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今晚不回
常规赛的赛制是十二支队伍双循环, 积分前八的战队进入季后赛。
DTL今年的表现势如破竹。
新阵容初亮相时,外界的质疑声不是没有——
Once回归状态能恢复几成, Again作为纯新人能否扛住职业赛场的强度,Wink和Kun位置转变会不会水土不服……
直到他们一路拿下六连胜,积分攀升第一,这些质疑才在数据之下不攻自破。
目前的形势一片大好,只要再赢下最后一场,DTL就可以直接以积分第一直接保送小组赛。
最后一战的对手是另一支本土强队蚀日。
赛前的最后一次战术会上,刘厚把蚀日的比赛录像翻来覆去讲了几遍,从惯用开局到中期节奏点,再到后期团战的站位习惯,事无巨细地拆解给了四个人听。
“他们的强项是后期团战,”刘厚指着屏幕上的一张热力图, “前十五分钟的数据其实一般,但二十五分钟以后的对局,可以明显看到他们的胜率直线上升了。”
“那就打前期。”温忱语气平淡:“十五分钟之内建立足够的经济优势,不给他们拖后期的机会。”
“这样的话,前期的入侵就很关键。”刘厚看向沈岸:“他们的刺客以保AD为主,而且习惯打自己家半图,单凭Again一个估计难出节奏。”
Wink和Kun同时发言:“那我和他一起。”
刘厚思考了一下, 没有立刻回答。
蚀日作为一个低攻高防的队伍, 打法一贯保守, 即便是有战士和辅助开路也不一定能保证出节奏。
最好的破局之法其实是……
“我来吧。”
温忱转了一下手中的数字笔, 一语道出了教练心中所想:“对方三人报团的情况下, 想以少打多打出优势,就必须有足够的火力压制。”
刘厚点了点头,这的确是教练组给出的最优解。
他用笔在白板上画了几条线, “Kun,你前期去主要资源区攒金币做后备支援,别跟他们抢节奏。Wink,你机动协防,哪边压力大就往哪边靠。”
他标出几个关键点位,又画了几条移动路线,然后停下来,想了想。
“但这个打法唯一的问题就是容错太低。你们两个脆皮顶在前面,万一失误或者是配合出问题——”
“没有万一。”
沈岸抬起头,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得让刘厚愣了一下。
常规赛打到现在,这孩子的数据确实亮眼,各项指标放在一线老将里都排得上号。
而且让人意外的是,平日嘴人的狂妄是一点没往正赛里带,一路都是稳扎稳打上来的。
这还是刘厚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撂话。
“不会失误。”
“我和Once的配合,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
比赛当日天朗气清。
前往赛场的保姆车上,前排的Kun和Wink各自摩拳擦掌,后排沈岸靠在自家队长的肩膀上补觉。
窗外阳光很好,颈边的呼吸很轻,带着一点还没散干净的咖啡因香气。
耳机线垂下来,搭在温忱的袖口上,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激起一阵阵细细的痒意。
表面上还在认真看战术总结的温大队长,心思早已不知飘去了哪里。
直到车子拐进赛馆园区,林词高八度的声音陡然响起。
“都打起精神来!这是现阶段的最后一场了!反正咱们出线已经稳了,打完这把就先放他个两三天假!还有,今晚庆功饭店我都定好了,不管成绩如何,咱们都去好好搓一顿。”
这一通莫名其妙词不达意的鸡汤被刘厚一个白眼翻了回去。
“你可闭嘴吧,什么叫不管成绩如何。”刘大教练的语气不容置疑:“他们状态好着呢,今天这场肯定能赢,咱们直接七连胜保送!”
后排被吵醒的人皱了皱眉,调整了一下姿势,手自然而然搭在了温忱的腿上,没睁眼。
“哎呀,我这不是让他们别有压力嘛!”
林经理还在前面挽尊:“总之放宽心好好打,今天订的那家私房菜口味绝对保证!”
一听到吃,Kun又来劲了,不忘初心地继续点起菜。
刚一开口就被林词无情打断:“你不要云,今晚是庆功酒局,喝酒吃肉,没有小孩菜。”
听见这句,沈岸的眼皮微微一动。
小少爷最近也是给憋得不行。
一整个比赛月都忙忙碌碌的,明明共处一室,却只有和男朋友一起加训到凌晨然后各自回宿舍沾床就睡的份。
之前两次借着酒劲发生的美事已经恍如隔世了。
想着想着,沈岸非常不争气地舔了舔嘴,眼睛眯起一条缝。
正想坐起来应和两声,还放在别人身上的手就被轻轻一捏。
“打住。”
温忱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丝不容商榷的严肃:“你不准喝。”
小心思被发现还被扼杀,沈岸一下就坐直了:“为什么!”
车子在这时缓缓停了下来。
外面粉丝成群,呼声高涨。
温忱的嘴巴动了动,但车门恰在此时被打开,答案淹没在了鼎沸人声之中。
沈岸一顿:“什么?”
不等对方回答,安保人员又开始催促队员们迅速下车,以免逗留造成拥堵。
沈岸只得先行起身。
外设包并排放在货架上,伸手去取的功夫,身后的人也跟着贴了过来。
两只手轻轻一碰。
紧接着,另一只手的主人朝前又靠了半步。
“我说,”
温忱的声音这一次是贴着耳边响起的,穿透了纷杂人声,清晰地落入耳中——
“因为今晚,没打算带你回基地。”
……
比赛打得比刘厚预期的还要更顺利。
第一局,沈岸和温忱联手进攻,三分钟就拿下一血,六分钟双杀对方AD和辅助,八分钟打出第一波团灭。
十分钟的时候团队经济已经拉开足以奠定胜利的差距。
两人的配合默契到连解说都惊叹的地步,毫不夸张地赞叹说这几乎是共脑的程度了,根本不是靠现场指挥能调度得出的反应。
第二局,沈岸打得比第一局更凶。
中期一波关键团战,温忱的狙击手被对方跃刃绕后牵制,脱不开身。对方其余三人立刻瞅准机会抱团压上,试图利用人数优势打一波反扑。
沈岸丝毫没虚,直接一个人卡住了三个人的进攻路线。
解说席上的惊呼还没落地,对方的辅助就已经率先归西。
一套技能秒了辅助,沈岸自己也被战士消耗到了半血,失去了续航的残血AD却在这时有了一瞬间的畏缩,被他直接抓住机会反手切了回去。
丝血双杀,惊险逃生。
循影从战场上撤出来的时候,血条只剩不到百分之五。
场下的呐喊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两名解说也是激动到一个劈叉一个破音。
缓了好几秒才找回声音,总结道:“Again今天这个状态……实在是,好得有点过分啊……”
就连Kun都忍不住在语音里发问了:“我去,什么情况?你今天怎么这么猛?谁给你打鸡血了吗???”
温忱的狙击手这时刚好从沈岸的身边路过,头上适时冒出了一个点赞小手的标志。
沈岸轻笑了一声,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我心情好,不行吗?”
第二局比赛在第十四分钟结束。
DTL以二比零拿下了常规的第七场连胜,积分稳定第一,提前斩获保送席位。
在一片炙热的呐喊与沸腾之中,属于循影的结算动画出现在了赛场的主屏幕上。
这两把沈岸都C得太过于明显了,MVP当之无愧,解说笑着说这位新人身上还真有点当年Once一战成名的影子。
最后的赛后采访环节两两入场,Wink和Kun在前,温忱和沈岸稍作等待。
负责跟进的场务人员推开候采室的门时,脚步明显一顿。
只见本场的MVP选手一改场上的威风八面,此时此刻正歪着脑袋探着身子,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搭在沙发间的挡板上,被自家队长捏在手心里,细细按摩放松着。
工作人员的目光从那两只目中无人,任意施为的手一路攀上,与闻声转头的二人轮流对视,捏着流程单的手指也跟着一紧。
一颗撞破大瓜的激动的心怦怦乱跳。
以为等待她的会是一场紧急公关避险,结果谁想这两位居然丝毫没慌,连手都没有分开的意思,只是淡淡问道:“是到我们了吗?”
工作人员先是心生敬意,回过神后连连点头,一路将这难分难舍的二位引至了采访台。
以往而言,针对Once的采访都是比较简洁的,一来他本人不爱胡乱营销是圈内公知,二来问到私人问题多半也都是拒绝回答,时间久了大家也都不会自找没趣,提问基本都是围绕比赛本身。
但本场的主持人身经百战,明显嗅到了这一次的与众不同。
气氛热络和谐不说,Once居然还在Again回答完一个问题后主动开口补充了两句。
这可是从未出现过的情况。
是以在台本上的几个问题问完之后,主持人应变能力很强地将话锋一转,临场发挥道:“说起来,之前Again就在直播里说过自己是Once的粉丝,那现在和偶像一起赢下了比赛,感觉如何呢?”
起哄的声音被隔绝在外,沈岸在听清问题之后,下意识偏过头,看了眼身边的人。
半晌之后,他忽然下定了一个决心,缓缓举起麦克风。
“首先,感觉非常好。其次——”
他弯了弯嘴角,字字清晰道:“其次,不止是偶像。”
主持人眼睛一亮,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然后顺势转向下一位,连语调都比方才高了半个度:“那咱们温队有没有什么想对这位‘不止是粉丝’的小朋友说的呢?”
温忱抬手接过话筒。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眼底是一片平静温和,蒙着柔柔的光,被镜头灯光一照,犹如一潭融化的薄冰。
然后,这道温柔目光丝毫不加掩饰地落在了隔壁少年的身上。
与此同时,熟悉的声音也从隔壁传来。
“有。”
这一个字尚在近处。
下一句,便好似是越过了时间长河,跨过了大洋彼岸,最终裹挟无尽的暖意,穿越万里而来。
他说。
“谢谢你回到我身边。”
第62章 小岸,关灯
这两句回答掀起的浪潮可谓是翻天覆地。
新人的性格拿捏不准也就算了, 但Once众人还是了解的。
能在镜头前说这种话,那基本已经无异于是官宣了。
还沉浸在喜悦之中的刘大教练这下终于一拍脑门, 反应过来了。
搞了半天谈恋爱的是自己家队长啊!
——谈的还是办公室恋情!
好在是不仅没有影响比赛,还打出了亮眼的夫妻档。
小情侣强强上阵,配合天衣无缝,拿成绩说话,喷子根本无处发挥。
两边的粉丝反响也是难得的和谐。
Once这边,一路陪他至今的粉丝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留下来的都是真心想要他好。
看得出这个新人的确是合拍般配的,不仅赛场上展现出的默契前无古人,就连战队环境和Once本人的状态都在他出现之后全然向好了。
因而大部分粉丝的态度都是尊重和祝福,即便是大批量的女友粉里也有不少一拍即合,边落泪边自我安慰:咱不行就转战当CP粉吧, 一个老公是老公,老公的老公也是老公,毕竟就冲着对方那张脸也是入股不亏……
Again那边就更不用说了,早早就做好了自家正主一心倒贴的心理准备,纷纷悲喜交加的发来贺电。
老母亲粉泪洒微博:小小年纪让你吃好点没让你吃这么好啊!!!
一半站位鲜明的CP粉不乐意了,出言反驳道:谁吃谁搞搞清楚好吧!
另一半也随之加入战场,开始据理力争。
这难能可贵的一派热闹祥和, 看得刘厚都有些老泪纵横了。
温忱这些年的坎坷不易, 他是一个见证者。
从作为新人被排挤, 被摁在替补席上大半个赛季, 到一朝事发, 扛起这支有愧于他的队伍;再到拿下冠军,站上巅峰,又从山顶跌落, 重新来过……
刘厚一路看着,比谁都清楚他一个人扛了多少,吃了多少苦。
而现在,这孩子身边也终于有了能一起并肩相照,砥砺前进的人。
烈酒烧过喉咙烫到胃里,连眼眶都跟着热了起来,不知不觉就喝了个七荤八素。
几个孩子也都没太喝过酒,半箱啤酒喝趴了一个Wink,喝上头了一个Kun。
沈岸架不住队友的软磨硬泡,最后在温忱的应允下跟着开了一瓶,喝完也有点晕乎乎的意思了。
因而刘厚拉开凳子摇摇晃晃往外走的时候,只有还算清醒的温忱注意到了。
走廊里安静许多,包间的喧闹被门隔在身后。
刘厚扶着墙往前走,脚步虚浮,听见身后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猜到是谁,含糊地说了句:“没事,没醉。”
温忱没理他,伸手架了一下他的胳膊,把人送到洗手间门口。
“喝这么多干嘛。”
他站在小便池前,手抖得解了半天扣子,好不容易才完事。洗手的时候凉水冲在手上,脑子清醒了一点,但眼眶还是热的。
“我替你高兴,不行吗?”
温忱笑了笑,靠在门外点了支烟,轻轻说了句:“谢谢。”
两个人没立刻回去,在走廊上抽烟醒酒。
刘厚的打火机摁了两下才打着,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别了一下眼睛,正好透过虚掩的门缝看见了包间里的景象——
Kun正举着杯子跟Wink比划什么,两人脸都涨得通红,Wink眼神迷离地倒了杯水,嘴巴喝一半,裤子喝一半。
刘厚忽然问:“Again喝多了吗?”
