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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错过


    虞曼牵着明澈进了楼栋大堂。物业管家向两人微笑问好。


    明澈想抽手, 指节却反被扣得更深。直到进了电梯,虞曼才稍稍松了些力,却仍没放开。


    电梯开始上行, 虞曼忽然转过身来。距离收得太快, 明澈本能退了半步, 后腰抵住梯厢内的扶手。


    好在虞曼并没做什么在电梯监控下不该做的事, 她只是问:“今晚也和秦律吃饭了?”


    虞曼没等回答, 话已经接上下一句:“明晚还约了?哪家餐厅的菜这么好吃?”


    神情淡淡, 语气平平, 明澈觉出些什么来, 没等细辩, 电梯到顶, 梯门滑开,虞曼拉着她走出去。


    明澈跟上:“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虞曼说会提前回来, 可提前是一个模糊的可以回旋的区间。如果是明天, 她会说明天回,现在她站在这里, 那就是在提前之上, 又提前了。


    “不算快。”虞曼视线落向明澈另一只手提着的纸袋,纸面印着某钢笔品牌的标识, “是回来慢了。”


    她也送过明澈钢笔。


    寄望她在往后漫长的职业道路上落笔生风。


    后来笔被退了回来,那份祝愿没有陪她走到未来, 她依然靠自己走到了今天瞩目的位置。


    然后, 她收下了别人送的笔。


    虞曼越想显得不在意,面部肌肉越僵,大度是装不来的,一装就成了更难看的样子。


    她放弃伪装, 抿着唇角,声调更平了:“秦律送的?”


    明澈看向手提袋:“嗯。”


    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补充。


    虞曼抬眼。大厅的灯光已经换成暖调,光晕柔柔拢着明澈的脸,将她的轮廓描出一层轻淡光边。


    清润,干净,沉静。


    漂亮得她想把这双眼睛框起来,不让它看向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只能看她,只准看她。


    多不讲理。


    虞曼轻呵了一声,不是笑明澈,是笑自己。


    她托住明澈颈侧,另一只手滑向后颈,收拢,压向自己,唇触到柔软和气息,便毫不克制地深入。


    亲吻可以由一个人发起,接吻却需要两个人共同投入。明澈没有抗拒,张唇迎上来,舌尖勾着虞曼撩弄。


    一路吻着进了4201的门。Luna颠颠跑来迎接,虞曼没理。


    “Luna……”明澈含糊地想退开一点,舌尖被不轻不重咬住,旋即又被温热地舔过。


    “明澈。”虞曼的唇贴着她的唇珠,细细地磨,“专心一点,不要管别的……不要看别人。”


    话尾淹没在又一个绵长的吻里,直到Luna不满地用爪子扒拉她们的腿,明澈才微微侧过脸,喘匀气息:“Luna饿了。”


    虞曼也退开,看着她的唇,沾着水光,红润润的,上面甜橙味的唇膏被她吃去了大半。


    “我也饿了。”


    明澈眼神变了变。


    虞曼终于有了今天第一个真正舒展的笑:“想什么?我是说我没吃晚饭,饿了。”


    “有面条,我帮你煮,吃吗?”明澈弯腰换鞋,正要往厨房走,腰就被勾住,整个人被拉回来。


    “不用,你也累了,我点外卖。”虞曼从背后环着她,语气理直气壮,“不过你要留下来陪我吃,刚才你陪秦律吃了饭,现在陪我,很公平。”


    明澈留下了,先给Luna开了罐头,再坐到餐桌陪虞曼。


    虞曼不是很饿,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两人窝进沙发,Luna被挤在中间,不大高兴,跳回窗边猫爬架,留给她们一个圆滚滚的背影。


    虞曼顺势滑进明澈怀里,后背靠着她,拉过她一只手环在自己腰前。


    明澈的手背很薄,底下的筋络透出淡青色,手指修长却不细弱,关节处的骨节明显,摸上去有硬茧,大概是小时候要帮家里干活的缘故。


    虞曼无聊似地玩着她的手指,一根根揉过去,指腹摩挲骨节:“明天是和秦律单独吃饭?”


    “不是,是和几个律所协会的前辈聚一聚。”


    满意的回答。


    虞曼手指挤入明澈指缝,扣紧:“明澈。”


    “嗯?”


    “还记得周五是什么日子吗?”


    明澈垂眼看她:“你的生日。”


    “那我许的生日愿望,还记得吗?”


    “你撤回了。”


    虞曼侧过身,鼻尖蹭着明澈脸颊,呼吸里带着笑意:“你怎么这样,分明是你说说出来就不灵了,我才撤回的,现在又装没看见,赖账。”


    “口头约定也是有效力的,明大律师。”


    明澈脸颊有点痒,却没躲,环在虞曼腰间的手臂收了收,头也靠过去,彼此嵌在一起似的。


    “我没有要反悔。”


    “那周五晚上的时间,全部留给我,不要再分给别人。”


    “嗯。”


    虞曼的心软下来。


    她知道这一刻该是问出那些话的时机,关于虞锐私下约见的事,那场谈话有没有动摇她们之间好不容易重新衔接起来的部分,以及明澈为何不向她提起的沉默。


    然后还可以问,你现在喜欢我吗?你爱我吗?


    第一个问题问出口,后面的便都有了顺势托出的情境。


    可她还是咽了回去。


    不想破坏此刻的温度,这是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那有没有一点她自己不太愿意承认的逃避?


    大概是有的。


    人对不确定的事物总怀着天然的不安,她不确定明澈会怎样回答,如果那个回答不是她期望的模样,她又该以怎样的面目去面对。


    好在,至少还有一个问题,可以在此刻毫无顾忌地问出来。


    她靠在明澈颈间,唇贴着皮肤底下细细的搏动。


    “明澈,为什么不吻我?”


    明澈没有回答。


    她用手掌托起虞曼的脸,侧过头,吻了过来。


    ——


    第二天的饭局,明澈忙完工作赶去。地点在一家私房菜馆,席间都是律所协会的同行前辈,聊到九点多才散。


    送走其他人,明澈和秦思尔从馆子后面的小路往停车场走。


    夜风仍是燥的,两人却都走得不急,影子在脚下摇摇晃晃,秦思尔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明澈侧过脸看她。


    秦思尔说:“你和今樾第一个案子结案那年,也是夏天。庆功宴上今樾喝多了,后来醉得不行,对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当镜子照,手舞足蹈的,最后还趴在地上亲了一口。”


    明澈笑起来:“结果闪了腰,第二天爬不起来。”


    秦思尔:“后来她还不承认,非说是你拉她的时候用力过猛。”


    “她到现在也不肯认。”


    两人又聊起几件旧的趣事,笑声渐渐大了些。然后秦思尔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明澈,笑容还挂在嘴角,底色却变了。


    “小澈,原来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从你走出校园到现在……这么久。”


    明澈感觉到了走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秦思尔先摇了摇头,苦涩地弯下唇角:“这么久的时间里,中间有过无数的时机,我一个都没抓住。”


    明澈微张的嘴又合上了。


    她知道秦思尔想说什么,也看得分明她眼睛里映着什么。


    这些年来秦思尔从未说破,没有明确的表白,没有刻意的暗示,始终留在师姐、同事、朋友的边界之内,一步都没有越过。


    正因为没有越过,明澈便没有办法像对简栀那样,将一个清清楚楚的“不”放到她面前。


    但这不意味着她可以假装不知道,心安理得地消受秦思尔的好。秦思尔已经把可能让她感到负担的心意,独自消化在了沉默里。


    她至少不该以沉默回应沉默。


    所以在之前那通电话里,秦思尔问她感情状态,她就决定了要坦诚相告,等秦思尔来了柏城,在咖啡店那天,她也确实这样做了。


    她说:“师姐,我身边确实有了一个人。”


    “说正在接触其实并不准确。因为对她,我好像从没有过犹豫要不要试着开始的阶段,她一向我走来,我以为早就留在过去的一切就全部重新流动了起来。我也试过不被裹挟,可尝试过的努力好像全是徒劳,越否认,越挣扎,逆流的阻力就越大。”


    她从头到尾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而秦思尔,现在已经有了答案。


    两人站在树影底下,碎光斑驳地落下,秦思尔眼里的光也跟着碎了。


    “刚才饭桌上你接的那个电话,是虞曼打来的吧?”


    “是她。”


    “果然……昨天见到她的时候,我就知道了。”秦思尔深深吸了一口气,整理着那些放了太久以至于满是褶皱的话,“其实这几年,我一直有在想,要怎么开口,想过很多次。”


    “你搬家那天,帮你搬完最后一箱书,你站在空了的客厅里跟旧房子告别,我看着你的脸,话就到嘴边了。”


    “你拿下长河案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祝贺你,你笑着一个个回应,我看出你有多累,也想开口。”


    “你做完阑尾炎手术,我去给你送吃的,你裹着毯子来开门,头发乱糟糟的,跟我说谢谢师姐,我心想就是现在,就说。”


    “每一次,话都到嘴边了。”


    “每一次,又咽回去了。”


    “因为总觉得还能再等等,等你不那么忙,等我再有把握一些,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然后就等到了今天。”


    秦思尔垂眼,眼睫上凝着一点将落未落的亮。


    “其实哪有什么更好的时机呢,是我自己没有勇气,连小栀那样热烈的不管不顾的喜欢都给不出。也正也因为从来没有开口,你的拒绝,都没有机会落到我身上。”


    明澈嘴唇动了动,能说什么呢。


    说对不起,太高了,好像自己站在上面,施舍般地俯身递一个歉意下去。


    说谢谢,太轻了,几年的感情就被一个谢字打发掉。


    什么都不对。


    秦思尔一向擅长看人,尤其擅长看明澈,她了解明澈每种沉默分别意味着什么。


    现在这种是善意笨拙,不知道怎么做才不会伤害人的沉默。


    于是秦思尔替她解了围:“什么都不用说,陪师姐走完这最后一段路就好了。”


    两人安安静静走完了剩下的路,到了停车场,虞曼正站在不远处,看见她们,身体往前动了动,像是想走过来,抬了一步,又收回去了。


    秦思尔没再往前,她站在原地,看着明澈:“小澈,没有人是可以被等来的。”


    “师姐做了胆小鬼,你可以比师姐勇敢。”


    明澈张开手臂抱住她:“师姐,谢谢你,一直以来,都谢谢你。”


    秦思尔笑着拍了拍她的背,一如这些年里每一次告别那样:“好了,去吧。”


    明澈转身,向虞曼走去。


    秦思尔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走远。


    手机响了,是助理打来的:“秦律,明天下午的会,材料我已经发您邮箱了,另外您让我订的餐厅和花,那边说包间可以留到九点,花……”


    “取消吧。”


    “啊?那要不要换一家?”


    “不用了。”


    秦思尔望着远处,明澈的身影已经融进了虞曼身边柔亮的车灯光里,她们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一同向她看来,笑着挥了挥手。


    秦思尔也笑着,眼泪落了下来。


    “她不会来了。”


    第72章 旧日的门


    周四, 工作日,黛黎打来电话。


    虞曼接通,没来得及开口, 那头已经自顾自说上了:“曼曼, 周末怎么安排?我跟你讲, 我和清姿商量好了, 你这回生日我们得正经给你过一回, 去年那个餐厅不行, 换一家, 我最近发现……”


    “明天有约了, 周末也没空。”


    黛黎呀了一声:“有约?和谁?让我猜猜……和小明?”


    “嗯。”


    “单独?”


    “单独。”


    黛黎笑出了声:“我还以为你那还行得磨到明年去, 这就单独过生日了?我之前说什么来着, 我这助攻立大功了吧。”


    “那要给你颁一面锦旗吗?”


    “行啊,我等着收。不过说真的, 按你俩这速度, 到时候能一起来参加婚礼,我和清姿今年办, 你们明年办, 正好错开,谁也不用给谁当伴娘, 都穿婚纱,多好。”


    虞曼失笑:“你想得倒远。”


    “那可不, 我可是你俩头号CP粉, 从你当年大半夜打电话叫我替你去医院看她的那时候就入坑了。”黛黎说着说着,感慨了起来,“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能走到这一步, 真不容易。”


    “对了,你妈那边没动作?锐姨那性格,不可能就这么风平浪静吧。”


    “她见过了,私下见的,几天前。”


    “见小明?不会是要棒打鸯鸯吧?”


    “没有,她变了很多,没有阻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黛黎开口,语调没了刚才的跳脱,多了几分认真:“那真是……挺不容易的,一般人越老越固执,尤其是锐姨那样的人,大半辈子都是她做决定,别人听,能在这个时候松手,曼曼,她是真的疼你。”


    虞曼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们之间除了小明家里那边,应该就没什么阻力了吧?她妈妈那边……”


    敲门声响起,季叙推门进来,拿着几份待签文件,看见虞曼在打电话,退了半步,示意稍后再来。


    “不聊了,我有工作。”


    “行,那明天过完生日给我汇报进展,我要第一手糖。”


    虞曼笑着挂了电话,抬手示意季叙进来。


    季叙将几份文件摊开在桌面,逐一说明要点。虞曼一边听一边翻看,签完最后一份抬眼,看见季叙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表情堪称痛苦。


    作为总裁办最年轻的资深助理,季叙不到三十岁就坐稳了这个位子。她脸上常年只有两种模式,工作中的专注,和看不出任何信息量的中性待机,眼下这幅五官纠结到打结的模样,虞曼还是头一回见。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我给你放个长假,好好休息一下。”


    季叙的脸色白了。


    她在虞氏工作这些年,见过不少被“放长假”的人,长假之后是调岗,调岗之后是明升暗降,然后是一步步推向边缘,最后,体面地消失。


    “不是不是,虞总,我身体很好,不用放假,真不用。”季叙吸了口气,来之前打了半天的腹稿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一个个干巴巴的音节往外蹦,“虞总,可能是我和陈律在交往中没太注意边界,让她产生了一些不应该的误会,我以后会注意,您放心。”


    虞曼疑惑:“陈律?你是说陈今樾律师?”


