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活该你疼
沈岸乖乖在床边坐下。
国外的医院要多不靠谱有多不靠谱, 说是鉴伤就真的只是“鉴”,一点有效处理都没做。
用热毛巾将那片淤血的肌肤热敷了一阵后, 温忱拿起床头柜上Wink送来的药袋,翻出喷雾和药膏,拧开盖子。
冰凉的药雾喷上滚热皮肤的那一刻,沈岸的肩膀本能地缩了一下。
温忱的手微微一顿:“疼?”
沈岸也是给杆子就爬:“疼~”
“活该你疼。”
虽然话说得不温柔,但手上动作却是轻了不少,他放下喷雾,挤了些药膏在指尖,然后轻轻覆上那片淤青。
掌心贴着皮肤,药膏在体温下慢慢化开,指尖轻缓地打着圈,将那清凉的膏体一寸一寸揉进伤处。
待到这一处处理完毕, 温忱又将他手肘处的擦伤和周边已经泛起淤青的皮肤也一并处理了。
贴心归贴心,但这一整个过程中,任沈岸怎么不安分地撩拨,温忱都没有再主动说过一句话。
这让沈岸的心里越来越没底,干脆直接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去看温忱的脸。
倒是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神情专注严肃, 只是眼底沉着的除了担忧和心疼之外, 还有更为复杂的东西。
意识到这次估计是蒙混过不了关了, 他只得端正态度, 伸手去拉了拉温忱的手, 认真起来声音也低了几个度。
“忱哥,我知道错了,以后不这样了……别生气了, 好不好?”
温忱没有躲,也没有回握。
半晌后才轻叹一口气,道:“我是生气。”
“我气今天动手的怎么不是你。”
沈岸闻言一愣:“什么?”
温忱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不就是处分,不就是禁赛,不就是回家。”
“一次世界赛没了还有两次三次,冠军也还可以再拿很多很多次……哪怕因此真的要留在DTL一年,两年,许多年,我也认了,大不了陪着你一起留。”
看着沈岸的眼睛,他一气将想到现在,憋到现在的话全部吐露了个干净。
“就算更严重一点,终生禁赛,又能怎么样呢?”
“你的人生不缺这一个冠军,我们也不缺这一次并肩的机会,哪怕退一万步,我们也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一起去走很多很多别的路。”
说到这,温忱深呼吸一口气。
“……但这一切一切的前提,都是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站在我身边。”
“你真就没想过今天的事情有多危险吗?”
“万一他们从一开始就有更下作的计谋,万一最后挨得不仅仅只有这一下,再或者万一那些畜生情急之下下死手,万一真磕到哪碰到哪……”
剩下的话汇于了无声,眼眶也有了泛红的迹象。
温忱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又紧紧抿住。
在情绪彻底失守的前一刻,他将脸别到了一边,轻阖了一下眼,险些溢出的水光硬生生被逼了回去。
房间在这一刻静了下来。
只剩下两道呼吸极力克制的呼吸声。
最终是别着脸的人深吸了一口气,作势起身,头都没敢再回。
“总之以后不许这样了。”
听出了这句尾音里不易察觉的轻哽,在温忱完全起身之前,沈岸抬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往回一拽。
重心不稳的人半跪回了床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呼吸可闻。
沈岸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目光一路攀上,停在了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眶上。
“你哭了,忱哥。”
温忱偏过头,避开了那道视线。
“没有。”他的声音发紧,抬手挡了一下凑过来的脸:“别闹。”
可沈岸没有给他躲的机会。
他倾身向前,一只手轻轻扣住温忱的后颈,然后低下头,嘴唇地柔软地贴覆在了微红的眼角上。
那片皮肤上还带着一点湿意,薄唇轻轻抿过,将其中的咸涩照单全收。
“就这一次。”
言语间温热的气息呵洒在眼睫上,反倒让原本已经憋回去的温烫液体也被催着滚落了。
于是吻也开始顺着那道泪迹缓缓向下移动。
从眼角到颧骨,从颧骨再到脸颊,一寸一停。
最终又移回了嘴角。
实打实的一吻降落之前,掷地有声的应允再次响起。
“我答应你,不会再有下次了。”-
次日傍晚,联盟官方微博发布了一条公告。
标题为:【关于Peak战队选手Hans及替补选手Kom赛后暴力行为的处理决定】
公告内容提及这两名选手在比赛后台向其他战队选手进行了言语挑衅、推搡及拳击,致使对方受轻微伤。此一行为严重违反了世界赛选手行为准则规定,情节恶劣,影响严重。
经赛事纪律委员会研究决定,即日起取消Hans和Kom两名选手本届世界赛的后续参赛资格,遣送回国,并且分别处以全球禁赛十二个月和六个月的处罚,同时Peak战队也因管理不力,予以严重警告,扣除相应战队积分。
此公告一出,评论区可以说是顷刻间就炸了锅。
国内网友对这个战队是清一色的恶评,但是真出了这档子事倒是没一个人顾得上开心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暴力行为”四个大字上。
【暴力事件???后台打人??……只有我一个人第一反应是打了我们的人吗?】
【他妈的还有第二种可能吗?!Peak最后一场打的是DTL,还被虐成那个死样子,你说他打的是谁?】
【这官方支支吾吾的样子,别是Once受伤了吧】
【我草你别咒】
【以这个队伍一贯的尿性,碰瓷Once碰了整整一年,真输急眼了什么事干不出来?】
……
评论区渐渐从最初的愤怒演变成了恐慌,各种猜测甚嚣尘上,阴谋论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
官方对此没有再做任何回应,DTL官博也始终沉默。
粉丝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超话里翻来覆去地分析每一条蛛丝马迹,甚至还有赶赴欧洲现场观战的人开始蹲守在酒店门口,试图亲眼确认。
