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驯养关系 > 60-70
    第61章 偶遇


    周六下午, 家居卖场人不少。


    虞曼推着购物车,明澈走在她旁边。两人逛到了灯具区。头顶是各种吊灯吸顶灯,两侧展架上是落地灯台灯, 全都亮着, 整个区域被切割成不同色温的小世界。


    她们经过一盏暖色的落地灯。亚麻布灯罩, 造型简洁, 支架纤细, 光线从布纹间筛落下来, 正好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交叠在一起。


    明澈没注意, 继续往前走。


    虞曼在这盏灯前停住了, 伸手拨了一下灯罩边缘, 光线微微晃动起来:“这个放你客厅那个角落,沙发左手边, 应该不错。”


    那个位置一直空着, 傍晚天色暗下来后,如果窝在沙发看书, 开顶灯太亮, 不开灯又太暗,正好缺这样一个能提供恰好够用光线的灯。


    明澈蹲下来, 看价签。


    旁边响起一声快门。


    她回头,虞曼递来手机, 刚拍下的照片里, 她蹲在地上,微微低着头,盯着价签看,神情专注。


    “像不像。”虞曼又从相册里翻出一张luna的照片。白猫蹲在窗边, 歪着脑袋打量地上的一块光斑,前爪微微收拢,姿态和明澈蹲着看价签的样子很像。


    “luna看见感兴趣的东西,也喜欢这样观察。”


    确实像,但明澈的心思不在照片上面。刚才虞曼翻相册的时候,她看见了别的照片,有她们在那张葡萄架下的合影,还有一些更早的,她的照片。


    时间跨度很长,她看到了一张在榕政的校园背景,还有一张似乎是她喝醉后神智不清的脸。


    蛮丑的,虞曼哪儿来的?


    没等她问,虽然她也不会问,虞曼已经收回手机,抽出灯的信息卡:“要吗?”


    “嗯。”


    两人继续往前逛,到了厨具区。


    货架上的杯子按材质和风格码得整齐,射灯打在釉面上,反射出不同质地的光泽。


    明澈在货架前慢慢走着,手指从这一只滑到那一只,拿起来端详,放回去,再拿下一只。


    虞曼在旁边递来一个:“这个呢?”


    是一个手工感很强的陶瓷杯,釉色是不均匀的灰蓝色,杯壁厚实,握在手里很有分量。


    明澈接过,拿在手心掂了掂:“太沉了。”


    虞曼看她:“你不是喜欢有手感的杯子吗?”


    自己以前应该是说过这样的话,轻的杯子拿着没感觉,要重一点,握上去才有存在感。


    这件事太微小了,不值得被特意记住。


    虞曼却还记得,记了这么多年。


    明澈把陶瓷杯放回货架,转向另一排,拿了只很薄的玻璃杯,没什么重量。


    虞曼:“这个也好看。”


    明澈:“不会太普通?”


    虞曼:“不会,你拿在手里,它就好看。”


    明澈:“……”


    不知道虞曼这些话是从哪儿学来的。


    她把玻璃杯放进购物车,又把那只手作陶瓷杯也放了进去。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虞曼问:“还缺什么?”


    明澈看了看购物车里的东西,已经堆满了半车:“绿植还没买。”


    绿植区在卖场另一头。


    人造材料的干燥味道被泥土和叶片的潮湿气息取代,温度也低了一些。


    明澈想买几盆好养的,不需要太多打理,在柏城和慕尼黑两头飞,养太娇气的植物只会眼睁睁看着它们枯萎。


    虞曼指了指一盆垂下来的绿萝:“这个好养,浇水就行,晒不晒太阳都活得不错。”


    明澈拿起来放进购物车。


    虞曼又指了一盆虎皮兰:“这个也行,耐旱,忘了浇水也没关系。”


    明澈也放了进去。


    转到多肉区,矮架上摆着各种胖的,扁的,尖的,圆的多肉植物,颜色从粉紫到灰绿什么都有。


    虞曼目光在那些肉嘟嘟的小东西上转了一圈,落在其中一盆上,笑了:“这个像你。”


    明澈看过去。


    是一盆熊童子,叶片肥厚短圆,边缘带几个红色小尖尖,像小熊爪子。整株矮墩墩的,蹲在盆里,憨态可掬。


    明澈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她最近又没有长胖,脸上哪来这么多肉。


    “哪里像?”


    “看着小小的,其实能活很久。”


    明澈心想这算什么,夸她长得长寿吗。


    她的目光在旁边货架上扫了一圈,停在一盆形状颇为奇特的植物上。茎干扭曲,顶端炸开一簇不规则叶片,整体造型介于前卫艺术和自然灾害之间。


    “你像这个。”


    虞曼愣了一秒,笑出声来:“我在你眼里这么难看?”


    明澈转向她。


    自然光从玻璃顶棚照下来,没有角度的偏好和色温的修饰,毫无保留地落在虞曼脸上。


    这样的光线通常是残忍的,它会暴露毛孔,细纹,粉底遮不住的疲惫痕迹。


    可虞曼站在这样的光里,皮肤净白清透,瞳孔的浅棕色纹理随着视线转动微微流动。眼梢有自然弯下的弧度,让她即使在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一丝温柔余韵。


    是非常标致的漂亮,确实和这盆植物不沾边。


    明澈克制着上扬的唇角:“是说你很有个性的意思。”


    一个多小时后,两人逛得差不多了。前面有个休息区,在卖饮料和小吃。


    明澈问:“你吃冰淇淋吗?”


    她知道虞曼以前是不吃的,不过在慕尼黑都看见她喝可乐,吃爆米花了,冰淇淋大概也已经解禁。


    虞曼果然点点头:“好啊。”


    “要什么味道?”


    “和你一样就好。”


    明澈让虞曼去坐着,自己走到柜台前,看了一圈口味,最后拿回来两个不一样的。


    香草和树莓。


    她把树莓的递给虞曼。虞曼用小勺挖了一口放进嘴里,眉头微皱:“有点酸。”


    明澈原本想着她不太能吃甜,酸一些的口味应该更合适,“那换一下?”


    “不用。”虞曼又吃了一口,这次眉头皱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些,明显是不喜欢。


    明澈忍不住笑了,递去自己那杯:“试试这个,中和一下。”


    虞曼不客气地用勺子挖了一大口,放进嘴里,眉头终于舒展了:“好甜。”


    明澈也吃了一口,甜吗?