    “是。”季叙紧张地观察着虞曼的表情。


    平静,松弛,眉梢甚至带着点笑意。


    “你们之间没有工作上的利益牵扯,那么无论私下有怎样的往来,都不需要向我报备,我也不会干预。”


    季叙愣住了。


    “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不是。”季叙难得地语无伦次了,“虞总,那个……”


    虞曼看着她。


    季叙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选了安全的工作话术收尾:“明天下午三点后的行程都协调好了,如果有什么紧急事务,我先处置,周六再向您汇报。”


    “好。”虞曼合上文件夹递过去,“辛苦了。”


    “虞总,提前祝您生日快乐。”


    “谢谢。”


    季叙回到助理办公室,坐下来,双手撑着额头,将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捋到直播间时间点,确认了老板想追的人是陈律。


    于是她展开了自认为的辅助工程,微信上隔三差五嘘寒问暖,打听对方的日程、口味、偏好,替老板收集其他追求者没掌握的信息差。


    直到昨天晚上。


    陈今樾在微信上发来一段话:【季助,那个,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如果是我多心,你就当没看见。要是真有这么个情形……我们见面聊聊?】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下一条就来了:【你是不是想追我啊?】


    季叙当时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她母单至今,全部热情都献给了升职加薪,人生目标是趁着年轻走上巅峰,不是什么谈情说爱,更不是抢老板看上的人。


    昨晚她失眠到凌晨,翻来覆去推演最坏的结果,陈律告诉虞总,虞总误判她有私心,调岗,边缘化,从此告别总裁办核心圈层。


    她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正从半山腰笔直地滑向谷底。


    然而刚才在办公室,老板的反应,完全不在意。


    所以陈律不是老板想追的人。


    从一开始,她就搞错了方向。


    季叙慢慢抬起头,脑海里浮起另一个画面。直播间里,陈今樾将镜头转了个角度,另一个女人入画,五官周正,气质清冷,陈今樾笑着说“明律,来打个招呼”。


    明律。


    季叙被自己蠢笑了。


    笑声从指缝漏出来,在安静的办公室显得格外诡异。


    旁边工位的同事偷瞄了她一眼,在微信上和另一个同事打字:【我就说吧,上班哪有不疯的,季助这种超级抗压的人都撑不住了。】


    对面回复:【刚才进去的时候脸还是正常的,出来就傻了,是不是被骂了?】


    【虞总会骂人?】


    季叙没注意到她们的目光,她拿起手机,点开和陈今樾的对话框,飞快打字:【陈律,非常抱歉。最近在交往中可能因为我的表达方式不够清晰,让您产生了某些误解。我对您绝无任何超出工作关系之外的想法。之前多有打扰,今后会更加注意边界,祝您工作顺利,生活愉快。】


    发送。


    季叙吐出一口长气,觉得自己和全天下所有嗑错了CP的人,达成了深刻的共鸣。


    她对着漆黑的电脑屏幕又开始笑,笑得肩膀发抖。


    旁边的同事看着她,在微信上又发了一条:【确认了,季助已经疯了。】


    办公室里,虞曼的目光一次又一次滑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十六点二十三分。


    离明天的这个时刻,还有整整二十四个小时。


    太慢了。


    不能怪她心急。


    她打算明天正式向明澈提出确立关系,不再像从前那样什么都可以是,也什么都可以不是。她要明明白白站到她面前,问一句,你愿意吗,然后等一个和上次不同的回答。


    虽然过去这些日子,明澈已经用别的方式说了,在紧贴的身体里,在不自觉望来的目光中。


    可她还是想要一个答案,一个没有岔路,无法转弯,所有借口都绕不开的确认。


    为什么选在明天。


    明澈身边不缺追求者,简栀的喜欢直白热烈,秦思尔的陪伴温和持久,或许以后还会出现别的人。她不想在更多变量出现之前,自己还没成为不变的定数。


    另一层心思,不够坦荡。


    明天是她的生日,她赌明澈即使仍有顾虑迟疑,看在这样一个特殊日子里,也会心软先答应她。等有了身份和关系的框定,她再一点点去修补她们之间尚未完全愈合的裂隙。


    她是怀着这样的笃定在期待的,期待“我不爱你”变成“我还是爱你”,从明澈的口中说出来。


    想到这里,笑意不自觉浮上来,她拿起手机,点开一个图标是矢车菊emoji的相册,里面存的全是明澈的照片。


    滑过几张,停在一张。


    是明澈上次发烧时拍的,侧身蜷在被子里,几缕汗湿的碎发贴着微微泛红的脸颊,眉心轻轻蹙着。


    生病的小狗。


    蜷成小小一团,爪子收在胸前,想把自己藏起来,却又藏不住耳朵尖。


    手指在那张脸上轻轻划过。


    想让她成为自己的生日礼物,拆开这份礼物,享用这份礼物。


    周五就在这样的心情中来了。


    上午,各个工作群组开始发生日祝福,在一片热闹的回复中,虞曼看见了明澈的那条:【虞总,生日快乐,祝新的一岁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夹在满屏消息里,一点也不显眼,也不特殊。


    虞曼慢慢笑了。


    叫“虞总”,祝“工作顺利”。


    好的,明律师。


    反正今晚有的是机会听你亲口说,不止一种方式地说。


    三点一到,虞曼准时离开办公室,进了电梯,给明澈发微信:【几点结束?】


    几秒后收到回复:【大概五点。】


    够先回云璟换身衣服。


    回到云璟,虞曼换了身珍珠白的丝缎连衣裙,挽起头发,对镜戴上一对流苏耳坠。


    Luna蹲在衣帽间门口看她。虞曼走过去蹲下身,亲了亲它毛茸茸的头:“今晚妈妈和姐姐在外面过生日,不回来,你乖乖的,明天给你开两个罐罐。”


    四点半,车停在联契所在的写字楼对面,十分钟后,明澈从楼下出来了。


    虞曼按了一下双闪。


    明澈快步过来,拉开车门,还没坐稳,虞曼已经倾身过来。明澈往后一躲,肩膀抵上车窗,目光越过虞曼肩头望向写字楼大门方向。


    “给你系安全带。”虞曼的手从她身侧绕过,拉过安全带扣上,然后还是吻了吻她的脸颊。


    明澈转回头,正撞上写字楼大门走出来的几个同事,她迅速低头,身体往座椅里缩了半寸。


    虞曼笑着发动车子:“你这样,显得我们像……”


    “虞曼。”明澈直起身,耳廓微红。


    虞曼笑意收在唇角,放轻了油门。


    车沿着明澈再熟悉不过的路线行驶。她看着窗外,柏大校门从视线里滑过,年轻的面孔三三两两走出来。她曾经也是她们当中的一个,坐在阶梯教室靠窗的位置,背着帆布包穿过梧桐道去图书馆。


    校门在后视镜里缩小,消失。


    车转上更窄更静的路,行道树换了品种,树冠低垂,遮住了大半的夕阳。


    明澈慢慢坐直了,手指收紧了搁在膝上,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握拳。


    坡道上去,转一个弯,铂悦公寓的浅灰色立面露了出来。


    车滑进地库入口,灯带的光从亮白切到暖黄,虞曼停好车,牵着她走向电梯。


    到了2201室门前,虞曼停住脚步,没有去按密码锁。


    “你来开门,好吗?”她侧过脸,看着明澈,“密码是180616。”


    一个日期。


    明澈知道这个日期是什么日子,那些年她反反复复记了无数个日期,全都和虞曼有关,而这个是最后一个,是句号。


    虞曼脸上的期待,满得快要溢出,从眼梢到唇角,每处微末的弧度都在说同一句话。


    你曾经从这扇门里走出去,再没有回头,现在你回来了,和我一起回到了这个时空的坐标点。


    所以现在,由你来打开它,我们一起回去。


    明澈抬手,落在按键上。


    1,8,0,6,1,6。


    “滴——”


    门开了。


    第73章 表白


    熟悉的玄关, 熟悉的地砖纹路。墙面的颜色好像浅了一点,或许没有,是她记忆中的色调太浓了。


    还有沙发边那盏落地灯。


    灯没有开, 可明澈分明看见了光。


    看见灯圈出的那片暖黄光域里, 二十岁的自己靠在虞曼怀里, 仰着脸和她接吻。


    某个天气很好的夜晚, 她们坐着窗边, 虞曼指给她认星座, 说最亮的那颗是木星。她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虞曼的脸, 觉得比所有星星都亮。


    餐桌边, 两人对坐吃饭, 虞曼夹菜给她, 她低头吃,听见一句“好吃吗?”抬头, 虞曼正看着她笑。


    离开的头一两年, 这些画面不请自来。


    它们专挑午夜,趁她刚入睡那一小段意识松懈的间隙, 潜进梦里。不演完整的故事, 只给碎片,一只递到面前的手, 一句听不真切的话,灯光下侧脸的轮廓, 薄得半透的耳朵。


    碎片拼不成任何有意义的画面, 却足以让她醒来。


    醒来时嘴角还弯着梦里的弧度,意识一点点回拢,黑暗重新有了重量,沉沉压下来。


    她伸手摸脸, 摸到一道湿痕,心里只剩茫然。


    离开时的心情,曾经是那么确凿,钉子般钉在她二十二岁夏天的末尾,牢固,锋利,一碰就疼。


    她告诉自己,记住这种疼,疼就是答案,是你离开的全部理由。


    可时间侵蚀起痛苦,比她想象的快得多。


    得不到回应的爱,说不出口的委屈,在亲密与疏离间反复撕扯的无力感,它们在记忆里一天天磨钝,变得圆滑,最后从指间滑落。


    握不住痛苦,美好的部分便涨潮般涌上来填补空缺。


    灯光,拥抱,亲吻,窗前的月亮,夜里的呼吸。


    她开始惶惑,自己失去的到底是什么?真的是那些让她感到痛苦挣扎的东西吗?那她为什么越来越记不清当初决意离开时的心情了?


    那枚钉子到底钉在哪里,朝哪个方向,她抬手去摸,只摸到一个浅浅的凹痕,连疼都没有了。


    好的记忆反倒一天比一天清晰,在胸口长出倒生的根系,越扎越深,拽着她往回走。


    那段时间,她被两个声音从中间撕开,理智告诉她,你的选择是对的,记忆说不,你失去了最好的东西,两个声音谁也不打算放过她。


    后来她选修了一门心理学课,学到一种应对方法。将困扰自己的感受丢进心理学、社会学、哲学的框架中去理解,找到对应的专业命名。


    情绪一旦有了名字,人就能退到它对面,用第三人称打量它。


    她试了。


    也知道了那种美化过去的倾向叫“玫瑰色回忆效应”,是大脑的情感保护机制。为了维护主体积极的幸福感受,大脑会优先衰减负面经历的记忆强度,同时强化那些正面的温暖片段。


    进化赋予人类这项功能,本意是防止创伤经验持续损害心理健康,可在她这里,它成了一座精巧的陷阱。


    大脑替她筛选了记忆,留下笑容的糖分,滤掉眼泪的咸涩,于是过去被改写成一个甜得失真的版本,不断诱惑着她回头。


    她学着与之抵抗。


    只要和虞曼有关的情绪冒出来,她就拿出那套应对方法。先辨认,这是怀旧倾向,情感记忆的积极偏差。然后归类为普通心理现象,很多人都会有,不代表什么。最后消解,让它沉下去。


    这个方法很有效。


    可她没意识到,反复跳脱自身去审视情绪,本质上是在实施自我解离。自己被拆成两半,一半负责感受,一半负责分析,后者的音量越调越高,前者的声音就被压成了耳语。


    她隐约知道不对。


    可人对慢性的不即时致命的伤害,总是怀着侥幸的钝感,就像明知道熬夜伤身还是熬,黑暗里看手机伤眼还是看。


    研三那年,毕业论文被反复驳回,实习工作量陡增,导师的期望,自己的标准,再加上那些虽然已经很少,却仍不时跳出来的关于虞曼的情绪碎片。


    临界点到了。


    她开始失眠,即使睡着了也觉得累,醒来比睡前更累。注意力涣散,看一段文献要反复回到段首。情绪平得异常,不高兴,也不低落。


    向宜南最先发觉:“小明,你最近状态不对。”秦思尔也打来电话关心。最后是项教授建议她去学校的心理咨询中心。


    她接受了一段时间的心理疏导。咨询师引导她重新建立和自己情绪的连接,不用再命名阐释,允许它在那里,允许它就只是难过。


    慢慢地,她好了起来,论文答辩通过了,实习结束了,入职了联契。


    可有些东西裂开过一次,折痕便永远在了。


    她至今仍会在情绪过于剧烈的时候,本能地启动那套旧的防御机制,先退一步,拆解,归因,给出解释。


    不过她后来学会了在退到安全距离后,要记得走回来,回到自己的情绪里面,允许它混乱无序,没有答案。


    此刻,就是需要走回来的时刻之一。


    明澈眨了一下眼。


    暮色从橘红坠入灰蓝,窗外天际线上最后一抹热色也褪尽了。


    掌心传来温度。


    虞曼的手,牵住了她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些记忆里站了多久,虞曼没有催,就这样一直安静地陪在旁边。


    “这里什么都没动过,你的东西都收在书房。你想去看看吗?”虞曼侧过脸看她,征询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强求的成分。


    明澈迟疑了一瞬,点了点头。


    书房门推开,布局陈设一切如旧。书架上摆着她大学时期的专业书,中间一层的笔架放着那支深蓝色钢笔。


    虞曼走到书桌旁,拉开抽屉。


    里面躺着一只牛皮纸封套,印着机械字体,字母和日期之间有一棵手绘的小草,颜色已经褪了,线条倒还清晰。


    “你当年想对我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虞曼取出那张CD,“这些年我反反复复地听,想你了就听,睡不着了也听,听到后来,哪一处停顿,哪一处换气,还有你声音忽然低下去的地方,我全都记得。”


    明澈怔怔看着那张CD。


    当年翻来覆去写了无数遍,改了无数遍的那些话,她已经记不全了,只记得写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觉得自己贫瘠,从里到外,什么都拿不出手。


    唯一有的就是一颗心,在深夜里被反复揉皱又展平,翻过来看了一遍又一遍的真心。


    可即便是这样一颗心,她也嫌它太轻了,于是就有了想将自己整个掏空,全部给出去的心情。


    这张CD成了载体,却终究没有送出去,被遗弃在了那段破灭的关系里。


    “我很珍惜它们,你当年带给我的一切,我都很珍惜。”虞曼放下CD,转身抱住明澈,“这些话,说得太晚了,是不是。”


    明澈紧紧抿着嘴唇,面部肌肉还在努力维持平静,可眼睛已经热了。


    虞曼退开半步,双手捧住她的脸:“明澈。”


    “我很珍惜你。”


    黄昏走了,夜来了。


    晚餐送达,白瓷盘,银餐具,蜡烛和鲜花,醒好的红酒。


    明澈看着这一桌:“该是我来准备这些才是。”


    虞曼拉开她那侧的椅子,按了按椅背示意她坐:“你肯陪我回到这里,就已经是最好的准备了。”


    吃饭的时候,她们没再提过去,聊的都是些轻松的话题。


    饭后,收拾了餐桌,虞曼手背叠着撑住下巴,姿态散漫,眼神却认真:“寿星的生日礼物,可以开始收了吗?”