就在舆论开始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酵的时候,一个沉寂已久的直播间忽然弹出了开播提示。
众人看着那个急速冲上首页的,名为“DTL-Again的直播间,先是驻足发愣了两秒,而后不管是谁的粉丝都通通鱼贯而入。
沈岸其实是被温忱强行摁在房间休息的。
手伤并不伤筋动骨,以他的意思是不想松懈训练的,但随行的医生建议休息,温大队长便一声令下,必须休息。
就这么独留在房间百无聊赖地刷手机,沈岸恰好有幸见证了谣言起飞的这一过程。
——有人信誓旦旦地说Once被打伤了手,后续比赛不能继续参加了;又有人说内部消息DTL已经订了连夜回国的航班;更有甚者,说官方不具体说被打的是谁是因为Peak冲进DTL的休息室里把所有人都打了……
沈岸越看越无语,在床上翻了个身。
知道指望不上DTL那群吃干饭的公关出场稳定局势,想到一会正好是JR和Peak的败者组对战赛,可以趁这个机会开个直播转播解说,既给同赛区战队架势,又能顺便打击一下谣言。
于是他利索地起床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直播间一开,不管是谁的粉丝纷纷鱼贯而入,观众数以指数增长,几十秒就突破了七位数。
弹幕铺天盖地,满屏的感叹号和问号挤在一起。
沈岸没开摄像头,调出赛事直播画面,看了眼飞速滚动的弹幕,挑了几个回答。
“怎么这个时候直播?没训练,闲着也是闲着,转播一下兄弟战队比赛。”
“为什么没训练?发生点小意外,休息半天。”
“什么意外?”沈岸轻笑一声:“官方不是发文了吗。”
他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差距,甚至还带了点懒洋洋的松弛感,听起来完全不像是遇到什么严重事情。
但即便如此,弹幕还是炸开了。
【我靠,所以打的是你?!】
【啊啊啊啊伤哪了让我们看看!!】
【严不严重啊,影不影响后续比赛……好不容易进了四强今年状态又都这么好】
【妈的那两个畜生打你哪了!手????脸????】
【不开摄像头不会是破相了吧——啊啊啊我是颜粉我不允许!!!】
沈岸看着弹幕一条条往上滚,弯了弯半边嘴角:“不严重,没什么事。”
这句话放在这个语境下,无疑是默认了自己就是被冲突的一方,弹幕更加开始持续失控,心疼的,骂人的,求开摄像头的,甚至还有要直接线下去跟人约架的……
吓得沈岸赶紧将方向掰回正轨:“行了,就是来告诉你们不用担心,不会影响比赛的,别瞎闹。”
【不信】
【有本事你开摄像头让我们看一眼】
【让我们看看我们就不闹了】
【求你了岸子TAT,妈妈真的担心!】
沈岸靠在椅背上,歪着头想了想,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和纵容。
“好吧,那就一眼啊。”
紧接着,只听鼠标轻响了两下。
镜头的指示灯闪烁着亮起——
作者有话说:orz,才发现切割的时候没注意,上一章的内容提要是这一章的内容,现已修改(滑跪……
第72章 老腿老腰
画面里, 沈岸坐在酒店房间的椅子上,身后是只拉了一半的窗帘, 房间没开大灯,光线昏昏黄黄的,不是特别清晰。
他半边脸被电脑的屏幕光照亮,从眉骨到鼻梁到下颚,线条干净利落,皮肤白皙细腻。
帅得一如往常,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异样。
可惜的是镜头只停留了不到两秒就一晃而过。
“可以了吧。”
【?????可以在哪里!不可以!!】
【这都没看清!把灯打开!】
【你小子鬼精鬼精的,另外半边脸呢?】
镜头晃动间,忽然有人注意到了什么,弹幕画风忽然一偏。
【不是,等下——为什么你住的是大床房?】
【!!!】
【我靠, 不说我都没注意,这次世界赛不全是单人间吗??】
【再等一下,为什么你身后挂了两件队服外套???】
【我草我草我草!!】
【死小孩和谁住的一屋好难猜啊啊啊!】
【靠!亏我刚刚还在心疼你!】
【你小子别是故意钓我们让你开摄像头的吧……?】
沈岸看着弹幕,嘴角有些压不住,但一点冤枉不吃,一边关摄像头一边回应道:“不是你们吵着要看,现在又怪我漏?”
【草, 就这么承认了】
【真情侣就是他妈的好磕啊】
可人一多, 自然也就有不和谐的声音冒了出来。
【这么严肃重要的时刻还搞这些?】
【人家来打比赛的你们来谈恋爱的?】
【影响发挥怎么算?】
沈岸一眼扫过这群咸吃萝卜淡操心的人。
“不好意思, 小爷打进四强的每场比赛都是这么睡过来的, 也没见影响了什么, 而且以后也都准备这么睡了,不服憋好。”
说完这句他就没再看继续吵吵嚷嚷的弹幕,因为赛事直播里JR的选手已经开始登台了。
“行了, 看比赛了。”
沈岸将转播画面调成全屏:“解说水平不保证但保证不公正,支持Peak的趁现在赶紧出门右转。”
【主播别说那些没有的事儿】
【岸子解说首秀!一定要狠狠骂死那群废物啊!】
【毒舌最有用的一集】
双方选手在强劲的背景音乐中敲定双方的英雄,地图开始随机抽取。
官方直播间的镜头在开打前依次从JR和Peak的粉丝席上闪过,对比之下后者明显士气大损,连周遭的气压都是乌泱泱的。
“今天这场没什么悬念。”
沈岸靠在椅背上,姿态懒散,语气笃定:“Peak少了Hans,临时换替补上配合肯定要出问题……当然,没有说那个菜鸡在就打得没问题的意思。
“JR上一把输是因为被刻意针对搞了心态,这次调整好了有备而来,不赢都说不过去。”
比赛正式开始。
Peak虽然换了人但换汤不换药,脏战术一脉相承,从开局就把Fora和另一名新人AD当做切入点百般针对。
但也的确如沈岸所说,JR的状态调整得很快,绝对不会在吃过一次亏的地方跌倒第二次。
第一把比赛赢得还算轻松,对面光顾着追着人杀,虽说前期的确是拿了几个人头,开场战绩领先,但却忽略了自身的发育和入侵,最终作茧自缚,第一波团就被打了个团灭,火速GG。
沈岸对此的评价是:“顾头不顾腚,感觉他们的脑子只够同时筹谋一件事情,就这也谋不太明白。”
第二把,新换上来的替补不知是太紧张心态出问题还是就是这么菜,在关键团战中两次走位失误,被Blank接连切死,JR抓住机会一波平推。
比分来到了2比0。
第三把,Peak的状态显然已经面临崩盘,JR基本上算是预定了胜利。
而就在上至比赛现场,下至沈岸直播间,所有人都欢欣鼓舞地准备迎接又一个零封大胜利时……
JR偏偏神之一手,干了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
第三局的英雄选择阶段,Blank和Fora调换了位置。