    刚才吃的时候没觉得特别甜,就是标准的香草冰淇淋甜度,现在虞曼说了好甜后再吃,味蕾好像被提醒了一遍。


    真的挺甜的。


    忽然,虞曼伸出手来:“别动,沾到了。”


    她的指尖碰上明澈嘴角,轻轻一抹,带走了那点融化的香草奶油。


    远处拐角的阴影里,一个身影停住了。


    简栀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手工制作的陶瓷香薰灯,是她在手作区挑了很久选出来,打算送给虞曼当生日礼物。


    之前和虞曼在微信上聊天时,无意间得知虞曼生日在八月底,当时就笑着回了一句“虞曼姐,到时候我能来找你玩吗”,虞曼说当然欢迎。


    所以现在偶然遇见虞曼,她还挺高兴的,脚步已经迈出去半步,唇边的笑已经挂上了。


    然后她看见了虞曼对面坐着的人。


    明澈。


    她们在吃冰淇淋,面对面坐着,说说笑笑。虞曼伸手,动作自然地擦去了明澈嘴角的冰淇淋。


    明澈没有躲。


    简栀的脚步收了回来。


    太奇怪了,她们这样,既不像虞曼,也不像明澈。


    虞曼对任何人都温柔有礼,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明澈更是如此,身上有种天然的距离感。


    这样的两个人,之前明明是不熟的。


    不管是在慕尼黑的时候,还是回了柏城三个人一起去马术会所那次,她们之间都有若有若无的距离感。她原本以为那是工作关系带来的客气,是两个性格都不算外放的人自然而然会保持的分寸。


    怎么会在短短一段时间内,就这么亲近了?


    甚至说是朋友之间的亲近都不恰当,是有排他性的亲密。


    简栀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浮了起来,一个她不愿意想,但画面已经替她想好了的猜测。


    明澈和虞曼吃完冰淇淋,推着购物车,从休息区重新汇入卖场的人流。


    简栀跟了上去。


    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她们在货架和人群之间穿行。


    明澈拿起一个相框,虞曼凑过去看,两人的头挨得很近。


    简栀看着那个距离。


    她挽着明澈的时候,明澈总是微微侧着身子,预留出一小截空隙。那截空隙不大,可以用自然体态来解释,可它始终存在,是一道她能感觉到却没办法消除的隔离带。


    而虞曼和明澈之间,没有这道隔离带。


    她们自然地靠近,然后分开,谁都没有刻意去缩短距离,也没有人有意识地维持。不需要磨合,试探,像已经习惯了彼此的存在。


    像已经这样相处很久了。


    简栀心里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


    她跟着她们到了收银台,又看着她们走出卖场出口,在停车场上了同一辆车。


    简栀跑了出去,夏天的热浪从地面蒸上来,扑了她一脸。她在路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停稳,她立马拉开后座车门钻了进去。


    “师傅,跟上前面那辆白车。”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乘客,可不能跟电影里学搞跟踪,违法的呀。”


    “那是我朋友,师傅麻烦你快一点。”


    司机踩下油门跟了上去。


    周末的车流密而缓,简栀坐在后座,目光穿过前车间隙去找那辆白车。有时候中间插进来别的车挡住了视线,她就往前探身,直到重新看见那抹白色,才靠回座椅。


    白车在路口右转,驶入一条静谧宽阔的道路,随后减速,驶入一个小区的地下车库入口。


    云璟。


    简栀来过这里的,虞曼的家。


    上次来的时候,她坐在客厅地毯上摸Luna,虞曼在岛台边切水果,走的时候,虞曼送她到门口,说下次再来玩。


    那个下次还没有来,明澈来了。


    出租车在路边停下:“乘客,这里我进不去了。”


    简栀还盯着车库入口,白车早就消失在坡道下方,只剩一截灰暗的下行斜坡和出入口电子门禁。


    “乘客?”司机又喊了一声。


    简栀回神,掏手机付了车费,下车。阳光直直照在头顶,她有些头晕腿软,勉强站稳了,在手机通讯录里找到明澈的名字,拨了出去。


    嘟——嘟——嘟——响了三声。


    通了。


    “喂,小栀?”


    简栀深吸了一口气:“明澈姐,你在哪儿?”


    “刚回家,怎么了,小栀?”


    “明澈姐,你骗我。”


    简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连着鼻腔一起发酸,声音发抖。


    “你回的是谁的家?”——


    作者有话说:简栀:我将小发雷霆


    第62章 祝福


    “明澈姐, 你骗我。”


    明澈听到电话那头的指控,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刚和虞曼将最后一箱东西挪到客厅,正站在玄关处说话, 就接到了简栀的电话。


    她对虞曼示意了一下, 走到窗边:“小栀, 你怎么了?”


    回应她的是更浓的哭腔:“你骗我……你们都骗我……你们把我当傻子……”


    简栀的情绪表达方式向来浓烈直接, 高兴的时候能让整个房间都跟着亮起来, 难过的时候也是一样的动静, 眼泪说来就来, 完全没有缓冲带。


    明澈又耐心问了一遍:“到底怎么了?你慢慢说。”


    等了将近一分钟, 听筒里的哭声才从爆发期进入间歇期, 一抽一抽的, 可只要明澈稍微开口,对面又会被触发新一轮的哽咽。


    明澈知道这个状态下问什么都是徒劳, 于是换了个方式:“你在哪儿?”


    “嘟——”电话挂了。


    明澈没有打回去, 简栀现在的情绪明显没办法在电话里沟通,而且她说的“你们都骗我”, “你们都把我当傻子”是有明确指向的。


    你们。


    虞曼走过来:“怎么了?”


    “小栀在电话里哭了, 说我们骗了她。”


    “我联系她试试?”


    明澈点头。


    虞曼还没拨出去,先接到了物业管家来电:“虞女士, 上次来访的那位简小姐在大堂,说找您。”


    虞曼和明澈对视了一眼。


    “让她上来吧。”


    电梯到达顶层, 梯门滑开, 简栀看见的画面和她脑子里想象的一模一样。


    虞曼和明澈站在入户大厅里,说不出的自然,说不出的和谐。


    在电梯里的十几秒,简栀深呼吸了好几次, 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一点,可看到这一幕,所有努力都白费了。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就知道……果然是这样……”


    明澈看见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上面印着家居卖场某手作区的品牌标识,她又看了看简栀这副从头哭到尾的样子,大致拼出了原委。


    简栀在家居卖场看见了她和虞曼,然后在自己脑子里上演了一出完整的戏码。


    “小栀,先和我回去,平复一下情绪好吗?”


    简栀泪眼朦胧地看她,吸了一下鼻子:“回哪去?你不都在人虞曼姐家吗?”


    明澈转身走向4202,抬手刷指纹锁。


    锁芯咔哒一响,门应声打开。


    “我住这里。”


    简栀的视线在4201和4202之间移动了两个来回:“原来你们早就住一起了。”


    明澈觉得自己陷进了越描越黑的境地,每解释一个事实,在简栀独特的逻辑体系里就会自动生成一个更不利的版本。


    “小栀,先进去坐下喝杯水,然后我们好好聊,好吗?”虞曼上前半步,语气温和地劝。


    简栀点点头:“那回虞曼姐你家。”


    三人进了4201。


    Luna从客厅方向小跑过来,经过简栀脚边,经过虞曼脚边,一头蹭上了明澈的小腿。


    简栀看着这一幕,眼泪又啪嗒啪嗒往下掉。


    连猫都站她那边。


    明澈带着简栀去沙发坐下,虞曼去岛台倒水。


    “明澈姐,你就没什么想主动和我说的吗?”