    明澈拿出陈今樾她们准备的纪念册。扉页是慕尼黑项目组的大合影,往后翻,每页都有签名和祝福。虞曼一页一页看过去,嘴角始终挂着笑。


    翻到明澈那页,一行端端正正的字:感谢虞总对项目的信任与支持,也感谢您对团队的关照与包容。右下角缀了一行小字:祝一切都好。旁边画了棵线条简洁的小草。


    “很用心,我很喜欢。”虞曼点了点那棵小草,“不过,春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明澈配合地接:“那会怎么说?”


    虞曼拖长了声音,腔调又娇又软:“姐姐,祝你生日快乐,我好想你,这个送给你,希望你喜欢。”


    她以为明澈会不好意思地偏开脸,嘟囔一句“我才不会这样讲”,可明澈只是看着她,安静了两三秒,走到她身边,说:“姐姐,生日快乐。”


    没有她刚才那种刻意夸张的甜腻,只稍稍放柔了声调,质地仍是自己的,低而涩,认真且郑重。


    虞曼的笑在脸上凝了好几秒,旋即拉住明澈手腕,一拽,把人带到了自己腿上。


    一只手环住腰,一只手托住后颈,在明澈唇间落下碎碎的啄吻,碰一下分开,分开又碰上,最后鼻尖蹭着鼻尖,搅着彼此的气息:“春来的祝福和礼物,收到了,明澈的呢?”


    明澈拿来包,取出第一样,一个小巧的亚克力相框,里面压着一片完整的茶山秋叶。“山脊镇的茶树叶,今年刚落的。”


    灯光穿过亚克力和叶片之间的缝隙,里面层层叠叠的颜色被点亮了,像一幅巴掌大的秋天。


    虞曼把相框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一遍:“好漂亮,明年秋天带我去好不好?我想亲眼看看。”


    “好。”


    接着是首饰盒。盖子掀开,矢车菊蓝宝石在灯下折出一层紫调的蓝,柔亮,安静。


    虞曼用指腹顺着链身滑到链坠:“帮我戴上。”


    明澈绕到她身后,项链从前面搭过去,指尖在后颈扣上搭扣。链坠落在锁骨正中,蓝宝石衬着虞曼身上珍珠白的连衣裙,一冷一暖,好看相宜。


    虞曼低头看了看,又勾住明澈脖子把她拉下来。唇贴上去的时候说了句什么,声音含在吻里,明澈没听清。


    “我说。”虞曼仰起脸,眼底全是柔软的光,“你比所有礼物都好。”


    明澈轻“唔”了一声,推了推她的肩:“该吃蛋糕了。”


    关灯,蜡烛点亮。


    明澈唱起生日快乐歌,虞曼静静听着。


    唱完了,明澈说:“许愿吧,然后吹蜡烛。”


    虞曼合起双手,闭眼。


    过了十几秒,她睁开眼,隔着那簇小小的烛火看着明澈:“今天已经很好了,你陪我回到这里,给我唱歌,送我礼物,这些都已经足够好了。可我还是贪心,还有一个愿望,只有你能帮我实现。”


    “春来。”


    叫了一遍。


    “明澈。”


    又叫了一遍。


    两个名字,是她认识过,爱上过,失去过,又重新找回来的同一个人。


    “我不想再和你停在那种暧昧不明的过去了,我想做你的女朋友,你的恋人,做你生命里从此清晰而坚定的那个人。”


    “所以,你愿意吗?”


    明澈没有说话。


    沉默挤进她们中间,占据了本该由回答填充的位置。


    虞曼脸上的笑一层一层褪去。


    蜡烛还燃着。一簇微小的火焰,成了黑暗的房间里仅存的光。


    它照亮了两张脸。


    一张失去了表情,一张失去了语言。


    第74章 执念


    虞曼年轻时蹦过一次极。


    黛黎拽着她去的, 说趁年轻把胆量挥霍干净,以后好安心做无聊的大人。


    跳台搭在悬崖边上,脚下是深绿色的湖, 站在台边往下看, 看不出深浅。


    教练喊三、二、一。


    她跳了。


    自由落体的头两秒, 身体没有反应, 大脑拒绝处理这样过载的信息, 体感失真, 直到第三秒, 所有被冻结的感知才同时解冻, 五脏六腑一起往上浮, 心脏顶到喉咙口, 又被更快的下坠甩在身后。


    强烈的失重感。


    手脚悬空,身体没有支点, 上与下, 快与慢,安全与坠落, 全部搅在一起。


    直到绳索绷紧。


    弹力绳拽住脚踝, 下坠骤停,身体被反抛回去, 落下弹起,再落下, 幅度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轻轻晃荡。


    工作人员把她拉回跳台,黛黎笑着拍她肩膀,问怎么样,爽不爽。


    她说, 再来一次。


    失重固然可怕,可弹起来的那一刻更有快感,反作用力把她从最低处捞起,抛回半空,让她知道自己不会掉下去。


    此刻没有绳索。


    明澈的沉默比悬崖边的跳台更长,几十个三秒,足够心脏从喉咙口浮上去又跌回来,反反复复,找不到落点。


    意义已经不用想了,沉默即是拒绝。


    她开始想原因。


    问题出现在她们之间吗?从慕尼黑到柏城,从隔着走廊的对门到身体与呼吸纠缠的夜晚,再到颈间这枚矢车菊蓝的宝石。


    这段时间里所有被允许的靠近,被默许的越界,难道不足以将她们推向一个确切的方向?


    如果不是来自她们之间,那就是外界。


    外界的什么。


    “是秦思尔让你动摇了吗?还是有什么别的人出现?”


    话说出口,虞曼自己先觉得荒唐。她知道不是这个原因,如果是秦思尔,明澈不会站在这里,如果有别的人,明澈更不会站在这里。


    可她还是这样问了,因为不问这个,她就会滑进更深的茫然,意味着真正的原因藏在一个她无法触及的位置,比情敌这种俗气的理由更沉重。


    所以先排除最容易排除的答案,好让自己在直面真正的答案之前,多喘一口气。


    明澈开口:“和师姐没关系,也没有别人。”


    “明澈,你当然可以拒绝我,但你总要给我一个理由,让我知道自己错在哪一步,哪里做得还不够。”


    “你做得足够好了,没有做错什么。”


    “那你告诉我,理由是什么。”虞曼走到明澈身边,站着,从高处看她。


    这个姿态有施压的意味,她也确实在施压,因为等不了了。


    曾经,她安于明春来的沉默。她不做解释,明春来不问原因,彼此心照不宣绕过所有可能引发不快的话题。


    后来,她变得恐惧这种沉默。


    沉默是离开的前奏,是酝酿的伪装。


    虞曼一点点放低身姿,弯腰,屈膝,视线从俯视降为平视,又低到必须仰头才能看见明澈的眼睛。


    肩膀被骤然箍住。


    明澈抱住她,手臂用力收紧:“虞曼,不要这样。”


    明明以近乎恳求认输的姿态去换一个答案的人是自己,明澈看上去却比她更承受不住。虞曼苦笑:“你不想看见我低声下气的样子,又要用沉默将我推开,为什么?”


    明澈松开手臂,拉着虞曼重新站起来:“不久前,虞董约见了我。”


    “我知道,回柏城前一天就知道了。”


    明澈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


    “我为什么不说是吗?”虞曼替她问了,又自己回答,“因为怕,害怕哪怕一点点外力,都会破坏我们现在好不容易维持住的状态。”


    “回柏城那天,我一到就去见了我妈,去之前我已经想好了要怎么说,让她不要插手,不要干预我们之间的任何事,可她告诉我,她没有向你施压逼迫什么。”


    又是沉默。


    虞曼的眼睛酸涩了。


    明澈的沉默是一堵无隙可乘的墙,什么样的话撞上去,都会被弹回来,被这样隔绝在一边,她太无力了。


    “说点什么吧,明澈,随便什么都好。”


    明澈的声音也变了,每个字都推得艰涩用力:“虞董确实没说什么,她只是问了问我这些年工作生活的经历,然后向我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当年那份关系澄清函,你是在她的施压下起草的。”


    耻意从胸腔中涌上来,卡在了喉咙。虞曼知道,自己可以顺着这个台阶走下去,虞锐已经替她铺好路了:“她是被我逼的,她没办法”。只要她点头,责任就可以卸掉大半,她就能以受害者的姿态站在明澈面前,说:你看,我也身不由己。


    可那不是全部的事实。


    虞锐的施压是外因,外因无法完全遮蔽内因。那份文件,是她自己主动选择的结果,是在事业和感情之间权衡过利弊,有取有舍的决定。将一切归咎于虞锐,是卑劣的虚伪。


    “其实不需要解释,当年的我理解不了,现在当然能理解,可理解之后,我忍不住去想另一个问题。”


    明澈走到墙边,按下开关。


    灯光大亮。


    蜡烛还在燃烧,暖色的光在满室冷白光线下,忽然显得多余又尴尬。


    明澈转过身,面对着虞曼:“如果只是因为你妈妈给你的压力,还有现实层面的考虑,那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跟我讲清楚,解释明白。我想我会很快签下它,并且会想,这样就能杜绝我带给你的风险,我也终于能力所能及地帮到你一点了。”


    “可你没有,你还是等我自己发现,才给出事后说明。”


    明澈也笑了,唇角向上牵扯,眼里空空荡荡:“你知道的,先解释还是后解释,意义不同。所以我只能想到那个最根本的原因,你不需要向我做任何说明,因为那就是那些年我们之间所有相处模式的基调。”


    “你习惯了不去解释,我也习惯了沉默着接受。”


    虞曼嘴唇微张。


    否认?辩解?说一句“不是这样的,我每次沉默都有理由,每件事都有苦衷”?


    可那才是真正的假话。大多数时候,她就是觉得不需要解释,不觉得缄默是一种剥夺。明澈没有夸张和过度修饰,只是陈述事实,所以她连否认也不能。


    “现在,我又多了一层理解,在去过你家,见过你妈妈,看清了是什么环境和什么人塑造了你之后,我就理解了你当初为什么那样对我。”


    “不是因为你高高在上,觉得我对你而言不过是一个投入了少许时间和金钱的消遣,所以不值得认真对待。你只是无意识,不自知,因为那就是你。”


    “现在你来追求我,说你变了,说你爱我,我相信这些都是真的,可是……”明澈声音哽咽了,又努力压回去,继续往下说,“就像你当年问我的那样,年轻的我,人生阅历太少的我,拿什么分清爱和那些容易被混淆成爱的情感成分?”


    “现在,我也有同样的疑问了。”


    眼泪还是掉了下来,明澈没擦,视线越来越模糊,就这么看着虞曼:“虞曼,你分得清吗?在那样环境里长大的你,在我认识你的时候就已经思想成型,内核坚固的你,当年可以笃定说出我们之间不是爱,现在你改口重新定义了它。”


    “可你真的分清了你对我的感情,和你的不甘心之间的区别吗?”


    虞曼知道这样的问题,一定要即时明确地回答,多犹豫一秒,答案的可信度就减一分。


    可“我分得清”四个字够吗?不够,那要怎样让听的人相信?怎样证明字面的重量和心底的重量相同?


    她深切体会到了语言的单薄,当年明春来所感受到的无力感,如今也一模一样地落在了她身上。


    浓烈到几乎撑破胸腔的情感,说出口不过是几个干瘪的音节,遭到质疑,就再找不到任何途径去证实,于是所有情绪向内坍缩,引力不断收拢,最终引爆一场无声的轰鸣。


    虞曼慌乱地开口:“明澈,我不想给你一个敷衍潦草的答案,你说的这些,我……”


    明澈流着泪打断她:“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纯粹到不含任何杂质的爱,爱本来就是复杂的,可爱的动机,爱的来处,难道不重要吗?”