温忱顺着他的目光往里看了一眼。
沈岸坐在位置上,手里端着杯气泡水,正低头看手机,侧脸被灯光照得很柔和。
吐出一口烟后,温忱淡淡道:“我看着呢,他还好。”
正巧这时,Kun转移了嚯嚯的对象,开始拉着沈岸一起玩什么游戏,打打闹闹了半天,自己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把一边的Wink笑得又趴回了桌子上。
刘厚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就和目光一并慢慢收了回来。
两相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烟燃到一半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
“虽然知道这个时候说这个有点煞风景,但是——”刘厚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打完这一次,是不是就要带他走了?”
手指在烟尾上轻弹了一下,细小的灰白色粉末落进盛了水的烟灰桶里,融成细小涟漪。
一并落下的,还有一声清晰确定的,“嗯。”
刘厚点了点头,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不干人事到了现在,这个鬼地方确实没有任何理由再留着他了。
只是……
他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走廊的灯光下散得很慢,思绪也跟着飘远了些。
其实相比最开始,做再刻苦也求不得一次上场席位的小透明,现在这样已经是求之不得的结局了。
“放心吧。”
知道刘厚在忧虑些什么,温忱把烟蒂掐灭在垃圾桶顶端的灭烟处。
火星灭下去的时候,他嘴角弯了一下,带着点半真半假的认真。
“能拿世界冠军的人,离了谁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
……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深秋的风带着凉意,迎面一吹,把本就五迷三道的一群人吹得更加歪歪倒。
沈岸那一瓶啤酒的劲儿醒了差不多,醉意朦胧的换了个人。
温忱半个人靠在他的怀里,枕着肩膀,额发蹭着脖颈,带着酒气的呼吸洒在锁骨上,又热又痒。
正搂着人低着头打车,隔壁忽然摇摇晃晃地伸过来一只手。
沈岸如临大敌地抬眼,看见了从脸红到了脖子,像一只煮熟了的小龙虾的林词。
当然没给他得手的机会,沈岸将温忱整个拢进臂弯里,目光森森然如护食的犬类:“你干嘛。”
温忱枕在人家的臂弯里,抬了半寸眼皮,朝刘厚使了个眼色。
但刘大教练还是不够靠谱,等到他把人连拖带拽塞进出租车后座时,林词已经大着舌头从当年的苦衷,战队的难处,说到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了。
随着车门砰的一声关上,含混的酒话和语焉不详的愧疚被隔绝进了夜色。
回程的途中,沈岸想了一路。
关于温忱过去的事情自己从来没有主动问过。
可是之前沈时的猜测,再加上林词这零零碎碎的一通自爆,到底还是让碎片慢慢拼合了起来。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人。
温忱闭着眼,呼吸匀长。
车子在这时驶过江面,黑沉沉的水倒映着城市的万家灯火。
偏偏不知哪一盏,竟被投射成了冷色。
玄关的灯应声打开。
暖黄色的光取代了阴冷的河光。
沈岸把步伐虚浮的人稳稳放在床上,转身去倒了杯清水,他端着杯子走回来,刚在床边坐下,手腕就被一把抓住了。
眼底醉意消散了不少,温忱半坐起身:“在想什么?”
沈岸顿了顿,如实答道:“在想,你早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瞎想什么呢。”回来的途中就察觉出他情绪不对了,可惜当时自己也晕得厉害:“别听那些乱七八糟的酒话。”
没有立刻回答,沈岸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过身认真地低眉看着温忱。
“忱哥。”他的声音很轻:“所以你当年会应了那样的合约在DTL一待就是五年,是因为你的家里有人想让你留在这,对吗?”
房间里很安静。
床头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沈岸的半边脸照得明亮。
温忱望着他,沉默了半晌。
倒不是不能和他说这些,只是……
他缓缓伸出手,掌心贴上了沈岸的脸颊。
指尖从颧骨滑到耳后,指腹擦过耳垂,最后停在后颈,力度不轻不重的一按,像是某种暗号。
“小岸。”
温忱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撩人心弦的笑意:“你确定,想在这个时候跟我聊这些吗?”
沈岸的呼吸一顿。
他感觉到那只手从后颈滑到肩头,指尖微微收紧,仿佛一种若有若无的牵引。
本来就日思夜想的人哪里经得住这种撩拨。
“不聊了。”沈岸站起来,膝盖压上床垫,整个人往前一倾。
“干点正事。”
温忱被带得后仰,陷进了柔软的床铺之中。
随即,一个湿热的吻落了下来。
不知是谁的舌尖先抵开的对方齿列,酒气在两个人的唇舌间流转,不遗余力的勾缠与吮吸让呼吸彻底乱了套。
衬衫的纽扣在纠缠中已经从上解到了下,锁骨到腰腹的肌肤暴露无遗。
滚烫的手掌一路抚摸而过,吻也跟着密布洒下。
温忱仰起脖子,喉结在沈岸唇下滚动了一下。
带着颤音的喘息很快就被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盖过了。
腰身抬起,配合着褪下那层布料,皮肤刚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温热的手掌便紧跟着贴了上去。
就在最后一层阻碍即将被剥离时,温忱突然伸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栗,抵住了沈岸汗湿的额头。
“小岸。”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关灯。”
沈岸动作一顿,低低地笑了一声。
“好。”
下一秒,坠入极夜。
黑暗中,温忱看不见沈岸的表情,却能感受到对方每一次剧烈的心跳。
酒气在逼仄的空间里愈发醇厚,混着麻密的汗意,织成了密不透风的网。
鼻尖抵着颈侧,沿着汗湿的弧度慢慢下滑,从耳后到肩窝,一寸一停,清冽酒气的尾调是身体最原汁原味的清香。
沈岸将这些气息悉数嗅进肺腑,像一剂催化的猛药,从鼻腔烧到胸腔,又一路往下……
本就足够的滚烫再经烧灼,直让人热血翻涌,他低喘了一声,下意识小声骂了一句:“草。”
不成想,只这一个字,竟将那深陷迷离的人硬拽出来一缕神智来。
温忱发颤的指尖搭上了沈岸撑在他颈边的手,声音虚弱却清晰:“……不许说脏话。”
沈岸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贴近看向那双半阖着的、蒙着水雾的眼睛。
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坏笑:“还有劲训我呢?”
温忱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沈岸却在这时蓦地将手臂一收。
好不容易聚拢的字句这下彻底散架,碎成齿缝中的零碎音节。
喉间压抑不住的哽咽被沈岸强势的吻尽数照收。
他实在太喜欢温忱了。
喜欢到哪怕将人彻底揉进了身体竟还犹觉不够。
喜欢到,想在这一刻就向全天下宣示主权。
终于无法克制地吻在对方的锁骨之上,齿间轻一发力。
他满意地听到温忱一声闷哼,脑袋才被人轻轻推开。
“属狗的?”
“喜欢吗?”
几乎是同时,两句话重叠在一起响起。
“不许说不喜欢。”
沈岸埋头一路吻下去,不给他继续出声的机会。
说了也无效。
第63章 不速之客
江面的雾气穿透晨曦, 透亮的天光照亮了一地狼藉。
温忱是被身边不安分的动作折腾醒的。
意识还没回笼,就感觉到一双手开始在腰背的肌肤上游走, 带着晨间凉意的指腹轻抚过酸软的腰线,激起了酥麻颤意。
他这下算是身体力行地体会到了什么是血气方刚,年轻气盛。
隐忍已久的少年一朝尝得滋味,哪里还有什么适可而止的理,沈岸食髓知味,不停不休,仿佛要将这许许多年里的所有情愫都在这一夜里释放个干净。
温忱已经不记得后来是怎么滚进的浴室,又是怎么在水汽蒸腾的淋浴下,触感冰冷的玻璃门边,以及被朦胧雾气遮掩视线的立镜前分别重新来过……
总之挨个地图折腾完毕,合眼时已经天就蒙蒙亮了。
不用看时间, 单凭一身软意也知道这一觉压根没睡上多久。
温忱眼皮都没抬,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倦意。
“老实点。”
那只手的主人恍若未闻。
变本加厉地将他往怀里按了按,被枕在脑袋下的那只臂弯也缓缓收紧,满是撩拨意味地勾了勾人家下巴。
沈岸柔声问道:“疼不疼?”
嘴上问的体贴,手却是毫不含糊地继续下滑,指尖擦过小腹, 微微蜷起, 满满尽是言行不一的试探。
枕在臂弯里的人没躲, 不知是又睡着了还是单纯懒得动。
沈岸耐心等了几秒, 又低头吻了吻那陷在自己圈揽中的侧脸, 才终于听见一声含含糊糊的反问。
“你说呢?”
不老实的手终于在听见这句话后停顿了两秒,堪堪停在了某个危险部位附近。
不过也就只有那两秒。
温忱叹了口气。
缓缓抬了胳膊,艰难捉住了沈岸的手腕。
“让我睡会。”
这一回, 被握住的手倒是安分了。
但沈岸靠得更近了些,额头抵着温忱的后颈,呼吸落在皮肤上,又轻又烫。
温忱感觉到他的手指从自己指缝间穿过去,慢慢扣紧。
“忱哥……”
低沉黏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尾音像委屈又像撒娇,还带着点做错了事的小心翼翼。
“你是不是怪我弄疼你了。”
只不过心口不一,手上动作明显彰显着知错不改,还一心想当场再犯的心思。
把脸埋进肩窝里蹭了蹭,手臂收得更紧:“那我注意一点。”
温忱明知这是故意钓自己上套,明明累得手指头都不想抬,却还是在这让他毫无抵抗力的央求下软了心。
没再吭声拒绝的后果就是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直到日头高照,层云遮蔽晌午,第一缕午后的风拂过江面,某些人才终于有了吃饱餍足之态。
这一次,温忱非常吸取教训,拒绝了沈岸要抱他去浴室的“体贴”行径,直接往枕头上一瘫,死活不肯再动了。
沈岸好笑地吻了吻那还挂着几滴生理盐水的泛红眼尾,到底是占尽了将人吃干抹净的便宜,任劳任怨地跑了几趟浴室,用热毛巾把浑身擦拭干净了,才拥着人缓缓睡去。
不过这一觉也没有来得特别安稳。
傍晚时分,沈岸是被忽然响起的门铃声给吵醒的。
温忱倒是没什么反应,身体被过度使用后的睡眠来得无比深沉,连身边人起床的动静都没立刻将其惊动。
沈岸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昨天的衣服被揉皱扔在一边已然是不能再穿了,他随手从衣柜里拿了两件温忱的衣服套上,沉着脸出去开门。
来的是一个带着孩子的男人。
约摸三十出头,收拾得规规矩矩,手边牵着的是一个小男孩,一见到自己就仰起脸大声喊了句舅舅。
一睁眼就喜当舅的沈岸:“?”
他低头望向那个小男孩,看起来也就七八岁岁,模样可可爱爱,正眨着大眼睛表情期待地望着自己。
不过等他仔细看了看后,就又歪过头,表情染上一丝困惑:“舅舅……崽崽好久没见你,你好像变样子了……”
沈岸:“……”
方怀之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崽崽,这不是舅舅,这是舅舅的朋友。”
沈岸这才又仔细看了男人一眼。
长相还算端正,穿着黑色立领薄毛衣,戴着银框眼镜,浑身都散发着做作的学术气息。
只这一眼,他脑子里就冒出了“人模狗样”这么个形容词。
大约也猜出了这二位的来头,沈岸戒备地挡住了男人往里瞟的目光,语气冷淡:“有什么事情吗?”
“你好。”
方怀之扫过少年稍显凌乱的头发,不大合身的卫衣,以及暴露的领口处若隐若现的痕迹。
眉心不易察觉地拧了拧,但很快就又恢复了客套得体的微笑,声音温和地自我介绍道:“我姓方,是小忱姐姐的丈夫。”
“来接崽崽放学路过这边,顺便替他姐姐来送点东西。”
说着,他举了举手里的礼品袋,“听说你们昨天比赛拿了第一,恭喜晋级,这是给准备的一点小礼物。”
沈岸的目光在那个一看就又贵又不实用的礼盒上短暂停留,脑子里飞快消化着这两句话。
其实他刚才就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一听姓方才终于对上了号。
方怀之,省城大学经融系的教授,前几年在社交媒体上很活跃,用年轻有为和海归学者做噱头,搞了一堆直播讲座和连麦交流会,次次宣传和派头震天,但内容可谓是又水又没营养。
总之自己当时只看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无比中肯地将这人列入了学术混子行列。
再后来不久,学术圈内还有过一阵子对这个人的声讨。
不少学子笔诛口伐,扒他德不配位,论文课题是灌水的,立项是靠夫人产业的,所谓“学术新星”不过就是个纸糊的包装,光鲜履历一半靠的都是妻子的人脉与资源。
这种情况说实话并不少见,沈岸也没觉得意外,只不过没想到的是——
原来那位扶他青云志的夫人,竟是温忱的姐姐。
刹那之间,昨夜被“正事”截断的问题又重新涌回了脑海。
沈岸非常客观地认为,如果说温忱家里真有人做那档子破事,这位就是个要素齐全的首选。
毕竟动机是有的,人品是没的,而且看起来就是会自作聪明地干蠢事的人。
“舅舅——!”
