬼。
一时间, 罗县令的心情有些复杂。
这让他在结案公文上如何写?写凶手是前朝下落不明的华殷公主吗?
就算他信,朝廷也不会信啊!
海棠妖鬼害人的事太过离奇玄异,他肯定不能如实呈报。因此只能将其从卷宗上抹去,润色一个刑部大理寺能够接受的结果。
红棠的事倒还好办,让人悄无声息地把尸首原样埋回去即可。
只是这于秀莲,因为其父母的状告,他不得不受理此案。而尸体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外界指不定会产生什么联想,因此他必须想法子来圆这件事。
想到这儿,罗松只觉得头都要大了。
然而罗县令的忧伤没人能懂。在县衙一众人看来,天塌下来有高个的人顶着,关于此案的后续处理还是让县令大人一个人头痛去吧。
不过眼下,案件卷宗的陈述倒还是小事,当务之急是如何处理眼前这具尸骨。
原本不知道也就罢了,在得知对方很可能是前朝大名鼎鼎的华殷公主后,罗松对于焚烧遗骨这件事就显得有些犹豫。
“真要烧了吗?”
且不提海棠妖鬼害人一事,找到前朝公主遗骨那可是一件震惊于史的大事。就这样烧了是不是有点可惜?
见罗县令面露不舍,谢易有些不解。
不烧了难道还留着过元宵节么?
县衙众人也对此感到意外。
大人不是最害怕这些害人的妖精鬼怪了么?眼下谢小大仙说要烧了这妖鬼的尸骨以绝后患,大人竟然没有如预想中的那样举双手赞同反倒表现出了犹豫。
不过到底是上官,旁人就算不赞同也不好表现的太明显。叶主簿咳嗽了一声,问:“大人可是还有什么旁的顾虑?”
罗松叹了口气,将自己的推测说了出来。
在得知眼前这具尸骨很可能是前朝覆灭时那位失踪的华殷公主后,所有人不由瞪大双眼。
合着这海棠妖鬼竟然还有着如此不一般的身份! ?
谢易来到大雍朝不过三年多,对于大雍朝之前的历史并不了解,因此也不知道这华殷公主是何许人也。不过看叶主簿等人诧异的神色便推测应当是个极其出名的人物。
既然如此,那这具尸骨可不就成文物了?
只不过眼下是在古代,大雍朝应当也没有文物保护法什么的,也不知道会是怎么个处理方式。
想着,谢易仰头看向罗松,“那大人想怎么处理?”
罗松咳嗽了一声,道:“你刚才说如果尸体继续埋在这海棠树下很可能会死灰复燃。既如此,不若咱们先将尸骨还有这些遗物收敛起来另外找个地方存放。我想,如果断绝二者之间的联系,这影响应当会小一些吧?”
“至于这遗骨究竟是重新找个地方埋了还是烧了,我想先上书朝廷,之后再决定如何处理。”
“然后就是这棵海棠树,我觉得咱们可以留着。之后让人在这儿立个碑,雕个公主像什么的,也算是咱们白峤县的一处古迹了。”
毕竟前朝都覆灭近百年了,倒也不必像太祖初登大宝时那般忌讳,说是历史遗迹也未尝不可。
听完罗松这番话,谢易有些惊奇地看了过来。
好家伙,罗大人竟然还想在这儿开辟个景点?
这不就跟马嵬坡杨贵妃墓的性质差不多么?
如此活络的脑袋瓜,若非罗大人平日里并未表现出什么特殊之处,他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和他一样是穿越人士了。
与谢易的暗自惊奇不同,县衙一众人在听到罗县令的这套方案后纷纷叫好。
他们白峤县虽然地处江南,但到底是个小地方,往前倒几百年也没出过什么响当当的大人物。若是能在这儿立个衣冠冢,刻个什么公主像公主碑的或许能将白峤县的名气宣扬出去,吸引更多人来此地游览,届时白峤县也会变得比现在更热闹。
不过想归想,若是不烧毁尸骨会带来严重的后果,那也只能作罢。
“所以这尸骨真的非烧不可吗?”
面对眼前小娃娃一板正经的脸庞,罗松期待中又带着一丝忐忑。
谢易没有立刻给出答案,只用神识悄悄问墨临是否还有别的解决方案。在得知将尸骨与海棠树分离开并加以封印存放的方法可行后,便同意了罗松的请求。
闻言,罗松顿时松了口气。
事实上,他不愿意焚烧尸骨的另一个原因也是因为如果烧了尸骨,他就没有向上级汇报的凭证了。
没有凭证他还怎么立碑宣传?总不能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说发现华殷公主的遗骨了吧?
好在谢易最终松了口。
事不宜迟,罗松随即命人去附近的村落找了个陶罐充当金斗瓮让谢老九帮忙捡骨。待处理妥当后,谢易又在这陶瓮上画了一道镇邪符。
眼见天色将暗,回县城的路又不短,一行人只得问附近的农户租借两辆驴车。
回来的路上,快班衙役陈平冲着谢易挤眉弄眼:“小大仙,咱回去为啥不用符了呢?”这坐驴车哪有缩地符快啊。
一旁,李大强睨了他一眼,“有车坐就不错了,别挑三拣四的。”
陈平摸了摸鼻子,“我也就问问嘛。”
谢易笑了笑没有说话。
别说陈平了,他自个儿也想用缩地符回去。只可惜今日他已经画了好几道符,体内灵气空虚,得回回血才行。不过这种事就没必要对外说了。
回到县城天已经黑了。罗松便让他们在县衙后院的厢房歇下。此举正中谢易下怀,若是没必要,他还真不想赶夜路回家。
因白日东奔西跑累人得很,父子二人在县衙后厨简单对付了一顿晚饭后便很快睡下了。
一夜无梦。
因第二日并无要事,父子俩也不急着回义庄,于是便留在县衙看罗县令审案。
说实话,谢易也很想知道罗大人会如何给这桩案子收尾。
海棠妖鬼害人之事虽是事实但却不能以此结案,否则日后一出了凶案大家都把罪名推到妖怪鬼物身上那还了得?
正经办案终究还是要讲究证据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罗松回去之后一整晚没睡。为的就是想法子圆上这桩案子。
好在功夫不负苦心人。顶着两个黑眼圈的罗大人终于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第二日升堂,他命人将于秀莲的尸首搬到公堂之上。看到已然变成干尸模样的儿媳,张家母子一脸惊异。
“这……”
于家夫妇见着女儿这副模样也是惊骇至极。
不过一晚上的功夫,这尸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难不成真如张柳氏所说,他们家秀莲的死与妖物有关?
想到这儿,于家夫妇不免惴惴不安。
“砰!”
惊堂木重重拍下,罗松怒目瞪着堂下的原告和被告,“你们可知于秀莲的尸首为何会一夜之间变成这样?”
面对堂上发怒的县太爷,张于两家人吓得连连摇头。
“大人……小人不知啊!”
“你们当然不知。”
就见罗松铁青着脸道:“昨夜本官梦见了于秀莲,她见到本官的第一面就在哭诉婆家待她不好,想和离回娘家又怕爹娘失了面子苛责于她。”
这番话自然是罗松编的。
先前就听张家坳的人说那于秀莲的婆婆待她不好,动不动就斥责打骂。既然如此,干脆就将她的死归咎于受不了婆家的苛待,想回娘家又怕被父母责骂被村里人指指点点,所以一时想不开好了。
反正这海棠妖鬼蛊惑的都是心有所求的苦命女子。若非婚后过得不如意,她又怎么会被那妖鬼蛊惑?因此他这么说倒也没毛病。
果不其然,堂下张家母子和于家夫妇在听完这番话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若是张柳氏没打骂苛待过儿媳,若是那于家夫妇没产生过女儿如果和离会给自己丢面子的想法也就罢了,可偏偏罗县令说的都是事实。一时间,双方的表情都不算好看。
堂外其他围观的乡民却忍不住暗自嘀咕起来。
这罗大人不是最害怕这种怪力乱神之事吗?怎么于秀莲托梦给他就一点也不避讳不害怕了?
有人对此表示:那是大人爱民如子!那于秀莲既然有冤情要诉,作为父母官,罗大人必然要认真倾听为其伸冤的!
闻言,不少人纷纷赞扬罗大人明镜高悬,犹如青天在世。
至于那些对托梦一说半信半疑的也没当着人的面提出质疑。罗县令到底是一县之主,没人敢去质疑他说的这番话是真是假,只专注地看着堂上的那两家子作何反应。
坐于高堂之上的罗松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两拨人的表情,心中松了口气,继续道——
“若非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心中郁恨难当,她又何必自寻短见?”
“那于秀莲向本官哭诉完便不见了踪影。在那之后,敛房的尸体就变成了这幅模样。”
“很显然,她这是用留存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口怨气来向本官哭冤诉恨啊!”
说着,罗松不由长叹一口气,扫视着堂下战战兢兢的四人,沉声开口——
“张柳氏,作为婆母,你苛待儿媳致使她想不开自尽,简直恶毒至极!”
“张泉,你作为丈夫明知妻子被婆婆欺压打骂却没有站出来维护,无情无义,枉为人丈夫!”
“于大郎夫妇,你们身为于秀莲的爹娘,在明知道张家不是良配的情况下却依然决定维持旧有的婚约把女儿嫁过去,实在迂腐!更可气的是,女儿嫁到夫家过得不好,你们为了自身的面子竟然还不让她和离!”