那个只在新秀赛上玩过一次刺客的新人选手,就这么在所有人诧异中锁定了循影。
【我去,JR这是想干什么,嘲讽开这么大?】
【何意味啊?好好的零封不要,这要玩脱了多尴尬?】
【有什么尴尬的,让一局也不至于被翻,人家爱怎么打怎么打】
【这也不像Blank的风格啊!】
直播间里弹幕各色各样,有支持JR报仇雪恨恶心回去的,也有担心他们玩脱的。
沈岸盯着屏幕看了片刻,忽然想起来温忱之前跟他说过的话。
“Blank是真心想把Fora带出来的。他自己能打的时间不多了,所以不会放过任何能让那孩子锻炼的机会。”
由此,心中便也渐渐明晰了。
Blank这么做其实与嘲讽和报复无关。
他仅仅是为了在一个最合理的、又有容错余地的机会里,将这个孩子送上真正能够发光发热,能被人看见的舞台。
Fora的循影玩得其实不差,虽然和Blank那种行云流水的风格比起来有些生涩,但他的意识和胆识都在线,该上的时候绝不犹豫,该撤的时候也不拖泥带水。
再加上Blank的辅助全局都给了恰到好处的视野和控制,这一局里Fora反倒是打出了他本届世界赛以来最亮眼的表现。
五分钟进军对面版图拿下一血。
……
十三分钟,遭遇两人的包夹完成反杀。
……
二十二分钟,在团战中拿下三杀,直接给了己方一波推平的机会。
最终结局,JR在调换位置的情况下依旧稳稳当当地拿下了第三场的胜利。
Fora的循影最终战绩定格在了8-2-7,斩获全场MVP,综合数据十分亮眼。
现场观众席一片欢呼喝彩,弹幕被恭喜刷屏,网络上对这个新人的关注度也是空前高涨,#Fora,#Fora循影,#JR复仇……等词条很快冲上热搜。
然而,沈岸看着直播间里那些个欢呼雀跃的身影,却忽然间有些出神。
比赛结束了,JR晋级了,Peak回家了。
一切都很好。
可看着Blank揉着腰起身,上台和鞠躬时每一步的小心翼翼,他心里就这么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缠住了。
怎么都觉得不太是滋味。
薪火取代老将,在任何圈子里都是不灭的自然规律。
只是……
沈岸不太愿意去想这个只是。
直播间里正热火朝天,没多少人注意到主播突然的沉默,还在自顾自刷着弹幕,可没隔一会,就有耳尖的观众透过听筒听到了极其细微的一道滴声。
酒店房门被从外面刷开。
沈岸正发呆走神,电脑声音又大,没注意到这个动静。
直到被一双温热的手臂从背后圈住了脖子才倏然回神。
对方的掌心已经贴上了他的锁骨,下巴抵在发顶,身上带着一点室外微凉的寒意。
声音也随之从头顶落了下来:“在发什么呆呢?”
沈岸仰起头,就着这个倒置的角度去看那张贴下来的脸。
灯光从侧面打下来,将本就完美的轮廓勾勒得柔和又分明,温忱微微低着头,眉眼里还捎带着些刚结束训练的倦意,但嘴角却是噙着笑的。
某一个瞬间,沈岸忽然发觉这个角度似乎有些暧昧了头。
心跳立刻不争气地快了半拍。
嘴上勉强故作镇定:“没什么。”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我明天就可以和你一起训练了。”
温忱挑了挑眉:“不是说好先休息两天吗?下场比赛还有些时间,先养养,不着急。”
“着急。”
回答几乎是脱口而出的,沈岸的语气笃定得不容商榷。
温忱先是愣了一下。
旋即看着还亮着的电脑屏幕,反应过来了什么。
沈岸没看弹幕助手,全屏是赛事直播间的转播画面,比赛已经结束了,现在的内容是数据分析师和主持人在做一些赛后总结,几种不同的语音融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虽然没有看直播,但从训练室回来的路上就在队长群里看到了大家的消息。
圈子里的人都清楚Blank此举何意,大家心照不宣,该打趣打趣该鼓励鼓励,齐鹤鸣在那头骂骂咧咧地说Blank又在搞煽情,Blank也只是发了个笑脸,说孩子打得不错,请大家多多关照。
大概意识到沈岸忽然在伤感什么了,温忱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然后他低下头,在那张微微绷着的小脸上轻轻落下一吻。
“怎么?”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担心跟我一起的比赛打一把少一把了?”
沈岸微微一愣。
那根从刚刚起就绷起的神经被这一句看似轻飘飘的话拽得更紧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话没过脑子就说了出来:“你也确实老大不小了……”
空气骤然安静了一瞬。
温忱的表情僵了零点几秒。
“我?”
他指着自己,忍俊不禁的语调中带了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老大不小?”
——他好好一个花季少男,23岁生日还没过,怎么就配得上“老大不小”这个词了?!
沈岸自知失言,但话已出口,只能找补:“我、我是说,你也打了好多年了,这个年纪在电竞圈不小……”
温忱努力憋笑,故意将声音压低,凑到沈岸耳边:“这时候知道嫌我年纪大了?嗯?”
热气洒在耳廓上,痒痒的,搔得人耳朵尖不争气地一红。
温忱没有就此罢休,弯下腰贴得更近,有意逗他。
“那怎么之前我每次说我这老腿老腰吃不消了的时候,你小子就装聋啊?”
其实这种话放在平时,对于某位皮糙肉厚惯了的小朋友来说,充其量也就只是个小打小闹的程度。
温忱都能想到他会怎么更没皮没脸地贴上来这样又那样。
但偏偏这一次不知为何,沈岸非但没有立刻回应,还很是罕见地微微一僵。
“忱哥。”
沉默数秒,他连吞了好几口口水才接着道:“有件事情我刚还没来及跟你说……”
“什么?”
沈岸的声音染上一丝微妙的心虚。
“……我,开了直播,还没关。”
第73章 捆绑销售
情是随口调的, 脸是当场丢的。
好消息是谣言就此被扼杀在了摇篮里,再没人传DTL士气受损, 止步四强。
坏消息是在外清冷体面了一辈子的温大队长用一次外向换来终生内向。
粉丝们的怨气和愤怒一个急刹拐弯,一路狂奔向了美美磕爆CP的康庄大道。
——甚至不仅仅是粉丝。
他们四强赛的对手是一支欧美战队,打法粗犷凶悍,但在细节和运营上稍有逊色。
最终DTL以三比一的成绩稳稳当当拿下了通往总决赛的门票。
赛后握手环节,对方队员的脸上看不出多少输掉比赛的沮丧,反倒洋溢着一种“能和强者交手”的坦然与尽兴。
尤其是那个金发碧眼的高个子队长,甚至还在和二人依次握手时,用憋口的中文一字一顿地说了句——
“祝你们,百,年,好, 合,哦~”
温忱:“……”
一辈子真的很快吗?