一声拔高音量的呼唤将沈岸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只见面前的小崽子忽然蹭地一下钻进了屋里,一把抱住了后方刚推门出来的人。
“崽崽想死你啦——!”
温忱显然是刚被吵醒的,睡眼惺忪间被这么一扑,整个人应对不及,身子向后一仰。
本就酸软至极的后腰抵在了门框上,激起了一阵密密麻麻的酥痛,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温忱缓了好一下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面无表情地扫了眼门口的男人,似乎没有想打招呼的意思,直接收回目光,弯腰抱了抱男孩:“崽崽怎么来啦?”
“我陪爸爸来给你送礼物。”
崽崽顺势环过温忱的脖子,在看清那里遍布的红色斑斑点点时忽然惊呼:“舅舅你这里这里这里这里怎么都红红的!……你是和别人打架受伤了吗!!”
温忱:“……”
门口的沈岸和方怀之:“……”
气氛一度非常尴尬。
最终还是当爹的清了清嗓子:“崽崽,爸爸有话要和舅舅说,你自己去玩一会儿。”
崽崽哦了一声,乖乖从温忱的怀里爬了下来,然后又仰起脸看向了另一个和他舅舅一样帅的小哥哥。
“这个也是舅舅吗?这个舅舅可以陪我玩吗?”
沈岸微微一愣。
“是舅舅。”
温忱轻轻笑了笑,看向沈岸时,先前那一点针对小孩子的柔软丝毫未散:“小岸,你带他去书房玩一会。”
是舅舅。
这三个字在沈岸的耳边回荡了好几遍。
嘴角开始有些难压。
心花怒放地一路带着孩子进了书房,沈岸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什么。
——不是,自己就这么被支走了?
书房的门没关严。
沈岸靠在门边,侧耳听着客厅的动静。
只可惜这房子隔音太好,一个字都没听清。
反而是人家小朋友把他这副鬼鬼祟祟模样给看清了。
“舅舅,你是在偷听墙角吗?”
崽崽一边从小书包里掏出书本和笔,一边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这是不对的。爸爸说做人要实实在在,不能干偷偷摸摸的事情。”
沈岸:“……”
你爸自己搞学术不端的水货一个,教起孩子来倒一套一套的了。
没在孩子面前说这些,但沈岸的语气也没好到哪去:“写你的作业。”
崽崽缩了缩脖子。
这个舅舅有点凶凶的。
可他咬着笔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最终还是重新望向了这个凶巴巴的人:“舅舅……这道题目我不会。”
本来听不着墙角就烦。
还要去教别人家小孩子写作业更烦。
但谁让这孩子同时管自己和温忱一起叫舅舅呢?
往日里在顶尖学府都被抢着求教的沈大学神一朝为“大外甥”放下身段,沉着脸走到小男孩身边。
“哪题?”
“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几乎把整面作业都挨个指了个遍,沈岸在内心轻哼了一声,一边琢磨着这孩子是脑子不好使还是上课不听课,一边低头往题目上看去。
不想这一看,竟是叫他整个人直接愣住了。
定了几秒之后,沈岸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这个还没桌子高的小不点。
“你几岁?!”
崽崽认认真真回答:“七岁半了。”
七岁半。
沈岸指尖颤抖地指向那张画了各种斜坡、小方块以及滑轮组的作业纸,活像见了鬼。
“七岁半为什么会有物理作业?!”
七岁半为什么会在学力的合成与分解?!
崽崽平静地仰头看他,无辜的大眼睛里写满了“你真没见过世面”的无奈。
理所当然地回答道:“这是我们火箭班的作业啊,我幼儿园的时候爸爸就送我去陈老师那里学物理了。”
沈岸:“???”
他自认为从小到大在学业进度上已经是够超前了,可此时此刻,看到这种题目出现在一个七岁孩子的作业本上,还是怎么想怎么觉得荒诞。
苗是可以这么拔的吗?!
见沈岸一直神色呆呆的不说话,崽崽失落地低下头,把作业本往回拽了拽,小声嘟囔道:“算了,你肯定也不会。”
“你和舅舅是一起打游戏的,爸爸说了,打游戏的都是学习不好的。”
这辈子没被“学习不好”这四个人光顾过的人又是一愣。
半晌之后,沈岸缓缓眯起了双眼。
一字一顿道;“你 说 谁 不 会 ?”
第64章 沈氏集团的沈
客厅里。
温忱的目光没怎么在这位客人的身上停留, 旁若无人地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悠悠喝了两口。
方怀之也没觉得尴尬, 自己进了屋,将礼品袋放在桌上,寒暄的话从身体状况说到祝贺佳绩,话里话外都是些不咸不淡的客套。
没有和他浪费时间的意思,温忱端着杯子踱步到沙发前,枕着腰靠,找了个不那么难受的姿势坐下。
“直接说事吧。”
短暂的沉默之后,方怀之换上了一副长辈推心置腹的姿态。
“小忱,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的目光从温忱领口那一片暧昧的红痕上扫过,又往书房的方向瞥了一眼,明知故问:“刚刚那男孩是你什么人?”
“还不明显吗?”温忱靠在沙发扶手上, 神色坦然:“我的恋人。”
方怀之当然并不意外。
他早就在娱乐新闻上看到了那些铺天盖地的消息,照片、视频、以及昨天那掀起一阵风浪的后采。
甚至求证此事,也正是他此行前来的目的之一。
在亲耳听到温忱坦坦荡荡承认的这一刻,心底其实是不可遏制的庆幸的。
庆幸这个人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变着法子的自毁长城。
“你这不是胡闹吗?”
但表面上,他还是装出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爸这两年身体本来就不好,你要是让他知道这些,还不得给他气出个好歹来。”
温忱端起杯子, 慢悠悠喝了两口。
心道能气死的也不缺这一件, 该气死早就气死了。
“放心吧。”
懒得再弯弯绕费口舌, 温忱直接开口道出他最想听的答案。
“没准备回去气他。”
闻言, 方怀之的表情微妙一松。
“不回去?”他语气关切:“可我听说了你没打算续约, 也没去别家。不接着打了,也不回家,你还能干什么去?”
温忱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人绕了这么大一圈, 总算绕到正题上了。
他放下水杯,抬眼看向方怀之:“和你有关系吗?”
“还是说,方教授这次是又想故技重施,替我反向铺路了?”
方怀之一噎。
脸色变了变,又推了推眼镜,声音也压低了几分:“那事当初不都过去了吗,又去提它做什么。”
“不是过去了。”
温忱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是我没和你计较。”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沈岸没有看错人。
当年和DTL高层串通,定下那份五年阴阳合约的,的确是方怀之。
届时温家两姐弟和家里关系都僵得很,温父是左也拿捏不住,右连面都见不上,做成了个没有话语权的游手老爷,天天跟前晃悠的只有一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上门女婿。
方怀之到底也是个玩得来人心的,中听的话说了几轮,投其所好的礼送过几次,耳边风明里暗里吹了几阵……一辈子都没掂量清过几件事的老爷子就这么倒戈了。
转头给软硬都不吃的犟种儿子下了最后通牒——成年之前再不回家就永远别回来了,家里的东西也什么都别想要。
早就等着这一天的方大教授一不做二不休,生怕温忱过完叛逆期幡然醒悟,索性就将恶人做到了底。
私联那个小战队的事情方怀之是瞒着温瑶的,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不留痕迹,哪成想合约落定的第二天,温忱就亲自找上了门。
也是那时,方怀之才意识到,自己这个小舅子从来就不是个吃素的。
没吵没闹,三言两语就直接把事情给挑上了明面,没让他负责,没找他算账,也没什么别的诉求。
就好像,单纯只是一个警告。
警告他拿到想要的之后就安生做人,自此往后收起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心思。
方怀之过了段如履薄冰的日子,生怕温忱把这事捅到温瑶的面前。
后来看他确实没动作,才慢慢放下心来。
再后来,DTL拿了冠军,温忱名声大噪,他的心态也跟着产生了变化。
开始觉得这事阴差阳错之下,怎么也有自己一份功劳——要不是他当初推了一把,或许也就没有今天。
想当然的,方怀之也就当那事彻底揭过了。
可此时此刻温忱的一句“没计较”,无疑又是将陈年旧怨搬上台面。
“过去这么久的事了还提它做什么,况且你这不也过得挺好的,我今天来不是说这些的。”
说着,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得好像自己才是有资格揭过这章的人:“你还年轻,总得有条路走,后面要是真不想接着打了就回家来,你姐前阵子还提过你,现在公司也缺人,只要你愿意,位置都给你留……”
“行了。”温忱打断他,声音不咸不淡:“她不会说这种话的。”
方怀之的话一顿。
温忱扫了一眼茶几上那个包装精致的礼盒。
“就像不会在一个常规赛结束之后,就来半路开香槟一样。”
说罢,他收回目光:“不用搬出我姐来试探我,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
方怀之的表情僵了一瞬,张了张嘴,一时没找到话接。
他确实是在试探。
试探他现在的状态,试探他后续还能不能接着打下去,试探他是不是有回去的意图。
可偏偏这个人还是和当年一样,把话挑得太明了,明到他那些精心准备的说辞一句都递不出去。
在官场上圆滑久了,应对口腹蜜剑的人方怀之游刃有余,这么直白的反而是不知从何下手了。
“没别的事就别在这打扰人了。”温忱冷冷逐客,说完又补了一句:“以后也别来,扰人清梦怪讨厌的。”
一听这言外之意,方怀之的目光不自觉又往书房的方向飘了一下。
紧接着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找补似的换了个话题。
“行,别的你自己有数我也就不说了,但你也不能事事叛逆吧,就你那个……朋友,”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嫌弃:“是,我知道现在风气开放,你们年轻人只讲喜欢不论性别,可是……可是你这也不能光看脸啊。”
势要在某个方面找回一城的方大教授语重心长:“且不说身家背景这些,那孩子年纪轻轻就出来打游戏了,小心别是个书都没读过几年的小文盲,你可要拎拎清楚……”
温忱闻言先是愣了一下。
旋即没忍住,嗤笑出声。
这人学术大牛的身份装得久了,还真是拿腔拿调的好手。
只不过这次不巧,拿在了枪口上。
“你不是挺爱做背调的嘛?”
温忱靠着沙发上,姿态懒散:“怎么,这次是太着急来找我,还没来得及去查查看人家的背景吗?”
这回轮到方怀之一愣。
还没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书房的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爸爸!爸爸你说的不对!这个打游戏的舅舅学习也好厉害!”
崽崽像颗小炮弹一样冲出来,手里举着作业本,满脸兴奋。
“王老师出的这些题目他全部都看一眼就写出来了!笔都没有拿!!”
方怀之啊?了一声,不太敢相信地低头看了一眼,那的确是崽崽他们物理班留的作业,题目难度他心里有数。
再抬起头,顺着崽崽跑出来的方向望过去。
他看见了那个身量颀长,面容白净的少年。
沈岸表情淡然,晃晃悠悠地两步溜达出来,浑身上下都写着“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洒脱。
温忱的目光也跟着望了过去,而后嘴角微微扬起。
“再给你介绍一下吧——”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颇有种娓娓道来的意味:“我男朋友,目前A国理工本硕连读,趁放假闲着没事,来实践体验一下奥运体育竞技项目,准备拿个冠军回去加点学分。”
方怀之:“……”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到了介绍环节,但光凭这郑重程度沈岸也大致能猜到两人聊到了什么。
是以他挑了挑眉,非常自然地接过了话茬:“你好姐夫哥,我叫沈岸。”
一向低调亲民,从没有过自报家门这种仗势做派的沈小少爷第一次补充说明道——“不才,会投胎了些,正好是沈氏集团的沈。”
方怀之:“?”
一个人身上也没捞着好,方教授屁都没再放一个,想起有什么急事似的匆匆带着儿子走了。
门在崽崽的“下次还要舅舅教”的尾音中应声关上。
客厅重新安静了下来。
“刚在聊什么?”
沈岸缓步走向沙发上的人,伸手拉过他的胳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我给不给你长面儿?”
“长。”
终于不用拘着了,温忱顺势往人怀里一倚,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笑道:“正聊你是不是个不学无术的穷小子呢。”
“不学无术有点难。”沈岸想了想,认真道:“但刚认识你的时候,我的确是穷小子。”
温忱抬眼看他,嘴角弯了一下:“谁没是过。”
沈岸没有接这个玩笑。
指腹停在温忱的腰间,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知道。”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我听我哥说过,你当年分文不拿地离开家……日子是不是很难过?”
傍晚的江风细细吹着,带动窗外高耸的树影,在白墙上划出摇曳的弧度。
说不难是没人会相信的,只是现在回想起来,也不过只是久远的来时路罢了,掀不起什么心酸苦痛。
温忱翻了个身,侧枕上沈岸的手臂。
“一点点吧。”
顿了顿后,他又主动补了一句:“方怀之其实给过我钱。”
沈岸的手指一顿。
“就在我离家之后不久。”温忱看着天花板,语气淡淡的:“他找到我,给了我一笔钱,不多不少,刚好够我撑过最开始那无依无靠的一阵子。”
沈岸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你不会就是因为这个才没和他计较了吧?”