“可以说,于秀莲之所以会有如今的下场,你们每个人都脱不了干系!”
罗松三言两语便将所有锅甩到了于秀莲的婆婆丈夫和亲生父母身上。可偏偏于秀莲的死确实与他们存在着一部分的因果关系。
若是当初他们对于秀莲好一些,多关心她一些,她也不会心中郁结被那海棠妖鬼趁虚而入。
想到这儿,饶是谢易也不由在心里暗暗赞叹罗县令眼光之精准,手段之高超。直接透过现象看本质,将于秀莲的死归咎于两家人的不作为上。将原本的妖鬼害人案变成张、于两家的咎由自取。
而张家母子和于氏夫妇在被县太爷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之后早已吓得瑟瑟发抖,哪还有心思去思考整件事存在的漏洞?
两家人都是在乡间地头刨食的小老百姓,没啥见识,也不会疑心于秀莲托梦给县太爷的事是假。毕竟在他们看来罗县令根本没必要说谎。
对于鬼神之说,张柳氏更是深信不疑,否则当初也不会干出请道士来家里收妖的事了。
甚至,张家母子还会自我引导将于秀莲这段时间的反常行为归咎于她早已存了死志。
她这是想用自己的死来报复她们张家,让她们挨唾沫钉子啊!
至于于家夫妇,本就对女儿关心什少,在听到女儿是因为受到婆家苛待,娘家却不闻不问而寻短见的,一时只觉得惶恐不安,生怕罗县令将怒火烧到他们身上。
本以为能够借着此事让张家赔些银钱,没曾想偷鸡不成蚀把米。
听着围观百姓的议论,此时的夫妇二人只觉得后悔。当初就不应该上衙门来告状!
谢易虽不知两家人此时的想法,但从他们惊惧恼恨的表情中却能够看出罗县令这次各打二十大板的甩锅之计应当是成了。
只是这张、于两家人虽然可恨,但到底不是害死于秀莲这些苦命女子的主谋。
真正的犯人虽然被他重创,原身遗骨也被他用镇邪符封印住了,但没能将那位华殷公主彻底铲除终究是件遗憾。
那海棠妖鬼诱骗那些可怜的女子与她签下血契,用她们的血肉精魂来壮大自身的力量。如此行径确实符合她生前自私自利、唯我独尊又冷血无情的上位者性格。
不过一想到罗县令说要在那棵海棠树边立碑雕像搞个观光景点的计划,谢易又笑了。
有些时候不一定得是灰飞烟灭才能够算作惩罚。
以华殷公主骄傲的个性,恐怕受不了自己被人当成稀奇玩意儿来观赏。更何况以她在史书中的名声,就算立碑雕像也只有站着挨骂的份。
虽然她的遗骸已经被罗县令另寻了一处地方收殓,留在原地的不过就是一棵烧焦的海棠树。但她的魂灵与那海棠树之间纠缠多年,早就已经不分彼此了。
让那棵树代替她被人围观,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在罗县令的有心引导下,此案最终以于氏夫妇的撤诉告终。
一桩诡案事毕,白峤县又恢复到了往日的宁静。
日子翻篇过着,转眼间就到了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这元宵节一过,年节也就过完了。
大雍朝重视商业并未像前朝那样实行宵禁,是以在都城盛京、各地州府夜里都是不禁止开市的。不过白峤县终究是小地方,远不如州府都城热闹。因此过年期间大多数商铺都歇业关门。毕竟大伙儿辛苦忙碌了一整年总得给自己放几天假才是。
不过到了元宵节,这种情况就变了。
眼瞧着这年节都快过完了,百姓们为了讨生活自然得开门做生意,总不能坐吃山空让全家喝西北风。恰逢正月十五元宵节,出门玩乐的人定然不少,此时不大赚一笔更待何时?
是以从元宵节的前一天开始,县城内到处张灯结彩,看起来竟比过年时还热闹几分。
谢老九一家做的是死人行当的生意,蹭不上元宵节的热度。不过却并不妨碍父子俩进城游逛。
大大小小的勾栏里上演着各式各样的表演,有杂耍、歌舞甚至还有驯兽。不过和皇城脚下那些驯养猛禽走兽等稀罕物种的驯兽班子不同,在白峤县最常见的还是乌龟、鲤鱼、鸽子、八哥、猫犬一类的寻常动物。
瓦舍里,酒肆、茶坊、饭馆皆是生意兴隆。芝麻汤团、红豆粥、汤包、扁食、热饮子,街道两旁的小吃摊花样繁多,时不时飘来的阵阵香气勾得人口水直流。
谢老九疼儿子,眼见小家伙眼巴巴地盯着粳米红豆圆子瞧,便给他买了一碗。
谢易乖觉地坐在桌前一边吹着热气吃圆子,一边听墨临絮絮叨叨地跟他科普元宵节的由来。
虽然在现世元宵节已然成为了家喻户晓的传统节日,但谢易对于它的来历向来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于是便也没嫌对方啰嗦,认认真真的听着。
古时传闻天帝指挥着十六条龙行云布雨,为了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们便会在这新年元月祭祀天帝。而到了前朝大燕,元宵节又叫做上元节。 、
因前朝佛道兴盛,而道教奉尊三官大帝,分别为天官、地官、水官。又因天官的生辰为正月十五,所以便称为上元节。地官生辰在七月十五,称作中元节。水官生辰在十月十五,为下元节。
天官最大,且上元节又是传统的元宵节,加之天官喜乐,人们为了求得天官赐福便在这一天大搞娱乐活动。即便是实行宵禁制的前朝,也会在这一天放开限制让百姓夜游玩乐。
听到这儿,谢易忍不住问:“所以今天是天官大帝的生日?”
“然也。”
谢易转了转眼珠子,“那天官大帝过生日,天上的神仙岂不是得大摆宴席?”
“那是自然。”
就听墨临语气颇为感慨,“届时天界上神都会为天官大帝庆生,席间琼浆玉露,仙乐不断,又有仙子起舞,热闹得很。”
谢易不动声色,“你参加过?”
要不然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当然。想当年……”
似是意识到自己提了什么不该提的东西,这“想当年”三个字刚一说出口,原本还颇有兴致的墨临顿时闭上了嘴。在那之后不论谢易怎么问,他都不开口了。
谢易也识趣的不再追问。从墨临这般讳莫如深的态度来看,这事应该和他的过去有关。
墨临既然能参加天官大帝的庆生宴,想必过去应当也是天界的一份子。不过想到二人初遇时,墨临曾说自己未曾位列仙班,担不得仙人的称呼,谢易便推测他应当是某位上神仙人豢养的仙兽坐骑一流。
就像《西游记》中的青牛精、玉兔精,原本都是仙人养的宠物坐骑。
想来墨临被镇压十之八九也是因为触犯了天条。
不过他向来好面子,偶像包袱极重,谢易也就不戳穿他。
墨临见谢易并未追问,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与此同时,他的注意力也转移到了谢易正吃着的粳米红豆圆子上。
眼见着一碗红豆圆子见底,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这红豆圆子好吃么?”
“好吃。”
谢易摸了摸吃得滚圆的肚子,打了个饱嗝。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食量一天比一天大。加之练习术法符篆的缘故,体内灵气总是消耗得飞快,这肚子总是容易饿。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眼下还没到半大的年纪就已然这般能吃,这让他不免担心自己今后会不会把谢老九给吃垮了。
望着远处璀璨的河灯,谢易不由琢磨起了为家中开源的法子。
也不知是不是上天听到了他的心愿。很快,一个赚外快的机会便主动送上了门。
作者有话说:
关于华殷公主的人设这里借鉴了唐中宗李显的小女儿安乐公主,同时外貌方面的描述还杂糅了她同母亲姐姐永泰公主墓志铭上的记载。
第28章
来请谢易办事的正是父子俩熟悉的鱼摊摊主老何。
老何大名何良,祖辈往上倒三代都是在白峤河上讨生活的渔民。因谢老九时常光顾他家的鱼摊,这一来二去的两人也就熟识起来。
因数月前谢易赠林大老爷纸鹤救人一命的事在白峤县广为流传,使得谢易“谢小大仙”的名声也变得愈发响亮。
不过大部分没亲眼见过的人都觉得什么纸鹤救人不过是以讹传讹的谣言。一个三岁的小娃娃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神通?换成他爹谢老九还差不多。毕竟人可是被罗县令当成救命恩人的主儿。
也正是因为如此, 何良在遇到怪事后便第一个想到了他。
据老何所言, 他家中最近闹贼。奇怪的是,那贼旁的东西也不偷, 净专啃他晾晒的鱼干。
“会不会是猫干的?”谢老九猜测。
“哪能啊。”
老何叹了口气道:“那猫儿偷鱼一般都是整条叼走,可我们家晾晒的鱼干每一条都被啃了!”
“那不然是老鼠?”谢老九继续猜测。
“家里连颗老鼠屎都没有,哪儿来的老鼠?”
“总不可能是人吧?”
“谁这么缺德!”
所有的猜测都被否决,谢老九无话可说。让他处理死人的事儿还行,让他抓偷吃鱼干的小贼不免有些难为他。毕竟他又不是县衙的衙役。
想了想,他只得对何良说:“要不然你去报官吧?”
“没法儿报啊!”何良苦着脸,“家中也没丢银钱就是晾晒的鱼干被啃了,这种小事县令大人能管?”