    “如果你现在只是因为不甘心,那等到不甘心填满了,遗憾补上了,你为我做的这些改变,这些违背你本性的东西,就会一点点反过来消耗吞噬我们。到最后,你会怪我为什么不能接纳你原本的模样,我也会怨你,怨你的甘愿为什么到头来变成了我的强求。”


    虞曼抓过明澈的手,越收越紧。泪落了下来,自己无所察觉,声音却已支离破碎:“不会的,你担心的这些,都不会发生的……”


    两人面对面流泪。


    那根象征着愿望,美好和幸福的生日蜡烛还点着,红酒才喝了一半,蛋糕上的奶油也还没塌。几分钟前温馨甜美的氛围还没散尽,就让这些话冻结在了原地,变成了既无法收拾,又无从继续的残留物。


    “这只是我自己的负面设想,我可以选择暂时不去想它,接受你,在一起。那些不安,也许会在日后的相处中不知不觉地消散。未来的我们,也许和那个最坏的设想完全相反。”


    “可我这个人,总喜欢说可是……我真的不想等到某一天,你忽然意识到,当初让你重新走向我的,原来真的只是六年的不甘心。你爱的不是我,至少不是现在的这个我,就像这间屋子,全都是你回忆里的影子,可影子长不出实体,只会越来越淡。”


    明澈停下来,努力让最后一句话的每个字都清晰完整:“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宁愿停在这里。至少现在,过去,我们还有很多美好的部分可以保留,不会被将来的我们弄得面目全非。”


    这几乎就是结束的暗示了。


    虞曼恨自己此刻混沌不明的心,也恨透了自己在此时成了哑巴,她有那么多话想说,证明自己的爱不是复刻品,不是执念的代偿。


    可她越想说,就越说不出来。


    因为她无法确定这些急于出口的话里,有多少是真实的辩白,又有多少是恐惧驱动的自我说服。


    明澈走近了。


    虞曼以为她会说些什么,哪怕只是再给自己几秒钟,好把那些堵在喉咙里的字一个一个抠出来。


    明澈却只是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指腹带走湿痕,又留下新的湿痕:“虞曼,我确实还爱你,但我也确实,没有当年那种不顾一切的勇气了。”


    “对不起,今天应该是你高兴的日子,我却说了这些让你难受的话,别哭了,也别再为我难过了。”


    当年,虞曼没有亲眼看见明春来离开,那个画面,只在她噩梦中一遍又一遍重演。


    现在,噩梦终于不用再重复了。


    现实已经将它完整呈现。


    她亲眼看见明澈是怎样松开她的手,转过身,一步一步从她身前的光和影之间退出去。


    那道门又是这样把她和她,从里到外,彻底隔开。


    生日蜡烛终于燃到尽头,最后一截烛芯歪倒在融化的蜡油里,火苗忽闪两下,灭了。


    虞曼走到桌边,用叉子挖了一角蛋糕放进嘴里。


    奶油的绵密,蛋糕胚的松软,夹层里水果的微酸,全都尝得出来,味觉没有受情绪影响变得古怪或是失灵。


    吃完蛋糕,她抬手伸到颈后,解开项链搭扣,蓝宝石坠进手心,在掌纹间折出一截窄窄的光。


    还是很好看。


    放回首饰盒,合上盖子。


    她关掉客厅主灯,只留沙发旁那盏落地灯,坐进那圈光里,伸手按了一下开关。


    灯亮。


    再按一下。


    灯灭。


    黑暗涌上来,一秒,两秒,她又按了一下,暖光重新铺开,照着空荡荡的沙发另一侧。


    灯灭。


    灯亮。


    灯灭。


    她的手指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亮的时候以为能看见什么,灭的时候又不愿意真的陷入黑暗。


    最后她停了下来。


    灯是灭着的,黑暗不留缝隙地合拢了。


    哭声从喉咙深处裂出,颤抖着撞上墙壁,天花板,暗着的落地灯,最后全部折返回来,落在她身上。


    一遍,又一遍。


    第75章 花房


    喉咙再也榨不出一点声音, 哭声才停。


    虞曼拿起手机,点开和明澈的聊天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能说什么?一堆自己都没理清的混乱, 发过去, 不过是把明澈推得更远。


    她退出, 锁屏, 放下手机, 独自坐在黑暗里。


    昨天来布置的时候, 她在这个客厅走来走去, 心里装着好多个以后。


    以后明澈的东西可以慢慢搬过来, 书房分一半给她, 她习惯看纸质书, 书架要再加一排,衣帽间也要留一半出来。这里所有空间, 都要重新变成两个人的。


    以后。


    她反复咀嚼这两个字。


    以后她们会一起逛超市, 周末傍晚沿着江边散步,也可能会为琐碎的事情拌嘴, 她先退让, 或者明澈先让步。


    以后未必都是甜的,会有磕碰, 争执,沉默。她想过了, 正因为好的坏的都想过了, 才觉得真实,伸手就能够到。


    可此刻,她站在这些想象的残骸里,从幻想的高处跌回现实的地面, 才看清一件事。


    她完全弄反了顺序。


    她以为明澈愿意回到铂悦,按下密码,亲手打开这扇门,就代表她们已经站在了同一条重新开始的线上。


    结果不是的。


    明澈根本还站在别的地方,只是伸出手来,由她牵着,陪她走了一段,让她以为已经到了可以问出那个最终问题的时刻。


    可明澈只是陪她走一段。


    她从始至终,就没有从那条旧路上出来。


    虞曼扶着沙发起身,腿麻了,针刺般的麻意从小腿往上蔓延。她站了一会儿,等那股痉挛过去,打开灯,开始收拾这一屋子的残留。


    收到明澈的礼物时,动作慢了下来。


    茶山秋叶在相框里静静躺着,她拿起来,指腹抚过表面,深褐,赭红,叶心一点残绿。


    离别的秋天,重逢的秋天。


    中间隔了多少个寥落的秋。


    酸意又涨上来,眼眶却干涩着,眼泪已经流干了。


    第二天早晨醒来,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吞咽一下都疼。虞曼没有任何心情做任何事,也不想思考任何东西,可Luna还在等她。


    她还是强撑精神起床,洗漱,换衣服,开车回了云璟。


    出电梯时,脚步在4202门口停了停。明澈今天有没有出门?去律所了,还是也在家里?她不知道。


    这道门隔开的不只是视线。


    回到4201,Luna跟往常迎接她一样,亲昵地在腿边绕来绕去,大概还想提醒她兑现昨天答应的“两个罐罐”。


    虞曼拆开它最爱吃的罐头口味,换上干净的水。Luna埋头大吃起来,虞曼就在旁边看着它吃。吃完后,Luna舔了舔嘴,用脑袋顶了顶她的手心。


    她抱起Luna,脸埋进它长长的背毛里,眼泪又渗出来,无声地滑进那片柔软的白色。


    Luna偏过头,舔了一下她的脸,粗糙的小舌头刮过泪痕,又舔了一下。


    就是这样了。


    这就是爱最简单的样子。


    下午,虞曼回了虞家。


    阿姨正在厨房做点心,看见她,有些意外:“曼曼回来了?吃饭了没有?”


    “吃过了。”虞曼声音还是哑,“我妈呢?”


    “虞董上午有个会,下午才回来。声音怎么了?感冒了?”


    “没事,陈姨你忙,不用管我。”


    虞曼在客厅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虞明的房间?早就空了,她搬出去比自己还早。吴守拙的画室?他在不在家都未必,在,也不过是相对无言。


    脚步替她做了决定,从侧门出去,穿过草坪和池塘,到了后花园那间玻璃花房。


    推开门,她当年还在时,空气里飘的是草木清香和若有若无的花香。现在是很浓的绿,绿的底下是被叶子遮住太久没能散去的水汽,还有腐烂了一半却没人清理的落叶。


    确实荒了。


    她摘下腕表,挽起袖子,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她当年是喜欢打理这些花草,但打理的重点是修掉不好看的残花,摆出好看的造型,让开花的多开花,不开花的至少绿得精神。那些都是锦上添花的忙活,和现在面对的是两回事。


    从最简单的做起,她弯腰,开始捡枯叶,捡了几分钟发现不对,枯叶一直在往下掉,碰一下花架就簌簌落几片。应该先处理源头。


    顺着花架往上摸,摸到几根完全枯死的老藤,轻轻一折就断了,断面干白,没有汁液渗出。还有些藤半绿半黄,绿的还韧着,她用指甲掐了掐黄的部位,干韧的空壳,里面早就死了。


    她找了把园艺剪,干脆利落地剪掉最明显的枯枝。缠在一起的藤就麻烦了。两根藤颜色相近,一根还有绿芯,另一根已经枯透,却缠得死紧,硬扯会伤到活的那根,只能用手指顺着生长方向,一点点把枯的从活的身上剥开。


    中间剪刀滑了一下,刀尖划过右手虎口,一道白痕,随后渗出血珠。


    她低头看了看,抹掉,继续。


    旁边一丛绣球,花球萎缩成拳头大小的干褐色团块。她蹲在它面前,犹豫了。最后放下剪刀,手指顺着枯茎往下摸。底部贴着泥土的地方,有几粒米粒大小的新芽,嫩绿得发白,不凑近了根本看不见。


    她只摘掉枯叶,留下那几粒芽。


    继续往前走,有几株算不上名贵的花,原本是很好活的,可搬到花房后,反而一直活得不好,现在更荒了。她把枯透的那几株连根拔起,还有救的扶正浇水。


    水渗进土里的速度很慢,表面湿了一圈,底下的土还是硬的。她浇一点,看着水慢慢往下走,再浇一点,反复好几次,水才从盆底的孔透出来。


    可这远远不够,这种干透了的土,不是给一次水就能松回来的,得明天还得再浇一遍,后天还得浇。要浇很多遍,耐心,重复,让水一次次冲开那些板结的缝隙,直到整块土都重新有了呼吸。


    半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剪下来的枯枝堆在脚边,不知不觉已经垒高。头顶的藤蔓被理顺了,光从干净了一小块的玻璃顶棚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的灰尘在缓缓沉降。


    花房没有焕然一新。


    只是没那么乱了,枯的清理干净,活的就有了空间,风也能从缝隙里流通了。


    虞曼后退两步,看着这一切。


    然后就想起明澈昨晚说的那句话。


    “你习惯了不去解释,我也习惯了沉默着接受。”


    她在这间花房里待了好几个小时,一直在和这些枯藤,板结的土,缠死的根打交道,才意识到明澈说的“习惯”有多重。


    并非哪一次特定的不解释。


    它来自日积月累,来自每一次她选择绕过沟通而不自知。她觉得不需要说,就默认对方也不需要听。她以为自己的善意和付出已经足够清晰可见,所以从不检视那些善意到达对方时,是否已经变了形。


    沉默的墙从她这一侧长起来,她看见的永远是自己这面光滑的内壁,以为世界平整如常。而墙的另一面,明澈的声音已经翻越不过来了,她还不知道,问题就在自己脚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虞曼回过头。


    是虞锐回来了,她没问虞曼怎么突然回家了,也没问为什么忽然想起来收拾花房,只是戴上手套,走到那丛绣球旁边看了看:“这丛绣球枯了有段时间了。”


    “底下还有芽,就没剪。”


    虞锐拿起剪刀,开始帮虞曼打理另一侧的花架。


    母女俩话不多,各自做着手里的事,偶尔搭一两句。


    “曼曼,剪刀递妈妈一下。”


    “这根弯得太厉害了,要牵一下吗?”


    “先不牵,等它缓缓,不然容易断。”


    光线渐渐偏了角度。太阳从西面的玻璃墙照进来,花房内被染成了温暖的橘调。两人洗了手,在藤椅上坐下喝茶。


    虞锐看着那盆被扶正的天蓝鼠尾草:“你外婆生前最喜欢这种花。”


    虞曼没有见过自己的外婆,在她的记忆里,外婆这个词只在很偶然的场合出现过一两次,虞锐总是用一句小时候的事了轻轻带过去,再无下文。


    “外婆也养花吗?”


    “养,什么都养,不像现在很多人只是把花当装饰,摆几天好看,枯了就丢掉换新的。土,肥,盆,种子,都是你外婆自己配,自己育。我小时候放学回家,一推开门就能闻到她在厨房熬茶籽水,说是给花驱虫的,比药管用。”


    虞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上方露出一点不太像她平日表情的笑,眼角的纹路深了些:“妈妈是不是从来没有和你讲过外婆,讲过妈妈小时候的事?”


    “嗯。”


    “那你想听吗?”


    “想。”


    第76章 辨认自己


    虞立德这个名字, 印在集团发展史的扉页。


    上世纪八十年代,他创办了虞氏的前身,一家建材贸易公司。商业报道里的记述写一个精明敢拼的创业者, 抓住基建扩张的风口, 完成了最初的原始积累。标准的白手起家叙事, 适合印在宣传册开头, 供来访者翻阅。


    官方版本之外的事实, 虞曼成年后从各种零碎片段里拼凑出了大概。虞立德的初始资金来自妻子孟海月, 孟家是当时小有名气的纺织商, 孟海月是家中独女, 嫁妆丰厚。虞立德在她父母面前承诺过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后来也确实做到了, 只是仅限于物质。


    商场上有了名堂,身边的诱惑便跟着来了。


    “你外婆第一次发现的时候, 选择了原谅, 我不知道她原谅的理由是什么,也许是觉得你外公能改, 也许是为了家庭完整, 也许只是她不知道除了原谅还能怎么办,她没受过那种教育, 没人教过她面对这种事应该怎么反应,她只会忍。”


    “后来她先后生了你两个舅舅, 又生了我, 那时候你外公已经很少回家了,我和你两个舅舅就像一个小阵营似的,吃饭要坐一排,出去要手拉着手, 有人欺负其中一个,另外两个就冲上去。”


    虞锐停了一下,改口:“其实也不全是感情好,是小孩子的直觉,我们都知道妈妈不快乐,爸爸总不在,这个家缺了一块,所以我们三个就自己靠在一起,填那个缺口。”


    “到我十四岁那年,你外婆走了,对外说的是病,也确实是病,身体一直不好,最后几年越来越差,而真正的原因……”虞锐垂下眼,半掩的目光底下,是太久没有触碰,早已钝掉的悲伤,“是心里的病,现在的说法叫抑郁,那个年代没人懂这些,只觉得她越来越不爱说话,不爱出门,整天坐在家里发呆。你外公觉得她是小题大做,我们做小孩的觉得妈妈只是累了,没有一个人真正去问过她,你到底怎么了。”


    “你外婆走后,你外公外面的人虽然一直没断过,但从来没有领回来过。大概是对你外婆有那么一点愧疚,又改不了自己的本性。后来你的外太公太婆来找他,让他立了遗嘱,确保他以后即使再婚,或者有了非婚生子女,我们三兄妹的利益不会受损。”


    “外公答应了?”