“没有。”看着那双已经燃起一点怒意的眼睛,温忱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当然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沈岸那点刚窜起来的火气无处可落。
“但是不可否认的一点,方怀之是个不错的丈夫和父亲——别看他在外面名声不怎么样,可关起门来,大部分心思还是都花在了我姐和崽崽身上的……包括自作聪明的来对付我,也只是在替她抱不平罢了。”
沈岸对此显然不认同:“什么好父亲会幼儿园就给孩子补物理?”
温忱被他说得笑了一下:“那是崽崽自己喜欢,他很聪明的。”
然后抬手,指尖轻轻蹭过沈岸的下巴,声音放柔了一些。
“和你一样。”
紧绷到现在的表情终于松了一瞬,经不起一点撩拨的人眼底残留的郁气被轻轻拂散。
半晌之后,才又低声问道:“所以,真就这样算了?”
温忱轻轻嗯了一声。
其实从很早之前就已经算了的,今天再拿出来说也不过是为了膈应一下人。
而之所以不计较,倒也也并不是因为自己是什么圣人。
温瑶的面子是一方面,另一方面——
温忱继续往下说:“对当时的我来说,留在哪里都差不多。”
“DTL那个合同,看起来是把我锁住了,但其实我也顺势拿了他们的把柄。”
“那些我不想做的事,比如商务代言啊乱七八糟的应酬啊什么的,也算因祸得福,有了和他们讨价还价的余地。”
沈岸的手指搭在温忱的肩膀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但没有开口打断。
“虽然说队友的确是狗了一些吧,但我的打法你也知道,换个地方没有合适的队友,一样是合不来的。”
说到这,温忱轻笑了一下,半开玩笑半认真:“与其去坑别人,还不如就可着那几个完蛋玩意嚯嚯算了。”
沈岸其实并没有把这番安慰姿态的话听进耳里,也不觉得这几者之间有什么可以互相抵消,折中不计的关系。
但既然温忱说算了,那就算了。
他垂下眼,两个人一个仰视一个俯视,目光交叠了几秒。
而后,沈岸低下头,极轻地吻了一下他的嘴角。
如无声的慰抚,只停留了片刻就分开。
“以后不会了。”再开口时,额头还相抵着,对方熟悉的温度源源传来。
不会再让你经历这些破事。
更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第65章 男人最好的嫁妆
忙忙碌碌的训练和不断逼近的赛事让日子仿佛被按了快进键。
持续了月余的季后赛转眼也到了最后阶段。
DTL作为保送的头部战队无需参与这场厮杀, 但本着赛区情结还是忙里偷闲地去看了几个现场。
季后赛包含整个亚洲赛区,数十支队伍争夺剩余的五张世界赛门票。
今年国内赛区的成绩也称得上是有史以来最亮眼的一次, 去年发挥失常的PUP和JR成功扳回一城,斩获飞欧洲参加小组赛的资格券。
唯一可惜的,反而是去年在爆冷中杀出重围的YF战队惜败给了日本强队Math,提前结束了本赛季的征程。
季后赛是国内主场,现场大多数都是YF的粉丝,少年队长在象征着失败的红色氛围灯中走上舞台,看着满场为自己而来又只能失望而归的粉丝,眼泪当场就不受控了。
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时候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灯光下晶亮又显眼。
看台上忽然有人大喊了声“没关系!”又有人接着喊“明年再来!”“你们已经很棒了!”
……
声音此起彼伏,如潮水一般涌来。
池砚的嘴唇动了动, 想说点什么,但喉咙紧得发涩,眼里也蓄着绷不住的热意,最终只是又鞠了一躬,转身走进了选手通道。
沈岸和温忱是在练习赛结束后才赶来的现场,当时的YF已经被打到了赛点,最后一场显然队伍的整体心态都是有些崩的。
Math本来就是一支擅长打压制的队伍, 不论是赛事经验还是对位水平都在YF的几个新人之上。
若说在开打之前还勉强抱有一丝奇迹希望, 那么在连续被碾压两局之后, 第三把就有人已经明显开始摆烂了, 到了最后依旧苦苦支撑的, 竟像是只剩下辅助位的Ink。
温忱将这位小队长的力不从心看在眼里,又听说这两天沈时不在国内,便心软地招呼沈岸一起去了后台。
“感觉队长的状态不是很好啊, 我们要不还是等他一下吧……”
后台走廊里的灯光比舞台上暗得多,声音的穿透力却是很强。
“有什么可看的,本来就是不可能赢的局,用得着浪费情绪吗!矫情。”
温忱和沈岸在黑暗中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头。
“而且比赛前整天跟老板一起吃吃喝喝到处玩的也是他自己,玩的时候爽得很,输了比赛再哭哭唧唧,给谁看啊?”
“……队长不都是在训练任务都完成之后才会偶尔出门,一没耽误训练二没影响别人,干嘛说得这么难听?”
“是我说得难听还是他做得难看啊。”
这人语气一听就是有气在身,不出意外是刚被打破防了现在到处乱撒:“都是男人谁不懂他那点心思……赢游戏哪有勾引老板重要,毕竟一场世界赛奖金才多少,真要是做了人家的小媳妇那勾勾手就是花不完的钱,孰轻孰重给你你怎么选?”
另外两名原本还在替池砚辩驳的队友闻言就也不说话了。
沈岸深呼吸一口气。
愈发觉得这个世界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亏得沈时那厮还一直大言不惭地说什么自己队内气氛从来一等一的好。
就好到这样场上敷衍了事,场下满嘴喷粪,背地里还污蔑甩锅吗?
真不知道这个不长审美也不长脑子的人到底是靠什么赚的钱。
三人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沈岸找准一个足够吓人的时机,淡淡开口。
“锅甩爽了么?”
几人果然猛地一惊,旋即才注意到走廊尽头多出的这两个身影。
在看清二人,尤其是温忱时,攻击力最强的那个AD选手脸色骤然一变。
嘴唇翕动了两下,却是再没说出一句话。
沈岸的声音不疾不徐:“比赛是被零封的,菜是不可能承认的,竞技和团队精神是没有的,唯一点满的是随意诋毁和人身攻击技能——看着人家在场上努力到最后一刻的时候你们心里真就没有一点愧疚吗?”
那个AD选手的脸色已经从白变红了,张了张嘴,目光落在没开口的那人身上,半天才挤出一句:“温队,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温忱背靠着墙,双手抱臂而立,眼中透着股锐利的冷:“前两把如何输的暂且不论,单说这第三局,有几个人在认真打你们自己心里应该清楚。”
“遇到强敌就自我放弃,输了之后盘都不复就能往队友身上甩锅……你们自己觉得这种心态配做职业选手吗?”
不曾想一向看不出有什么脾气,也不爱针对别人家事情发言的温大队长这次不仅开团秒跟,还跟得更严肃认真。
几人彻底不敢说话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在想该如何补救。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跟着传来脚步声。
池砚从洗手间的方向走过来,眼睛还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被人揽着肩膀安抚着。
那位贴心男子也不是别人,正是方才话中的另一个主角——
难得摒弃了花孔雀审美的沈大少爷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显得整个人都英俊顺眼了不少,原本应该一丝不苟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看样子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
沈岸看到这便宜哥哥,眉心一挑:“你不是去欧洲了?”
“是啊,本来是准备忙完直接在欧洲等他们的。”沈时大大方方地走过来:“这不是听说抽到Math觉得估计悬了,所以就赶紧回来了嘛……”
说话间,他的目光扫过自家那几个脸色铁青的队员,又看了看刻板印象中的邪恶二人组:“怎么了这是?你俩欺负我家小孩子了?”
沈岸:“?”
说他傻他还真喘上了。
“多大点事儿啊,打不过明年再来呗,又没说怪你们,干嘛都丧着个脸。”
一听这话,几人的头埋得更低了。
最后还是之前几次替池砚说话的战士小男生先开了口,眼神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时总,我们先回去听复盘了……”
沈岸点到为止,无心再旁听别人队内事务,转身拉过温忱的手:“饿了,吃饭去。”
沈时莫名其妙被白了一眼,不知所以然:“一起啊……不能输了就不吃饭吧?”
他扫过那小鼹鼠般的三个人:“别丧了!复盘什么时候不行,先吃饭!”
他们哪好意思还跟人同桌吃饭,赶紧各找各的理由,低头快步走了。
*
烧烤店是沈时选的,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
趁着沈岸和池砚去点菜了,沈时才皱着眉问起温忱刚刚在后台到底发生了什么。
温忱也没瞒着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语气平淡地把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顺风顺水了一辈子的沈大少哪受过这种憋屈,刚听一半就靠了一声,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桌上的调料瓶跳了一下,旁边的客人纷纷侧目。
“你小声点。”
“我他妈——”
沈时压低声音,但眼里的火气一点没消:“我他妈给他们开那么高的工资,签那么自由的合同,条件优渥的基地住着,贵得要死的营养餐吃着……结果就什么在背后这么蛐蛐我的人?”
温忱没对此发表过多评论,只是陈述事实:“真是你的人估计他们也不敢乱说了。”
沈时还没来及说话,就见正好拿了几瓶饮料回来的沈岸往温忱旁边一坐,夫唱夫随:“你要实在不会追人就别总往人跟前凑了,省得十天半个月也没点进展,还让外人以为是人家在勾引你。”
本来已经开始反思的沈大老板忽然就看不对眼了:“不是……你俩一唱一和的,搁这教我做事呢?”
“不然呢?”沈岸眨眨眼,贴过去搂着温忱的手臂,微笑道:“我俩是过来人,是前辈~”
没给沈时回怼的机会。
“还有你那一屋子队员也是该好好教育教育换换血了。”沈岸继续倒反天罡地说教:“打得不怎么样脾气倒还不小,两句话一说就上人身攻击,这就是你说的‘队内氛围融洽至极’?”
这句沈时没法反驳。
但是他可以找事。
“是啊,是我运气不好,遇人不淑,真心待人结果还遭到背刺,落得个人财两空,要成绩成绩差,要名声名声臭……你要不心疼心疼你哥,下赛季让你男人转会过来给我打两场回回血?”
沈岸轻笑一声,摊开两只手掌,比了个让资本家都咋舌的天价:“可以啊,买一送一,这个数。”
沈时:“?”
沈时:“你他妈哪家的?”
“钱包是男人最好的嫁妆。”沈岸收回手,又朝身边的自家队长比了个Wink:“我也要替自己做打算的~”
……
池砚端着两盘烤串从点菜区回来时,不远处的正门刚好被从外推开。
两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银框眼镜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安静又温和。
“Blank前辈?”
池砚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他们应该也是结伴来看比赛的,心里忽然又有些不好受。
Blank微微弯了弯嘴角,声音温柔:“Ink,好巧,只有你一个吗?”
池砚立刻抬手指了指某个方向。
这下,跟在后面的齐鹤鸣瞬间就不淡定了:“……我靠,你们怎么背着我们搞小团体啊!”
六个人换了张长桌,在炭火重新烧起来,啤酒一瓶接一瓶次第打开时,还真是像极了团建BBQ。
清醒那会还也没人主动去提今天比赛的事情,但两杯酒下肚就理所应当地开启了真心换真心环节。
一向嘴欠的齐队长反而成了最先上价值的那位,郑重拍了拍池砚的肩膀。
“其实你今天打得真的不错了,尤其是最后那把辅助,玩得没毛病的……不怪你,真的,咱们明年再来!”
Blank也跟着应和了两句,声音放得很轻了:“是的,你一直以来都做得很好,去年是你帮我们三个兜底,今年又带队打进季后赛,面对Math这样的强队,换谁都做不到更好了。”
池砚烤肉的手闻言一抖。
不知怎么的,就想起比赛结束后自己在台上鞠躬的时候,台下那些此起彼伏的“没关系”“明年再来”……
他知道那些话是真心的,也知道这两位前辈的安慰是真心的。
但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没人哄也就算了,越是有人关心反而越会觉得委屈。
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热意又涌了上来,他睫毛抖了抖,拼命想忍住不在这个时候掉眼泪,但奈何本来就是情绪正旺的年纪,又有酒精加持,根本一点控制不住。
就在眼泪断线的前一秒,一只手忽然从隔壁伸过来,揽住了他的肩膀,往怀里一带。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啊值得你们在这伤春悲秋的。”
沈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是与所有人感叹安慰截然不同的洒脱:“不就是去欧洲吗,到时候我们也会去的!给你们做拉拉队去!”
悲伤正盛的少年立刻被这个提议吸引了去,抬起头时眼睛依旧红红的,但是有了一点亮光:“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沈时揉了揉他的脑袋:“到时候他们天天训练彩排我们就去当地名胜打卡吃香喝辣,看看什么才叫有效欧洲游,眼红死他们!”
桌上笑成了一片。
这段时间的紧张训练还是太压抑了,一顿饭吃着喝着聊着愣是不知不觉就到了凌晨。
临了的时候,齐鹤鸣的眼眶不知为何也有些红,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把那股热意压下去,转过头拍了拍Blank的肩膀。
“老白。”他的声音有些哑:“今年一起好好加油!揍死他们那群黄毛!”