那天回到后台,林词破天荒的不在。
小助理说林经理有急事先走了,让他们自己回酒店休息,明天的行程会再通知。
回程的保姆车上,Kun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忽然冒出一句:“你们说林经理这两天在忙啥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该不会是在偷偷给我们筹备夺冠惊喜吧?”
Wink看了他一眼:“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安心准备吧, 下场就是总决赛了。”
Kun被泼了冷水也不恼, 嘿嘿一笑, 又换了个话题接着聊。
但具体又聊的是什么温忱就没太听得进去了。
异国街景飞驰而过,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隐隐猜到了些什么。
果不其然, 晚上酒店餐厅。
趁着几个孩子去自助区夹菜,刘厚端着杯咖啡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知会道。
“联盟那边把陆寻然的案子跟这次的事并起来一起查了。你们刚打着的时候林经理接了个电话,我听着估计是已经约谈上了。”
温忱夹了颗青菜,慢慢嚼完,轻轻“嗯”了一声。
刘厚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斟酌着用词。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省得你还被拉进这桩破事里。到时候比赛结束咱们在欧洲再玩他个十天半月,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回去,直接面都不用跟他照。”
温忱笑了笑,没说什么。
身侧在这时传来一声碟子搁下的清脆声响。
“为什么不照面?”
沈岸在温忱的身边落座,显然听了一耳朵,冷笑道:“要留你自己留,我们可是要赶回去当面送他一程的。”
刘厚一愣,心里暗暗啧了一声:不是说好先不告诉他们吗?
还真是色字当头一把刀。
他这边还没来得及接话,另外两人也端着盘子回来了。
Kun伸长脖子一脸八卦:“送谁送谁?”
刘厚一个激灵,好在是反应够快。
“还能有谁!当然是Tino啊!”他敲了敲桌子:“我再跟你们说一遍,别因为人家这次是从败者组打上来的给我掉以轻心放松警惕啊!那是正经老牌冠军战队,虽说今年换过血,但是那经验和——”
“哎呀行了行了刘教练,别念了!我耳朵都听出茧了!”
刘厚眼睛一横,作势就要起来揪他耳朵:“你小子现在翅膀硬了是吧!还没到哪呢就敢……”
但话没说完,就被一声惊呼盖了过去。
“我去!”
一直没有参与谈话的Wink盯着手机屏幕,一脸震惊,难得失态。
半晌后他才抬起眼和注视着自己的四个人依次对视,将手机放到了餐桌中间。
“……Hans刚发了篇小作文。”
被遣送回国的人不知是被骂得忍不了了,还是被人当成了弃子心有不甘,在海外社交平台上发了一篇长文。
全文逻辑混乱,但字里行间尽显狗急跳墙,指控着真正的幕后黑手——
控诉从Peak建队之初的战术抄袭,到A国邀请赛的刻意针对,再到这次后台的暴力事件的初衷,每一桩每一件都是Zedan在背后策划指使。
而自己不过是个一时鬼迷心窍,被利用完就扔出来背锅的棋子罢了。
文章的最后还附上了几张聊天记录的截图。
其中透露出的信息量,足以让所有关注这件事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Zedan。
DTL的前队长。
那个四年前曾经因为参与赌赛被赛区除名,从此销声匿迹的人。
国内网友很快就炸了锅。
【我草,所以Peak从头到尾就是个为了报复Once组建的战队???】
【意思是这次本来是想激人家孩子先动手的?!想我们送回家?!靠!你们他妈还是人啊?!Zedan你是真忘了根了你!】
【这么看来Again是真机灵……】
【+1,这孩子日后必成大器!】
【不是,我就想不通了,到底什么深仇大恨啊值得追着咬四年???】
【Zedan这人从以前就烂,当年在DTL就带头排挤Once,现在又搞这一出】
【等等,当年的事情有人详细说说吗?我是新粉】
于是老粉们纷纷出动,把那些陈年旧事一桩一件地翻了出来。
从Zedan如何带头孤立新人,到如何在采访中明里暗里甩锅,再到如何因为参与赌赛被赛区除名……拼凑出的画像让所有人都喊打喊骂。
【Once当年才18岁啊!!这怎么扛得过来的啊……】
【还好他后面打出来了,还拿了冠军,这次又把这几个b踩在脚下送回家,这才是真正的爽文男主照进现实!】
相比之下,“爽文男主”本人对此倒是并没有多么真情实感地浪费情绪。
当个乐子看完,简单嘱托了Kun和Wink不必往心里去,之后就一切照旧,该训练训练该复盘复盘。
PUP和JR率先结束了赛程,分别取得了六强和四强的好成绩,但两支队伍都没有提前离开,一直在陪着DTL打训练赛,直到最后一刻。
决赛前一天的最后一场训练赛约的是PUP,结束之后,齐鹤鸣的微信跟着发了过来。
【来,跟兄弟交个底吧,最后这场打完是不是也准备和DTL散伙了?】
温忱刚洗完澡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随手回了个【干嘛?】
对方发了个奸笑的表情:【我们岚皇说了,只要你点头下赛季来我们战队,现在免费卖你几个她老东家的绝密消息】
辛岚退役转区之前在Tino打过几年,当年的FMVP就是在这个战队拿的。
温忱当然没将这句玩笑话当真。
抬眸看了眼浴室里映出的人影,笑着打字回复:【你确定?】
【我现在可是捆绑销售的,真要去也是拖家带口一起去的,到时候你给人家打替补?】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Stock:……我发现自从上次直播事变之后,你现在是彻底放飞自我了。】
温忱不置可否。
齐鹤鸣赶紧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行了行了不跟你扯了,明天加油,别辜负兄弟们假都不度了给你们当陪练的辛勤付出啊!】
最后是一个用力过猛的表情包。
一只黄色小鸡举着“冲鸭”的小旗,和齐鹤鸣本人的形象形成了极其违和的反差。
温忱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一下。
【知道了。】
……
决赛门票是在开售瞬间就被洗劫一空的。
逐鹿的赛事官方秉持着有热度不蹭是傻子的理念,在门票印发上开辟蹊径。
除去往年的单人卡面外,今年还特地限量发售了双人形象的定制磁卡。
这一操作史无前例,但收获了空前好评,一千份限量款供不应求。
主角二人自然也收到了卡面留作纪念。
看着分发到手中的磁卡,沈岸在某一个恍惚间,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一个冬夜。
当时正值寒流降临,他走出校门的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站在冷风中的男人。
小跑着奔向他的途中围巾散开脱落,于是那个宽阔结实的背影替他遮挡来风,温暖的大手将围巾重新拢紧。
隔着毛茸茸的一层被捏了捏遮住的耳朵。
男人声音隔着风,也隔着耳边厚厚的布料响起。
但沈岸听得别提多清晰了。
当时的温忱说的是——
“那要是我俩印个合照,岂不成了超级黄金限量款了?”