    明澈刚张嘴,简栀又接上了自己的话:“哦,也对,你又没有非得和我解释的义务。”


    “小栀,喝水。”虞曼端着水杯过来,递给简栀。


    简栀喝了水,红红的眼睛从明澈移到虞曼,再移回明澈。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没有。”


    两人同时开口,同样的答案,语气的平淡程度都如出一辙。


    简栀嘴角往下一撇:“都这个时候了,你们还要瞒我?”


    “小栀,没有骗你,我们真的没有在一起。”虞曼说到这里,侧头看向明澈。明澈没有阻止她说下去,目光落在茶几一角,表情很淡。


    “准确来说,我现在和你是一样,是追求者的身份,如果还要说有什么别的,那大概是关系不那么亲近的朋友。”


    简栀想起家居卖场里看到的那一幕,冰淇淋,擦嘴角,挨得很近的脑袋,回同个小区,住同个楼层。


    关系不太亲近的朋友。


    这还不算亲近的话,怎么才算亲近?非要亲上才算?


    她问:“那你们之前干嘛装不熟?”


    “也不是装不熟。”明澈终于开口了,语速有些慢。


    那时候她和虞曼关系确实紧张,两人之间横亘着太多已经无法修改的事实,连正常交谈都要刻意绕开某些区域,也就是最近才完全松弛下来。


    偏偏在这么一个从冷到暖的过渡阶段,被简栀撞了个正着。


    虞曼接过话:“小栀,我们之间比你想象中认识得更早,也更复杂,很难用一两句话解释清楚。”


    哭了一场后,简栀的大脑反而进入一种异常清醒的状态,各种散落的信息碎片在脑中自动拼合。


    “所以你们是……”她的目光在虞曼脸上停住,嘴巴慢慢张开,“前任?你就是明澈姐那个忘不掉的白月光?”


    “小栀,你在胡说些什么?”明澈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我不管了,反正你什么都不肯说,我只能信我眼睛看到的。”简栀蔫巴巴地缩进沙发,转过头看虞曼,“那虞曼姐,你之前直接和我说不就好了?我又不会和你抢。”


    停了一下,又低声嘟囔一句:“就算抢,不也抢不过你。”


    虞曼失笑:“之前瞒着你是我不好,对不起,小栀。”


    “那你现在,是快要追到了吗?”


    “还在努力。”


    “也好,反正我追不到明澈姐,如果是虞曼姐你的话……我会祝福你们的。对了,你们以后要是结婚,一定得请我啊,我给你们当伴娘都行,我穿礼服特别好看,你们到时候……”


    明澈听不下去了:“小栀,我送你回酒店。”


    “这是虞曼姐家,虞曼姐都没撵我,你干嘛撵我?”简栀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明澈被噎住了。


    虞曼笑着起身:“小栀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吃晚饭吧,想吃什么,算是我向你赔罪。”


    “火锅!”


    “好。”


    “还要喝酒。”


    “好,我来准备,你先坐着休息。”


    客厅里安静下来,简栀幽幽地盯着明澈:“明澈姐,我发现了。”


    明澈少有地在她面前感到不自在,眼神飘了飘:“……什么?”


    “你这个人,好口是心非,话得反着听。”简栀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正在窗边打电话的虞曼,“之前你说什么不需要爱情,其实是不需要和别人的爱情吧。”


    明澈刚要开口。


    “你什么都别说。”简栀弯腰抱起凑过来的Luna,下巴搁它脑袋上,“我和Luna都有别具一格的慧眼,什么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明澈彻底沉默了。


    她很早就发现简栀的思维方式和自己的差异。简栀是学艺术的,感知先于判断,直觉大于推理,脑子里时常在发生各种跳跃性的联想和通感,而自己的职业要求什么事都先列事实,排逻辑,找因果链。


    两套系统有时候根本对不上频道,各说各的,牛头不对马嘴。


    现在也是,所以她干脆不说了。


    火锅很快送到,热气从翻滚的汤面升起来。简栀要的酒也摆好了,低度梅子果酒,是虞曼综合考虑了让她喝到和不让她喝多之后的折中选择。


    全程都是明澈和虞曼在照顾简栀,虞曼涮肉,明澈调蘸料。简栀被不停投喂,嘴巴就没闲下来,情绪肉眼可见地平复了。


    半瓶果酒下去,简栀脸颊泛起红,视线越过蒸腾的热气,看着对面并排坐着的两人,忽然问:“你们以后会要宝宝吗?”


    明澈手里夹着的虾滑脱筷,扑通一声掉进锅里,溅起几滴汤。


    虞曼也反应了一下,忍不住笑:“小栀,你是不是醉了?”


    “没有啊,就是觉得,你们要是有小孩的话,会是两个很温柔的妈妈,不像我妈,虽然很爱我,但特严厉,老喜欢拿大家长权威压我。”


    明澈从锅里捞回那颗虾滑,放到简栀碗里:“吃东西。”


    简栀笑嘻嘻咬了一口,鼓着一边脸颊含混不清地说:“这可堵不住我的嘴,想让我少烦你,那你快说说,你之前和虞曼姐是怎么认识的?你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餐桌的灯光很暖,可有些东西,并不是在足够暖的氛围下就能说出口的。


    明澈并不想回忆那些。


    她从不缺记忆力,甚至太好了,每次回溯,所有按时间排列的记忆片段,到了最后都会不可避免地汇聚到同一个夜晚,同一场对话。


    关于爱被彻底否定的定义,关于那些说出口就收不回来的话。


    明澈的沉默比刚才任何一次都长,筷子搁在碗沿,目光落在锅里翻滚的汤面,什么都没有聚焦。


    简栀吐了吐舌头:“好嘛,那我不问了。”


    吃完饭,简栀从袋子拿出香薰灯,双手递给虞曼:“虞曼姐,提前祝你生日快乐,本来想等你生日那天再送的,但今天既然见到了,就现在送你吧。”


    “很漂亮,谢谢你,小栀。”


    明澈看着那盏灯。


    是了,虞曼的生日快到了,不需要回忆那个具体日期,它自己就完整清晰地冒了出来。


    “明澈姐?你都不送送我吗?”简栀已经走到门口,换好了鞋。


    明澈回神,和虞曼送她到电梯,本来还打算送下楼看她上车,简栀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走就行。”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眼睛又有点红了:“虽然今天很难过,但现在想想,也挺高兴的,你们是我最喜欢的两个姐姐,是你们在一起的话……我也就真的能放下了。”


    说完,她举手比了一个小小的加油手势:“虞曼姐加油,明澈姐是很难追,是你的话,我觉得肯定行。”


    电梯门合拢,大厅安静了几秒,两人同时开口。


    “你……”


    虞曼让明澈先说。


    明澈低下眼,声音不高:“东西还没收拾好,可以帮我吗?”