“……”
谢老九顿时语塞。的确,只是家中的鱼干被咬了几口, 县衙想必也不会为了这种小事出动人力调查。
“那要不然……让我儿谢易试一试?”
想到谢易不久前学成的寻踪符,谢老九寻思着这寻踪符应当也能寻到偷鱼的小贼吧?于是便斟酌着向何良提出了建议。
何良本想拒绝,但转念又想到了县里有关谢易的传言,心中寻思着反正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倒不如先让谢易试一试。万一能成呢?便也就同意了。
站在小院中央,谢易目光锁定在眼前晾晒着的那一排排鱼干上。只见每一条鱼身上都有一个缺口,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一样。
耳边,小院的主人何良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明着情况——
“最近几日我们家晾晒的鱼干都会变成这样。明明早上刚晾出去的时候好好的,结果到了傍晚出摊回家, 就被啃得一塌糊涂。”
“一开始我以为是猫偷的,但仔细想来,那猫儿偷鱼都是整条叼走, 哪里会每一条都下嘴还都只咬一口不吃完?若说是人那就更不可能了。”
毕竟人偷鱼也是整条偷的,除非脑子有病或者跟他们家有仇才会故意在每条鱼干上咬一口恶心他们。
可问题是这些鱼干都是刚刚晾出去的,鱼肉又是生的,这味道尝起来想必也不怎么好。就算为了恶心他们,对方这么做未免有点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了。
何良身躯微偻,揣着衣袖在寒风中缩了缩脖子怎么想都想不明白,最终只得放弃。
他好奇地看着眼前比他膝盖高不了多少的小娃娃,眼中透出三分紧张五分期待以及两分不易察觉的犹疑。
“小大仙,看出什么了没?”
谢易捡起鱼干左右看了看,细细一嗅,“确实不像猫咬的。”
何良:“……”
这不是废话么?他刚才就说不是猫咬的。
不过到底还是顾及着小童的颜面,没将心中的腹诽说出来。
只听谢易继续道:“也不像老鼠、鸟儿或者狗咬的。因为院子里没有找到任何动物的毛发。”
何良心念一动,“那……”
就见谢易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符纸,无火点燃,一缕淡淡的青烟凝结成细线晃晃悠悠地飘荡。
跟着那缕细细的烟线,谢易踱步走到了后院。就见那屡烟线的末端最终没入到远处一个不足半人高的水缸里。
亲眼目睹谢易施展的手段,何良不由啧啧称奇。还没等他缓过神来,耳旁冷不丁的传来谢易的询问——
“那缸里装着什么?”
何良连忙回答:“没装什么,就是水,做饭洗漱用的。”
谢易没说什么,放轻脚步朝前走去。何良见状正要跟上却被他抬手制止。
见谢易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何良随即闭上嘴不再跟进。
谢易走到水缸边侧耳倾听,只听里头传来一阵细微的“咕嘟咕嘟”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吐泡泡。
定了定神,他小心翼翼地揭开水缸的盖子,踮起脚尖扒在缸沿边往下看。
只见幽暗的水面底下,一只橙子大小的蟾蜍正瞪着一双豆大的红色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看。
在它张嘴的一刹那,一块发黄的鱼肉从大嘴边掉下。
谢易挑了挑眉。
这偷鱼的小贼找到了。
没有什么比偷吃被人发现更尴尬的事了。
一人一蛙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间,就见水里的蟾蜍鼓了鼓两颊,“咕嘟咕嘟……”
一时间,平静的水面被一大片泡泡所充斥。在这“咕嘟咕嘟”声中,谢易隐约听到了一串低语。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如此掩耳盗铃的行为让谢易不由想笑。
“别躲了,我都看见你了。”
闻言,水缸里的咕嘟声戛然而止。
见谢易突然对着水缸自言自语,远处的何良忍不住想要出声询问,但一想到刚才小大仙让他保持安静,便只得暂时压下满肚子疑惑耐心等候。
水缸里,水泡渐渐消散,谢易又一次看到了那只大蟾蜍。
似是心虚理亏,它那绿豆大的红色双眼警惕地盯着外头比水缸高不了多少的小童。
谢易全然不惧与这疑似成精了的□□对视,只一脸严肃道:“你为什么要偷吃人家的鱼?”
这□□精动了动嘴巴,口吐人言——
“我饿。”
“那也用不着每条都咬一口啊?你这样人家还怎么吃?”
谢易环抱双臂,一脸不赞同。
被眼前的凡人小娃娃质问,□□精有些不高兴了。
“老子乐意!你管得着么?”
它都成精三百年了,这小男娃看起来也不过三四岁的样子。这把年纪给它当重孙子都不够格,竟然还反倒天罡指责起它来,真是让人不爽!
听到□□精不善的语气,谢易也不气,只笑了笑道:“人家主人拜托我来抓偷鱼的小贼,你说我管不管得着?”
“就你?”
□□精红豆大的眼睛上下扫了谢易一眼,眼神里的怀疑和轻视藏都藏不住。
被一只□□鄙视,谢易有些不满,“就我,你有意见?”
这是他第二次和精怪打交道,第一次是先前钓鱼时遇到的那只老河蚌。偷吃了他的鱼饵不说,还骂他黄毛小儿。
眼前这只□□精也是,明明是他背着主人偷鱼吃却一副软饭硬吃全然不觉得有错的嚣张模样。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精怪这一物种都比较有个性的缘故,还是因为自己年纪小又是个凡人所以才会被对方轻视,拢共遇到的两只妖精竟都是些坏脾气的家伙。
不过谢易也不在意他们是否对自己客气,大不了直接开打便是。
想着,他挺了挺小身板,下巴微扬:“你要是不服气咱们可以练练。”
话毕,他便掏出了斩邪鬼符。然而还不等他动手,水缸里□□精瓮声瓮气道:“你想怎样?鱼已经被我吃了,我是不可能还回去的。”
这话听起来虽然依旧毫不客气,但语气却要比先前放软了许多。
心知这□□精色厉内荏,谢易也放缓了态度,“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在人间衣食住行都是需要花钱的。你既然吃了何大叔家这么多鱼,总得付钱才是。”
“哪里多了?我就吃了一口!”
□□精下意识反驳,然而瞟到谢易手中的黄符,它又讪讪地补了一句:“咳,每条一口。”
谢易也不跟它掰扯是一口还是许多口的事,只摊手道:“总之,你得把你这些天吃的鱼干钱结清。”
“……知道了。”
□□精悻悻然嘀咕了一句:“给就给,老子又不是没钱。”
说着,就见□□精鼓了鼓肚子,伴随着一阵“咕噜咕噜”的气泡声,它大嘴一张,吐出了一大堆铜钱。那铜钱哗啦啦的落在水缸里,发出了不小的闷响。
听到水缸那头的动静,在远处张望了许久的何良终于忍不住出声:“小大仙,情况怎么样了?”
“问题不大。”
谢易冲他笑了笑,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何良将信将疑。也不知道这谢易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没过一会儿,水缸里的动静停了。谢易扭头一看,只见水缸里堆了将近一半的铜钱,那只□□精蹲坐在高高的钱堆之上打了个嗝。
“用这些钱来买那些鱼干总够了吧?”
“绰绰有余。”
谢易说着不由感叹:“没想到你这□□精竟然这么有钱。”
听到“□□精”三个字,眼前的蟾蜍就像是被踩到了痛脚:“什么□□精!老子是金蟾!”
闻言,谢易眨了眨眼,“……是月宫里的那个金蟾么?”
事实上,他差点想说是能招财的那种金蟾么。但又觉得这样问显得自己目的不纯,于是话到嘴边又临时改了口。
就见水中的□□精……哦不,金蟾扬起不甚明显的脖子,洋洋得意道:“自是本大爷!看来,你这小儿也不是个无知之辈嘛。”
闻言,谢易顿时笑了。能口吐钱币,又自称是月宫金蟾的蟾蜍,可不就是能招财的金蟾嘛!
但很快,他又发现了不对劲。传闻中月宫金蟾有三条腿,可眼前的蟾蜍却有四条腿。
“你的腿怎么……”
察觉到了谢易眼中的怀疑,水里的□□顿时解释:“三条腿多丑啊!跟个瘸子似的,我就多变了一条腿,好看多了!”
说着,水里一道浅浅的金光闪过,眼前的蟾蜍又变成了三条腿。
“小子,看清楚了。老子可不是什么冒牌货!”
看着眼前金蟾一副骄傲的模样,谢易不由失笑,“我知道了。所以,你为什么会在何大叔家?”
听到这个问题,金蟾一脸晦气。
“我还想问他呢。我在水里睡得好好的,这家伙却用渔网把我捞上来。”
“这也就罢了,他看到我竟然还给我扔草丛里,老子的屁股都快摔成两半了!”
谢易:“……”
虽然但是,屁股不是本来就是两半的吗?
哦,差点忘了。它不是人。
那头,金蟾越说越气,“老子从没吃过这样的亏,一时气不过就偷偷跟着他回了家。见他家在晾晒鱼干,就咬了两口。”
“两口?”
“咳咳,那不重要。”
金蟾语气愤愤,“总之,这人对我做出如此无礼之事,我自然得好好教训他!”
谢易:“……”
他先前就觉得奇怪,这□□虽然也会吃鱼,但其实更喜欢吃虫子蜗牛一类的东西。它在何大叔家住着又没被限制住行动,若是饿了完全可以出去自己觅食。然而这些天何大叔家晾晒的鱼干全都无一幸免,那偷吃鱼的小贼比起进食反倒更像是在恶心报复。
如今听金蟾阐明了前因后果,一些先前觉得说不通的事便瞬间有了合理的解释。
什么因为饿所以才偷吃全都是借口,这货果然就是在故意报复吧!