虽然说这话的时候他嘴角带着笑,眼尾微微弯着,神情像是只是说来逗他玩。
但沈岸从来没有把这当做一句玩笑。
当时的他仰着脸,路灯的光落进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如有碎了一整片的星河落入其中。
他在心里回答道:一定会的。
没想到经年辗转,这个约定落地得迟了有些日子。
好在结果到底是好的。
曾经的黄金限量款粉丝如约而至,站到了他的身侧。
若说唯一遗憾,大概就是因为时间关系没能拍摄真正的双人照,磁卡上的形象照是截取的二人的形象照。
不过沈岸转念又想,这也算不得什么遗憾。
因为今后并肩的路还有很远。
一路上的种种约定,也都还有很多很多次机会来重新认真兑现。
第74章 开局王炸
决赛日, 万人场馆座无虚席。
巨大的环形屏幕上循环播放着本届世界赛的精彩集锦,每一帧都是从这一个月的比赛里精挑细选出的激动人心的瞬间。
观众席的热血从这一瞬就被调动了起来, 疯狂摇晃旗帜,大声喊着主队和喜爱选手的名号。
DTL的精彩集锦作为压轴播出,循环完毕后,队伍的定妆照依次闪过,最后定格在了一张集体照上。
四人身着红白相间的队服,并肩而立。
Once站在C位,和以往的每一次照片一样,随意插着兜,淡淡望着镜头。
但是好像又不太一样。
相比之前,他眼眸中的光亮了许多,笑容也更明显自然了不少。
好似整个人都明媚了起来。
而他的右手边, 是一个更为明艳的少年。
模样乖巧,清澈俊朗,眼底是独属于少年人意气风发。
两个人在团队照中挨得很近,肩膀几乎要贴在一起,整体构图形成了一个“人从人”的既视感。
台下对着这张定格的照片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
周边都是刺耳的呐喊,同在观众席上的齐鹤鸣遮着耳朵“啧”了一声。
“这两个人怎么拍个定妆照跟拍双人写真似的!”
赛事组为同赛区的其他参赛战队预留的观赛区是相连的,Blank坐在他的旁边, 歪头眯起眼笑了笑。
“小朋友之间关系好是这样的啦。”
……
主持人用流利的英语介绍完两支队伍及相关战绩后, 两方选手相继登台。
选手通道的灯光从尽头涌进来, 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身影。
率先出场的是Tino战队。
因为是主场加守擂者, 现场来的支持者众多, 两侧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来,逐步贴近,升高, 最后汇聚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
再是从右侧出场的DTL。
红色的应援灯光瞬间点亮了看台,欢呼声、尖叫声、掌声汇聚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麻。
两方队员依次照面,简短地和观众打了招呼,然后分别走进各自的隔音室。
第一局的地图随机到了青竹之森。
茂密的竹林遮天蔽日,Tino的战士玩的恰好是一手绝活燎原,在开团上有着先天利好条件。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对方这位燎原选手不知是哪根筋搭错,居然舍弃了这样好的团队作战优势,从开局就一对一针对起沈岸的循影。
“忱哥,我觉得这人有些不太对劲。”
在燎原越来越明显地带着他远离双方队友时,沈岸终于忍不住开口:“我觉得他好像是在遛我。”
这点温忱也察觉到了。
可同样的,他也没能想通Tino这么安排的原因。
“先稳着。”
直到对局来到了第二十分钟。
除去循影和燎原外,在更靠近DTL地图区域,爆发了一场由Tino主动发起的3V3团战。
作为被三人包夹的对象,温忱反应神速,翻滚架炮,两发炮弹精准命中敌方狙击手。爆炸的特效之中,狙击手的血条骤降,居然眼看就要见底。
这倒是让温忱愣了一下。
不应该啊。
二十分钟这个时间点防装基本都已经升级成大件了,AD的血量不该这么低才对。
可还不等他想明白其中原委,侧翼的灌木丛中忽然窜起了一道火光。
跃刃踩着火焰的移速加成从密林中冒出了头。
温忱心下猛地一惊:这里为什么会有火?!
观察到这一幕的沈岸也愣住了。
明明燎原几秒前还在自己的附近,火域范围是绝对不可能蔓延到温忱那里的。
除非说——
意识到发生什么的少年瞳孔一缩:“他卡视野用了传送符!”
实在不怪沈岸没有及时发现阻拦,二十分钟就用上全图传送符这种得不偿失的打法别说总决赛了,就是放在任何一个无关痛痒的冒泡赛里都是闻所未闻的。
“不是,现在才二十分钟!用全图传送符?!”Kun震惊得声音都劈了叉:“他们哪来的钱??!!”
Wink反应也很快,立刻从对面建模上察出一丝端倪:“对面冰刺的装备不太对!二十分钟了他连陷阱都没买一个……”
温忱皱了皱眉,终于将一切串联了起来。
怪不得刚刚交手就觉得对方的防御值不对,搞了半天这是早有计策,牺牲了全队的大件装备就为了存钱等这出呢。
可是……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呢?
局势没有留给他思考这些的时间,燎原的火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燃烧速度极快,配合冰刺的冰墙直接将温忱和队友彻底隔绝。
自知活是难了,只能想着去换一个。
也就是这个时候 ,温忱又发现了一件怪事。
——Tino的狙击手消失了。
他刚刚明明看见对方吃了辅助的治愈权杖将血量回到了大半,是完全有条件作为收割自己的主力的,没道理这个时候撤退……
电光火石之间,温忱脑中忽然一炸。
几乎是同一时刻,沈岸的声音在耳麦中炸开:“Kun,Wink,你俩快回去守复生神像!”
二人一愣:“什么?”
“快点!”