    虞曼听出来了,不是关于收拾东西的请求。


    是一个邀请。


    “好。”


    两人走到4202,明澈开了门,虞曼正要换鞋。


    明澈拽过她的手腕,直直往里走。


    后背陷入柔软的沙发,吻也落了下来,没有试探和循序渐进,舌头直直地抵进来,缠住她的。


    虞曼反应过来后开始回应,指腹摩挲着明澈耳廓,另一只手从她衣服下摆滑进去,掌心贴合着她细韧的腰线。


    两人的呼吸搅在一起,唇间梅子果酒的香气,又甜又涩。


    吻了很久。


    玄关处的感应灯灭了,沙发这里暗了下去。


    明澈退了一点距离,额头抵着虞曼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交缠的气息在彼此的脸之间反复折返。


    “追求者?”


    吻一下。


    “不那么亲近的朋友?”


    又咬一下。


    “会这样吗?”


    第63章 我爱你


    “不会。”


    虞曼叹息一般:“可是明澈, 现在是你在主导一切,不是吗?我的身份,我们的关系, 包括现在发生的这个吻。”


    明澈觉得虞曼说得对。


    在她们重新开始往来的这段时间里, 虞曼几乎让渡了所有主导权。追求是虞曼提出的, 可追求以怎样的节奏推进, 走到哪里停下, 什么时候继续, 全部由明澈决定。


    粗暴一点概括, 她想怎样, 虞曼就配合她怎样。


    这本该让她觉得安全。


    一个人在一段关系里握有主导权, 意味着她可以决定走多远, 也可以在任何节点回头。不必担心自己的情绪被另一个人的动向牵着走,这是她在经历了当年那些之后, 最需要的状态。


    那么此刻胸腔里闷着的这股惶惑, 又是来自哪里?


    虞曼是在追求她,以这样低的姿态, 这样长的耐心, 可随时能够结束这种状态的人也是她。


    那自己能像对待其他追求者那样,到此为止吗?


    事实上, 已经过了那个节点了。


    在她可以真正和虞曼以干净利落的方式切断一切的时候,她选择了不向前也不后退, 就这样站在中间地带, 允许虞曼靠近,也允许自己不离开。


    从那一刻起,就没有到此为止的可能了。


    所以无论两个人怎么调换位置,她也没有办法成为像虞曼那样的人。


    虞曼可以在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里从容自处, 而她做不到,她的内心世界,至少在情感这一块,筑造不起像虞曼那样的固垒,她仍然感到孱弱。


    她在沉默中起身,靠坐在沙发一端。虞曼感受到她情绪的变化,也坐起身,靠近过来:“怎么了?”


    明澈没有回答。


    肉.体的亲密可以消弭一部分距离,心灵的亲密可以再消弭一部分,可再怎样靠近,中间也隔着一层自我。


    内心的幽微曲折,自我尚且不能完全洞悉,再经过一层思维的筛选,大脑的过滤,说出口的时候已经不够完整且准确。还要经过对方的经验、偏见、情绪、当下心理状态的解构,最终在对方内心呈现出来的面目,和原初的模样隔了数不清的折射。


    所以很多时候,沉默比开口诚实。


    沉默不会失真。


    “在想什么?告诉我好吗?不要一个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虞曼并非用了哄劝的语气,仍是以坦诚沟通的口吻。


    明澈看着她:“这样……你不难受吗?我没有答应你的追求,可实际上我们也不算朋友,也不是单纯的工作关系。”


    问出口的一刻她就觉得多余了。


    现在这样,不正是她们当年的模式翻版吗?


    雾一样的关系,看得见轮廓,触不到实体,伸手进去,满手潮湿,抓不住任何东西。


    虞曼擅长,她却从来不能在其中如鱼得水。


    “是我那样说,让你没有安全感了?让你觉得我随时可以放弃,随时可以结束?”


    明澈感觉到内心那个矛盾别扭的结又拧紧了一些。其实理智层面她很清楚,解法是存在的,而且很简单。


    给她们之间套上一层身份框架,一套可以依照执行的情感规则。


    忠贞、坦诚、承诺。


    有了这些东西,不安可以倾诉,猜疑可以求证,即使争吵,也有一个回得去的原点。


    可她心里为什么仍有一团蜷着的东西抵抗着呢?


    虞曼抚上明澈的脸,指尖拨开她耳边垂着的碎发,挽到耳后。


    “明澈,你知道的,我不年轻了,我给你的感觉,或许没有年轻人那样热烈,富有激情,可这不代表我不想要你,不渴望你。”


    说着,虞曼分开膝盖,跨坐到明澈腿上,双臂环住她的后颈:“你想听听,我是怎么想你,怎么渴望你的吗?”


    明澈微微仰头看着她,身体在升温,心跳在加速。


    虞曼声音更低了:“我有过很多次想着你自.慰,那样的幻想中,有时候是我占有着你,有时候是你向我索求。”


    “这样想你的时候,我会有一点不道德感,但相较于对你的渴望,太微乎其微。所以出于最基本的生理层面的需求。哪怕只是现在这样,你并不给我一个明确的关于追求的结果,只是接吻拥抱,一些有限的身体慰藉。”


    “我也想要。”


    大概觉得自己说得不够直白,渴望的具象化程度不够深。虞曼摸到明澈耳朵,从耳尖到耳垂,慢慢揉捏,直到耳廓软骨的韧性被她一点一点揉软。


    “我想和你做.爱,这样说,明白了吗?”


    明澈耳朵被揉得发烫,热度一路蔓延到颈侧,再往下走,声音闷了太久,开口已经有些哑了:“只是想做?”


    “当然不止。”虞曼收了轻飘的语调,目光认真地定在她脸上,“还想成为你的恋人,女朋友,伴侣,我想获得这些身份和定义,和你真正意义上发展一段新的关系。”


    “可我知道,你还需要时间,所以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以你的意愿,以你想要的方式,我们相处。”


    明澈明白虞曼已经做到了一个追求者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诚恳与退让,她今晚产生的所有情绪,不是虞曼应该承担的,是她自己需要解决的。她苦涩地笑:“是我的问题,是我自己变得混乱矛盾了。”


    虞曼双手捧起她的脸,掌心贴着脸颊,让她的视线完整地框进自己眼中:“明澈,我有没有说过。”


    短暂的停顿,很轻的三个字说出来了。


    “我爱你。”


    明澈的身体僵住了。


    爱。


    爱当然是人类情感中至重的成分,不只是爱情。友爱,关爱,沉默的爱,炽烈的爱,以牺牲为前提的爱,以占有为目的的爱。


    所有关系的浓度到了最深处,最终都将以爱的形式显影。


    人给出爱,得到爱,在不断交换的爱之中,趋近被称作幸福的感受。


    可这个过程非常脆弱,常以迟疑踌躇,前进又退缩的形式进行,被各自的创伤和防御机制重新塑造,最终以更浓烈复杂的面目抵达两人之间。


    明澈在和虞曼过去的那段关系中,太深地体验过这个过程了。而虞曼,在那个时候没有给出过,至少没有以“爱”这个字本身给出过。


    现在它从虞曼口中出现了,没有“我觉得我可能”这样的缓冲,就这么直接赤裸地落在两人之间。


    混乱矛盾的程度在加深。


    明澈移开视线,不再与虞曼对视。事实上,即使不以眼神回避,虞曼也未必能看清什么。光线太暗,她眼睛里的情绪是昏黑的,连自己都辨认不出其中的层次。


    “虞曼,我需要时间想想。”