注意到谢易一言难尽的神情,那金蟾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漏了嘴。尴尬之余却又不得不做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我付了钱的!那些鱼干我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对上金蟾瞪得像花生米的眼睛,谢易笑了,“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你不对。”
眼前小儿的反应与自己预想的不一样,金蟾见状不由面露警惕。
“你想怎么样?”
谢易咧嘴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和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
金蟾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想到了什么,挺了挺大肚子:“欠这姓何的鱼干钱我都还了,你可别敲竹杠啊!”
“哪能啊!我只是想让尊贵的金蟾大人放过何大叔家的鱼干。”
心中有所求,谢易说话都变得好听了几分,“这何大叔先前固然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这些天你也没少给他找麻烦不是?咱们见好就收吧?”
“况且吃了这么多天鱼干,你应该也腻了吧?”
被眼前小娃娃一句“尊贵的金蟾大人”捧得飘飘然,金蟾一时倒也没太深思对方说这番话的意图。见谢易没提别的过分要求,金蟾也就渐渐卸下了防备之心。
“是有点。”金蟾咂摸了下嘴,语带嫌弃:“要不是为了让那姓何的老头难受,我才懒得啃那些鱼呢。又腥又难吃!”
见金蟾态度松动,谢易继续游说:“如今何大叔已经得到教训了。他家地方小,鱼腥味又重,还没什么好吃的。依我看,您完全没必要在这儿委屈自己,不如早些离开另寻一处舒适的环境落脚。”
金蟾也觉得谢易说得有道理,一时忍不住出言抱怨,“其实我早就想走了。这口小破缸那么寒酸,哪里有白峤河宽敞自在?”
谢易有些意外:“原来您住白峤河啊。”
“当然!白峤河那可是我的地盘!里头的鱼虾螃蟹全都得听我的!”
金蟾挺起圆鼓鼓的肚子,一脸神气地吹起了牛逼。
反正这小娃娃也不可能去打探,是圆是扁还不是它说了算?
想到先前钓鱼遇到的那只河蚌老爷爷,谢易笑了笑,也没说信与不信,只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就说好了。今后你可不许再捉弄何大叔了。”
金蟾没有注意到谢易在称呼上的微妙改变,只摆了摆爪子表示它心里有数。
“行了。这地方我也呆够了,走了!”
水缸里,一道浅浅的金光闪烁,金蟾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确认了金蟾确实离开了何家,谢易这才转过身对远处伸长脖子往这儿张望的何良笑了笑道:“已经没事了。”
何良一脸懵逼。自始至终,他都只看到谢易对着那口水缸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在说些啥。这才过去没一会儿的功夫,对方却告诉他事情已经解决了?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就听谢易开口——
“您前些日子捕鱼的时候是不是误抓了一只□□,收网的时候还将那只□□给扔了?”
何良有些意外,点点头道:“是有这回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您扔的那可不是寻常的□□,而是一只成了精的。它被您用渔网捞上来本就有气,结果您还将它扔了出去把它摔疼了。它一时气不过就跑您家来捣乱。这些天您家晾晒的鱼干都是被它给咬的。”
听完谢易一番话,何良眼神诧异又带着些许茫然。
“……啊?”
倒也不能怪他做出如此反应,毕竟谢易说的这些着实像说书人讲的志怪故事,听起来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所以他家这些日子遇到的这些怪事都是那只□□精干的?
震惊之余就听谢易继续道:“不过您不用担心,我已经同它说好了,让它赔偿您这些鱼干的损失。它将那些钱都留在了这口水缸里。”
顺着谢易手指的方向,何良下意识的想要走过去。但一想到了那□□精,便又有些踌躇不前。
“您放心,那□□精已经离开了。今后它都不会再来您家捣乱了。”
听到谢易的保证,何良这才松了口气。
走到水缸边一瞧,正如谢易所言,里头堆了一座小山似的铜钱。
何良的表情瞬间由愁变喜。
“真的!真的有钱!”
何良伸手在水缸里拘了一把,捞出了一抔湿淋淋的铜钱,表情喜不自胜。
一时间,笼罩在何家数日的阴霾一扫而光,何良忙不叠道谢:“多谢小大仙!”
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一个三岁多的小儿竟有这等能耐?一时间,何良对于谢易的本事也变得愈发心悦诚服。
或许真如外界所传言的那样,这谢家的小大仙真是天上的童子下凡,是有大造化的人!
因帮何家抓到了偷鱼干的小贼还顺便追讨回了损失,回去的时候,除了一百文的感谢费外,何大叔还另外送了他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
这是谢易在这个世界第一次靠自己的双手挣到钱。林大老爷那次不算,毕竟他救人是为了积德也没想着收入银钱。
这一次是寻找偷鱼的小贼,意义不一样。
何大叔帮谢易拎着大鲤鱼,一路送他去县衙找谢老九。
其实今日原本应该由谢老九陪同谢易一道儿去何家的,但因为县衙那边临时有事,所以到了县城谢老九便将谢易送到何良的鱼摊让他跟何叔去家里抓小偷,他自个儿则转道去了县衙办事。
说来也巧,当谢易二人赶到的时候,谢老九恰好从衙门里走出来。
见到来人,谢老九顿时露出了笑意,“怎么样?抓到偷鱼干的小贼了吗?”
“当然。”谢易颇为自豪地挺起了小身板,“不仅抓到了偷鱼的小贼,我还帮何大叔讨回了这些天的损失呢!”
谢老九闻言诧异地瞪大眼,“真的?我儿这么厉害?”
虽然知道谢易有些本事,但他却也没想到这孩子竟然还能帮何良把损失赔偿讨回来。
“那可不?”
一旁的何良忙不叠道:“先前外头都说你们家谢易是仙童下凡我还不信,直到今日亲眼所见才知传言非虚!你们家儿子就是这个——”
只见何良伸出了大拇指,满脸佩服。
谢老九有些意外,记得之前他建议让谢易帮忙的时候,老何可是一脸犹豫不决。这才过去大半日的功夫,他的态度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转变。一时不由被勾起好奇心,忙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何良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三人说话的时候就站在县衙的大门边上,也没刻意避着人。因此不少路过的人都在边上好奇的听了一耳朵。
在听完何良家中发生的这件奇事后,包括门口的衙役在内,不少路人纷纷称奇。
这□□竟然还能成精?也不知道是啥模样。
陈平听闻不由插了句嘴,“都被□□精啃过了,那些鱼干估计都不能吃了吧?”
“那肯定的啊,□□有毒。被它碰过的东西肯定得扔。”一旁,孙老五接过话茬。
“真可惜啊。那么多鱼干呢。”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着,为那些被□□精糟蹋的鱼干感到惋惜。
何良本人虽然也感到可惜但却没有太难过,毕竟他拿到了□□精给的买鱼钱。这么多铜钱加起来少说也值好几两,买他那些鱼干绰绰有余了。
当然,财不外露的道理他也懂。所以在讲述这件事的时候他也没说那□□精具体给了多少,只说刚好够买那些鱼干。
事后,白峤县内又多出了一桩关于谢小大仙帮鱼贩老何抓住偷鱼干的□□精的传奇故事,这些暂且按下不表。
揣着刚到手的一百文钱,父子俩告别了老何和县衙众人,拎着一条肥硕的大鲤鱼去了集市。先是买了一把小葱和老姜后又挑了几棵霜打过的小青菜,再买了几两香蕈,打算准备回去做红烧鲤鱼和香菇炒青菜吃。
回去的路上,谢易这才知道谢老九这次被叫去县衙是因为什么事。
现世的殡仪馆是事业单位,白峤县义庄的情况也差不多。它隶属于官府名下,归白桥县衙管理。非本县人在此地停灵都需要办理相关的尸体代管手续。
年前,一位北地来的游士在白峤县境内游历行船的时候不小心掉进了河里淹死了。因那人是从盛京来的,所以差人去他家中报信花费了一些时日。考虑到尸体不好一直停在县衙便让谢老九拉到城外的义庄里停灵。
好在冬日天冷,尸体腐败的速度较慢。谢老九将尸身连同棺木露天摆放在院里,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如今元宵节已经过完,那位游士的家人终于从盛京传来回信,不日就会抵达白峤县把尸体带回去。谢老九这次去县衙就是为了处理相关的交接手续的。
“尸体他们明日一早就会来义庄领,之后就没咱们什么事了。”
谢易闻言微微颔首没有太在意。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此次这帮人的扶灵归乡竟又牵扯出了一桩怪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虽然已经过完了元宵, 但天气依旧寒冷。即便往身上裹了厚厚的棉衣也依旧抵挡不住江南湿冷的寒意。被这严寒所累,是以大多数人早起上工的时候不免变得惫懒起来。
不过谢老九却是个例外。因今日义庄有客要来,他天不亮就爬起来准备了。
旁得不说,得将落了灰的棺木擦一擦。这样等人亲属见到的时候面上也好看,兴许还能多得些银钱。
谢易不像谢老九,小孩子觉多,尤其是在天寒地冻的倒春寒,想要从温暖的被窝里头爬起来着实是需要勇气的。
等到天光大亮,谢老九忙完了活计开始准备做朝食。谢易在床上赖了好一忽儿,灶间内便传来了一股浓浓的菜香。
腌制得酸辣可口的咸菜和剁碎的猪肉沫放在一起翻炒,咸辣鲜香令人口水直流。炒制出来的小菜可以配粥也可以配馒头,甚至还能当馅料做饼子吃!