Blank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心照不宣地跟他碰了一下。
“加油。”
两个人同时喝干了杯中的酒。
桌上的气氛安静了一瞬。
放下杯子后,齐鹤鸣又将目光锁定在了温忱的身上,表情转换成了另一种一言难尽:“兄弟。”
温忱挑眉看他。
“都是赛区兄弟,你……”又看了看隔壁的另一位:“你俩,下手轻点。”
温忱看了他两秒,笑出了声。
“那就看你们手气了,烧烧高香洗洗手,别太早跟我们抽到同一组吧。”
沈岸也笑:“要是总决赛遇上了,倒是可以考虑考虑不给你们剃光头。”
路灯的光落在玻璃门上,把一屋子笑得前仰后合的人影拉得很长。
炭火在每个人的眼底跳动,融化了深秋的最后一抹凉意。
凌晨时分,一干人摇摇晃晃推门而出,迎面吹来的风竟已然有了几分寒意。
空气中多了几分干冷,呼出的白气也有凝结成雾的征兆。
沈岸发现,今年的冬天似乎来得格外的早。
但是他想,不论如何,应该都是一个暖冬。
第66章 天天闹我
本届世界赛的主场在上届冠军Tino的老家。
小组赛开赛前有三周左右的准备期, 难得今年这么扬眉吐气,三支战队齐出线, 联赛官方早早就将众人的商签置办妥当,还因为随行人数较多直接包下了一整班机。
出发前一夜,Kun和Wink激动得一整晚都没睡好,第二天一早起床赶飞机时眼圈都是青黑的。
同队的另外两人更是没有好到哪去。
沈岸承认,昨晚自己的确是先撩拨的那一个,毕竟好不容易从连天加夜的训练中抽出时间缓口气,热恋期的小情侣间有点需求也很正常。
但上帝作证,他最开始想的真的仅仅只是手口层面上的彼此缓解一下而已。
至于后来是怎么就予取予求地滚到了下半夜,又是怎么在力竭餍足之后相拥而眠的,就属实与另一位举止上的又勾又钓和言语间的调戏不断也脱不了干系了。
一时失控的代价就是在后半夜被双双冻醒,作为“上了年纪”又承担欢愉的那位, 温忱从第二天早起身体就有些不大对劲了。
最开始还只是有些疲软头晕,起飞后在沈岸的强烈要求下补了个眠,睡得很浅,期间还被闷咳咳醒了几次。
飞行时间长达十多个小时,自觉做了坏事的人一直没敢合眼,兼当人形靠枕伺候了一路,隔一会就凑过去试试体温, 生怕在这个节骨眼上真给人整出身病来。
温忱被他这副紧张的样子好笑到, 捏住那只在自己脸上摸来摸去的手揉了揉:“行了, 没什么事。”
可说这话的人声音又轻又哑, 脸色也比平时苍白不少, 实在没几分可信度。
尤其是在降落后被横跨大洋的冷风一吹又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咳嗽也有了愈演愈烈的趋势。
林词起飞前压根没注意到温忱不舒服,这会都有些懵了, 还当是水土不服来得这么迅猛,问他严不严重。
温忱摇了摇头,哑声道:“回酒店睡一觉就好了。”
正好这时沈岸取完二人的行李走过来,林词便没再多说什么,识趣地默默接过一个行李箱,给人留了只手照顾病号。
少年的掌心裹着暖意,不紧不松地牵了一路,直到临近出口才缓缓松开。
玻璃门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欧洲的冬天比国内冷得多,带着一股干燥的寒意。
出口离泊车点还有一段距离,怕出去再被灌了风,沈岸先停下来替温忱系紧了围巾。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了几分头晕的加持,再加上大型国际机场的构造大体上都还是比较相像,出口附近人来人往,遥远的广播声被嘈杂的人声掩盖,演化成些许耳鸣。
温忱的思绪忽然就这么被拉回到了某一个相似的场景。
相似的人潮,相似的地点,相似的寒流。
就连这突如其来的一场病都相似得有些恰如其分了。
而唯一不同的——
是当时需要逆行过茫茫人海才能触及的少年,如今就近在眼前。
“笑什么?”
系好围巾后,沈岸从那双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中读出了些笑意,疑惑地问道:“头不疼了?”
“一点点。”
温忱轻咳了两声,声音透过围巾,轻轻的闷闷的:“只是忽然想到,当时在A国再遇到你,好像也是这么个场景。”
沈岸微微一愣。
紧接着,就听温忱又轻声问了一句:“所以那天,是特地来见我的吗?”
“是。”
如果说当时的心境下还不愿意承认,那么事到如今,沈岸可以毫不犹豫地一口道出这个答案:“是一直很想见你。”
所以哪怕熬几个通宵大夜赶进度,哪怕带着病横跨半座城市,哪怕只是隔着人潮远远相望……
也还是要来见你一面。
沈岸想,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大约就是这么个道理。
恰恰正是那一面,才让一切有了重圆的机会。
“其实我挺好奇的,忱哥。”
原本覆在围巾上的双手一路向下,堪堪停在了腰的两侧,沈岸眨了眨眼:“当时那么多人,你是怎么发现注意到我,又找得到我的?”
温忱轻笑了笑笑。
眉眼温和一如当日暖流。
“因为,我也一直很想见你。”
算是因祸得福,原本赛事官方安排酒店房间时考虑到要让选手能更好地休息以拿出最好的状态,所有参赛选手都是清一色的单人间。
林词看着温忱这个状态实在有些担心,故而无比谨慎且懂事地去和官方人员商量,特地匀了一个双人套房出来。
说是双人套房,可真刷开了门才发现,其实是一个能住双人的大床房。
联盟财大气粗,酒店规格对标的是国内六星级,房间内环境氛围都是极佳,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的令人舒心的清香。
自在一起之后就从没有亏待过自己的沈小少爷难得能在这种气氛之下做了回遁入佛门的老实人,安安稳稳服侍着人洗漱完就早早睡下。
可饶是如此,温忱还是在后半夜开始体温渐升。
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身体不寻常的烫,额头的皮肤尤其灼热,枕边的发被汗细细密密地打湿了一层。
之前就担心他会夜里起烧,所以提前问工作人员要来了退烧药,沈岸很快就从睡梦中清醒,准备起身去拿药和水。
温忱烧得有些迷糊,感觉到身边唯一的依附作势离开,想也不想就抬手一把将人揽了回来,头也跟着枕了过去。
那人起身的动作便顿了顿。
过了好一会才又动了动手臂。
随着“啪”的一声开关声响,暖黄的床头灯光亮起,同时一个轻吻凉凉地落在额间。
“忱哥,你发烧了,我去给你拿药。”
睫毛在下亮光下微微颤动一番,温忱艰难地睁开一点眼睛,被热气灼烧的瞳孔焦距有些涣散。
花了不小的功夫才看清面前的人,先是黏黏糊糊嗯了一声,可在对方再度试图起身时又故技重施,拽着胳膊不肯松了。
喉间还溢出了几声含混不清的尾音。
沈岸实在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温忱。
即便是以往的亲密中,他偶尔恶趣味横行,为了听几声软语而特意往深了重了去,也从未听过这种绵软到带着委屈撒娇意味的动静。
可此时此刻,完全抛开那些害人至此的心思,只剩下了满心满眼的心疼。
好容易将人哄着扶起来量了体温,眼见直逼三十八度五,沈岸是一点不敢大意,喂下了水和药片,又等到起效发汗后悉心擦拭了身体,换了件干净的睡衣,来来回回几次,直到天蒙蒙亮起时,才终于是褪去了一身滚热。
随着烧热的退去,温忱的意识也渐渐清明了些。
眯着眼斜斜看了看窗外陌生的晨光,而身边人此时才刚掀开被子睡进来,他便大概反应过来这是照顾自己到了现在。
是以在重新被摁进怀里时,温忱轻轻蹭了蹭沈岸的衣领,语气中有些歉意:“晚上是不是闹你了?”
“这算什么闹。”
“不就是生病了粘着男朋友撒娇还一刻不给松手嘛。”沈岸轻笑一声,笑意穿透了一层困倦,黏腻又磁性:“巴不得你天天都这样闹我。”
温忱也被这句给逗笑,但笑声很快就被淹没在了一阵闷咳之中。
吓得沈岸赶紧抬手抚了抚他的背,轻拍顺了顺气:“好了好了,不说话了。”
说罢,伸手关了台灯。
“睡觉。”
……
一夜的折腾没有白费,第二天一觉睡到了午后,起床时温忱便感觉好了大半,等到三天后小组赛正式开赛时,身体差不多已经基本恢复完全了。
再加上第一场的抽签手气不错,排到的不是强队,可以说是开局利好,没费什么功夫就进了1-0的上半区。
为了防止各种各样的意外事件,选手们比赛期间的活动区域比较局限,没有约练习赛的时间就聚在酒店看看赛事直播,分析观察一下各个队伍的势头。
其中无疑重点囊括了韩国战队,Peak。
毕竟DTL和这支战队实在称得上是渊源颇深。
前有对方靠着抄袭Once的思路起家,再有在A国那场邀请赛上的刻意做局,最近他们更是气焰嚣张到直接铺天盖地买营销,大肆宣称自己是本届世界赛的黑马,也是DTL有史以来最强劲的对手。
不要脸程度可谓赛高。
Kun作为在场唯二和这支队伍交过手的人,冷哼一声评价道:“绣花枕头,学人精,等着打脸吧!老子小组赛就把他们送回老家!买热搜的钱他们都赚不回来!”
Wink默默举手附和:“支持。”
奇的是还真如有神助一般,Peak开局即失误,刺客在自家地图迷路送出一血,AD的走位也稀烂得像是第一次打国际服,被C7的刺客连续抓了两波。
解说席和现场都是一片哗然,弹幕同步炸锅。
因为C7这支队伍完全算不得什么强队,本就是末位晋级,和去年就已经拿下四强的Peak应该完全不是一个重量级才对。
对局进行到十分钟的时候,稳步运营的C7战队选择去推复生神像。
这个选择风险很大,需要至少三十秒的引导时间,一旦被对手反打就是团灭的节奏。
但偏偏Peak再次决策失误,只留了一个AD守复生,被对面直接抱团强杀。
屏幕上方留了一个弹幕口子,可以看到,近期因为对方不知天高地厚的引战而积累怨气的本土粉丝已经开始狠狠嘲讽了。
【说个笑话:最强黑马】
【好强劲的对手,DTL危危危!】
【这操作我会,明年我也要去打世界赛!】
【就这还铺天盖地买热搜呢?招笑不是?】
【C7本来票都买好准备回家了,遇到你们赶紧又续了一晚酒店】
Kun和Wink被这群网友的弹幕笑到不行,幸灾乐祸地拍手叫好,但温忱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不是他非要以最阴险的恶意来揣测,只是觉得好歹也是厮杀进了小组赛的队伍,菜成这样实在过于离谱了。
而且,有些事也的确很像是某些人能做得出来的——
正这么琢磨着,就听身边的人直言不讳地问了句:“小组赛控分算打假赛吗?”
第67章 又玩脏的
瑞士轮的赛制是开场随机BO1后, 1-0的队伍与0-1的队伍分别为阵,因而Peak这场的表现在沈岸看来目的十分明显。
为了避开和DTL进入一个随机池, 所以先败一场,去0-1的队伍里虐菜,在不过早撞车的前提下,保证更大概率晋级。
“只要影响比赛公平公正的都算。”
刘厚自然也看出来了这一层,淡淡瞥了沈岸一眼,补充道:“但是大多数时候的一些小操作,是很难有充分证据去界定的。”
选手发挥失常也好,战术失误也罢,太多太多的一念之差可以拿来作为辩驳理由,每年比赛都会有个别战队去玩控分,只要不是特别明显, 一般也不会被深究。
最终这一局的结果不出乎意料,Peak0-1开局,又在后续打出了3-1的好成绩,与3-0的DTL分别以一号和二号种子出线,晋级八强。
好消息是另外两支国内战队也以两个种子顺位分别晋级。
坏消息是八强的第一场抽签就给了欣喜之中的众人当头一棒。
命运弄人,怕什么来什么。
第一轮的抽签结果,是DTL和PUP的内战。
在两个队伍的漫天嚎叫里, 沈岸活学活用, 散发出死一般的淡淡幽默:“依我看, 不如我们就直接先送PUP赢好了, 然后去败者组守着送Peak回家, 最后再来个决赛内战,冠亚军都收入囊中,多好。”
刘厚瞪大眼睛, 难以置信地看向这个口出狂言的小后生,又赶紧看了看周围有没有对准摄像头,险些吓出一身冷汗。
温忱更是抬手就冲他脑袋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是好的吗你就学?”