    虞曼没有给出时间,她吻了下来,唇齿相撞,舌尖卷入,呼吸全部搅碎了。


    “明澈,现在更不安的人是我了,你的想一想,从来都是我没办法参与的部分,无法影响的范围。”


    不安确实被传递了,也被稀释了。


    明澈将手放在虞曼背上。


    昏黑的夏夜,不需要太多答案。


    她清醒的过往人生里,总是缺少这样难得糊涂的时刻。


    “你想要我,是吗?你幻想中的我,向你索求了是吗?”吻从虞曼的唇开始,沿着下颌线滑下去,落在虞曼颈侧,齿尖也参与到了吻的动作中来,以并不危险的力道,在薄薄的皮肤上印下痕迹。


    “现实中的我,现在也在向你索求。”


    虞曼感觉到明澈的手正沿着她的腰线往上移动,可这样的亲吻和抚摸的底色不完全是欲望。她推开了她:“可你现在的状态,让我觉得你在用这种方式回避。”


    虞曼说得没错。


    她是在回避,用身体的亲近代替语言的回应,用感官的满足填充情感的空洞。


    这不是一个好的方式,可此刻她只拿得出这一种。


    “不行吗?不可以回避吗?”


    她看着虞曼的眼睛,抿了一下唇,下一个词以气音的方式滑了出来。


    “姐姐……”


    两个字唤醒了一整片被压在时间底层的记忆。那些年明澈叫她姐姐的语气,仰着脸看她的眼神,还有曾毫无保留地给出的爱。


    虞曼抬手,指腹从明澈眼尾一直摸到嘴唇,摸过下唇微微湿润的弧度。


    “我可能要收回刚才说的话了。”


    明澈的眼神清醒了几分,今晚虞曼说了太多话,她一时没能锁定虞曼要收回的是哪一句。


    “我说我不年轻了,已经没有年轻人那份激情。”虞曼解答完明澈的疑惑,手掌在她肩头轻轻一推。


    明澈身体从微微前倾变成了仰靠,视线也随之从平视彻底变成了仰视。


    虞曼仍然跨坐在她腿上,腰背直起,整个人的重心提了上去,从刚才俯身贴近的姿态切换成了居高临下。


    她开始扎头发,双臂抬起,颈线拉长,长发被拢到脑后,发圈绕了两圈,收紧。


    动作很日常,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同样的动作发生在此刻,在这样的姿态,光线和距离下,所传达的信息完全不同。


    非常从容,又非常有进攻性的准备。


    明澈的手不自觉抬了起来,要去碰她。


    虞曼按住她的手腕:“不许动。”


    明澈的手落了下来。


    虞曼再度俯身,含住她的耳垂吮吻着,奖励似地夸赞。


    “春来……”


    “明澈……”


    “宝贝,好乖。”——


    作者有话说:支持虞姐大法特法


    第64章 潮


    好热。


    空调分明开着, 数字停在二十四度,是人体最舒适的温度,可明澈还是觉得热。


    冷气拂过, 薄汗被吹去温度, 皮肤底下的热源不因此熄灭, 还在一层层向外涌。


    大抵是被虞曼的吻点燃的。


    没有规律, 总是游移, 落在锁骨, 又滑到肩窝, 描着肋骨的弧度向下。不管落在身体哪里, 最终都会回到她的唇上, 舌尖勾着舌尖, 含吮翻搅,分开时牵出一线将断未断的湿润, 才又落往别处。


    腰臀被拍了一下, 是让她抬起来的意思,可明澈腰是软的, 使不上什么力, 只很小幅度地配合了一下。


    虞曼似乎将这理解成了敷衍,于是有了小小的惩诫……


    明澈吸了口气, 伸手去推虞曼的脸。


    虞曼抬起头,亲了亲她下巴:“咬疼了?”


    这样问着, 手却……


    太刺激了。明澈抓住虞曼手腕, 嘴唇张着,用力呼吸,试图让过快的心跳缓下来。


    “慢一点……”


    ……


    ……


    没办法忍,也不可能忍得住。感官全部错位, 耳中是心跳的鼓点,皮肤上是冷气汗水交替的温差,虞曼的呼吸,虞曼的手,虞曼的重量,一切重叠着涌来,推着她往高处去。


    然后是席卷一切的空白,脑中什么都没有了。


    ……


    明澈膝盖抵住虞曼的腰往外推:“去洗澡。”


    虞曼抓住她的脚踝。


    明澈抿了抿唇,改口:“先去洗澡。”


    多一个字,语意就不同了。


    水雾爬满淋浴间的磨砂玻璃,门后只余两团温热而模糊的人形。


    沐浴液打出泡沫,手感很滑。明澈什么都握不住,只好撑着玻璃门,掌心压在冰凉的磨砂面,额头也抵了上去。


    虞曼贴了过来……


    明澈腿软了,手臂也撑不住了,扭头去找她接吻:“这样好累。”


    “宝宝该锻炼一下身体了,体力好差。”


    明澈缠着她的舌,含混地说:“下次。”


    “下次什么?”


    “下次你这样试试。”


    虞曼失笑:“好,下次。现在我先帮你好好洗澡。”


    然后明澈就领会到了这个“好好”的含义。


    并不是修饰洗澡这件事本身,是指不再以刚才那样不上不下的状态吊着她。


    浴室的回声将每声喘息都放大了。


    明澈咬住自己的手背,齿痕深深浅浅地嵌进去。虞曼掰开她的手,十指交握,一起扣在玻璃门上。


    “不要咬自己,我想听的。”


    后来,明澈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浴室出来的了,只觉得身体触到床垫的瞬间,意识就快要被一股暗流拽进深蓝的水里。


    ……


    ……


    ……


    明澈不再感知时间,任由自己浸泡在这些被拉长,压缩,反复折叠的瞬间。


    时间不再计数,她们便拥有了一小截没有刻度的永恒。


    睡前,天色已经是黎明前的深灰。


    醒来,室外天光已经亮了,卧室被厚重的遮光帘掩着,还是昏昧的黑。


    明澈身体没什么不舒服,只是酸,肩膀酸,腿根酸,腰也是。滑溜溜的凉被本来盖在肩上,这会儿滑到了腰间,她也懒得去提了。


    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往门边来,她迅速把被子提到下巴,闭眼。


    门开了,脚步声到了床边,身边的床垫陷下去一块。


    “干嘛装睡?”虞曼支着头侧过身,笑吟吟地问,“不好意思了?”