想到这儿,谢易的肚子忍不住咕噜噜叫起来。食欲最终战胜了起床困难症, 他一把掀开被子麻溜的从床上爬起。
穿上厚厚的棉衣棉裤,戴上暖帽蹬上棉靴,谢易“蹬蹬蹬”地跑去了灶房。
谢老九早就替他烧好了一锅开水用来刷牙洗脸用。大雍朝已经有牙刷了,用竹木做刷柄,马尾做刷头。不过普通百姓用不起昂贵的牙香,所以一般都是用青盐和药材混制而成的牙粉来代替。用牙刷沾上牙粉,喝口清水再用刷子来回刷。除了牙粉的口感不如后世的牙膏好之外,这套刷牙程序已经和现代没什么分别了。
刚起床还有些瞌睡,谢易打着哈欠,手捧着一碗热水,蹲在院门口的排水渠边慢悠悠地刷牙,目光打量着院外开辟的那一小块菜地。不知何时,里头已经有小小的嫩芽冒出了尖尖。
谢易不由笑弯了眼,等到开春, 就能吃到韭菜炒鸡蛋啦!
不过在此之前,倒是可以去葫公住的翠竹林里挖冬笋吃。
腊月腌腊肉,临近过年前的一个月,谢老九去集市上买了一只猪腿回来腌制晾晒。满打满算到现在已有一个半月多了。
开春就得吃腌笃鲜。将还未出土的鲜笋剥壳切成薄片,再配上腌制得咸香的火腿肉一块儿炖煮,那味道简直妙不可言!
一想到吃,谢易不由精神了许多。漱了漱口,他飞快地跑回灶房洗脸。与此同时,谢老九也将炒好的小菜端上桌,又盛了两碗热乎乎的白粥。
父子俩吃了一顿简单但又不失熨帖的早餐后,时间也到了辰时末。
收拾完碗筷,谢易开始在屋里练习大字,而谢老九一边做着纸扎一边等待那位北地游士的家眷前来认领尸体。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一转眼便巳时过半。就在谢老九犹豫是该继续等下去还是先准备午饭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马车的辘辘声。
闻声,他随即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向院外。只见不远处的大路上,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看着眼前只身前来连个护卫也无的马车,谢老九眉头轻拧。
这莫家也真是的,扶灵归乡也不晓得多带些人手,就这么点人怎么把棺木运回去嘛。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们若是搬不回去,大不了自己叫人帮忙搭把手跑一趟,只要肯给跑腿费就成。
马车不一会儿便在义庄门口停下。谢老九扬声询问:“你们是莫怀周的亲眷吧?”
就听车厢内一个女声柔柔称是。
闻言,谢老九随即掏出了一张单子递到车窗边,“在上面签个名按个手印你们就可以把人带走了。”说着又将笔递了过去。
车帘掀起,一只素白的纤纤玉手接过纸笔。谢老九在旁等待了片刻,里头的人便将两样东西递还了回来。
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姓,谢老九点点头:“可以了,随我来吧。”
然而还不等他请人下车,马车却自顾自的继续向前行驶,没过一会儿便停在了义庄的偏院门口。
见状,谢老九眉头微拧。
这些人是来过这里吗?他们怎么知道安放尸首的偏院还有一道侧门?
谢易许久也没见到谢老九引人进门便放下笔悄悄跑出去查看情况。
只见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一位年轻貌美的妇人从车上走下来。只见她穿着一身洁白的素衣,低着头用绣帕擦拭着眼泪。车夫将马车停稳后便跟在女主人的身后朝停尸的侧院走去。
见那小妇人一副哭哭啼啼的模样,谢易不由叹气。
这么年轻丈夫就没了,这往后的日子恐怕不容易啊。
谢易看了两眼正准备掉头回屋,远处的官道上突然传来了一阵马蹄,抬眼望去只见一队人马风尘仆仆的朝着义庄的方向赶来。
队伍打头的是一位年轻的男子,莫约二十岁上下的年纪,模样俊秀,穿着一身暗色的裘衣。
看到谢易站在义庄门口,便勒住马匹问:“小孩儿,你家大人呢?”
谢易伸手指向了侧院,“刚才有人来认领尸首,我爹带客人进去了。”
闻言,男子点点头正欲下马前行,却听见门口的小童轻声嘀咕:“奇怪,今天来认领尸首的人家不就只有一户姓莫的吗,怎么又来了一家?”
听闻,莫不凡顿住脚步,好奇询问:“怎么?今天还有一户姓莫的人家来过这里?”
“不就在那儿嘛。”谢易瞟向侧院门口的马车,“他们前脚刚来,你们后脚就到了。”
此时,莫不凡这才注意到那辆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马车。
想到眼前男子刚才说的话,谢易不由好奇地看过来,“你们也姓莫?难道和他们是一家?”
莫不凡盯着马车看了半晌,摇摇头,也不知是否认还是不知道的意思。
此时,谢易也觉察出了一丝不对劲来,问:“你们是莫怀周的亲眷吗?”
莫不凡微微一顿,眼神里透露出一丝悲色,“正是。莫怀周是我的四叔。”
“两年前他便出门游历一直未曾归家,因他时不时寄信回来,家里倒也没有太忧心。但年节前后他一直未曾寄家书回来,祖母不放心便派人打听。没曾想南边传信过来,四叔他竟然……”
莫不凡定了定心神,继续道:“我此次来,正是奉家中祖母之命来接四叔归乡的。”
谢易闻言愈发懵逼了,所以眼前这位才是莫怀周的家人,那刚才被谢老九引进去的那位年轻妇人又是谁?
看着眼前小娃娃皱成一团的包子脸,莫不凡问:“可有什么不对?”
谢易随即将刚才发生的事同对方说了一遍。
他先前在院中明明听到谢老九问那妇人是不是莫怀周的亲眷,对方也确实承认了。可谁曾想这人才进去没多久竟又赶来了一队人马,打头的这位年轻公子还宣称自己是死者的侄子。
这下,情况可就变得复杂了。
莫不凡在得知有人冒认莫家亲眷来认尸后顿时便坐不住了,连忙带人往侧院赶。
谢易也好奇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于是便跟在了一群人的身后。
另一边的谢老九宽慰了眼前这位可怜的小娘子几句后正准备帮忙搬运尸首却听到院外传来嘈杂的声音。
谢老九有些失望。合着她们叫了人啊,看来这趟跑腿费是赚不了了。
不过谢老九面上不显,只状似松了一口气道:“我就说您二人要如何搬运这棺木,没曾想您已经叫了人,看来是我多虑了。”
然而面前的小娘子却并未出声应答,只蹙着一双柳叶眉,面色苍白表情看起来不怎么好。不过谢老九却没有多想,毕竟人家才死了丈夫,想来也不可能有什么好脸色。
直到院门被人推开,一伙人闯进来对着眼前的貌美女子高声质问“你是何人?冒充我家四叔的亲眷意欲何为?”谢老九这才品出一丝不对劲来。
望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年轻公子,谢老九正要开口询问,却被不知何时偷溜过来的谢易拽了拽裤腿。
“那是死者的亲侄儿。人家带了一车队的人过来扶灵呢!”
闻言,谢老九眨了眨眼,扭头看向身旁面色青白的貌美妇人还有一直低着头辨不清神色的车夫,恍然大悟。
难怪连帮忙抬棺的下人都不带一个。合着这妇人不是那莫怀周的娘子,而是来冒领尸首的!
诧异间,谢老九不禁生出一丝庆幸。还好对方来得及时,还好他没帮着这两个假货把尸体送走,要不然麻烦可就大了!
莫不凡并不认识眼前的女子,对于她冒认四叔亲眷的行为只觉得愤怒。
“按照大雍律例,偷盗尸首可判徒刑三年!若是不老实交代就送你二人见官!”
那女子也不说话,只怨憎地瞪了莫不凡一眼。只见她一挥衣袖,周遭便升起了一团白色的烟雾。跟随莫不凡进来的莫家护卫和仆从见状大惊失色——
“保护二郎君!”
一时间,脚步声乱作一团。
“是妖气!”
墨临的提醒在耳边炸响。
事实上,在烟雾逸散的一刹那,谢易也觉察出了眼前女子非人的身份。身体本能先行一步,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名女子。只可惜因为身高太矮的缘故,一双小短手终究没能抓住对方的衣摆。
等到烟雾彻底消失,院子里哪儿还有那女子和车夫的身影?
看着空空如也的地面,谢易不由恼恨。
早知道这样,刚才出门的时候就应该画张镇邪符带着!
可转念一想,他事前又不知这莫家人认领尸首竟会生出这么多的波折,虽然懊悔却也只能作罢。
倒是这莫家上下一众人,在亲眼目睹了方才的异像之后,神色中均带着惊异,显然被吓得不轻。
“方才那女子使得的是烟雾弹么?”
“感觉不像啊……”
作为皇商莫家的护卫,他们时不时会跟着家中主人出门走商。因此也会携带烟雾弹之类的防身利器。可方才出现的雾气倒更像是山川间蒸腾的云雾,而非印象中呛人的烟雾弹。
不过比起那突然出现的雾气,他们更想知道众目睽睽之下,对方是如何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逃脱的?