这话沈岸当然只是一吐为快,和PUP的内战,双方还是都拿出了最好的状态与实力。
比赛比预想中激烈。
PUP今年的状态比去年好了很多,本身他们队内水平就不差,再加上有新教练的加持,第一局双方打得有来有回,一直拖到三十分钟后才分出胜负。
DTL险胜。
第二局PUP调整战术,齐鹤鸣常年切不死温忱就改变计策,与辅助抱团骚扰沈岸,不给他切自家C位的机会,打出了几波漂亮的联动,扳回一城。
再后面两局,DTL比之前打得更猛,一点没有留手的意思。
沈岸的压力给得很足,Wink的视野做得滴水不漏,Kun恰到好处的开团和跟进给温忱预留了足够好的输出环境。
架不住对方堪称天衣无缝的配合,PUP被压着打了二十多分钟,几次关键团战都没能打出应有的效果。
最后一波,齐鹤鸣的跃刃绕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后,一旦成功将会有极大的机会翻盘。只可惜温忱对战场的把控还是太全面了,作为新人,沈岸的嗅觉也敏锐得出奇,两人一拍即合,默契地填补了战士鞭长莫及的侧翼视野。
故而也将这个绕后计划扼杀在了摇篮。
最终,DTL接连拿下两个胜场,成功以3:1的战绩进入胜者组。
双方队伍登台握手时,齐鹤鸣表面又酷又冷静,其实已经悲伤到快涕泗横流了,和这二位握手时尤其大力且颤抖。
“……奶奶的,有招你是真往兄弟身上使啊!”
温忱淡淡:“没办法,谁让你抽签点儿这么背呢。”
齐鹤鸣甩甩手挽尊:“也好,也好,至少决赛之前不用再遇见你们了,TAT。”
……
如果说DTL战胜PUP其实并不多出乎意料,那么另一组的比赛结果就实在有些让人意想不到了——
JR输给了Peak,同样进入了败者组。
三个队伍两个沦入败者组,可谓是天崩开局,而且此前就有谣传,不出意外今年会是Blank最后一年参加世界赛了。
DTL在小组赛的2-0队伍里撞车过一次JR,虽然只有一场BO1,但是胜得并不轻松,而且有过交手就会更直观地发现,Blank的确是在全方面培养这个少年的。
再加上上次新秀赛时Fora流露出的刺客打法,很显然,Blank就是想通过这种方法先把人带在身边教上一轮,然后再拱手让位。
由此可见谣传并非空穴来风。
那么如果临走前的最后一场没有留下一个看得过眼的成绩,那么离开必然就会遭到无限诟病。
不管一路走来的成绩如何,单是最后这两届的失误,在很多人眼里就足以否定一路走来的所有努力了。
同为老将,又是入圈这么多年还算熟络的前辈,在感知到这些时,温忱的心中很难不有感慨。
尤其是对方居然还在高压之下分出了一部分精力,好心发来消息提醒,那群棒子打得很脏,各种小动作不断,还喜欢搞针对,家里新人就是没调整好心态才会导致失误。
所以让温忱提醒家里几个孩子,后面对上这个队伍时千万别上头。
温忱秒回了一个:【好的,谢谢】
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加油,决赛见。】
……
同留在胜者组,撞上是不可避免的。
DTL和Peak对战那天,两支队伍直到临近登场才在选手通道里打上第一个照面。
Peak的人里只看见了教练和四个队员,走在最前面的是他们的队长Hans,一个个头小小,眼睛也小小的男生。
这人的目光从率先出门的Kun和沈岸身上依次扫过。
明明是抬头仰视,那眼底却透着股自下而上的轻蔑意味,再加上嘴角一点意味不明的笑,让人很不舒服。
沈岸对这个人本来就没什么好感。
A国那场故意针对温忱的比赛之后,他曾特地去查过这个战队的历史。
Peak起家很晚,去年赛季初出道,到世界赛前夕不过短短数月时间,单是碰瓷Once的热搜就买了十多次。
营销打法都已经屡见不鲜了,沈岸最不能忍的,是这个人居然还有脸拿高P照片碰瓷温忱的长相。
买不起镜子还不能撒泡尿照照吗?
可当时偏偏又正是温忱自顾不暇的阶段,躯体化症状日复严重,连觉都睡不好就更别提关注这些了。
Peak预热了半天得到了零条关注,恼羞成怒之下变本加厉博眼球,可最后得到的,是对方突然休赛的回应。
甚至还有一小部分不知是真蠢还是披皮的Pea**丝,大言不惭说Once这是避他们锋芒了。
招笑至极。
擦肩而过时,几人还在边走边用母语聊着什么,时不时溢出几声笑。
Kun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但看嘴脸不像在聊好话,于是他伸手戳了戳沈岸,压低声音:“你能听懂他们在聊啥吗?”
沈岸面无表情地听了两耳朵,那几个人的对话大意是在嘲笑DTL现在的阵容——把老人赶走,新人一个比一个废物,靠着Once一拖三,能走到现在纯属撞大运。
他懒得理这种没长眼的造谣,随口回了Kun一句:“听不懂。”
可这边话音刚落地,那边的话锋就忽然一转。
其中一人用韩语调侃了句:“不过Once现在水平也就那样吧,多半是打不动了……哎呀,与其这样休赛回来落一个晚节不保的臭名声,还不如去年就把逃兵当到底算了。”
沈岸目光一凝。
而后侧过头冷冷扫过去,开口时用的是一口完全没有敬语,冒犯意味十足的纯正韩语:“嘴巴放干净点。”
那几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刚被敷衍完的Kun也震撼地一抬眼。
短暂的静默后,Hans转过头,脸上非但没有一点被撞破诋毁的惊讶和尴尬,还挂着满满的轻浮与不屑。
“能听懂韩语呀。”
说着,他弯了弯嘴角,操着敬语,但语调轻蔑道:“那正好请您替我们教练向温队长带个好吧~”
“就转告说,Zedan哥他很怀念当年在DTL和Once做队友的日子,可以的话,打完比赛要不要一起叙叙旧呢?”
沈岸的眉心倏地一皱:“你说谁?”
Hans的笑意更深了,放慢语速重复了一下那个ID。
然后看着对方明显阴沉下去的脸色,故作惊讶:“哦!你该不会还不知道吧?DTL过去的老队长现在可是在我们队伍的教练组里呢!”
沈岸的确不知道。
但也没有蠢到看不出他们是故意挑在这个时候说这些的。
特地在上场前一刻用这种方式来搞对手心态……
还真是脏得一以贯之。
考虑到这层后,沈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又怎样?废物在哪里不是废物?”
“呵。”Hans耸了耸肩,与同伴爆发出一阵很恶劣的阴笑:“曾经把Once踩在脚底下过的那种废物吗?”
DTL休息室的门在这句话落地后又一次被推开。
原本还想再细细说道说道细节的人就此止住了话匣,余下的话融进了一声没什么好意的闷笑中。
直到目送Peak的人转身走远,Kun才一脸茫然地发问:“你不是说听不懂吗?怎么还和他们聊起来了??都说了些什么啊带我也听听!”
沈岸没有回答,目光死死锁在那几个人的背影上,电光火石间思绪已经转了几轮,将不少事情想了个明白。
怪不得从创队最初就要胡乱碰瓷。
怪不得一个邀请赛也值得肆意针对。
怪不得要用那种手段来毁他回来的路。
怪不得……
原来从最开始,这个队伍的就是为了针对温忱而存在的。
理清楚这些后,沈岸几乎是下意识就要追上去把话全部问个明白,连温忱是什么时候出来的都没注意到。
可刚走出两步就被人从身后轻轻一牵,拉回了身侧。
熟悉的声音旋即在耳边响起:“干嘛去?”
他回过头,看见身后的人时眸光微微一颤。
温忱被刘厚拉着说了两句话耽误了,出来就看见这孩子脸色不对劲,再一瞅Peak那些人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猜到估计是对方说了些有的没的。
“跟他们说什么了?”
第68章 被你宠坏了
沈岸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 可有些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没营养的垃圾话而已。”
知道他大概率没说实话, 但开场在即,Peak的人已经登台,工作人员也折回来催他们尽快入场。
温忱便没再追问,只是揉了揉沈岸的脑袋:“那就别往心里去了,好好打。”
没受到这一个小插曲的影响,在主持人火热的开场中,对局正式开始。
第一把的地图随机到了滨海之湾,是一张视野开阔、适合正面交锋的地图。
刚开局的时候沈岸的表现还比较正常。
照常发育,压进和蹲点,除了话比平常少了一些,以前许多排布都通过打点来代替之外, 好像也没什么异常。
直到第七分钟,一直竭力压制的思绪慢慢又有些不受控地乱飘,才开始出现了第一个纰漏。
那一波Peak的跃刃在前方露了个破绽,温忱早早架好枪,只等着沈岸从侧翼切入,可硬是等了好几秒,连跃刃都有了往回躲的打算了, 循影也没有动手的意思。
最后还是他打了个点提醒, 又在语音中说了句“可以打”, 沈岸才恍然慢半拍地出击。
好在没有影响结局, 温忱的及时收割弥补了这个微小的失误。
沈岸也意识到问题, 低低说了句:“我的。”
紧接着对局又来到了第十二分钟。
沈岸调整好心态,找了一波机会绕后,一套技能打掉了Hans的半管血。
但就在他准备乘胜追击的时候, Peak的辅助从侧翼冒了出来,一个精准的眩晕陷阱把急于追击而忽略走位的循影定在了原地。
Hans见状立刻回头反打,沈岸的血条飞速下降,眼看就要交代。
千钧一发之际,一发狙击子弹卡着极限距离从地图的另一处飞来,精准命中半血的AD。
Once击杀Hans的播报率先传来。
温忱的声音也跟着在语音中响起:“回来吧。”
沈岸下意识往前追的动作一滞:“可是辅助能杀……”
温忱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喙:“不急,先回来。”
还是第一次在对局里听这二位产生分歧的Kun和Wink短暂地放轻了呼吸,连余光都有些紧绷。
短暂僵持了一会,终是沈岸没再继续执拗,听话地撤回到治愈神像补血,全程没再说什么。
最终,这一局一直拖到了三十三分钟才结束。
DTL险胜,MVP是温忱。
中场休息时间,一路走进休息室,沈岸都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手指上沾了些汗,指尖又有些颤抖,从桌上拿了瓶水,硬是拧了两三下都没成功拧开瓶盖。
温忱将一切看在眼里,默默抬手接过。
拧开递回去的时候轻声说道:“跟我出来一下。”
休息室旁边有一间空的采访室,门没锁,温忱带着人推门而入。
“上场前,他们跟你提到我之前的事了,是吗?”
中场时间有限,他只能开门见山,为了不让沈岸有压力,觉得这是一场教训,还刻意放柔了声音。
“是不是告诉你Zedan现在是他们的人了?”
沈岸瞬间一愣,蓦地抬眼:“……你知道?”
温忱点了点头:“知道。”
“知道Zedan在他们团队里,知道从邀请赛开始就是故意针对我的,也知道陆寻然是他们买通,当然,应该不仅仅只有陆寻然……这些我都知道。”
温忱的表情自始至终都很平静,不见愤怒也没觉得有不甘,在谈及那个让自己分心一整局的人时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沈岸看着他,默了两秒。
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发颤:“为什么又不告诉我?”
“因为不是什么值得说的事情。”温忱抬手,指腹蹭了蹭沈岸的脸颊:“又没有对我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陆寻然那边刘教练向联盟申请了重审,本来是想等事情有了定论再告诉你的。”
说到这他顿了顿,嘴角浅浅一弯:“但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提前让你知道,是我弄巧成拙了,让他们有机会钻了空子影响你……跟你说句抱歉。”
沈岸的喉结滚了一下。
半晌后才声音闷闷地开口:“不用你道歉……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知道他们是故意在这个时候跟我说这些的,知道像这样被影响到才是正中了那群人的下怀,也知道其实打好这一场比赛,将他们拍死在八强才是真正痛快的报仇雪恨……”
“可我就是忍不住去想。”
“想你这一路走来的不容易,遇到的各种烂人,想最初认识你的那几年我还是做得不够好,想更不应该两句话一说就掉脸离开把你扔在那样的烂泥堆里……”
一连串的心声吐露完毕之后,沈岸自己都没发觉眼眶开始有一点红了,他吸了吸鼻子,还想说些什么,就直接被拉进了一个温热有力的怀抱。
灰暗的休息室中,温忱一只手环过他的腰,另一只手搭在他的后脑勺上,指尖穿过发丝,轻轻揉了揉。
短暂的温存之后,他轻声开口:“知道你心疼我,没想着怪你。”
“但是……”
话音一转,染上一点笑意:“我发现我现在好像有些被你宠坏了,一个人扛的打法的确累人得很,我打不来了。”
说话间,手指缓缓下滑,勾了勾沈岸的下巴。
然后呼吸贴近,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落在了嘴角。
“所以,能请我们Again大神赶紧找回状态,剩下两局带我躺着完虐他们吗?”
……
两人直到工作人员下来催进场才回来,沈岸的眼尾还泛着点红,没敢和其他队友对视,低着头跟在温忱的身后往前走。
走在后面的Kun见状扯了扯Wink的衣袖:“虽然Again上一把发挥相比之前是有点差……但温队也不至于把人家骂哭吧??”