沈岸给自己换了双加速靴拼命往回赶,他语速很快,难以遮掩其中前所未有的慌张:“这个时间点死亡,复活时间刚好比摧毁神像来得更长几秒,他们把我钓到这里,又不惜花那么大代价让燎原传回去,是为了——”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眼睫微微一抖。
“是为了不给我复活的机会。”
温忱淡淡说出接下来的答案,同时手中操作不歇,翻滚躲避了跃刃的又一次猛攻。
另一边,狙击手的身影果不其然出现在了复生神像之下,身边还跟着在这边战场放完火焰就加速赶过去的燎原。
Kun和Wink同时一僵,然后以最快速度朝着复生神像赶过去。
可温忱心里清楚,是来不及的。
对面的计策已经成型,燎原在这张图里是完全可以牵制天愈和磐石的,自己这边最好的结果也只能是一换一。
“别回来了,小岸。”
迅速衡量完场上局势,温忱的声音穿过激烈的技能特效,平静地落在沈岸的耳边。
“跟他们换神像吧。”
沈岸此刻就在对面半图,离Tino的复生神像不远,这的确是能将损失降到最小的办法。
但决策当前,沈岸还是犹豫了一下:“可是你——”
“没有可是了。”
枪炮师一个翻滚勉强躲过垂直降落的冰墙,但还是被跃刃的匕首命中,本就不健康的血线几乎见底,可他没有选择后撤,而是贴脸一枪精准地甩在了对方的身上。
“他们拦不住的,”温忱语气淡淡,却不容商榷:“去吧,趁我还能拉个人垫背。”
沈岸捏着鼠标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然后他一咬牙,毅然转身,改道向了Tino的复生神像。
10秒钟后,温忱和敌方跃刃的屏幕同步变灰。
45秒之后,地图上的两座复生神像同步倒塌。
两个蓝色光柱在地图的上空相继消散,预示着这一局里,不会再有任何一个已经陷入灰暗的屏幕重新亮起。
而此时此刻,对局才刚刚进行到第二十分钟。
解说席和观众席的声嘶力竭都在瞬间爆发。
“靠!居然还他妈能这么玩!!”
齐鹤鸣一拍大腿,又生气又服气,试图自我安慰:“还好这小两口机灵,带着对面跃刃一起死了……应该,应该还有的打……”
可话说到最后,他自己都有些心虚。
“Tino不是刺客体系队伍,而且AD和刺客在后期团战中的作用差距也不是靠个人操作就能完全弥补的,不然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要派狙击手去拆神像。”
辛岚实话实说,一盆冷水直接浇下:“这把没什么希望了。”
比赛还在继续,解说席上的几位也还在喋喋不休。
他们把Tino这一出精妙绝伦的声东击西评价成对Once的“尊重”,导播的镜头也适时给到了这位提前被尊重下场的选手。
温忱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不算轻松但也没见太大起伏,嘴唇微微张阖说着什么,大约是在指挥和稳定军心。
反倒是隔壁的少年脸色更显阴沉。
沈岸心里也很清楚这局大抵是难了。
但他不甘心。
复生神像已毁,双方都没有了复活的机会,这就意味着从现在开始,每一次击杀都是永久性的减员。
只要能杀一个那就是赚的。
于是他接下来的每一次攻击都比之前更为凶悍主动,带着兵必血刃的决心。
只可惜,Tino太知道这个时候必须避战了,无论何时都是三人抱团行动。
狙击手被冰刺和燎原双重保护,冰墙和火域交替铺开,沈岸尝试突进了两次,第一次被冰墙隔断,第二次被火域逼退。
Tino没有再给他动第三次手的机会,三人抱团压进,直逼DTL的恩赐神像。
DTL只能被迫接团。
缺少AD的弊端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循影的技能伤害不够,即便沈岸操作拉满,最终也只是换掉了一个冰刺。
而Tino的狙击手在燎原的重重保护下斩获三杀。
第三十五分钟,Tino摧毁了DTL的最后一座神像。
拿下第一场比赛的胜利。
……
中场休息时间。
DTL休息室里,气氛有些沉闷。
刘厚简单复盘了几句,没有苛责任何人。
“这波的确是对面战术上的胜利。人家每一步都提前设计好了,这种罕见的创新打法看不破也很正常,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在场依旧没有人说话。
Kun吸了吸鼻子,Wink低垂着眼眸。
沈岸靠在沙发角落里,脸色很沉,从坐下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行了。”
实在看不下去这副偃旗息鼓的模样,温忱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多大点事,一局而已。”
大家当然知道只是一局而已。
从常规赛到世界赛,让一追二、让一追三的局他们也不是没有打过。
只是……这局输得实在是太让人难受了。
“我看十五分钟直播都没难受,你们一个个丧什么劲,后面还打不打了?”
温忱无奈扫过众人,目光在沈岸身上多停了两秒,正琢磨着怎么开口重振军心,就听一直没有说话的人缓缓开了口。
“是啊,一局而已。”
沈岸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深思熟虑之后,压下所有不甘的沉稳。
“他们也就只有这一局而已。”
他承认能想出这一打法的人的确有两下子,而自己没有从最开始的反常就联想到可能的结果也确实有不应该的成分。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技不如人。
这种既吃信息差又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的法子固然精妙,但说到底是建立在未见先例的基础上。
至多至多,也就只能派上这么一次用场。
“既然他们开局先把王炸甩了。”
少年的目光冷冷一掀,里面那些自责与愤懑的影子燃烧殆尽,又汇聚成了点点星火。
“那后面,就该我们了。”
第75章 美梦成真
第二场对局很快拉开帷幕。
双方的英雄选择界面亮起, 沈岸和温忱作为末选位置,相继拿出了枪炮手和循影。
阵容看似和平常没什么差距, 解说开始针对本场对局展开预测,眼看着双方阵容锁定,进入了地图随机阶段。
直到这时,其中一名解说才一个收声,话锋猛地一转。
“等等!刚刚什么情况!……你看到Once和Again换英雄了吗??”
另一名解说愣了愣:“好像,应该,似乎——没有?”
机械的系统女声这时在场馆上空响起。
“欢迎来到,锈蚀峡谷。”
紧接着,深紫色的月光洒下,过场动画一闪而过,八个英雄的身影出现了峡谷的两端。
同样映入众人眼帘的, 还有每个角色头顶的ID。
在看清那个戴着面具,半身隐匿在黑暗中的建模的的确确,清清楚楚地顶着DTL-Once的字样时……
全场忽然陷入了一秒寂静。
下一秒,呐喊声如山呼海啸般传来。
“循影!!!这把是Once拿出了循影!!”
解说甲险些破音:“我的天!我没有看错!三年了!这是Once转型AD之后第一次在正赛中拿出这个英雄!”
解说乙也连连点头附和:“而且是在锈蚀峡谷!这张地图对循影来说简直是如鱼得水!太期待这把Once的表现了!”