    “答应得很干脆,甚至拉着我们跑到你外婆墓前,痛哭流涕地发誓,说他这辈子只会有我们三个孩子。”


    说到这里,虞锐叹了一声,又冷冷笑:“我那时候以为你外婆的死真让他幡然悔悟了,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时候身体已经不行了,生育能力出了问题,想生也生不了,所以那个誓,发得毫无成本。”


    “你外婆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要有自己的本事。”


    这句话,虞锐记了大半辈子,孟海月说的时候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可那轻飘飘的一句嘱托,比虞立德在墓前流过的所有眼泪,发过的所有誓,加在一起还要重。虞锐知道,母亲是不想她唯一的女儿长大后也活成她那样,看错人,走错路,一辈子耗尽在愁苦之中。


    后来的事,虞曼听过,也亲眼见证过一部分,虞锐做到了,不止有自己的本事,还把虞氏变成了市值数倍于虞立德时代的商业帝国。过程虞曼也清楚,和两个哥哥争继承权,和外面想要吞掉虞氏的资本斗,到最后,公司是她的了,小时候牵着她的那两双手,后来在董事会上拍着桌子跟她对骂。


    至于父亲吴守拙,虞锐沉默了片刻:“你爸爸,当初和他结婚,是真的喜欢,至少那时候是。”


    虞曼记得父亲早年的样子,站在画架前,手里捏着画笔,半身沾着颜料,回头看人时总带点温和而散漫的笑意。他给虞锐画过很多肖像,也给虞明和虞曼画过,那些画起初挂在墙上,后来收进了箱子。画布上越来越少出现家人的脸,越来越多出现那些外人看不懂的抽象符号。


    再后来,婚姻就剩了一副框架。


    “没有了感情,但维持着婚姻,对谁都有利,你们有完整的家,集团有稳定的形象,他可以继续画画,我可以专注事业,这是我的计算,和你外婆当年,本质没什么不同。你姐姐也一样,她的婚姻,从选择到破裂和我多像,都以为自己选了一条和母亲不同的路,到头来发现走的是同一条。”


    喉咙堵得难受,虞曼哑声开口:“妈,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小时候和你们讲这些,太早了,后来你们长大了,又觉得讲不讲没什么分别,过去的事,知道了也不能怎样。”


    虞锐摩挲着茶杯边缘,苦笑似地说:“大概也是习惯了,你外婆不跟我说心里话,我也不跟你们说,一代代传下来的沉默,像血型一样,不自觉就遗传了。”


    从小到大,虞锐没用过打骂的方式教育两个女儿,可只要她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就足以让人感到无形而不可违逆的压力。


    在这种压力下,虞曼和虞明在各自的青春期里从未表现出所谓的叛逆。早恋、不良社交、沉迷游戏、不计后果地尝试新鲜事物,这些同龄人中常见的问题,在她们身上一概不存在,她们只是按部就班地走着虞锐预先铺好的路。


    但其实,虞曼有过一段隐秘的逆反。


    那时候她已经看清了这个家的权力生态,最顶端是虞锐,一切秩序的制定者和维护者,最底层是吴守拙,沉默退缩,成了一个失语者。中间是她和虞明,在虞锐划定的框架里成长,试图在有限的空隙里做自己。


    她看着虞锐,心里想,长大了绝不要变成她这样冷硬,不可亲近,她要做一个完全相反的人,柔软,温暖,让人想要主动靠近。


    于是在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她变得自我矛盾,也变得虚伪起来。


    很多时候,她都想无缘无故地大发脾气,想在不耐烦时甩脸色给任何人看,可她还是强迫自己维持着那副对所有人都过分和善的笑脸。因为她看到了虞锐发现她身上那些与她期望不符的变化时,皱起的眉头。她为此暗暗快意,觉得那就是自己的宣言和反抗。


    可实际上,那场反抗从未真正触及什么。


    在虞锐眼里,不过是枝桠的轻微偏斜,主干方向不变,就无需修剪。从头到尾,那都是在虞锐圈好的范围里自娱自乐的一场游戏,等虞曼意识到这一点,也就厌倦了,放弃了。


    可有一部分自我,确实是在那期间得以塑造成型。


    成年后的虞曼,不像虞锐,也不像吴守拙,表面的温柔平和是展示给人看的,底下那层坚硬的壳才是她真正的皮肤。


    这个结构运转了很多年,工作上帮她在虞氏的权力体系里游刃有余,社交中帮她维系着恰到好处的界限感,唯独在感情里,成了一道翻不过去的障碍。


    这些,虞曼同样不曾和虞锐说,常年缺乏真正意义上的交流,使得比起袒露自我的羞耻,更大的困难是已经忘了该怎样开口。可此刻,她发现自己的嘴唇已经张开了:“妈,你还记得很多年前你问我的那个问题吗?”


    “你问我,和她是什么关系。”


    “我说,她只是一个安静的存在,当时那样说,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让你听到你想听的答案,而更根本的原因是,我一旦承认了那份感情,就得面对很多我不想面对的东西。她的背景、年龄、在那段关系里的位置、我对待她的方式、你的态度、集团的顾虑……这些全都会变成必须处理的问题,而只要否认,这些问题就可以当作不存在。”


    虞曼停住了,短暂的静默中,她微微低头,仿佛曾经那个怯懦虚伪的自己就站在面前,让她无法直视。


    她吸了口气,抬起眼,继续说:“所以,从小到大,框架是你给我的,但往里面填什么,是我自己选的。”


    虞锐将茶杯搁到旁边矮桌上,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被理顺的藤蔓,扶正的花株,还有脚边堆着的枯枝残叶:“上一秒我还在想,这个家的女人是不是有什么咒,你外婆的婚姻,我的婚姻,你姐姐的婚姻,还有你的感情,都走得格外不顺。”


    “可现在来看,还是不一样的。”


    “你今天在花房里剪了一下午的枯枝,枯枝好剪,一刀下去就断了,难的是那些缠在一起的藤,要一根根理,理的过程可能会伤到自己,也可能会伤到旁边活着的那根,可你不理,它们就一直缠着,活的那根永远长不好。”


    “你外婆养了一辈子的花,却没有学会理那些藤,我呢,剪得太用力了,活的枯的一并剪断,后来再没长出新的,你姐姐学了一部分,但没学全。”


    “你比我们都多一样东西。”


    虞锐的视线落回虞曼脸上。


    “你愿意蹲下来,拨开最底下的泥,看一看有没有新芽。”


    天色暗了,玻璃顶棚外的天空,残余着一层黄昏与黑夜之间的过渡。


    虞曼在虞锐身上照见了自己,也借来了坦诚的勇气。


    她对虞锐讲起明春来,说那时的明春来是个怎样的人,是什么让她注意到了她,又被她打动,于是越来越频繁地将目光投向她,直到后来,这份关注早已超出了“这个女生很优秀”所能解释的范畴。


    对她感情的萌芽,并不发生在某一个具体时刻,也不是电影里四目相对天地静默的戏剧性场面,是由许许多多日常时刻缓慢堆积而成。


    虞曼说着这些的时候,不完全是倾诉,更多是在补做一件迟来太久的事。辨认自己,看清自己感情的起点,也看清它一路走来曾被什么挡住,被什么引向弯路,最后被什么拖慢了脚步。


    从虞家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虞曼坐进车里,黯然地想着明澈。


    这些年来,她反复咀嚼自己的后悔,却很少去真正想象明澈这六年是怎么走过来的。因为一旦想了,就会发现其实自己什么也没做,想去榕城看她,远远看了就走了,想联系她,电话没接通就挂了,想和好,弥补,解释,可每次都停在了“想”这个字上面。


    想,是一个安全的位置,包含了意愿,暗示了深情,却不必承担行动后可能到来的后果。她可以在“想”里面待很久,想到自己感动了自己,落下泪来,觉得已经足够深爱了。


    可明澈不在“想”里面,明澈在现实里。


    在她只是想的那六年,明澈是实实在在走过来的,熬过读研阶段的高压,挺过心理濒临崩溃的时刻,也走过了入职后独自面对全新起点的紧张与不安。


    所以明澈对于“不甘心”的指控,并非毫无来由,是她身上确实带着旧日的影子,让明澈感受到了重蹈覆辙的危险。


    虞曼发动车子,路灯一盏盏扫过挡风玻璃,亮的间隙短,暗的间隙也短,她在这种明暗交替里想。


    不甘心是真实存在的吗?


    是。


    她确实不甘心,六年前放走了她,这么多年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公寓里,翻来覆去听那张CD里她年轻的声音,看着照片里她的笑脸旁边站着别人。


    这些不甘心掺在她对明澈的爱里面,像沙子硌在蚌肉,日复一日磨出了珍珠,却也把肉磨得生疼。


    她爱她,她也确实不甘心,这两件事同时成立,不互斥。


    问题不在于她的感情里有没有杂质,谁的感情里没有杂质呢?问题在于,当她将那枚珍珠捧到明澈面前时,明澈有没有权利要求看清楚它最初是怎么形成的。


    当然有。


    明澈有权知道这枚珍珠是从哪一粒沙开始磨砺,知道它的贵重之处,并非因为表面光滑圆润,完美无瑕,而是因为它从不完美的异物开始,被真实的痛包裹,一层一层,长成了现在这样。


    车子驶进云璟地库,虞曼熄火,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上楼敲门,把刚才想明白的东西一字不落地摊在明澈面前,告诉她,你说的不甘心确实存在,但它不是全部,它是起点,不是终点。


    可这个冲动细想下去,仍是索取,想要一个回应,一个表态,想要明澈在她的坦诚面前给出让她安心的信号。


    爱不该是一副索取的姿态,爱是给予,对方需要什么,才给出什么。


    如果明澈现在需要空间和时间,她应该给,她可以等。


    电梯到达顶层,经过4202,虞曼脚步慢了半拍,随后收回目光,走到4201,指纹按上去,开门声响起。


    来自身后。


    虞曼回头。


    “吃晚饭了吗?”明澈站在门边,语调平淡而日常。


    一股酸意从鼻腔碾过声带,虞曼听得出自己的嗓音完全变了调:“还没吃。”


    明澈侧身,门内透出暖色的灯光和饭菜的香味。


    “我做了木姜子油焖鸡,你之前不是说想试试吗?吃吗?”


    第77章 味道


    餐桌上是三菜一汤, 木姜子油焖鸡,酸汤排骨,清炒青苋菜, 一盅菌菇汤。


    标准的两人餐, 典型的西南地区的菜。


    是之前有次和明澈闲聊, 聊到她家乡那边的特色食材, 虞曼说没吃过木姜子, 听描述很有意思, 明澈说以后做给你试试, 后来没特意再提, 她自己也忘了。


    明澈没忘, 还提前准备了这些, 意味着她原本就打算找自己。


    “去洗手吧。”明澈从厨房出来,摆好碗筷。


    虞曼走进洗手间, 镜子里那张脸还有些肿, 眼圈青青的,她捧起水往脸上拍了几下, 皮肤被冷水一激, 紧绷感稍稍松开。


    走出来,明澈正在盛汤, 头发用发夹夹着,袖子卷到手肘, 围裙还系在身上, 浅米色的面料上沾了点儿酱油渍。


    虞曼看着这一幕,心里泛起软软的酸。


    这些年来,她反反复复在记忆里翻找,频次最高的画面, 就是她们一起吃饭的样子。


    一开始是以资助对象的身份,偶尔来公寓吃一餐饭,总是很拘谨,问她什么她都答得认真简短,筷子只夹自己面前的菜,吃完了主动收拾碗筷。


    后来慢慢熟了,能聊的话题多了起来,再后来,餐桌上的沉默越来越少,笑声越来越密,那些共同度过的傍晚的饭点,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毛茸茸地罩在她的发丝上。


    夜晚也变得不同了,她以前很难入睡,躺在床上要翻很多次身才能找到合适的姿势,有时索性起来去书房继续工作,困了再回去。后来不再失眠,听见另一个人的呼吸从平稳到绵长,偶尔翻身,被子发出细微的窸窣,夹杂着含混的梦呓,她很快就能睡着。


    “发什么呆?”明澈夹了一块鸡块放在她碗里,“木姜子油是我阿妈自己熬的,试试。”


    虞曼夹起来放进嘴里,味蕾还没来得及反应,柠檬醛的香气就直冲鼻腔,一股辛麻紧跟着从舌根窜向舌尖,整个口腔都被激凉的气味占领了,她下意识想皱眉。


    忍住了。


    “不喜欢就不要勉强。”明澈眼里浮出一点很轻的笑意,“不是所有人都接受得了这个味道的。”


    虞曼咀嚼完,咽下去:“没有不喜欢,只是没吃过,像柠檬,又不是柠檬,还有点麻。”


    “嗯,这种香料就是这样,我们那边也有人一辈子吃不惯的。”


    “你是专门为我做的,我不想浪费你的心意。”虞曼夹起第二块。


    “虞曼。”明澈喊住她。


    虞曼抬眼。


    “原本就只是给你试试,不喜欢就算了,没必要勉强自己。”明澈夹了一块更大众口味的酸汤排骨,放进她碗里。


    虞曼举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明澈,我有点听不出来了,你是在说菜,还是在说我们?”


    明澈神情有些无奈:“先吃饭吧,昨天到现在,你应该都没怎么吃东西。”


    比起这句话里的关心,虞曼先抓到的是“先”,这个字是有时态的,就是说吃饭之后,明澈愿意和她谈,不会像昨晚那样转身,用一道门隔开所有。


    虞曼轻轻笑了笑:“好。”


    吃完饭,两人一起收拾好餐桌,在沙发坐下,没有刻意隔开,不远不近地挨着。


    虞曼喝了一口水,水杯握着手里,摩挲着杯缘:“我以为你不会理我了。”


    明澈侧过头看她:“难道不是你不理我吗?”