要知道大门都被他们的人给堵上了,除非这二人会飞,否则插翅难逃!
莫不凡紧拧着眉疾步走出侧院,只见原本停在院外的马车竟然不翼而飞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那马车怎么不见了?”
紧随其后的众人看到眼前的场景顿时惊呆了。
此事过于蹊跷,虽然内心有诸多疑问,但莫不凡也知眼前的父子俩可能并不比他们知道得更多,于是只得暂时按捺住心中的不安与疑惑,着手处理眼下的正事。
大抵是因为刚才出了冒认亲属的事,这一次谢老九在面对这位莫家二郎君的时候也变得愈发谨慎起来。旁敲侧击的问了许多问题确认了对方确实是盛京莫家的人后这才放下心来。
他可不想刚一把人送走,又来一伙人跑来问他要尸体。
好在这一次意外并没有发生。
将棺木收敛好后,莫不凡便带着人准备启程北上了。
因四叔意外身亡之事,祖母急火攻心缠绵病榻,眼下的状况属实算不上好。他能做的就是尽快为四叔扶灵归乡,让其能够早日入土为安。
看着眼前心绪难平的年轻公子,谢易突然心神一动,掏出刚才顺手折的一只纸苹果递了过去。
莫不凡眼下正满腹思虑,冷不丁的看到眼前小童递来的折纸不由奇怪。
“给我的?”
谢易点点头,“此去路途遥远,您带上这只平安果,兴许能保佑您一路平安。”
“平安果?”莫不凡闻言挑了挑眉,面上露出一丝兴味。
先前不曾注意,如今才发现眼前这个莫约三四岁的小童不仅口齿伶俐,玉雪可爱,为人也灵泛的很。
虽然不知这平安果是何物,但像他们这样行商的人家出门在外都喜欢讨个好彩头。
回想起刚才发生的怪事,莫不凡心中总觉得惴惴不安。因此便也没有拒绝谢易的好意,从善如流地收下了。
目送车队远去的背影,谢老九悄悄问谢易:“刚才到底什么情况?”
谢易摇摇头,“我只知道那女子并非人类。”
“她不是人?”谢老九神色大骇,“那她难道是……”
一个鬼字还没说出口,谢易的一句话竟又让他的心给提了起来。
“是妖。”
不仅是墨临,刚才那女子释放出雾气的时候,谢易也嗅到了一股妖气。
自从先前的海棠妖鬼事件之后,墨临便发现了他嗅觉灵敏的特点,于是便着重锻炼了他这一点。由此,谢易也慢慢学会了分辨妖气、鬼气和邪煞之气。
虽然那女子身上的妖气远不如当初在海棠妖鬼身上嗅到的邪煞之气浓烈,但道行也不算低。
只是,让他想不通的是,对方为什么要冒充那莫怀周的娘子来认尸?
难不成她与那莫怀周之间难不成存在着像《白蛇传》那般的人妖禁忌之恋?
可转念一想,这莫怀周都死了这么多天了,对方若是有心为什么不早点过来?
除非……那女妖也是同莫家人一样才知道这莫家四爷的死讯。得知这帮人要来白峤县认领尸首,这才匆匆忙忙的追来。
想到这儿,谢易不由拧了拧眉,可是总感觉还是有些地方说不通。
据莫家的二郎君所言,他四叔都出门游历两年了。假若那女妖与莫怀周相恋,两年时间都不见面,这可能吗?除非妖怪也谈异地恋。
想到这儿,谢易顿了顿。
刚才他都是基于那莫怀周与这女妖之间存在着私情的前提下做出的推测,可万一他猜错了呢?
或许那女妖与莫怀周之间的关系并不如他所以为那样,而是存在着其他不为人知的纠葛。
思及此,谢易愈发觉得头疼。
晃了晃脑袋,谢易将无关紧要的思绪甩出脑海。
既然想不通那就不想了。左右他也给了那莫家郎君一记保命符,若是那女妖想要害人定然不会得逞。
*
“二郎君,照这速度,明日一早咱们就能抵达明州府了。”
莫不凡站在船头望着茫茫的江水微微颔首。
从白峤县义庄出来,他们一路乘船北上,不过半日的功夫就出了白峤县境内。只可惜抵达明州后就得走陆路。
北方不比南方,此时天气严寒江水结冰,船只无法穿行。南下时他们亦是走陆路到明州附近再乘船抵达白峤县的。
大抵在江边吹了许久的风感觉有些冷了,莫不凡转身回了船舱,同时吩咐身边的长随青松:“让他们今晚巡夜的时候警醒点,四叔那边也多派人手。”
先前在义庄遭遇的怪事总让他放心不下。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位冒充他四婶的怪异女子还会再次出现。
青松点点头,“您放心,已经安排了两班人马轮流守着。四老爷那边也是,绝不会放任何一只苍蝇进来的。
此时向二郎君夸下海口的青松万万没想到。当天晚上,意想不到的变故还是发生了。
是夜,江面上升起了薄薄的雾气。漆黑的水面上映照着月亮的残影,安静且寂寥。
甲板上除了几个守夜的护卫,其余人都在船舱里睡觉。
莫失望着头顶发毛的月亮不由打了个哈欠。他拢了拢厚实的棉衣寻思着要不要喊其他几个弟兄玩骰子打发一下时间。毕竟值夜的时间那么久又不能睡觉,不免觉得无聊。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对方莫忘的惊呼声——
“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顺着对方所指的方向望去,莫失一顿,整个人就像是被泼了一桶凉水瞬间清醒了。
只见不远处的江面上雾气浓郁,隐约间能够看到一道细细长长的白影。那白色的长影莫约三丈高,虽然藏头露尾,但隐约露出的一部分躯干却无比庞大,给人一种可怖的威压感。
“快……快去告诉二郎君!”
船舱里,因白日发生的怪事,莫不凡辗转难眠。翻来覆去许久都毫无睡意,他便披衣起身打算去外头透透气。就在这时,甲板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一名护卫急急朝他奔来——
“二郎君!不好了二郎君!”
赶来传讯的护卫神色惊恐,看起来就跟见鬼了一样,莫不凡心头一跳,“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外头……外头有怪物!”
怪物?
莫不凡正准备细问,就听船底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紧接着整艘船都开始摇晃起来。
“不好!那怪物……那怪物袭船了!”
此时,江面上已然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脚下这艘能够容纳上百人的船就像是水面上的一粒尘埃毫无招架之力。
俗话说无风不起浪,可眼下江面上非但没风反倒被层层的雾气包裹。这些浓郁的雾气就像拥有自主的意识一般不断逼近江中的客船,将其团团包围,蚕食着每个人的心理防线。
在强烈的颠簸中,甲板上的守卫们死死地抓住围栏生怕一不小心就会被巨浪卷下水。当然,他们更怕那藏在迷雾中的妖怪会吃人!
完了,他们完了!
就在人心惶惶之际,远处的船舱内传来了青松的劝阻声——
“二郎君,外头危险,您不能去啊!”
“在这儿等着也是死,况且他们都在外头,我怎么能弃之不顾?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怪物!”
争执间,主仆二人终于来到了甲板上。
随后,莫不凡便看到了此生难忘的惊悚一幕——
只见漫天的迷雾中,一双如灯笼般大的白金色巨眼正一错不错的盯着他看。
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莫不凡只觉得整个人都像是坠入了冰窟窿,唯独胸膛间的心脏仍在剧烈跳动。
来自本能的恐惧让他很想扭头就跑,但理智却又硬生生的压制住了身体的动作。
他们现在是在水面上,离了这艘船他们还能逃到哪里去呢?
惊惧间,莫不凡突然感觉胸膛处传来了一股暖意。如同冬日暖阳,那股温暖驱散了他周身的寒冷,同时也驱散了他心中的惊惶。
下意识的,他抬手摸了摸胸前的衣襟。随后便摸出了一张折纸。那正是白日里义庄那位小童赠送给他的“平安果”。
圆形的折纸散发着明亮的金光。只见那光晕渐渐扩散,最终蔓延到了整条船,将其温柔地包裹其中。
迷雾里,那条巨兽似是忌惮这光亮,死死地盯着莫不凡看了半晌,最终无可奈何地隐匿进了雾气中。
过了好一会儿,江面上的浓雾幽幽散开,水面也重新归于平静。原本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所笼罩变得不甚清晰的月色也逐渐变得明朗起来。
一切恢复如常。
看着掌心还有余温的平安果折纸,莫不凡突然想到了临走前那名小童意味深长的神情,一时间心头微动。
难道……那孩子早就料到了他此行回程会遇到危险,所以才会送他这个?