Wink:“……”
这孩子到底什么时候能长点心啊。
第二局开始没多久,Kun就发现了所谓“棍棒底下出孝子”的含金量。
这一局的沈岸完全脱胎换骨。
开局两分钟就顺利进入了对方半图不说,开卡着视野绕到Hans身后,一套技能干净利落,拿下了写满报仇雪恨意味的一血。
中期时又提前发现了敌方跃刃的切C意图,假意靠近,配合温忱打出了一波教科书级的配合。
循影在前佯攻吸引火力,狙击手在后架枪收割,等鱼饵跃刃交完位移向队友靠近时,直接前后包夹,一网打尽。
这把Peak的阵容其实是DTL前两个赛季的招牌打法,主要资源都是往AD身上倾斜的,依靠的也是AD位的高攻高防和持续输出,对选手要求十分严苛。
但显然,Hans并不能够得上这个苛刻的标准。
至少在温忱和沈岸的面前不能。
开局不出十分钟,学艺不精的狙击手就被沈岸切死了两次,也直接导致这个靠着AD来撑起半边天的打法便被瓦解了大半。
一直受制到了十五分钟,知道再拖下去也是无济于事的Peak决定最后放手一搏。
他们重操本行,复刻了DTL旧时代的经典开团方式。
这套配合在一定程度上的确算是滴水不漏的,可偏偏构造这一体系的正主就在对面,温忱了解这套打法精妙之处,就也同样清楚它的弱点。
“Wink,冰墙卡天愈。”
在从对方的起手中看出意图后,温忱直接在语音里提前布置道:“Kun盯着磐石。小岸,你去后排找跃刃的位置。”
三个人同时应声。
Wink的冰墙精准地落在天愈和Hans之间,将两个人远远隔开,Kun的圣僧又牢牢牵制住了开团未遂的磐石。
如此一来,Hans便陷入了一种孤立无援的境地,与同样孤身前来的Once狭路相逢。
明明是1V1,但双方在气势上截然不同,温忱没有费什么力气就将Hans的人头收入了囊中。
单挑是最能直接看出对位差距的,这位碰瓷多次的兄弟终于在照妖镜下显形,但凡有眼睛的人就能看出,不管是意识还是操作都如隔鸿沟。
与此同时,后方的循影也在几条进攻路线中精准堵到了绕后的跃刃。
跃刃交位移的瞬间,沈岸光怪陆离的从阴影中冒出来,一套技能直接打满,对方甚至没来得及开出反打,屏幕就灰了下去。
一波零换三来得丝毫不费吹灰之力,Peak仅剩的磐石也再掀不起风浪来,被沈岸和温忱包夹带走。
国内转播的解说席对这一波操作可以说是赞叹不已,在漫天点赞和扣6的弹幕中高歌这种打脸简直不要太爽。
“到底还是祖师爷对自己的打法熟悉啊,每个点都给你预判得妥妥的,Peak这波纯小丑来的啊!”
“是啊,打打别的队伍Peak还有些希望,这真遇到Once估计是悬咯。”
这一把的胜利比第一局来得要顺畅更多,Peak的还手之力根本不够看,被DTL在二十分钟出头就拿下了二连胜。
第三局,Peak试图改变战术,拿出了另一套抄袭而来的三保一体系。
所有资源倾斜给Hans的枪炮手,跃刃和冰刺全程贴身保护,磐石在前面吸收伤害。
可不知是上一把被打崩了心态还是见赛前的计谋没有见效慌了神,作为核心的Hans在开局没多久就出现了好几次走位失误。
温忱也完全没有给人留颜面的意思,在语音里冷静说出这局的思路。
“盯着Hans打。”
本来就技不如人,不管是技术还是配合都没有别人来得精湛,自以为精妙的战术又几次三番被人家看穿,哪怕是三保一的情况下Hans也依旧被切死了不少次。
一路走来刻意搞针对恶心别家选手的事情没少做,真轮到自己也被这么对待,Hans终于没了看别家好戏的姿态,在对局中期就开始气急败坏地摆烂了。
等到后期败局已定,他便更放弃了挣扎,直接转手在公屏上扣字。
Kun对着那几个看不懂的韩文符号眯起眼,问道:“这叽里咕噜说啥呢?是好话吗?”
沈岸低头扫了一眼:“显然不是。”
不过旋即他就弯了弯唇,冷笑道:“倒是正好给我送了个虐复生杀他的由头。”
大多数情况下,各赛区还是本着友谊第一的旗帜在竞技对抗的,尤其又是世界赛这样的舞台,哪怕私人恩怨再突出,干出“越神像强杀”这种事情也是于理不合。
但是,如果是对方先出言辱骂挑衅那就不一样了。
在解读完Hans那几个侮辱字眼后,沈岸面上没什么表情变化,手上却是干脆利落,直接切断了摧毁复生神像的读条。
硬是又给了Hans一次复活的机会。
不过这个复活总计也没超过五秒。
这边他的建模刚在神像之下显现,连脚边的治疗光圈都没来得及踩,就被一直守在门口的循影用一套技能再次强杀。
在屏幕再度灭下去的同时,一个问号从杀人越货者的脑袋上飘过。
各方面的嘲讽意味都全然拉满。
“我靠!”
Kun被这一操作爽得头皮发麻,但还是有所顾忌地抬眼向对面隔音室看了一眼:“你疯啦!这是世界赛!”
“世界赛怎么了?”
沈岸双手离开键盘,揉了揉手腕,竟是又在等着Hans复活:“别推。”
Wink和Kun都是第一次参加大赛,知道按理来说这种做法肯定是不提倡,要挨骂的,可转念一想,说到底又的确是对面违规骂人在先……
两双手在是否要启动摧毁神像的按键上摇摆了一下,最终选择抬头去看温忱的反应。
本以为温文尔雅如他们温大队长,大概率是会严厉制止这种行为。
可真看过去才发现,温忱此时此刻居然也已经双手离开键盘了,并且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行为过激的少年身上,唇边笑意彰显着无与伦比的纵容与宠溺。
如此出神半晌,待到平静收回视线,他才淡淡开口。
“再杀最后一次。”
第69章 打起来了
在蹲守着复生神像杀了Hans两次之后, 沈岸终于舍得大发慈悲,结束了这场比赛。
最终的比分来到了漂亮的3:0。
DTL干净利落地拿下了零封大胜利, 锁定四强席位,将自食恶果之人狠狠打入败者组。
虽是欧洲客场,但是两个队伍的粉丝力量差距过于悬殊,现场来的大多数都是支持DTL的人。
因此,Peak是在漫天的欢呼中迎接自己的丑陋败绩的。
从隔音室走出来的时候脸色一个赛一个的铁青,和赛前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漂亮啊!中场休息时给你家那小子打什么振奋剂了。”
下场的时候,沈岸作为三局综合评分最高的MVP选手被留在台上发表感言,其余几人一齐回了后台。
刘厚拉着温忱走在最后,言语间兴奋不已:“第一局都给我吓死了,我当时没敢跟你说,在台下看得可清楚了, 他当时那一整把都不在状态。”
温忱道:“因为比赛前Peak的人跟他提了嘴Zedan的事情。”
刘厚:“?!”
“我靠,这他妈是真能脏!怪不得要虐着杀,我之前还怕你们做得太过,现在看来还是杀少了!!就该杀他个二十次!”
温忱笑了笑没说什么,然后在拐角处和刘厚分开,独自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走廊是由冷白色瓷砖砌成的,皮鞋踏过会发出清脆的声音, 在拐进更为安静的过道时, 温忱就听见身后响起了这么一道脚步声。
不急不缓, 踩着他走过的节奏, 像是有意保持着某种距离。
他没有回头, 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推开洗手间的门,那脚步声也跟着停了片刻, 再响起时依旧不远不近。
洗手间里空无一人,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在干燥的空气中。
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任凉水冲走手指间一点黏腻的汗意,一墙之隔的外门也在这时被推开了。
门轴吱呀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紧接着是门板缓缓合上的闷响。
但脚步声却没有继续往里走的意思。
温忱头都没抬:“见不得人上瘾了?”
身侧于是安静了一瞬。
然后脚步声终于重新响了起来。
透过面前的镜子,温忱终于看见了那个从阴影中走出来的,阔别许久的身影。
Zedan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睛狭长细小,嘴唇薄而锐利,刻薄仿佛与生俱来。
“温大队长。”
他开口,语调里带着一种伪善的从容:“现在真是好威风啊。”
温忱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透过镜子与他对视,声音平淡:“有事?”
Zedan皮笑肉不笑:“没什么大事,新阵容不错,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还真是恭喜了。”
温忱没接话。
短暂的沉默让气氛凝滞了几分,Zedan的笑容也渐渐收了回去。他向前走了两步,在温忱身侧站定,也伸手去开水龙头。
水流声哗哗响起。
“你知道吗,”他低着头,声音在水声中显得有些模糊:“当年你刚进DTL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这种打法走不远。”
温忱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投机取巧,剑走偏锋,靠着对手不熟悉你的路子打几场漂亮仗,等被人研究透了,也就到头了。”
他关掉水,直起身,轻蔑笑了笑:“可你运气好,赶上了好时候——赛区青黄不接,观众又急着要一个冠军,所以你那一套才被人捧上了天。”
温忱终于转过了身,靠在洗手台边,双手插在队服口袋里,姿态懒散随意。
“所以呢?”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这就是你花了三年多时间,跑去韩国培养个战队,专门研究我打法的原因?”
温忱看着他,嘴角浅浅一弯:“就为了证明自己也能做到你以前最看不起的事?”
其实一开始,他对于Peak这种拿着抄袭路数还上赶着来班门弄斧的愚蠢行为也是很不能理解的。
但后来知道Zedan在其中的作用后才慢慢反应过来,他这是想向自己证明当初说过的话。
毕竟最初的Zedan之所以容纳不下温忱,一半的原因是觉得这个少年抢占了自己的风头,另一半则是认为,像他这种花里胡哨的打法事实上也是投机取巧,胜之不武的一种。
因为想不到这些多样的创新的思路,所以就将其污化为了不伦不类的一种,大言不惭地说着什么,谁都能靠着这种脏战术取胜,只是自己不屑于去用罢了。
这一言论甚至还在当时获得了不少老牌粉丝的支持。
却没想到时移世易,曾经满口光辉道理的人反而以最见不得人的方式学起自己曾经诟病的事情。
——还只学到了一点皮毛。
擦干净手,温忱摸出一根烟点燃,烟雾缓缓上升,遮蔽了对面那道暗藏祸心的视线。
“一直费尽心思想把我踩在脚下,直到现在都在把我当做假想敌……Zedan,你之所以对我有这么大的恶意,到底是因为觉得我的打法胜之不武——”
轻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染上几分笑意:“还是因为你发现,自己连胜之不武都做不到啊?”
此话一出,Zedan一直故作平淡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
“温忱。”扯开客套假面的人也不再掩饰隐忍已久的恨意:“所以你觉得,这就算赢了我了吗?”
他向前迈了一步。
“靠着脸出道,靠着花里胡哨的东西吸睛,利用观众可怜赛区的那点同情心当了回所谓的‘传奇人物’……不过都是运气而已,我只不过缺了点运气而已!”
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
温忱侧靠着洗手台,修长的手指夹着烟,烟灰在指间积了细细一截,随时要落不落的。
看着男人逐渐狰狞的愤怒面容,他忽然觉得,人执念到这种程度已经不是一点点可悲了。
而这辈子也无法与自己和解,大约也是他最后的报应。
与这种人多说无益,温忱将烟蒂掐灭在灭烟台的边沿:“那你多找几个庙去拜拜吧。”
说罢直起身朝外走。
而就在他准备推门而出之时,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好。”
Zedan深吸一口气,从怒火中平静了下来。
“温忱,你身经百战,你刀枪不入,你什么都能扛——我知道,我说不动你。”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可那个孩子呢?”
Zedan的声音染上一丝病态的扭曲:“那个冲着你来的小子,他也能做到和你一样吗?”
温忱脚步一顿,身形几不可见地僵了一瞬。
“赛前不过是跟他提了一嘴,他就能走神一整局。”
缓缓向前走了两步,Zedan的语气转变成了一种慢条斯理的愉悦:“温队长,你觉得,要是再有人添油加醋跟他说点什么——比如你当年是怎么被排挤的,怎么被摁在替补席上的,怎么被人从训练室赶出去的……”
“把那些年你受过的委屈,一桩一件,事无巨细地讲给他听的话——”
他的眼里一种恶劣的期待:“你说,少年意气,会不会演变成什么暴力事件呢?”
温忱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目光缓缓沉了下去。
有一股不好的预感在心中升起。
他不是不相信沈岸。
那孩子比谁都聪明比谁都清醒,绝对不会因为几句煽动就去做断送前程的事情,更何况还是和自己并肩的前程。
可他不确定的是这群人肮脏的下限。
果然,Zedan将他的情绪变化看在眼里,露出了今天以来第一个真正痛快的表情,继续开口道。
“听说那孩子入行不久,不知道温大队长有没有告诉过小朋友,行内的高压线是什么?”
他歪了歪头,语气关切:“要是真在世界赛后台动了手……哦,哪怕只是还手——”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
“也是会被算作互殴,一并做停赛处分的吧?”
气氛在这句话落地的瞬间降至冰点。
下一秒,Zedan感觉到自己被一股惊人的力道猛地拽起,紧接着后背撞上冰冷的瓷砖墙面,发出一声闷响。
温忱的脸近在咫尺。
那双一贯平淡的眼睛里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危险情绪:“你他妈什么意思?”