    虞曼怔了一下,明白明澈指的是什么,从昨晚到现在,她没给明澈发任何一条消息。


    她想解释,刚张了嘴,明澈忽然挪近半个身位,转过脸来。


    距离一近,虞曼才看清。


    明澈眼皮微微肿着,眼睛里有红血丝,分明是哭了很久才这样。


    “虞曼,你看不出来吗?我没有比你更好受。”


    虞曼伸手,指腹贴上明澈眼角,沿着那层薄薄的肿意慢慢抚过去:“对不起,没给你发消息,是怕给你压力,怕我那种没头没尾的话发过去,反而是把你又往后推一步。”


    “我也想自己先把那些话理清楚,再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


    “那你理清了吗?”


    虞曼点头。


    原本以为还需要一点时间准备,可明澈这一问,那些她在花房,车里,电梯中反复想过的话,就跟着紊乱的气息一字一句涌了出来。


    “我今天回家了,在花房里待了一下午,打理那些已经荒掉的花草。后来我妈妈回来了,帮着我一起打理,还和我说了很多以前没说过的话。她跟我讲了我外婆,她自己小时候的环境,讲了我爸和我姐,具体的那些很长,你以后愿意听,我可以慢慢说给你听。”


    “现在,我想先告诉你的是你昨晚问我的那些问题,我想了很久,也想认真回答你。”


    虞曼吸了口气,将声音里的颤动咽回去压平。


    “不甘心,是有的。”


    “你走之后那几年,我反反复复想过很多遍,如果你没有离开,如果当初我换一种方式对你,我们现在会不会不一样,想着想着,就生出不甘心,觉得为什么会就那样结束了,明明可以补救的没有补救,留下那么多没有完成的话。”


    “可是不甘心只是起点。因为不甘心,我开始往回走,可往回走的路上,我遇见的不是过去的你,是现在的你。”


    “在慕尼黑回国前一晚,你冒着大雨跑到机场休息室来找我跟我讲花会褪色,那一刻我看着你,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怎么变得这么会讲暗话了,以前的春来不会的,春来只会把话藏在心里,藏到发霉了也不肯说出口。”


    “可那个雨夜,你主动敲门,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带到了我面前,所以如果要问我爱的是过去的影子,还是现在的你。”


    “当然是现在的你。”


    虞曼知道,今天如果不一次说完,之后就不一定再有这样的时机和勇气了,她继续说下去:“至于你担心的另一个问题,我的改变是不是违逆了我自己,是因为不想再失去你,才勉强自己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不是的明澈,这些年,我变的不只是对你的态度,我对待身边的人也不一样了。”


    “以前我总觉得,情绪说出来没有意义,软弱展示出来不好看,还会变成别人的负担,后来我才肯承认,那其实是软弱,是不敢让别人看见自己不够好的那一面,所以你说得没错,以前的我,确实不擅长解释,这种习惯,是我从小在家里带出来的。”


    “可习惯不是本性,改变也就不是违逆我自己,是我终于不再用‘我就是这样的人’这句轻巧的借口,去回避那些我应该做,却没做的事。”


    “如果一定要说这些改变是为了谁,是为你,还为很多年前,在铂悦客厅里看着你掉眼泪,却说不出你真正需要听到的那句话的,我自己。”


    “现在,我想变成她当时应该成为的样子。”


    明澈在听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着,亮里又有湿意起伏。


    “其实,在准备好这些话之后,我也想过……你有拒绝我的权利,有选择不重新开始的权利,哪怕你想退回到我们之间不再有任何关系的位置,我也应该尊重你的选择。”


    “就像你当年在那张CD里跟我说的,你想走到让我也能看见的高度,你希望成为我世界里一点微小的支撑,你现在都做到了,而你要走向的地方……曾经是我,后来是你自己,现在是更远更广阔的去处。”


    “那样的前方如果没有我,我也应当衷心祝福,可是明澈……”眼泪涌出眼眶,虞曼抬手去捂脸,肩膀压抑地抖,“我做不到,我不想做到,我还是想你的去处有我,不要你一个人,也不要有别人。”


    “就该是我们。”


    哽咽到话没法再继续往下说,她努力压住声音,却也只是让肩膀抖得更厉害。


    手忽然被握住,又被往下拉。


    湿漉漉的脸还是完全袒露在了明澈眼前。


    明澈的手指从她耳边滑过,指腹接住她下巴上悬着的泪,然后用掌心贴住她的脸颊:“你说完了,该我了。”


    “研三那年,我状态很不好,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看书看着看着就开始哭,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论文被驳回,也不是很大的事,同门的论文也被驳回,谁都在承受那样的压力,可我会整夜失眠,想我是不是毕不了业,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配读这个研究生。”


    “后来我去看了学校的心理咨询,咨询师跟我说,我的情绪反应不源于眼前的事,是源于更早之前,创伤没有好好处理过,后来遇到压力,那些旧的东西就从底下翻上来。”


    “师姐带我去校外散心,向宜南跑了很多次图书馆帮我找文献,项教授也帮了我很多。在这些帮助下,我慢慢好起来,然后工作了,好像一切都过去了。”


    “可是……”她直直看着虞曼,眼里那层水汽一直晃,“你一来,我就又开始怕了。”


    “怕现在跟你靠得越近,将来摔得越重,问你的那些问题,与其说是在问你,不如说是过去那个整夜整夜失眠的我在审问我自己。一遍一遍问,你能接受再一次重蹈覆辙吗?你确定自己承受得了那样的后果吗?”


    “在我意识到自己还是爱你,甚至更爱你的事实面前,答案也就很清楚了,承受不了,二十二岁的明春来能够承受,还能够走出来,现在的我却更加承受不了,会再也走不出来。”


    “所以其实我也分不清,分不清自己的恐惧,哪些是真实的预警,哪些是创伤后的过度防御。”


    明澈也落下了泪,却扯动嘴角笑了,一点苦意,在唇边凝住:“可是虞曼,我也没有办法了,没有办法停止爱你,也没有办法把时间拨回到我们重逢之初,在那个时候做出和现在完全相反的选择,所以今天你即使不和我说这些,我也有了自己的答案。”


    “即使会重蹈覆辙,即使再一次踏入同一条河流,我也还是……”


    “心甘情愿。”


    明澈轻轻抬起虞曼的脸。


    视线对上,两人的眼睛里都是对方模糊的轮廓,泪水搅散了光和边界,她看不清明澈的表情,只看见她越来越近。


    唇贴上来。


    嘴唇湿润柔软,尝到的全是眼泪。


    不是欲望驱动的吻,没有加深的意图,只是嘴唇贴着嘴唇,在一小片温热的接触面上,交换呼吸和颤抖,交换已经说出口和尚未说出口的一切。


    过了一会儿,虞曼退开,伸手擦掉明澈脸上最后一道泪痕,然后握住她的手,十指慢慢嵌合,掌心贴掌心,温度贴温度,中间没有任何缝隙。


    明澈睁开眼,红着的眼睛,肿着的眼皮,鼻头也是红的,嘴唇沾着泪水和刚才亲吻留下的湿意。


    “饿不饿?”忽然就问了一句完全不着调的话。


    虞曼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得又狼狈又真实:“刚吃完饭你就问我饿不饿?”


    “刚才你没怎么吃。”


    “吃了。”


    “菜只吃了几口,汤只喝了半碗,排骨只吃了两块。”


    “……你还数我吃了几块?”


    明澈起身往厨房走,虞曼拽住她的手没松:“干嘛去?”


    “热汤。”


    “不用,我不饿。”


    “等会就该饿了。”


    汤被重新热过,放在虞曼面前。虞曼慢慢喝着,明澈就坐在旁边看着。


    喝了一半,虞曼偏过头,明澈也转过来。


    两人对视。


    刚哭过的两张脸,狼狈,红肿,被灯光照得无所遁形。


    虞曼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荒唐得可爱,前半个小时还在互相剖心,将最脆弱的东西摊在对方面前过了一遍,现在一个在喝汤,一个在旁边坐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什么都发生了。


    “明澈。”


    “嗯?”


    “木姜子鸡,下次还做吗?”


    “你不是吃不惯?”


    “多吃几次也许就习惯了。”


    虞曼想,那股夹着青柠檬尖锐与淡淡麻意的香,会成为她们之间永远忘不掉的味道。


    明澈脸上绽开笑:“好。”——


    作者有话说:让我们甜起来!


    第78章 女朋友


    明澈拿来药箱, 在虞曼旁边坐下:“手给我。”


    虞曼伸出右手,虎口那道口子,下午她只是胡乱贴了张创可贴, 晚上洗脸时沾了水, 边缘已经泛白起皱。


    明澈一点点撕下贴歪的创可贴, 用棉签蘸了碘伏, 沿着伤口边缘细细擦拭了一圈, 眉心微蹙:“怎么这么不当回事, 消毒做得这么草率。”


    “伤口太小了, 就没在意。”


    “再小也是开放的伤口。”


    明澈换了张防水的创可贴, 仔细贴好, 又去冰箱取了冰袋, 用毛巾裹了两层,让虞曼靠着沙发:“敷一会儿, 不然明天眼睛难受。”


    冰袋覆上来, 视野被一片柔白的凉意盖住,虞曼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伸出手, 很快被握住, 又有另一只手覆上手背,将她的手整个圈在掌心里。


    “明澈, 我今晚想留在你这睡,不想一个人。”


    明澈的指节在她手心动了一下, 听语气是笑:“恋爱了就不管Luna了吗?”


    恋爱。


    昨晚到现在, 过山车似的二十几个小时,一个人能感受到的情绪几乎都过了一遍,虞曼以为自己已经反应过来了,可明澈说出“恋爱”两个字, 那种现实感才真正扎下来。


    是真的。


    她们在一起了,是女朋友的身份,是恋人的关系了。


    虞曼的思绪发散开来,她想起黛黎在电话里开的关于结婚的玩笑“你们明年办,正好错开,谁也不用给谁当伴娘,都穿婚纱,多好。”


    当时她还笑黛黎想得太远,可此刻,自己竟也有了这样的设想。她想和明澈结婚,哪怕从实用主义的角度看,那张证书在国内不具备任何法律层面的效力,她们也未必就要为此移居海外。


    她也还是想要,想要在朋友面前交换戒指,想要很多年以后回看那天留下的照片,看自己和她穿着婚纱站在阳光底下的样子。


    冰袋被取下来。


    明澈看了看她的眼睛:“舒服些了吗?”


    虞曼整个人还浸在那点恍惚里:“你也敷一下?”


    “不用,我眼睛没你这么容易肿。”明澈起身收拾茶几上的东西,随口补了一句,“我明天飞柏林。”


    虞曼的表情一下垮了。


    明澈回身,看见她那副样子,弯了下嘴角:“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什么样?”


    “提前改了航班,出国工作躲你什么的。”明澈坐回她旁边,递来手机,是莉娜发来的几条消息,附了一份政府审批环节最新的时间表。


    “审批提前了,要我尽快过去。”


    虞曼看完,没说话。


    哪有刚刚确定关系,第二天就要开始异国恋的,她才把这个人从过去那间屋子里牵到现在,话还没说够,人还没亲够,下一步就是隔着几千公里和好几个小时的时差。


    “那你今晚要陪我睡。”她揽住明澈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拽,“要是惦记Luna,就去我那边,我搬不动你的床,但搬得动你。”


    明澈被拽得歪倒在她身上,又笑着直起腰,站了起来。


    “干嘛去。”


    “拿睡衣。”


    “穿我的就行了。”虞曼也起身,“走吧,趁luna还没把门扒出洞来。”


    两人回到4201。


    Luna听见门响,冲过来在两人腿间绕来绕去。虞曼弯腰把它抱起来,握着它的前爪朝明澈招了招:“Luna你看,这个是妈咪的女朋友,以后就是你的另一个妈咪了。”


    Luna配合地长长叫了一声。


    虞曼抱着猫,向后靠去,整个背陷进明澈怀里。


    “明澈。”


    “嗯?”


    “好幸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幸福。”


    在明澈过往的人生经验里,幸福和疼痛是同一片海域里的两种潮汐,谁也说不准哪一种会比哪一种持久,所以她从不轻易使用前者,也从未为这两个字下过什么明确的定义。


    可这一刻,定义反倒不必再去寻找了。


    它是如此具体,庸常,不可被任何高远的形容词替代。


    她抬手,环抱住虞曼。


    “我也是。”


    收拾完Luna的晚餐和水盆,已经将近十点。


    明澈找出干净的浴巾:“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虞曼故作沉吟:“想一起。”


    明澈避开她语气里潜着的暧昧,没接茬:“今天还是早点休息比较好。”


    “为什么呀?”虞曼笑得轻飘飘的,“又不是一定要做什么,还是……其实你想做?”


    明澈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最后只能装作没听见,扶着她肩膀转向浴室方向:“你先洗,我去给你拿睡衣。”


    “那这个冬天我们一起去泡汤泉?”


    “好。”


    “满洲里,北海道,箱根,有汤泉的地方都行。”虞曼站在浴室门口又赖了一会儿,“你选。”


    “快进去洗澡。”


    明澈走进衣帽间,在镜子前停住。


    镜中的人,神情平静,刚才那场剖白内心的对话似乎并没有在脸上留下什么显著痕迹。


    实际上,如果她戴着能监测心率的手环,那串数值应该不会好看。


    昨晚从铂悦离开,走出大堂,她就走不动了。


    哪有什么二十二岁离开时的那种决绝,那种东西早就没了,早在她于江城重新见到虞曼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了。


    她坐在花坛边大哭,哭的不是自己,是虞曼。


    亲口说出那些话的瞬间,她也同步感受到了那些话落在虞曼身上的力道。


    人怎么可能狠心伤害得了自己爱的人呢?