劫后余生,莫不凡庆幸之余又不免产生了一丝好奇。
这孩子究竟是什么来历,为何会有如此神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另一头,谢易夜半时分突然感应到自己放置在那符纸苹果里的一抹灵力消散后,便猜到那莫家二郎君此行恐怕真遇到了什么事。
不过应该不严重,因为他给莫家二郎君的折纸其实是护身符。和从寺庙道观里求来的普通护身符不同, 那护身符是他亲手画的。符纸中除了蕴含自己的灵力外, 他还另外加护了一道太上金光咒。
旁的不说,保命还是没问题的。
确信那莫家二郎君一行应当无事,谢易便将此事抛在了脑后,兴冲冲地跟着谢老九跑去葫公居住的翠竹林挖笋去了。
恰好葫公今日不出诊,父子师徒三人便扛着锄头一道进了竹林子。当然,谢易人还小,扛不动锄头,便只能在边上提着竹篮子打下手。
不过虽然说是打下手,可实际上谢易也提不动多少东西。两位老人舍不得让这么小的孩子干重活,所以挖出来的大笋一般都放在自己身后的竹筐里。偶尔挖到几个小的才交给谢易拎着。
还未出土的春笋鲜嫩可口,三人忍不住挖了许多。
不过鲜笋这种东西不禁放, 越放越老。除非用密封的方式冷冻冷藏,又或者用盐水浸泡,制成笋干。只不过这样笋的风味就变了。
因此,葫公决定将这些笋一部分拿来做腌笃鲜,一部分送给与他相邻交好的人家。
谢易自然没意见,反正挖笋出力的是两位大人,他一个小孩子只要有的吃就成。再说了他们吃不完也是浪费,竹林里的笋那么多,之后再想吃大不了现挖嘛。
回到小院,葫公和谢老九就开始忙活起来。将挖来的笋子分分捡捡,自留的剥壳清洗切片。送人的则堆到一边按照每户人家两颗一共分成三份,打算待会儿让谢易跑腿给人送去。
做腌笃鲜颇费时间,趁着大人还在忙活,谢易便自觉地拎着篮子跑去送东西去了。
出了小院径直往前走,没过一会儿便到了大路上。沿着大路左拐一直往前走两三里地便能看见几户零零散散的农家小院,正是居住在附近的农户。
乡间地头看大夫不容易,在葫公搬来翠竹林之前,这些人家都是跑去县城看病。又因为家中没有驴车,所以只能靠双腿走进城里。
如今有了葫公,这谁家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都可以找他看病。若是遇到银钱不凑手的时候,葫公还会免掉诊金。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些农户对葫公非常尊敬和感激。考虑到他老人家一个人住,做饭也不方便,因此农户们总是会隔三差五的给葫公送些饭菜吃食过来。
也正是因为记着平日里的送饭之恩,是以这一次挖到新鲜的笋子,葫公便想要分一些给他们,权当做还人情。谢易因为经常来葫公这里,所以也对住在这附近的人家慢慢熟悉起来。
前面打头的第一户是陈家,男主人是个木匠,和妻子生了两儿一女,女儿早早出嫁了。两个儿子子承父业如今都在县城做活计,至于陈大叔则回到了乡下和妻子打理家中的田地。
谢易抱着竹笋找上门的时候,陈大婶正在灶台前做饭。看到在院门口张望的小娃娃,陈大婶擦了擦手笑盈盈地走过来。
“阿易来啦!”
“婶子好。”谢易乖乖打了招呼将怀里的竹笋递过去,“师父今个儿去林子里挖了笋,便想着给您和陈大叔送两根尝尝鲜!”
谢易在说话的时候刻意隐去了谢老九的存在,毕竟人多有忌讳。即便谢老九与葫公私交甚好,但大部分人也依然对守义庄的收尸匠心存芥蒂。
事实上若非谢易长得可爱又聪明讨喜,如今又多了一个“谢小大仙”的美名,单凭他义庄守庄人养子的身份也不会多受人待见。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他便厚颜地将功劳全揽在了葫公头上。陈大婶闻言面上不由露出了几分赧然。
这竹笋可是好东西,搁县城的集市上卖也能卖不少钱。尤其是在这种青黄不接的正月,就更能卖上高价。不少大户人家都爱买新鲜的冬笋回来烧哩。
诚然鲜笋好吃,但挖笋本身也颇费力气。除此之外还得靠运气和眼力。有些时候在土里刨了老半天也不一定能找到笋的影子,可谢易一来就拿了那么大两个,这让陈大婶怎么好意思。
“这哪儿成啊?你们辛苦挖的,留着自个儿吃呗。”
“您就收下吧。我们那儿还有呢。”谢易摆手拒绝将送出去的笋子收回。
一番推让后,陈大婶便也不再推拒。
所谓礼尚往来,谢易给陈家送了笋,陈大婶便给他包了几块自己刚烙的梅干菜饼。刚出炉的梅干菜饼喷喷香,谢易花了极大的忍耐力这才压下了立刻咬一口的渴望。
他可不能吃独食。这些饼子得带回去跟谢老九葫公他们一块儿吃!
将包好的饼子揣进怀里,谢易告别了陈大婶提着竹篮子继续往前走,没过一会儿便到了要拜访的第二户人家。
这家是个猎户,姓王,家中只有兄弟俩。因父母亲早逝,王家兄弟十几岁便开始自己讨生活了。二人相互扶持着,日子虽然不算富裕但也能过得下去。
眼下天气还没暖和起来,也没法进山打猎。谢易来的时候他们正好在收拾年前鞣制好的毛皮打算送去城里贩卖。
谢易依旧用那一套说辞给了兄弟俩鲜笋。王家大哥道谢后还送了谢易一个自己做的小弹弓。
看着眼前的小弹弓,谢易怔了怔,冲他咧嘴一笑表现出极其开心的模样。
此举也让王大哥感到欣慰。他原本还以为像谢易这般喜静的孩子可能会不喜欢弹弓这样寻常男孩子喜欢的玩具呢。好在这孩子喜欢。
收好了第二件礼物,谢易告别了王家两位大哥赶去了最后一户周家。
周家的人口相对简单,除了夫妇二人外就只有一个十岁的女儿梅香。除了种地之外,一家人也会养些鸡鸭鹅什么的去城里卖。
谢易去的时候,梅香正在喂鸡喂鸭。看到谢易来送笋,当即露出笑容亲亲热热地就要牵着他来家里玩。
谢易寻思着马上就要到饭点了,继续待着也不合适。于是便婉拒了周家姐姐的邀请推托说下次。
回到葫公的小院,正好赶上开饭。谢老九一边端着菜一边催促谢易:“赶紧洗手去。”
谢易笑呵呵说好,小跑去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洗手。
因为天气还凉的缘故,葫公并没有将饭桌摆在院中而是摆在了正房的前厅。
桌上放着一大锅刚刚炖煮好腌笃鲜。风干好的火腿肉配上切成片的新鲜嫩笋,二者的组合就是最好的美味。虽然也有部分人的做法会在汤里加入豆腐结、香菇、葱花、青辣椒什么的,但谢易始终觉得那样的做法不够正宗。
正宗的腌笃鲜合该就是无烟熏的刀板腊肉配上新鲜的嫩笋,这样才能炖煮出最原汁原味的山珍之味。
咸香四溢的笋汤配上热腾腾的大白米饭,最是下饭不过。一口下去简直鲜掉眉毛!
一顿饭下肚,浑身暖洋洋的。谢易捧着消食的山楂陈皮茶小口啜饮,寻思着下午应该干嘛。
在屋子里躺着睡大觉未免闷得慌,习字又不免觉得无趣。毕竟这些天他在家里也天天练。
想来想去,谢易决定去河边转转。
说起来他还从没在冬天钓过鱼呢,冬季垂钓听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至于大冷天跑出去钓鱼会不会挨冻这件事却不在谢易的考虑范围。
作为一名钓鱼佬,不论什么样的天气都不能阻挡他想要出门钓鱼的决心。
说干就干。消完食后,他便拎着放在葫公家院墙一角的鱼竿和小桶去了附近的小河边。
白峤县水脉四通八达,即便是葫公居住的翠竹林附近也有白峤河的支流。和义庄附近的那条小河不同,翠竹林边的河要更宽更深。
因此在得知谢易要跑去河边钓鱼的时候,谢老九和葫公二人便耳提面命让他一定要小心,千万别掉进水里了。
谢易心想自己又不是下河游泳,只是坐在河边钓鱼,哪能掉进水里?
虽然心中腹诽,但嘴上还是从善如流的答应。
怀着激动的心,谢易寻了一个水流回弯处。这种地方流水的速度比较缓慢,从上游冲下来的食物也更容易在这儿沉积,因此来觅食的鱼也会很多。
谢易串上鱼饵将鱼钩往水里一甩,随后便在附近寻了块石头坐下。
冷风中,谢易缩着脖子专注地盯着水面,与此同时大脑也开始慢慢放空。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听到不远处临河的大树背后传来了出水声。一阵窸窸窣窣后,树后传来了两位男子的对话——
“阿皎不是说要带回莫怀周的尸体吗?这都过去一夜了怎么还没回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听到这话,原本还百无聊赖的谢易猛然坐直了身体。
莫怀周?
这不是那个溺死在白峤河的北地游士吗?
昨日他的侄子来义庄认领遗体却正好撞上了一个冒充莫怀周妻子的神秘女妖……想来对方口中的阿皎应该就是她了。
就听大树背后另一个稍显苍老的声音没好气道:“谁知道?早就劝那丫头做事情要冷静,不要那么冲动,她权当耳旁风。为了出气竟然把人给害死了,平白惹了一桩孽债上身!”
“好不容易取来了续命的仙露,尸体竟然还被人给带走了。”
“谁说不是呢?”就听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叹息说:“定魂珠的效用只能维持二十日,一旦超出时限,尸体就会开始腐败。到那时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
“若是救不回那姓周的,阿皎这些年的修行也就毁于一旦了!”老者气急败坏道:“只差一点,她就能化蛟了啊!因为这么一个凡人而功亏一篑,换做是我,我也得呕死!”
化蛟?
谢易骤然瞪大眼。
古时传言蛇五百年化蛟,千年化龙。所以那女妖竟是蛇妖?