    明澈睁开眼,暗光里,圆溜溜的黑眼珠像小动物似的转了一圈,也没找到合适的表情来应对此刻。


    “害羞也好可爱。”虞曼亲亲她脸颊,“对不起,昨晚做得有些过分了。下次你想怎么样,我都答应你。”


    明澈耳朵动了动,这一点对她确实很有吸引力。她张口,比声音先发出的是嘶哑的气流。


    “怎么了?”虞曼收了笑,“不舒服吗?”


    “好像感冒了。”


    虞曼摸了摸她的脸:“脸倒是不烫,头晕吗?”


    明澈摇摇头。


    虞曼去接了温水回来,递到她手边:“那待会儿吃了饭,吃点感冒药预防一下。”


    明澈喝了水又躺下,精神还有些倦怠,身体也是。


    虞曼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拿出手机递过来:“对了,你看看这个。”


    是简栀今早发来的微信,附了一个PPT文件。


    明澈点开。


    首页跳出来的瞬间,她被闪了眼。


    一整页椰树牌椰汁风格的排版,不,不能叫风格,椰树牌好歹有种混乱的统一性,这个PPT是在椰树牌的基础上更进一步,做到了混乱本身。


    红底黄字,加粗描边,外发光投影,还加了闪烁的动画效果,每隔一秒钻石般地光芒四射一下。


    【小简老师倾情巨献:律政俏佳人攻克计划五年实战复盘】


    明澈看着这行标题,表情经历了从空白到困惑再到放弃思考的完整过程。


    虞曼凑过来,伸手翻到目录页。什么“攻略对象简介”、“成果复盘”、“失败教训”、“核心攻略”、“避雷指南”,一应齐全。


    “小栀真诚地和我传授追求你的经验,我认真看了两遍了。”


    虞曼挑有趣翻给明澈看,其中一页是失败案例实录。


    失败案例1(我本人)


    策略:送花、送早餐、每天发早安晚安、写情书。


    攻略对象反应:对我进行了一场长达四十分钟的,关于“何为适当社交距离”的严肃谈话,最后总结陈词:“小栀,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教训:这种常规攻势等于自杀式袭击,对明澈姐,不能追,要吸引。


    失败案例2(某不知名男士)


    策略:在律所楼下开跑车摆心形蜡烛,当众表白。


    攻略对象反应:从消防通道绕路走了,事后评价:“幸好没烧起来,不然他得负法律责任。”


    教训:她对任何形式的公开绑架式浪漫完全免疫,只会想普法。


    虞曼又翻了一页,标题是:关于虞曼姐的SWOT分析。


    一个四象限图,把虞曼的优势、劣势、机会、威胁列得明明白白。


    优势那栏写了“好看”“有钱”“气质好”“Luna加分”“声音好听”,劣势栏里写了“前任身份(加分还是减分存疑)”。


    明澈看了一眼虞曼,虞曼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目光撞在一起,各自别开。


    最后一页:致虞曼姐的最后总结陈词。


    字体正经了,不再是前面那些花花绿绿的配色,白底黑字,字号也小了些。


    【虞曼姐,追她这件事,我真的努力过了,可最后我发现,她需要的不是一个围着她转的追求者,是能让她停下思考,只凭感觉去拥抱的人。


    她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会发呆走神,会紧张,甚至还会脸红,那是我努力了五年也没见过的明澈姐,所以我的攻略其实全是废话。


    或许你本身,就是唯一的答案。】


    页面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PPT做完了,哭了一场,现在没事了。你们要是真的在一起了,一定要第一个告诉我,我要做第一个给你们送上祝福的人!】


    虞曼收起手机:“小栀真的很可爱,对吧。”


    “嗯。”明澈嗓音有些哑,除了哑以外,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困吗?还要再睡会儿吗?”


    明澈看着虞曼,没有说话。


    虞曼在她身边躺下,一只胳膊弯起来枕在自己头下,面朝明澈的方向:“睡吧,我不走,你一醒,就能看见我。”


    停了停,又说了一句。


    “不会像过去那样的。”


    温热的呼吸贴上眼皮,吻在上面落下。


    明澈记得昨晚自己是那样说过了,她需要想一想,需要时间。


    想什么?想她和虞曼之间的一切,那些旧的,新的,还没有发生的。


    需要多长时间?或许很长,长到越过很多个季节,很多座城市的暮色与晨光。


    也许很短,短到明天。


    短到现在。


    爱重新焕发的这一刹那。


    第65章 如果


    明澈还是发起了烧。


    感冒药没能预防住。整个下午她都窝在床上, 盖了两层被子,还是觉得冷,额头上又有一层发烫的汗。


    虞曼一直守着她, 喂水, 喂药, 量体温, 敷湿毛巾, 间隙里去客厅接几个工作电话。


    烧到最高那阵, 明澈冷得缩成一团。虞曼上床, 从身后抱住她, 握着她的手。


    明澈就在这个怀抱和掌心的温度里睡了过去。


    傍晚的时候, 烧退了。


    明澈意识清爽了些, 在床头靠坐起来,看向窗外。


    天边正烧着一场盛大的晚霞, 渐变着橙粉, 绯紫,最深处渗出夜色即将到来的靛蓝。


    她望着那片光, 想起了六年前。


    半山别墅, 露台,晚餐, 音乐,夕阳。


    虞曼给她过的那个生日。


    霞光从山脊方向铺展下来, 整个露台和餐桌都浸在其中。


    虞曼问她喜不喜欢。她说了喜欢, 却无法像真正喜欢的人那样笑出来。


    那时候她的心已经在很长一段时间的阴雨里泡透了。再好的天气也照不进来,即使照进来,也只是将那些潮湿的部分蒸成更浓的雾,模糊掉她本就看不清的方向。


    如果当时……


    “如果”的后面总是站着过去。是人对已流失之物, 另一种形状的空想。


    如果当时她没有离开呢?


    不再试图向虞曼索求和她一般无二的爱,不再去辨认虞曼究竟如何看待她们的关系和感情,只是就这样“在一起”。


    那之后的六年,会是怎样的六年?


    仍是以亲密又疏离的姿态走下去吗?在铂悦那间公寓里,一边被虞曼的温柔喂养着,一边又独自消化漫长时间里积攒的,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和失落?