    光是看着她那样落泪,心就疼得受不了了。


    如果不是因为哭得引来了路人,她大概会折回去,重新打开那扇门,将说过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吞回去。


    不过还好,今天她们没有错位。


    她说了自己想说的话,虞曼也说了她的,两人都往中间走了一步,这一步恰好够让她们重新站在一起。


    明澈呼了口气,从镜子里收回视线,拉开抽屉。睡衣区旁边有个白色硬纸盒,盒身上烫金的logo她认识,是某个内衣品牌。


    她没多想,拿了睡裙和睡衣,放到浴室干区的架子上。


    几分钟后虞曼出来,身上穿的是那套长款睡衣。


    明澈正站在岛台边喝水,杯子举到唇边,动作停了。


    “怎么了?”虞曼明知故问。


    明澈放下水杯:“没什么,我给你吹头发。”


    虞曼在沙发坐下,明澈站在沙发背后,吹风机的暖风吹起一缕一缕的发丝,指腹顺着发根往下捋,每隔一段便在头皮上轻轻按一下。


    虞曼舒服地闭上眼,肩颈一寸寸松开了。


    吹了一会儿,她睁开眼,半转过身:“你以前就是这么给我吹头发的,很舒服,像头部按摩,是不是专门学过手法?”


    原本是开玩笑,明澈却点了一下头。


    “……真的?”


    “嗯,网上学的。”


    明澈分着虞曼发尾的一缕发丝,目光垂着:“那时候每次看你工作回来都很累,你身上那些压力和难题,我没办法帮你解决,性格也不够活泼,说不出什么逗你开心的话,只能这样让你放松一下。”


    吹风机被虞曼伸手关掉了。她在沙发上跪直起身,揽过明澈的腰,将她拉近:“宝贝,你怎么这么乖。”


    明澈没说话,微微弯下腰,一只手托住虞曼脸颊,另一只手撑在沙发背上,像过去那样吻她。


    之后她也去洗澡,洗完吹完头发出来,身上穿的就是原本拿给虞曼的睡裙。


    吊带,丝质,浅杏色,长度只到大腿中段,布料柔软地沿着身体线条往下淌,腰被勾出来,肩上两根细带衬得锁骨更瘦更细。因为刚洗过澡,皮肤是淡淡发粉的。


    可表情全然不与这身衣物相称。


    眉眼干净,神色清淡,一丝情绪都没有藏。


    欲与纯,搁在同一个人身上,没有任何过渡地共存着。


    虞曼没忍住,伸手把她拉了过来。


    姿势的缘故,明澈双膝分跨在虞曼大腿外侧,跪坐着,丝质裙摆向上滑了一截,堆叠在腰胯那里。


    她小幅挣了挣:“不是要去睡觉吗?”


    “抱一会儿再去。”虞曼环着她的腰,脸贴在她胸骨那片皮肤上,“明澈,你现在全身上下,都是和我一样的味道了。”


    明澈的呼吸比刚才快了一截。虞曼唇角慢慢弯起来:“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


    明澈假装镇定:“洗澡时水温升高会使血管扩张,心脏需要加快泵血维持血压,所以心率和呼吸频率都会上升,这是……”


    虞曼咬住了她。


    咬在那层薄薄的丝质面料下,最柔软的那一处。


    力道很轻,齿尖只是擦过。


    明澈的声音被截在喉咙里,下意识吸了一口气。


    虞曼看见她耳廓泛红了:“你这样咬我的时候,怎么一点都不害羞。”


    “……我哪有这样咬过你。”


    “嗯?”虞曼眯了眼,“自己做过的事,不承认了?”


    趴在地毯上的Luna突然叫了一声。


    虞曼立刻借势:“你看,Luna都看不下去,帮我指责你呢。”


    “它是嫌我们吵。”明澈飞快地从虞曼身上下来,理了下裙摆,转身往卧室走。


    两人上了床,只留床头一盏壁灯,亮度调到最低,一团橘色的暖。


    虞曼侧身撑着头,另一只手将明澈耳边垂下来的发丝顺到耳后:“刚才拿睡衣的时候,看见那个白色盒子了吗?”


    “看见了。”


    “打开看了吗?”


    “没。”


    “不好奇?”


    明澈莫名:“不就是内衣吗?”


    虞曼“嗯”了一声,似笑非笑的:“是内衣。”


    顿了一下,又补三个字。


    “情趣的。”


    明澈眼睛微微睁大了。


    “你上次那么乖,我原本想之后穿给你看的,但感觉你也不是很想看的样子。”


    明澈挨上虞曼的肩,慢慢蹭了蹭,声音闷在皮肤和衣物之间,黏糊糊的。


    “想看啊。”


    虞曼闷着笑:“那也没办法了,谁叫你明天就要走了呢,等你回国再说吧。”


    明澈知道虞曼是故意的,故意给她留下这样一个钩子。


    她确实后悔了,刚才在衣帽间,怎么就没顺手把那个盒子打开看一眼呢?哪怕只看一眼,至少接下来在柏林独自度过的那些夜晚,能多一点具体的画面,可以反复地……


    心痒得不行。


    虞曼正要再说什么,明澈先开口了:“虞曼,不要再说了,再说下去,今晚没法睡了。”


    虞曼笑得肩膀都在颤,她抿回笑意,换了个话题:“你玩过蹦极吗?”


    “没有。”


    “过山车呢?”


    明澈神色无奈:“你以前带我去游乐园,我只敢坐旋转木马,还指望我有胆子玩这些啊?”


    那是她们第一年的事。


    她带明春来去游乐园,原本想让她玩点那个年纪女生该玩的东西。结果项目一个个看过去,过山车,跳楼机,旋转飞椅,明春来都摇头,最后她坐了旋转木马,一圈一圈转过去,头发在风中微微扬起,眼睛一直认真地望着她。


    “明澈,你好胆小。”


    明澈抿了抿嘴,没反驳。


    虞曼伸手,在她脸上慢慢摩挲,过了一会儿,又改口:“不,你一点都不胆小,你好勇敢。”


    “勇敢地和我在一起。”


    吻落下来,呼吸紧紧贴着,每个字都从那点温热的接触里往她们心里渗。


    “勇敢地再一次爱我。”


    第79章 热恋期


    清晨五点多, 虞曼迷迷糊糊睁眼,听见一阵布料贴着皮肤滑动的窸窣声。


    她还没真正醒,视线浮在一层灰蓝里。床那一侧的轮廓慢慢显形, 明澈背对着她, 坐在床边换衣服。


    睡裙吊带从肩头滑下, 肩胛在薄暗中浅浅浮动, 脊柱弧线从后颈一路凹下去, 收进腰窝。


    明澈拿过床尾的衬衫穿上, 头发从领后撩起, 往两侧理顺。


    虞曼悄悄翻身, 趁那件衬衫还没完全合拢, 从背后伸出手臂, 把人圈住。


    明澈系扣子的手停了停,侧过脸来:“吵醒你了?”


    “没有, 就是感觉身边忽然空了。”


    “再睡会儿。”


    “现在睡, 等下你一走我就更舍不得了。”虞曼鼻尖蹭着她颈侧一小截还没被衬衫领遮住的皮肤,“明澈。”


    “嗯?”


    “我会想你的, 也会每天给你发我都在做什么。”


    “不用这样, 你工作上事情也多。”


    “要,我希望你对我有占有欲, 最好每天都问我去了哪里,见了谁, 做了什么, 吃了什么。”


    明澈低低笑了一声:“怎么听着像你生活助理的活?”


    虞曼伸手挠她腰侧的痒痒处。


    明澈没忍住缩了一下。


    “明澈,我们现在还在热恋期,热恋期就该是这样的,你对我就没有这种黏糊糊的感觉吗?”


    “有啊, 工作这么多年,第一次想这么不敬业。”


    “怎么不敬业?”


    “想跟莉娜讲,我舍不得我女朋友,你那边先跟进,我晚几天再过去。”


    虞曼脸上绷着的那点介意被这句轻轻化开了,她笑着松开手,翻身躺回去:“嗯,你的女朋友,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灰蓝的晨光此时已经爬上床尾,又慢慢移到虞曼脸上,她眼皮还有点肿,发丝散在枕上像一片被打乱的水痕。


    明澈看着她,缓缓开口:“你确实和以前很不一样了。”


    “那你喜欢吗?”


    明澈俯下身,话蹭着虞曼的唇说出来,又被同一个吻接了回去。


    “很喜欢。”


    洗漱过后,两人回了4202。


    冰箱里没剩多少东西,明澈把临期的食材一一清出来,喜阳的植物挪到窗边,再用便签纸压着写下:每三天一次,少量。


    “我会浇的。”虞曼凑过去看那行字,“写得这么正经,怕我把你的植物渴死?”


    “怕你浇多了,你以前那盆迷迭香就是浇死的。”


    虞曼无奈:“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明澈笑:“有备无患。”


    收拾妥当,虞曼抱着Luna,送明澈下楼到大堂。司机已经在外面等着,物业管家从前台出来帮忙推行李。


    “到了告诉我。”虞曼说。


    “好。”


    “降落给我发,过海关给我发,到酒店再给我发。”


    “嗯。”


    虞曼想了想,还是没忍住:“……要不我送你去机场?真的。”


    明澈摸了摸Luna的脑袋:“Luna都跟着你下来送我了,你还要走?”


    虞曼叹气:“路上注意安全。”


    车子启动,明澈从后视镜里看回去。虞曼还站在大堂玻璃门里,距离一点点拉远,再拉远,最后只剩一团模糊的浅色身影。


    明澈收回视线,靠回椅背。


    她其实是想再看一会儿的,可她知道,再看下去自己一定会做出和刚才表现完全相反的事,比如让司机停车,下去再抱虞曼一下。


    不知道嘴角是什么时候开始上扬的。


    发现这件事,是因为司机在等红灯时瞥了她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唇角最后也没有放下来。


    抵达机场,明澈在登机口刷完票,沿着廊桥走进机舱坐下,给虞曼发去消息:【上飞机了。】


    发完,她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又忍不住笑。


    原来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产生的这种黏糊劲,是这种感觉,既让人羞耻,又让人情愿,清楚自己看上去多半有点傻,却还是放任那点傻意从眼角眉梢漏出来。


    飞机起飞,爬升到巡航高度后,空乘开始推餐车。明澈没要餐食,要了杯水,调低座椅,望向舷窗外。


    蓬松的云层绵延铺展,阳关从云顶切下来,每团云的边缘都镶了一道薄金。


    过去几年,她每次出差都坐窗边,却很少看过窗外,总是在登机后打开电脑,将飞行时间切成可以利用的工时。


    而她现在只想把这一万米高空,这一片云,这一缕光,这阵被引擎声轻微震动着的安静,都让给一个具体的念头。


    虞曼此刻在做什么。


    她大概率又回去睡了,睡到自然醒后给Luna换水添粮,再去厨房煮咖啡,用她最喜欢的那只青灰色杯子。


    想到这里,明澈几乎能在脑子里画出虞曼端着杯子站在岛台边的样子。


    胸腔渐渐被陌生的柔软鼓胀起来。


    这种柔软从前在铂悦那些夜晚,她也偶尔感到过,可那时的柔软底下总是垫着一层怯,怕一旦让这柔软漫得太远,将来收不回来时会更疼。


    现在她不怕了。


    她已经疼过六年,六年都没磨蚀掉爱,那么剩下的人生,无论以什么形式陪在虞曼身边,都是值得的。


    飞机落地。


    莉娜在接机口举着一块写着Ms.Ming的牌子,看见明澈,远远地笑起来:“明!”


    “莉娜。”


    拥抱,简短的寒暄,莉娜接过明澈的行李箱走向停车场,两人都熟,没什么需要客套的。


    走到车边,莉娜忽然停住,转身正对着她:“明,你不一样了。”


    明澈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莉娜上下打量她,碧蓝的眼睛半眯起来:“整个人很……柔软,对,柔软,你之前不是这样的,你之前每次到机场都是我们开始干活吧的眼神,今天你是我在想别的事的眼神。”


    明澈被她这一通分析说得无奈,想了想,索性认了:“……我恋爱了。”


    莉娜的眉毛一下扬了起来:“Wow,什么时候?”


    “来之前。”


    “多久之前?”


    “两天前。”


    “噢——明。”莉娜夸张捂住胸口,“那我做了多么坏的事啊,分开了你们。”


    “是为了工作。”


    “工作是恋爱的对手。”莉娜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眨了眨眼,“等这个项目结束,我请你们吃饭,最好的餐厅,再请你们看一场歌剧,算我赔罪,中文里这样讲,对吗?”


    明澈被逗笑了:“词没错,就是用得有点严重。”


    “那就赔罪。”莉娜重复了一遍,将这个词的发音又咬准了一些,“我喜欢这个词,赔和罪,听着就很有诚意。”


    到了酒店,明澈给虞曼发去消息:【到酒店了,你在干嘛?】


    虞曼回得很快:【刚开完晨会,你快洗个澡睡一觉,醒了再聊】。


    时差让人头晕,明澈沾枕头就睡着了。


    醒来是下午,窗外在雨声,淅淅沥沥的声音让人倦怠。


    明澈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上的推送堆叠了一长串,她没去一项项清,直接点开了虞曼的微信。


    【早餐吃了吐司,喝了咖啡,咖啡豆是上次在慕尼黑买的,牛油果有点生,勉强能吃】


    【上班路上看见一只柯基自己叼着牵引绳过马路,主人在后面追,柯基跑得比主人快,差点被绿灯送过对面】


    【到公司了,今天日程满满】


    【……】


    【怎么办,你才走一天,我就开始想你了】


    最后一条,发送时间是十几分钟前。


    明澈一条条引用了回复。


    【牛油果可以放两天再吃。】


    【柯基那个,没拍视频吗,没看见有点遗憾。】


    【……】


    回到最后一条,她原本想发我也想你,又想给虞曼一点别的。


    坐起身,靠着床头,打开前置摄像头。


    她很少自拍。


    读书的时候不够自信,对镜头总有种抗拒感,后来工作了,偶尔需要个人头像,也都是同事顺手帮她拍的,以至于她现在不太确定自己应该把镜头举多高,朝哪个方向,下巴是收一点还是抬一点。


    第一张拍出来,目光太硬,像有仇。


    第二张抬高了点,下巴尖了,可整张脸又显得没精气神。


    第三张她试着稍微放松嘴角,结果那点笑意僵在唇边,伪人感很强。


    明澈皱眉。


    原来选个角度可以这么累。


    最后,她不再调整任何表情,只是看着镜头,就像看着虞曼那样,视线放软,眉间松下来,唇角不刻意上扬也不下压,自然地停在某个位置。


    按下快门。


    成片意外地不算难看,光线很柔,背景是酒店米白色的床头板,她的头发散开,锁骨下方能隐约看见昨晚虞曼吮出的一点浅红印记。


    照片发过去,古怪的羞意冒了出来,连手机都不想再看一眼,索性去了洗手间洗脸刷牙。


    等回到床边,虞曼已经回复了,是条语音。


    明澈戳开。


    虞曼的声音带着她惯有的放慢了的温柔尾调:“好漂亮,想亲。”


    她按着语音条,假装真的被亲到了一样,脸凑过去在屏幕上印了一下。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明澈吓了一跳,手一松,手机滑落,所幸地毯够厚,没碎屏。


    她弯腰捡起来,红着脸按下锁屏键,去开门——


    作者有话说:让小情侣美美谈一阵子恋爱,差不多就迎来Happy Ending啦


    第80章 异地


    门外是陈今樾。


    她比明澈晚一趟航班, 手里拖着行李箱,挎着电脑包,整张脸都是被时差和长途飞行揉皱的疲倦相。


    “明律, 我能进来坐会儿吗?”