线上的弹幕也很疯狂,飘着满屏的“啊啊啊”和“爷青回”。
【让Tino上一把搞什么“尊重”,这下好了,被尊重回去了吧!】
【靠!爽死我了!Once就这么拿一手英雄漂亮地干回去!!】
起初还有少部分人担心从没在正赛中打过AD的沈岸能不能挑起大任, 但质疑声的很快就被行云流水的操作给堵了回去。
如果说上一把是Tino得天独厚, 那这一把的确就是轮到DTL被上天眷顾了。
锈蚀峡谷的地形犹如天然的刺客温床, 废弃矿道和机械残骸为循影提供了无数的隐匿伏击点。
Tino的AD这把选的也是枪炮师, 视野范围有限, 生存能力一般,所以从最开始跃刃和守澈就围在他的身边各种排查,生怕循影已经摸着哪条小道来到了附近。
然而几次排点都扑了空。
Tino的跃刃心里泛起嘀咕, 恰巧这时,他扫了一眼小地图,发现沈岸的枪炮位置非常靠前。
于是想了想,转变计策:“Once应该没在蹲,不浪费时间了,我去切对面AD。”
说罢,他交出位移,穿过矿道。
可就在他离开AD身边不到半分钟,这边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温忱的确没有在蹲他们。
他是沿途正常发育,然后光明正大地突脸。
反而是Tino这边几个人一直在忙着排点,野怪资源全放,经济已经落后了一截。
正面突进之后,Once的每个技能都释放得干脆利落又恰到好处。
守澈的冰墙甚至还没来得及竖起,枪炮手的位移刚交出去就被预判了落点,然后一套伤害灌满,疏于发育的血条直接蒸发。
开局七分半,Once拿下双杀。
击杀播报响彻全场,那一片属于DTL的红海终于迎来第一次沸腾。
线上直播间的弹幕也是经久不衰。
【让你们失望了,我们家Once从不玩阴的】
【不好意思,这就是一手循影的含金量】
另一边,跃刃意识到中计,掉头想走却又被Wink卡住了撤退路线。
遭遇双人人包夹,他拼尽全力想换掉一个减少损失,可是一套技能全被灵敏躲过,沈岸反手架炮,将属于他们队伍的第三个人头收入囊中。
八分钟,零换三。
场下观众区,Fora看得张大了嘴巴,自言自语碎碎念道:“循影还能这么玩呢……”
一旁的Blank闻言笑了笑:“想学?”
“没有没有!”Fora连忙摆手:“我我我就是好奇他们怎么突然也……”
Blank声音淡淡:“不是突然。”
从这局阵容选出来时,他就没有表现出和齐鹤鸣等人一样的震惊。
反倒是心中猜测得到了验证。
他和Once交手的时间是最长的,对其的刺客和AD都称得上了解,即便别人玩得再像,在某些地方也还是有着细枝末节的差别。
因此最后那几场训练赛时他就看出来了,虽然ID没换,但DTL的刺客和AD位是明显是换了人的。
——甚至不仅仅只是刺客和AD位。
知道这涉及核心战术机密所以Blank一直没说也没问,但眼前的事实已经验证了一切。
DTL这一次,藏得绝对不止一手。
对局来到第二十三分钟的时候,温忱的循影在一波团战中打出亮眼操作,借机拿下了三杀。
DTL的优势遂不断扩大,最终在第二十八分钟摧毁了Tino的复生神像,赢得胜利。
结算面板上,Once的数据赫然在目。
循影11杀1死6助攻,是当之无愧的全场MVP。
比分来到1:1。
第三局比赛,一切重头。
英雄选择阶段,在看到当沈岸敲定舜华时,Tino的教练明显松了一口气。
舜华的进攻和威胁性都相对较低,而且不管是Once还是Again都不常玩这个英雄,这至少说明DTL这一局不会再像上一把那样疯狂施压了。
然而,轮到温忱选英雄时,他才发现自己这口气还是松得太早了——
温忱居然在家里已经出了舜华的情况下,依旧秒锁了循影。
“又是循影!!Once又拿出了循影!!”
解说甲的声音趋于失控:“这一局DTL拿出了双刺客阵容?!”
解说乙也是激动万分,眼里全是对刷新历史的对局的期待:“这还是逐鹿世界赛历史上第一次出现双刺客阵容!”
比赛正式开始。
时漏穹顶的光效十分花哨,五彩斑斓的光幕墙在屏幕上折射出令人眼花缭乱的色彩。
沈岸的舜华穿行于光影之中,在开局四分钟时就摸到了对方枪炮师的面前。
他从一面光幕墙后穿出,破隐状态下的身形在对方AD的视野边缘一闪而过。
枪炮立刻警觉,交位移后撤,同时向队友报点。
但就在他后撤的瞬间,温忱从另一面光幕墙后杀出。
循影的技能在他身上炸开的那一刻,枪炮甚至没来得及交出第二个位移。
Once再次干净利落地拿下一血。
第八分钟。
Tino的跃刃试图从舜华下手反制。
舜华的伤害低,一旦被高爆发的跃刃近身几乎没有还手之力,是以他卡着沈岸隐身CD的间隙从侧翼切入。
然而,就在他进入攻击范围的瞬间,Kun的圣僧也跟着从侧翼压了上来,护盾效果在范围内展开,得到加成的舜华从容反击。
DTL再次拿下一杀。
第十五分钟,Tino决定改变策略。
他们终于不再试图去抓那两个来去如风的刺客,而是将目标锁定在了DTL的后排——Wink的狙击手。
Tino的跃刃和燎原同时向Wink发难。
但他们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个狙击手……发育得有些太好了。
Once和Again的双刺客分散了他们太多的精力,在所有人都想当然地认为这二位才是这把的主角时,Wink的狙击手一直稳稳地被锁在后排发育。
以至于等到Tino终于后知后觉地将枪口转向这位的时候,Wink的经济已经领先了对方枪炮手整整一个大件了。
最终,这一把的后期由重操老本行,补位狙击手的Wink发扬C位精神,在第三十八分钟时完成双刺客压下血线后的收割。
Tino的四人团灭,复生神像被摧毁。
DTL率先拿下赛点。
……
第四把开局的时候,Tino的教练已经有些PTSD了。
在英雄选择阶段就频频望向对面隔音室,试图通过他们的表情来判断这局还有没有什么更出乎意料的战术安排。
在看到Kun敲定刺客,Once玩回AD,而沈岸居然选了个守澈辅助时……
Tino已经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紧张了。
温忱这把玩的是弓箭手,逐鹿里公认生存环境最差的AD。
没有位移、没有自保技能,一旦被刺客近身,生还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是同时,它也是全游戏上限最高的输出英雄,自身移速较高,理论上可以规避掉非突脸的很多伤害,只要在队友足够靠谱,能营造出足够优秀的输出环境的情况下,能打出的有效伤害是显著高于另外两个AD的。
正是因此,放在过去,温忱是基本碰都不会碰这个英雄的。
但是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的队友给了他放手选择的底气。
这一点,Tino也很快就身体力行地体会到了。
这一把弓箭手的选定在前,Tino在英雄选择上其实已经很注意克制了,再加上地图是虚无之巅这种四面漏风的大图,他们一开始还自信地觉得是很有机会在前期切死Once的。
于是跃刃和冰刺从开局就抱团锁定弓箭手,数次越图骚扰,可惜第一次切入就提前预判到了,守澈和冰刺左右夹击拆火,利用冰墙卡住了两人的走位。
原本他们还不罢休,想修整再上,但温忱的弓箭手显然是一点素不吃,直接拉满弓弦两箭射出,将不愿接受驱赶的跃刃打下半血。
二人只得落荒而逃。
第二次,他们学聪明了一些,特地绕了一个大圈从侧翼突进,好巧不巧地,正好迎面撞见了独自布置陷阱的守澈。
跃刃心下一琢磨,骗个技能也是好的,于是直接招呼冰刺动手。
冰墙贴着沈岸的身侧落下,跃刃的连招紧随其后,可被定死在原地的人居然直到血量几乎见底都没舍得交出解控。
看得齐鹤鸣那叫一个皇帝不急太监急:“我靠,他技能留着过年啊!”