眨了眨眼睛,谢易回过神。
虽然诧异于那女妖的真实身份,但眼下更让人诧异的还是刚才这俩精怪吐露的真相。
所以那莫怀周不是单纯的落水溺亡而是被他们口中的阿皎给害死的?那阿皎来义庄冒领尸体是为了救那莫怀周?
只是他们口中能够续命的仙露还有能够保持尸身不腐的定魂珠又是什么东西?
谢易是个求知欲旺盛好奇宝宝。这要是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知晓了这件事的背后另有隐情,他自然得探究一番。
那阿皎想要带回莫怀周的尸体势必会与莫家二郎君他们发生冲突。
为了避免事态变得更严重,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趟这一趟浑水。
见墨临对此没有意见,谢易便起身绕到了大树背后。
只见河岸边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翁以及一位身穿赭黄色绣金线锦衣的矮胖男子。冷不丁的看到生人,正在闲聊的两人顿时犹如吞了苍蝇不约而同的瞪大双眼。谢易刚想表明自己没有恶意,却听两人惊呼——
“是你!” “怎么又是你!?”
见二人表露出一副认识他的模样,谢易愣了愣。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
“原来是你们啊。”
闻言,老人和矮胖男子不由一怔,疑惑地看向对方——
“你认识他?” “你也认识这小子?”
见双方发问再次撞到了一起,矮胖男子轻咳了一声,道:“之前有过一面之缘。”
“老朽也是如此。”
双方的回答均是言简意赅,似乎都不想和对方细说自己是如何认识眼前这个人类小童的。
唯独谢易了然。
一个偷吃鱼饵被他钓起来,另一个为了报复何大叔在他家偷吃鱼干被自己抓了个现行,这些怎么看都不是件光彩的事。
尤其这些精怪一个两个的年纪一大把,更是丢不起这个脸。
看穿了他们内心的小九九,谢易决定做个善良的好人维护一下这些精怪的面子,不把他们那些丢人的事抖露出来。
见谢易并无解释他们之间过往的意图,两妖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面子保住了。
要是让河伯/大壮知道自个儿那么丢人的事,今后还不得被他笑话死?
俩精怪放下了心也就不去责怪眼前小娃娃突然冒出来吓唬他们的事儿了。
不过谢易却并不打算放过他们。
关于这莫怀周还有他们口中的阿皎,他有太多的问题要问。
没打算跟他们兜圈子,谢易直接开门见山道:“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那个莫怀周还有你们口中的阿皎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对上眼前人类小娃满含探究的双眼,蚌精河伯和金蟾大壮面面相觑,随后齐齐挺起胸膛——
“关你什么事?小孩子家家的少打听!”
见这俩精怪流露出一副哪儿凉快哪待着去的表情,谢易也不气,只笑了笑道:“行吧。不打听这个,那咱们就来聊聊咱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吧?”
此言一出,俩妖的脸仿佛被冰块冻住了一样,变得无比怪异。
“别!” “不要!”
脱口阻拦的一瞬间,俩妖互相看了一眼对方,神情古怪,随后不约而同的别开眼。
最终,还是大壮率先开口:“其实告诉你也无妨。但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问这些做什么?”
谢易本就不打算隐瞒,便将昨日有一女子来义庄冒充莫怀周妻子来认领尸体结果撞上真的莫家人被发现的事。
话毕,谢易顿了顿:“你们口中的那个阿皎应该就是她吧?”
大壮叹了口气,“是她。”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莫怀周溺水而亡的背后当真有别的隐情?”
河伯神色不虞地看着他:“小子,你先做个保证。此事告诉你,你必须守口如瓶,否则天打雷劈!”
见河伯要让自己发毒誓,谢易不解,“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要是传出去了,阿皎不就完蛋了?”大壮一副“你是不是傻”的表情。
“……”谢易:“虽然但是,我想她这桩事眼下应当是瞒不住了。”
河伯不解,“什么意思?”
谢易便将昨日给那莫家二郎君护身符的事给说了。
闻言,一蚌一蛙都惊呆了。
合着昨夜阿皎的第二次行动又失败了?还是你小子搞的鬼?
眼见着河伯想要骂人,谢易随即开口:“比起争论是谁的过错,眼下更重要的事难道不是想办法解决麻烦吗?”
“所谓群策群力,反正眼下已经一团乱麻了,你们倒不如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我听,指不定我能把这个窟窿给补上呢?”
望着眼前如小大人一般的三岁男娃娃,河伯和大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败下阵来。
按照谢易所言,那护身符既然起效就说明阿皎昨夜偷袭了莫家那帮人。众目睽睽之下,她的存在必然暴露。
精怪若是在凡间惹出大麻烦,别说天上的神仙饶不过,凡间那些能人异士知晓也会出面收妖的。
事已至此,他们再顾忌那些细枝末节的事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
就见河伯叹了口气道:“这一切还得从一个月前说起。”
原来那阿皎是一条白蟒,已有近五百年的道行。因与蚌精河伯、金蟾大壮都住在白峤河里,所以三妖之间的关系非常好。
阿皎是个性格活泼的姑娘,喜欢捉弄人,但没什么坏心眼。
年前,那莫怀周游历至白峤县恰好与化作人形上岸玩耍的阿皎相遇。不过和《白蛇传》的剧情不同,阿皎和莫怀周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一见钟情再见如故的言情戏码。与之相反,阿皎甚至有些看不惯他。
那莫怀周因为喜好游历所以自诩为名士,可实际上他的性格与名士全然不沾边。
逢人就说自己是从盛京来的,聊不了几句话便变着法儿地吹捧自己显摆自己,纯纯的装逼怪。
这一天,阿皎化作人形在茶馆里听人说书,原本听得正起劲,结果这莫怀周突然打断了那说书先生,非要跟对方争辩他说的故事是错的。说书先生本不打算和他争论,却不料这厮胡搅蛮缠,一定要和他辩出个子丑寅卯。
阿皎烦不胜烦,忍不住出言刺了对方几句。
那莫怀周当即给了她一个白眼:“你一个女人懂个屁!”
此言一出,阿皎顿时愤怒了。
她决定要给这个家伙一点颜色看看。然而茶馆里人多眼杂,她不方便出手,只得暂时按下不动。
好在这莫怀周很快又送上了一个机会。因与人发生龌语心情不畅,离开茶馆后他决定去白峤河上泛舟散心。
阿皎尾随其后,趁着无人注意便跃入白峤河化作原形跟上了他乘坐的那艘船。
坐在小舟上,莫怀周欣赏着远处河岸的风景,郁闷的心情渐渐平复了下来。抛却了烦心事,望着美景的他突然间诗兴大发想要作诗一首。
站在船头,他正酝酿着词句,水面下却突然浮现出一双灯笼大的白金色巨眼。冷不丁看到一颗巨大的蛇头,那莫怀周吓得脚下一个踉跄便跌进了河里。
看着这人倒霉的模样,阿皎顿时觉得解气。本想多欣赏一下他的丑态,却不料冬季的河水本就寒凉再加上莫怀周落水时因为过于惊慌而呛到了气管,整个人很快便沉了下去。哪怕后来她和船家纷纷赶去救人,也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精怪想要修成正果本就不易,不仅要勤于修炼,还得心存善念多行善事。可阿皎的心性修炼得不够,为逞一时之气害死了一个凡人。虽是不小心,但终是酿成了恶果。
因这一条人命,阿皎的身上背负了一桩孽债,修行之道不可避免的沾染上了污点,往后不论如何都很难再修成正果了。
可她怎么能够甘心?
就差一点点,她就能化蛟了啊!
千里之堤毁于蚁xue,阿皎只觉得肠子都悔青了。
知晓此事的河伯和大壮虽然对她做事不考虑后果的冲动行为恨铁不成钢,但到底也不忍心看她五百年的修行毁于一旦,于是便替她出了个主意。
传闻在东海有一座仙岛,岛上有一棵仙树,据说这仙树流出的汁液是能够起死人肉白骨的仙露。
本着司马当活马医的想法,阿皎决定去碰碰运气。于是便问大壮借了一颗定魂珠,暂保那莫怀周的尸身二十日不腐。而她自个儿则顺着白峤河一直游入东海去寻那海上仙岛。
阿皎这一去十几日也没个回信,两精怪本以为寻到仙岛的希望渺茫。没曾想在元宵节结束后的第三天她终于带着仙露赶回来了。
恰逢此时,接到报丧的莫怀周家人从盛京赶来白峤县收尸。为避免尸体被人带走,她只得顶着莫怀周妻子的身份来到义庄想要抢先一步把人带走。却不曾想时机如此不凑巧,刚好和莫家二郎君一帮人撞上。
冒领尸首的计划失败后,阿皎只得铤而走险跟着莫不凡这帮人。
后面的事二怪虽然不太清楚细节,但通过谢易刚才所言也能猜出一大半。
阿皎本打算趁着夜黑风高搞点事情出来然后趁乱偷走莫怀周的尸身。却不料谢易给了莫不凡一个护身符,上面甚至还加持了太上金光咒,导致阿皎根本无法靠近那艘船。
按照那丫头的脾气,只怕此刻应当还跟在那帮人的身后,试图寻找第三次机会吧?
听完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谢易沉吟了片刻,问:“距离定魂珠失效还有多长时间?”
大壮苦着脸:“就剩一日了。”
谢易想了想道:“或许我可以帮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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