    明澈侧身让她进来:“怎么不去睡一会儿休息?”


    陈今樾一头栽进单人沙发:“在飞机上脑子一抽, 喝了三杯咖啡, 现在身体累, 精神还醒着, 躺床上也是干瞪天花板, 不如来你这儿。”


    “喝点水。”明澈给她倒了杯水, 坐回桌边, 手机连着震了几下。


    陈今樾眼神瞟过来, 摆摆手:“明律你不用管我, 回你的消息就是,我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省得胡思乱想。”


    明澈听她这么说, 就真的低头看手机了。


    陈今樾在沙发里换了个姿势,又苦着脸:“明律, 你都不问问我胡思乱想什么啊。”


    明澈抬头:“我以为你不想讲。”


    “那不是不好意思讲嘛, 你主动问了,我顺坡下驴, 不就自然多了。”


    明澈无奈:“好,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陈今樾一下来了精神, 腰杆打得笔直。


    “你说, 季叙是不是有病。”


    明澈:“……什么?”


    “不是真的有病,”陈今樾比划,“是那种……精分什么的。她一开始对我那叫一个嘘寒问暖,三天两头微信关心我, 我看那阵势,这不就是对我有意思吗?前阵子我憋不住问了一句,结果她否认得特干脆,说是误会,OK,误会就误会,可她否认完后,整个人就跟消失了一样,连工作上的对接都开始打官腔,我就纳闷了,明律,人怎么可以变脸变得这么快?”


    这不是明澈擅长的事,她只能换个方向问:“那你呢?”


    陈今樾愣住:“我什么?”


    “你不知道她怎么想的,那你知道你自己怎么想的吗?”


    陈今樾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又端起来:“……什么我怎么想的?”


    “你回头想一下,她当初关心你时,你心里是什么感觉?她突然不联系你之后,你心里又是什么感觉?”


    陈今樾眼神慢慢飘开了:“……我,刚开始觉得她还挺烦的,她那个人,平时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突然来关心你,反而让人不自在。后来习惯了,也觉得没什么不好,下了班回酒店,看见她又给我发了个什么链接,会笑一下,再后来她突然不联系我了,我……”


    “我有点失落。”


    明澈点了下头。


    “可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吧?”陈今樾警觉起来,语速快了,“这只是被人关注又突然被冷落的不适感啊,谁碰上都会这样,明律你别给我下定义。”


    “我没下定义,是你自己下了,又自己撤回去。”


    陈今樾被堵得讲不出话,过了几秒,她小声嘀咕:“……明律,你别这样分析我。”


    “只是顺着你的话往下推一步,你不用现在就给自己一个答案,但你可以先承认一种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


    “你对她,可能并不是你自己以为的那种没什么感觉。”


    陈今樾吓得连连摆手:“不不不不不,明律,你听我讲,季叙这个人,她确实有她的好,人聪明,做事细心,说话声音也好听,笑起来有点可爱。她以前对我好的时候,我承认我心里也有过短短的咦,这个人其实不错的念头,可这跟那种感觉不一样,明律,真不一样,我对她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是吗。”


    “是,而且不光是季叙,我对所有女生都没那个意思,我又不是同……”


    明澈看着她:“你恐同吗?”


    “怎么可能,我之前还磕你和虞……”话说出半截,陈今樾脸色变了,讪讪笑了一声:“呵,呵呵。”


    明澈很平静:“没关系,你可以直说。”


    陈今樾试探:“真的?”


    “真的。”


    “那我就直说啦,明律,你和虞总,是不是那啥关系?”


    “嗯。”


    “……嗯?”


    “嗯。”


    “嗯!”


    陈今樾啊了一声,又啊了一声:“真的啊?我就说嘛!我就说嘛!我没看错!”


    明澈被她这幅夸张的样子逗得笑出声:“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个简单,你对虞总和你对其他客户不一样啊。”


    “怎么不一样?”


    “你对其他客户,是您是甲方,我是乙方,每句话都拎得清,你对虞总也礼貌专业,但下意识的动作神态不一样。还有虞总,虞总对所有人都温柔随和,所以一开始我也分不出,但是有一次,就是慕尼黑的时候,我们一行人在酒店大堂等车,你在那边接电话,虞总在另一边和德方代表寒暄,突然你转身往这边走,虞总她那个目光啊……”


    陈今樾仔细回想:“怎么形容呢,她还在跟人家德方代表笑,嘴上话也没断,可眼睛里的温度不一样了。这种东西,别人看不出来,可难不倒我这种老磕学家。”


    “磕学家?”


    “就是……研究和欣赏人类情感互动模式的民间学者。”


    明澈若有所思地点头:“那你应该把这种观察力和分析力,用在你自己身上。”


    “哎呀明律,话题不要扯回我身上嘛。”


    “你不是说你不想一个人胡思乱想。”


    “现在不胡思乱想了。”陈今樾飞快起身,“我精神好多了,回房间补觉了。”


    拖着行李箱到了门口,她又回过头:“对了,我会替你们保密的,我虽然嘴有点碎,但是磕学家也是有职业素养的,CP的事,外人不能传。”


    “知道了,快去休息吧。”


    门关上。


    明澈给虞曼回信息:【今樾刚才来过了,她知道我们的事了,不过她人靠谱,不会到外面乱说的。】


    虞曼很快回:【我之前就有点察觉了,没关系,陈律很可爱,她还给我发过你很多以前的照片,算是我们的编外助攻】


    明澈想起之前在虞曼相册里一眼扫过的那些旧照,当时还纳闷是哪儿来的,原来是这条线。


    她回:【不好看的,删掉。】


    【不】虞曼的回复没有任何商量余地,【每一张,都要珍藏】


    明澈看了看时间,等会还要和莉娜碰面对接资料,得先吃饭,再洗澡换身衣服:【我要出门了。】


    发完,光标停在输入框没移开,她继续打下一句。


    屏幕顶上同时显示出“对方正在输入”。


    几秒钟后,两条消息同时跳出来。


    她发出去的是:【我会想你的】


    虞曼那边发过来的是:【记得想我】


    两人就这样在彼此的想念里,开始了两地分隔的异国恋。


    明澈傍晚回到酒店,虞曼那边正好准备入睡,她们开着视频,有时并不说话,手机立在床头柜,虞曼侧身躺着,看明澈吹头发、翻文件、喝水。


    明澈以为她睡着了,凑近屏幕,虞曼就睁眼,说还没睡。有时虞曼真的睡着了,呼吸从手机扬声器滤出来,又轻又缓,明澈就戴着耳机继续工作,直到虞曼的气息彻底变沉,她才挂断。


    工作上的节奏却没有给两人留下太多沉浸于此的余地。


    审批专项组成立,下设三个小组,分别对接德国联邦经济事务和能源部,欧盟委员会以及国内商务部三方监管机构的投资审查申报。


    明澈和莉娜带着团队负责欧洲端,从架构设计,必报事项的认定,到对外口径的统一,逐项细化。


    两周后,申报文件初稿定稿。


    按通行做法,正式递交前,要进行一场内部模拟听证会,将预想到的刁钻问题过一遍。


    明澈借莉娜的关系,请到一位前德国外交部法律顾问,专精欧盟对外投资审查框架,又联系到一位熟悉德国行政程序法的大学教授,加上莉娜律所里以出庭风格锋利闻名的诉讼合伙人,三人构成的红队,足以模拟出听证会最坏的局面。


    蓝队这边,包括虞曼,关琳,CFO,CTO,以及战略与法务的负责人。


    模拟听证会安排在柏林时间上午九点,柏城时间下午三点。


    这天明澈戴上了她平时只在长时间阅读资料才会戴的眼镜,细框,薄镜片,衬得眉眼安静,也更锋利。


    视频接通,几方简单问候后,正式开始。


    前外交部顾问的开场不动声色:“虞女士,根据贵方提交的草案,海因里希德国将在交割后设立独立的伦理与合规委员会,其中包含两名德方委员。”


    虞曼:“是。”


    “那么,德方委员如何产生?谁来推荐,谁来认可,谁来罢免?你们如何保证他们不是橡皮图章,而是真正具备独立性的监督力量?如果该委员会做出了对虞智不利的决议,你们会遵守吗?”


    虞曼目光扫过会议软件的各个视频窗口,在明澈那格停顿了片刻,随即收回。


    “委员会章程将明确写入,委员由德方研究机构和行业协会联合推荐,双方共同认可后聘任,章程同时规定,伦理委员会的决议对海因里希德国具有约束力,虞氏无权单方面否决,虞氏愿意接受这一约束,因为这是获得德国社会信任的前提。”


    老顾问在本子上记录,换了下一位上场。


    ……


    从上午的技术质询到下午的政治与舆论质询,整场模拟听证会持续了近五个小时,结束后的复盘,红队进行评分,技术与合规层面八十五分,政治与舆论层面七十八分。


    老顾问推开记事本,给出建议:“虞女士,技术层面你们的准备很充分,我没有更多补充。政治层面你有一个非常好的回应框架,但是奥丁不会只用问题来进攻你,他们会用价值观叙事,告诉媒体、议员、公众,这场交易是来自东方资本的技术掠夺,你今天的回应还是太理性了,需要提前布局,用更感性的故事去对冲这种叙事。”


    明澈打开文档记录:组建媒体法律响应小组,起草对外口径Q&A手册……敲字敲得正专心,耳机里忽然传来一声:“明律。”


    明澈从主屏切到视频窗口。


    虞曼正看着她:“能请你评价一下我的表现吗?”


    明澈抬了抬眼镜,开口:“整体表现非常好,在三方监管的不同关切之间,始终保持一致的对外口径,没有出现自相矛盾的部分,这是很难的。承诺的边界把握得也很稳,没有过度承诺,也没有保守到让对方觉得诚意不够……”


    “整体可以给到八十分以上。”


    按照律师对客户的规格,这已经是一份非常完整的反馈了,明澈可以停在这里,可她只是稍稍顿了一下,就又开口了:“虞总是我见过的商业领袖在听证模拟中表现最好的。”


    季叙双眼微睁,眼神止不住地飘,冷不丁对上了陈今樾的视频窗口,两人隔着屏幕大眼瞪小眼地僵了两秒,最终季叙心里发虚,先低下了头。


    “谢谢明律的反馈。”虞曼笑着点了点头,“那今天的议程就到这里,大家辛苦了。”


    视频陆续断开。


    明澈和莉娜陈今樾下楼吃晚饭,吃完先回了房间。


    洗漱过后,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会议笔记旁弹出新邮件提示,是安莱发来的商务部最新反馈意见,她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补充要点。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她自然而然放下了笔。


    “喂?”她靠着椅背,戴上耳机。那边安静了两三秒,虞曼的声音才懒懒地荡过来:“在干嘛呢。”


    “刚整理完复盘会笔记,还有些材料要梳理。”


    “都几点了,明天再做吧。”


    “趁热打铁,思路最完整的时候记下来,明天会忘掉一些细节。”


    “今天在会上给我打分,不算客观吧。”


    “怎么不算客观?”


    “你说我是你见过的商业领袖里表现得最好的,这话一听就主观,明律,你的职业操守呢?”


    明澈笑着认了:“有主观因素,但就算客观评价,也确实表现得很好。”


    “那也是明老师教得好。”虞曼也轻轻笑了,“昨晚给我补课补到那么晚,我答得稍微像样一点,确实该归功于你,明老师辛苦了。”


    昨天明澈加班到柏林时间晚上十二点多,对应国内已经是早上六七点,趁着虞曼起床,又给她讲了一遍那位老顾问可能切入的角度,挂电话已经是柏林凌晨一点了。


    她正要说“是你自己消化得好”,虞曼忽然问:“明澈,你现在是不是戴着眼镜呢?”


    话题跳得太快,明澈莫名:“嗯,怎么了?”


    “开视频我看看。”


    明澈挂掉电话,拨了视频过去,接通后,对面的画面却是黑的。


    “你怎么不开摄像头?”


    “不太方便。”


    明澈微微皱眉,国内现在是凌晨两点多,虞曼在家里卧室,有什么不方便开视频的?


    “你要不先去睡,明天再视频。”


    “不睡。”


    “你声音听着很累了。”


    “不是累。”虞曼比刚才更靠近话筒,声音反而低了,“明澈,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戴着眼镜,在会上讲话那副样子……”


    明澈等了等:“什么?”


    又停了。


    “我好想你。”


    明澈听见她的呼吸深下去,又浅上来,字句在气声里粘连,裹着一缕放任的轻喘。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什么声音,以及虞曼为什么不开摄像头,以及“不太方便”这四个字真正的意思。


    热从耳后蔓上来,沿着颈侧滑下去,她没意识到自己屏住了呼吸,过了一会儿才察觉,又轻轻吐出来:“虞曼……”


    那边没有回答,只有一声更低的气音,从咬着的唇间漏出来——


    作者有话说:你虞姐直接零帧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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