    还是随着她从校园进入社会,在她重新认识自己和世界的新的人生阶段里,那份始终得不到对等回响的爱,会不可避免地枯竭。


    到那时候,分别就不是某一方主动的选择,而是命运留给她们唯一的尽头。


    之后也就不会有什么美好故事里的久别重逢,破镜重圆,只有两人在消耗殆尽的关系废墟里,看着彼此,满目陌生。


    所以,她在最爱虞曼的时候离开,竟是使得爱永恒不灭于那一刻。


    没有机会被日常磨损,被争吵稀释,被时间氧化成面目全非的东西。它被封存在二十二岁的夏天,完整,浓烈,痛苦,无法遗忘。


    有风来,它便烧起来,烧过漫长的六年空白,烧成此刻这样热烈绚丽的霞光。


    门开了。


    虞曼端着水杯进来,看见明澈醒了,望着窗外,眼神有些失焦。


    她快步走来,手背贴上明澈额头:“退烧了,还有没有其它哪里不舒服?不舒服的话还是要去医院看看。”


    明澈摇了摇头:“不去医院,没有特别不舒服了。”


    虞曼在床边坐下,手指拢了拢她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对不起宝贝,应该是昨晚一会儿热一会儿冷导致的,不该做那么久。”


    在昨夜那样的情景里,什么都被欲望裹着,再怎么亲密的称呼都是合理的,而在此刻明晃晃的日光下,这两个字的合理性就被照得有些单薄透明了。


    明澈喝了口水,喉咙的涩痛缓解了些:“和你没关系,之前在慕尼黑太忙了,休息不够,免疫力本来就低了。”


    “怎么没关系,那不也是明律为我工作吗?”


    “那段时间大家都很辛苦,虞总有心的话,项目结束了,多批一些奖金吧。”


    当然是玩笑话,虞曼也笑着接了:“好,虞总记住了。”


    吃过晚饭,虞曼还想多陪明澈一会儿,结果一连来了两个比较急的工作电话。


    “数据出来了?嗯……这个偏差我看到了,先按原来的框架走,细节周一再碰。”


    刚放下手机,电话又响了,这次通话时间更长,虞曼皱眉,语速快了起来。


    明澈看着她的侧影。


    虞曼的职位当然不需要遵守严格的工作时间,自由支配度高,但这也意味着工作和生活的边界从来就不清晰,很多流程走到她那里,不急的可以放一放,急的就需要尽快处置。


    所以在虞曼挂掉第二通电话回来时,明澈先开了口:“去忙吧,烧已经退了,我没什么事了。”


    看虞曼犹豫,明澈又说:“我都听见Luna在隔壁挠门了,你一整天不回去,它肯定觉得有坏人拐走了妈妈。你别让我当这个坏人。”


    虞曼被逗笑了:“好吧,那我回去了,有哪里不舒服随时叫我。”


    明澈送她到玄关。虞曼换好鞋,凑近,意图很明显。


    明澈偏开脸:“小心传染你。”


    虞曼不管,一只手轻轻捞住她的下巴,还是吻了上来:“那正好,又可以休几天假,和你多待几天了。”


    明澈手搭上虞曼的肩,到最后也没有推开。


    她们就靠在玄关柜边上接吻,嘴里有药的苦,苦丁似的涩,又有缠缠绵绵的甜。


    虞曼走后,房子静下来,也空下来,但还留了一部分属于她的痕迹。


    才搬进来的时候,虞曼送的那盆小香松,现在已经长高了很长一截,叶片从嫩绿变成墨绿,枝条有了向外舒展的力度。


    明澈在国外的时候,是托物业上门打理的。这株小东西就这样在她不在的日子里安安静静地长大了。


    还有昨天和虞曼一起买的那些东西,虞曼在她睡着的时候也全都归置好了。绿萝放在窗台,虎皮兰在餐桌边,手作陶瓷杯挂在岛台杯架。


    而那盏落地灯,就放在沙发左手边。


    亚麻灯罩,细长支架,暖光从布纹间筛下,在地板上拓出一小圈温柔的圆。


    和铂悦的那盏很像。


    明澈坐下,整个人落进这圈光里。


    手机响了,虞曼发来一段视频,是Luna蹲在餐垫旁边吃罐头的样子,吃得头也不抬,耳朵一抖一抖的。


    然后是一条语音。


    虞曼声音含笑,尾音轻轻往上翘:“Luna让我和你说,有罐罐吃的话,姐姐可以经常把妈妈借过去。”


    明澈笑着打字:【那你和Luna说,不可以为了罐罐出卖妈妈。】


    虞曼回了个Luna歪头的表情包。


    两人闲闲聊了起来,聊到明澈开始打哈欠,虞曼说“快去睡”。


    互道晚安后,明澈看着和虞曼的聊天框。


    重逢之后,这个聊天框一直夹在其它聊天框之间,随着消息的频率变化沉沉浮浮。


    有时候沉到很下面,被工作群和同事的消息压在底下,有时候浮上来,停留一阵,又被新的消息顶下去。


    现在,它再一次被置在了最顶端。


    ——


    休假结束,明澈感冒也基本好了,只剩一些鼻塞。


    审批阶段即将开始,有一系列准备工作要做,日程表又密了起来。


    明澈来到办公室,桌上已经堆了一沓文件,她打开电脑,正在梳理待办事项,接到了秦思尔的电话。


    “师姐。”


    “小澈,最近怎么样,工作顺利吗?柏城那边习不习惯?”


    “挺好的,项目推进还算顺利,柏城已经住了一段时间了,都习惯了。”


    “你声音怎么了?”


    “前两天感冒了,已经好了。”


    “好了鼻音还这么重呀?你一个人在柏城,也没人照顾,师姐来看看你吧,正好我这周有几天空。”


    “不用了师姐,我马上要飞柏林,跟政府审批了。”


    秦思尔没再说什么,也没挂电话。


    明澈等了等:“师姐,还有什么事吗?”


    “昨天碰见小栀了,和她一起吃了顿饭。”秦思尔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聊到你,她说你快要脱单了。”


    “她还是那么爱开玩笑。”


    明澈没有说话,沉默便有了别的意味。


    秦思尔笑了笑,笑声中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所以是真的吗?小澈,你身边现在有了愿意接触的人?”


    “你要恋爱了?”


    第66章 礼物


    明澈没有回答“是”或“不是”这样肯定性的回答。


    她说:“师姐, 等我忙完这阵,回头再和你聊。”


    “好,师姐等你。”秦思尔又关心了几句明澈的身体, 嘱咐她好好吃药, 感冒不要拖着, 最后“那先这样”也没急着挂, 似乎在等什么, 等了一两秒没等到, 才真的挂了。


    明澈放下手机, 看着通话页面上秦思尔的名字。


    为什么给出这样一个回答?当然是因为秦思尔不是应该被敷衍的人。


    和秦思尔的相识要追溯到明澈研二那年, 一个涉外民商法研学活动。秦思尔作为毕业的杰出校友回来做演讲分享, 台风从容舒展, 专业又松弛,没有任何精英阶层身上常有的优越感。


    活动结束后有自由交流环节, 明澈没上前, 坐在一边翻活动手册。秦思尔主动走到她旁边坐下,看了看她手册上密密麻麻的笔记, 笑着说:“你就是老师经常提起的那个学生吧?春来?”