Zedan的后背紧贴着墙壁,领口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但依旧笑得混不吝。
“我的意思是,温队长,退一万步来讲,我们今年要是一起半道回家的话,是不是也是个挺不错的结局?”
他双手摊向虚空,脸上是一种对玉石俱焚的期待。
“你拿不到三冠王,那孩子前途尽毁……而我,我反正已经这样了,再坏又能坏到哪去呢?”
“这么一来,总该算是我赢了一次吧?”
桎梏在领口的那双手更紧了一瞬。
但Zedan求之不得的拳头终于还是没有落下。
新鲜空气再次涌入的同时,门被猛地拉开,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温忱几乎是半跑着穿过那条不长的过道的。
休息室的门被他一把推开,屋内几人同时抬头。
Kun正坐在沙发上喝水,被这动静吓得差点呛住,瞪大眼睛看着门口脸色发白的温忱:“怎么了队长?”
“沈岸呢?”
几人都愣了一下。
Wink:“采访结束一直没回来,我们以为是去找你了。”
瞧着他的脸色,刘厚最先察觉到不对:“出什么事了?”
没有时间跟他解释,温忱转身就往门外走,可就在这时,休息室里的内线电话忽然响起。
林词离得最近 ,两步走过去,伸手接起。
然后他的表情在两秒之内因为震惊而变得极致扭曲。
“你说什么?!”
他瞳孔骤缩,变了调的声音在所有人耳朵里炸开。
“——什么叫我们队员在后台和别人打起来了??!!”
第70章 过来坐好
温忱赶到的时候, 起争执的两方正被工作人员带着往公共休息室的方向走。
Peak那边的两人走在前头,其中一个正是在比赛中就已经开始破防的队长Hans, 另一个也穿着Peak的队服,但是并没有上场,看样子是个替补人员。
两人分别被安保人员隔开,脸色都不是特别好看,嘴上还在用韩语嘟囔着什么,一副负隅顽抗,令人生厌的模样。
温忱与他们擦肩而过,目光冷冷从两人脸上扫了一圈,在发现这二位都没有挨揍的迹象时脸色反而更沉了几个度。
果然,再向后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看见了那个嘴角带着淤血的少年。
沈岸的头发比之前凌乱了不少, 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嘴角带着明显的淤青,右侧脸颊肿起了一个弧度,在苍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温忱心中蓦地一紧。
一个穿着赛事马甲的工作人员走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冰袋,正侧头跟他说着什么, 像是在询问情况。
沈岸没什么表情地听着, 偶尔点一下头, 心不在焉的目光有些涣散, 直到迎面看见了那个朝着自己大步走来的人。
其实在看到温忱的第一眼, 沈岸是想朝他笑一下的,只不过右半边脸痛得有些发麻,动作僵了半拍, 还没等他扯出一个微笑,工作人员手中的冰袋就被对方劈手夺了过来。
沈岸的睫毛微微一颤:“忱哥……”
温忱没应,眉心蹙成一团,薄唇也抿成了一条线,举起冰袋下意识就想往那红肿的脸颊上贴,可不知想到什么,手又堪堪僵在了脸旁。
工作员看了看这一黑一红两张脸,非常有眼力见地遁了。
空间只剩下两人。
察觉到温忱明显的情绪不对,沈岸眨了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轻轻唤了他一声。
可对方依旧没应,目光落在红肿的脸颊处,连拿着冰袋的手指都有些发颤。
沈岸心道不妙。
但看着那张绷得紧紧的脸和藏不住焦灼与心疼的眼睛,又对他的担心了然得很,心中软得一塌糊涂。
于是他自己往人家身边蹭了蹭,自己主动把脸贴了过去。
火热的脸颊突然触及一片冰凉,沈岸下意识微眯了一下眼,但很快就又整理好了表情,软声道:“忱哥,我没事,不疼的。”
“那两个傻的一开口我就知道憋的什么屁了,我全程都只动口不动手的!打我也没还手,碰都没碰他们俩!”
听到这话,温忱本就揪着的心更被狠狠刺了一下。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抓住了沈岸的胳膊想把人拎起来仔细检查,可指尖刚触到小臂的位置,就听对方吸了一口凉气,“嘶”了一声。
温忱的动作停了一瞬。
沈岸则心虚地向后缩了缩手,但转头就收到了一个眼神警告,抿了抿嘴不敢动了。
队服袖子被小心翼翼地向上卷起。
左手胳膊外侧的几处擦伤赫然映入眼帘。从小臂一直蔓延到肘弯,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好像是撞到墙角了……”沈岸摸了摸鼻子:“我也没注意。”
温忱的拇指悬在那片青紫上方,想碰又不敢碰,最后只是虚虚地拢住了那只手臂,声音发涩:“还有哪里?”
“……没了。”
沈岸看他这副样子,心里有些发慌,赶紧补充道:“我刚跟他俩对骂了半天,那个顺产头骂不过我,还想维护他们队长,就推了我一下。”
说着,他朝Peak那几个人站着的方向瞥了一眼,又压低声音凑近了几分。
“我知道他们选的那个地方是没监控的。”
温忱的目光一凝。
“所以才故意假摔出去老远,把他们引到监控底下,这才不留神撞墙上了来着。”
说这话的时候,沈岸眼里带着一点狡黠的光,像一只干坏事得手了的得意小猫。
殊不知听到耳里的人险些心脏骤停,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然后我就继续嘲讽他。”
沈岸弯了弯嘴角,一脸骄傲:“我心想反正都动手了,揍也不能白挨吧,光拉一个替补下水有什么意思。”
“而且他们那个队长一看就是个蠢的,我一个脏字都没带,就说了几句,问是不是还没被虐爽,他立刻就忍不住冲过来揍了我一拳,队友想拉都没拉住。”
说罢,他无比自豪地仰起脸冲温忱笑了笑,像一个等着被夸奖的小朋友。
然而,等来的不是夸奖,而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温忱一把将他拽进了怀里。
动作有些急,冰袋从指间滑落,在地面上滚了两圈,停在墙角。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抱,沈岸先是微微一愣。
整个人被箍在怀中,温忱的掌心扣着他的后脑,指节深深陷进发丝里。
能感觉到那只手仍在在微微发颤,连带着那具紧贴着自己的身体都在以一种细微的频率颤抖着。
走廊里嘈杂声渐远,这一方天地恍被隔开。
半晌的静默后,沈岸缓缓抬手,环住了温忱的腰,掌心贴着他的后背,轻抚着拍了两下,试着安抚:“我没……”
“小岸。”
温忱的声音终于从头顶上方传来,又闷又哑地打断道:“以后不许这样了。”
“绝对不许了。”
“和我有关的任何事情都可以直接来问我,来跟我说,不要再用这种方式,去做会让自己受伤害的决定了。”
温忱是知道沈岸的用意的。
想着故意激怒对方,故意让对方在监控下动手,故意把自己置于受害者的位置,让Peak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可知道是一回事,看到他身上的伤又是另一回事。
“你知道我听到他们说打起来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沈岸蹭着他的肩膀摇了摇头。
“我在想,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你。”
“那些破事,那些人,那些我以为不值得一提、没必要让你知道的过往……”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我他妈的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你。”
“这样你就不会什么都不知道,不会被人随便几句话就搅得心神不宁,不会觉得自己只能用这种方式来保护我。”
温忱的声音染上一丝前所未有的哽咽。
听得沈岸也有些眼睛一酸。
方才被砸那一拳时都能憋回去的生理盐水,这会反倒差点没憋住了。
他在此之前其实是没想这么多的,也没觉得哪里委屈。
那两个棒子的话一听就是在添油加醋煽风点火,沈岸太清楚温忱是什么性子了,纵然在某些事情上可能不那么计较,但这并不说明他是个逆来顺受的人。
所以那些假得不行的过往大概率也只是为了说来激怒自己。
不理会直接离开也不是不行,但当下那个境地,沈岸怎么想都觉得,还是让这群从头脏到尾的人自讨一下苦吃来得更解气。
事情的发展也的确如他所愿。
那两人自食恶果,不出意外这次世界赛,甚至未来的职业生涯都到此为止了。
沈岸心里默默痛快了一路,直到看到温忱这么大的反应,才知觉百密一疏。
把他家温大队长给惹难过了。
……
林词是气喘吁吁地追进公共休息室的。
一进门就看见了沈岸脸上胳膊上那些青青紫紫的伤,差点两眼一黑。
但在Peak那几个生龙活虎,连衣角都没皱一下的人身上扫了一圈,再转回来看了看自家挂了彩的队员时忽然就有了底气,声音也拔高了八度。
“你们管这叫打架?这他妈叫挨打好吗?!”
工作人员连忙上前打圆场:“抱歉抱歉,您别着急,刚刚我们还不了解情况,双方又各执一词,不过现在已经去调监控了,很快就能查明结果的。”
紧随其后跟进来的Peak经理闻言,脚步顿了一下。
他飞快看了Hans一眼,将人拉到一边用韩语低声问道:“你在搞什么?不说了要在监控盲区吗?还有,为什么动手的是你?”
在听说最后动手的地方监控能拍到时,Hans的脸就已经白得不像样了。
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他……他先骂我的……我、我没忍住就……”
Peak经理的表情在那一刻堪称天塌地陷。
监控很快被调了出来。
画面清清楚楚。
沈岸话确实是没少说,但是用的韩语,全程连“西八”都没带几句,就更别谈人身攻击了。
反倒是Hans那一拳,来得结结实实、毫无争议,在镜头底下挥得明明白白。
沈岸被动承受了这力道不轻的一击,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好几步,脸歪向一边,背部咣当撞在了墙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在看清这一过程后,温忱的脸瞬间又黑了好几个度,转头,目光落在沈岸的肩背处,似乎恨不能现在就将他的衣服扒下来,看看到底撞得有多严重。
那眼神吓得沈岸赶紧冲他摆了摆手:“真没事真没事,这个回去再说。”
视频中的画面还在继续。
挨了一拳的人垂着脑袋缓了好一阵子才重新站直,不过即便如此,也依旧没有要还手的意思。
直到工作人员闻声赶来,除了Hans还想第二次出手被拦住了之外,双方再也没有过任何其他的交手。
孰是孰非显而易见。
本身职业选手之间动手就是雷区,造成严重伤害的就属于是极其严重的恶性事件了。
更别说还是在世界赛这样的国际舞台上。
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下场,直到最后关头Hans还想反咬一口拉人下水,说是之前在监控盲区时沈岸先动的手,但赛事组的人员也不是吃干饭的,对待这些自有评判。
赛事的官方人员当场给出的处理意见很官方,具体针对处分结果还需上报联盟商议裁决,但目前接下来Peak的比赛Hans肯定是不能上场了。
另外,因为此事性质恶劣,已经构成滋事,是要根据当事人意愿决定是否要联系当场警方做立案处理的。
但考虑到双方都是外籍人员,流程繁琐复杂可能会耽误后续的比赛,所以官方人员特地询问了沈岸的意思。
闻言沈岸倒是短暂犹豫了一下,一旁的温忱见状直接代为开口:“没什么可担心的,全部按照流程来,立案鉴伤,我们不缺这一次比赛机会。”
一套流程走下来,从医院到警署,再回到酒店时间已经很晚了。
Wink提前买好了消肿祛瘀的药送来,Kun则提了一大包现买的零食,说兄弟受苦了好好补补。
他们不知道这其中的各种关系,还以为起冲突单纯只是因为沈岸在比赛中虐了那人复生神像。
“早知道对面这么疯当时就拦着你了……”
“就是啊,这这这这哪是职业选手啊,还搞场外报复,不知道的还以为**呢!”
沈岸已经熟练地用半边脸微笑了:“没事儿,皮外伤,破不了相,而且我这顿挨得不亏……”
话没说完就被温忱一记眼刀瞪了回去。
直到一手药品一手食物上了楼,温大队长的脸色都没松下来。
沈岸想哄人已经想了一路了,进了门后就立刻贴上去,亲亲抱抱来了一轮:“好了嘛忱哥,别不高兴了~”
他耷拉着一双小狗眼,鼓着半边还有些红肿的腮帮,委屈得不像话:“我都已经这样啦,你就行行好,别跟我生气了嘛~”
“你不是没事,不是不疼?”
“有事有事,哎哟,这会又开始疼了,可疼了。”沈岸故意皱眉,眯着眼抱着人盲啄了两口:“温大队可怜可怜人家吧~”
温忱压根没吃他这套,把人从身上扒了下来。
刚刚在医院没能跟进诊室,这会心心念念全都是他背上的伤:“把衣服脱了,我看看。”
一向最会脱衣服的人这下倒是难得忸忸怩怩了起来,在对方几次催促之下才慢吞吞地,动作有些僵硬地扯开队服外套。
一看他那动作温忱就知道坏事,直接伸手代劳。
沈岸的腰背肌肉紧实,线条干净利落,靠近脖颈处的一大块淤青在白嫩的肌肤上过于刺目。
看不见温忱的表情,但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的视线来得有多心疼,沈岸在继续装可怜和老老实实认错中犹豫了一下,温忱就已经转过身去了洗手间。
洗完手又拿了热毛巾出来,哑声令下:“过来,坐好。”【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