话音未落,地图后方的神柱旁有一个身影忽然掠出。
Once的弓箭手赶赴了战场。
Tino的两人见状立刻调转攻击重心,而沈岸一直憋到现在的解控技能也终于有了它绝佳的用武之地。
秉着对这一绝对后盾的信任,温忱直接弓弦拉满,第一箭将跃刃钉在原地,第二箭封住冰刺的撤退路线。
减速效果触发,两人被牢牢锁在弓箭手的最佳射程之内。
趁着这两人被温忱秀得头晕眼花,沈岸的守澈从容后撤,丝血消失在神柱后方。
跃刃还在拼死突进,冰刺试图去封走位,但弓箭手踩着守澈解控技能附带的移速加成来去如风,不仅躲避了大部分伤害,还反打出成吨伤害。
最终,两人的人头被温忱相继收下。
齐鹤鸣默默闭上了质疑的嘴。
如果说这一波操作对于温忱而言还只能算得上是寻常发挥的话,那么等这一场对局进行到中后期,面对Tino的四人抱团施压他依然能凭借着恰到好处的解控和加速就上天入地,手拿把掐地一打四时……
但凡有点游戏理解的观众就都能看得出,这时的Once和过去是不一样的。
他对这场比赛的统治力,比过往四年里的任何时候都来得要更可怕。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众人才缓慢意识到一件事情——
原来Once在曾经那个所谓的巅峰上展现出的,不过只是实力被掩盖之后的风采。
原来,这个人还可以更强。
本该最激动人心的赛点局,最后反倒成了最没有悬念的一局。
一切在温忱的弓箭手发育成型后就彻底画上了句点。
最后一波团战,Tino的战士和跃刃率先被击杀,狙击手和冰刺只能拼死上前,放手一搏。
就在他们的技能即将落下的瞬间,沈岸的守澈直接一个闪身挡在了温忱身前。
伤害是全挡的,控制是秒解的,对方的技能全部落空,而温忱的弓箭手已然拉满蓄力,箭在弦上。
Tino的复生神像彻底倒塌的那一刻,解说席上传来了尘埃落定的祝贺,撕裂了整座沸腾的场馆。
“让我们恭喜DTL,让一追三,拿下逐鹿第十赛季的总冠军!”
“靠靠靠靠靠!!!赢了!我们真的赢了!我们是冠军!”
四人相继摘下耳机,Kun抖着双手,热泪盈眶地想去拥抱他亲爱的队友们。
可刚转头就见到沈岸一个熊扑在前,已然不由分说地扎进了他们队长的怀中。
温忱笑着伸手回抱,两人一副恨不得揉在一起的情意绵绵,实在是一点见缝插针的机会都不给。
于是他调转方向,去抱另一边的Wink。
怎奈这个熊抱来得太过于激动大力,Wink的笑声都被勒得有些变形:“是的是的,我们是冠军!”
……
隔音门打开的那一刻,欢呼声、尖叫声、掌声再度汇聚,化作无数股滚烫的热浪,从看台的每一个角落涌向舞台中央。
跟在温忱的身后走入聚光灯下时,四局紧张刺激的对局中都没有乱序的心跳骤然失守。
沈岸知道,是因为自己等待这一刻实在等了太久太久了。
久到提前设想又提前梦到过太多太多次,以至于只是站在这里,站在温忱的身边,就已经感到鼻尖微微一酸。
大屏幕上还在轮番滚动着比赛的结算数据。
终极揭晓时刻,象征着FMVP的金色徽章与Once的ID同时亮了起来。
全场的欢呼声与尖叫声拔高了一个度,齐声呐喊着那个实至名归的ID。
声浪中央的人微微仰起头,看了眼屏幕,又看向沸腾的人群。
最后,他回过头,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笑望向了身后的少年。
漫天的金色彩带恰在这时从穹顶倾泻而下。
万千碎金在灯光下翻涌,旋转,坠落,像极了一场盛大而又蓄谋已久的美梦成真。
他们之间隔着漫天金雨,隔着万千欢呼,隔着从台下到台上,从仰望到并肩的所有时光。
他看到他的男孩还在朝他走近。
于是场馆里的喧嚣,闪光灯的明灭,主持人激昂的祝词,一切的一切都在某个瞬间融做了无声的背景。
只有那个人,和那个人的声音还是清晰的。
那个眼含热泪的少年,身披纷扬金雨,站在自己的身侧,对自己说——
“忱哥,你看,我说过的,”
“你和别人都可以做到的事情——”
一滴热泪终于夺眶而出,划过带笑的嘴角。
“和我一起,只会做得更好。”
是会更好。
当然会更好。
温忱笑着将人再度拉入怀中:“会一起越来越好。”
奖杯高举过头顶的那一刻,金雨更密集地向下飘落。
落在他们的头发上,睫毛上,肩膀上……也落在那个恍如隔日的笑容里。
沈岸仿佛看到了三年前就站在这里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Once。
——是他终于失而复得的那个温忱。
往日不必再追。
曾经被推开的手,被大雪覆盖的异国冬夜,独自扛过的伤病委屈,和差一点就再也等不到的回头……
终于都永远永远地留在了来时的路上。
此时此刻,他们同淋金雨,共举荣耀。
身后是飘扬旗帜。
眼前,是无尽未来。【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