    她有些意外, 项教授性格严苛,嘴上从不轻易夸人, 居然会在校外提起自己。


    秦思尔:“老师说你像她年轻时候,但比她沉得住气, 我觉得这是很高的评价。”


    后来因为同门师姐妹的身份, 两人自然而然熟络起来。秦思尔会带她参加学术沙龙,推荐专业书目,帮她修改论文框架。


    再后来,明澈实习毕业, 进入联契,秦思尔不仅在她事业上给予了很多实质性支持,还有不少生活里的关照。


    去年榕城那套房子,从看地段,选楼盘,谈价格到签合同,秦思尔基本全程作陪。


    前年阿妈腰伤复发,省医院说没什么大事,明澈不放心,想接她来榕城检查,可挂号、排队、等床位,每个环节都卡着。秦思尔知道后,托关系帮她联系上一位很难挂上号的骨科专家,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大碍,明澈才放下心。


    所以她当然不会骗秦思尔,也不想敷衍她,她还没有想清楚该怎么回应之前,不能用一个含混的答案,去消耗秦思尔这么多年对她的真诚。


    上午的工作时间过去,明澈在茶水间和陈今樾她们吃午饭。陈今樾刷了一会儿手机,忽然想起什么:“诶,虞总生日是不是快到了?我记得是八月底?”


    安莱想了想:“好像是,之前在慕尼黑听季助提起过。”


    “那我们要不要送点什么?之前虞总那么关照我们,虽说是为了项目,但也没义务做到那个份上,又是换酒店,又是送夜宵的,上哪儿找这样的甲方啊。”


    陈今樾目光有意无意瞟向明澈。


    明澈没接她茬,自顾自夹菜吃饭。


    旁边有人接话:“虞总什么都不缺啊,你送什么人家能看上。”


    “重在心意嘛,要不送个包?还是送花?鲜花配甜点那种?”


    “虞总用的包随便一个都是我大半年工资。”


    “那就送个手工的?自己做的那种。”


    “你做?你上次手工课把热熔胶粘自己手上了吧。”


    几人你一嘴我一嘴地聊,从限量版香薰蜡烛说到定制星空灯,有人甚至提议写一首诗。明澈始终没有参与讨论,安安静静吃完了饭,扣好餐盒盖。


    最后还是陈今樾拍板:“算了,意见太多统一不了,干脆送纪念册,每个人签个名写句话,再附张合照,齐活。”


    没人反对。


    陈今樾是行动派,下午就弄来一本纪念册,挨个让人写感谢祝福的话。


    到明澈这边,明澈写了一行:感谢虞总对项目的信任与支持,也感谢您对团队的关照与包容。


    陈今樾在旁边探头看,啧了一声:“就这?也太官方了吧,能不能走心一点?”


    明澈在右下角补了几个小字:祝一切都好。又在旁边画了棵线条简单的小草。


    陈今樾好奇:“这代表什么,暗号啊?”


    明澈合上笔盖,把册子推回去:“没什么。”


    陈今樾嘀咕着翻到下一页走了,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手机里翻出一个相册,里面是在慕尼黑期间拍的照片。


    有她们一起熬大夜的那间会议室,有奥林公园仲夏夜的草坪,还有签完协议那天,大家站在海因里希公司门口的大合影,阳光很好,所有人都在笑。


    明澈选了这张。


    “我也觉得这张好,人最齐,不过礼物准备好了,到时候谁去送?”陈今樾环顾了一圈项目组同事,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同一个方向。


    “明律你去最合适了,项目负责人嘛,代表咱们整个团队。”


    “就是就是,而且虞总对明律最信任,你送她肯定高兴。”


    明澈没拒绝,不过礼物还来得及送,虞曼去外地出差了,Luna的喂食任务自然而然落在了她头上。


    每天早晚两次,输密码进门,Luna已经蹲在玄关等着。明澈给它开罐头,换水,铲猫砂,忙完再陪它玩会儿再回4201。


    这天也是喂完Luna回去,给虞曼发了luna的视频后,聊到了礼物:【今樾她们给你准备了一份生日礼物,想提前拿给你,你什么时候回柏城?】


    之所以说提前,是因为默认虞曼生日当天没空。


    这个默认来自过去的经验,以前虞曼的生日,要么是有商务活动,要么是和家人一起过,明澈从不在场,是那些年她们关系性质决定的,她不可能出现在虞曼生日的任何一个正式场景里。


    虞曼很快回了:【还不确定,但能在生日前赶回来】


    又发来一条:【可以提前许一个生日愿望吗?】


    明澈:【什么?】


    虞曼:【想要你陪我过生日,想听你亲口说生日快乐,这个愿望可以实现吗?】


    明澈嘴角抿出一点笑意:【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条消息被撤回了。


    紧跟着一条新的:【好了,已经默默许好了,就等愿望灵验了】


    明澈笑出声,发了个Luna歪头的表情包。


    放下手机,她看着自己准备的礼物。


    有两样,其中一样是放在首饰盒里的项链,链身纤细,坠子是一枚蓝宝石,切面在灯下折射出一层淡紫调的亮蓝色。


    这样的色调被称为矢车菊蓝,和虞曼送她的那枚矢车菊书签一样。


    价格很贵,曾经的她是送不起这样的东西的,而现在,她再也不用因为礼物的价格感到窘迫,她可以走进任何一家店,为自己想要送出的心意买单。


    可准备了这条项链之后,她发现自己最想送出去的,仍是那些世俗意义上不值钱的东西。


    她拿起另一件礼物。


    一个巴掌大小的透明亚克力相框,里面压着一片完整的茶山秋叶。叶片边缘镶了一圈焦糖色枯边,从边缘向中心渐变,深褐过渡到赭红,再到叶心处残留一小簇暗绿。


    来自山脊镇。


    那边入秋得早,茶树已经开始结茶籽。李秀芹给她寄了吃的,她打电话回去说收到了,挂电话前又说,阿妈,能不能帮我捡几片茶树叶?要完整一点的,好看一点的。


    李秀芹没问她要来做什么,答应了下来。


    三天后,快递到了,纸盒里面塞了十几片叶子,每片都用纸巾隔着,压得平平整整。


    明澈一片一片看过,最后选了这片。形态最好,颜色层次最丰富,像是把山脊镇的半个秋天都收进了叶片之间。


    虞曼之前说过的,有机会想去山脊镇的茶山体验采茶制茶。


    那在去到那里之前,就让那片土地上的秋天先来见她吧。


    ——


    第二天,联契柏城办公室来了级别很高的客户。


    管理合伙人亲自接待,从楼下一路迎到会议层,一行人进入走廊时,明澈刚好从茶水间出来。


    她看见了严述。


    一众深色西装之中,严述的面孔并不难辨认,她比六年前显老了一些,但气质更沉稳了。


    严述也看见了她。


    两人的目光在人群间隙中短促一碰。严述嘴角略弯了弯,算是致意。明澈也点了点头,随后各自收回视线。


    明澈回到工位坐下,喝了口水。她在虞氏集团的组织架构中看见过严述现在的职位,行政与风控方向的高级副总裁。


    六年前她是董事长首席特别助理兼办公厅主任,担任那样的职位,既有一把手的绝对信任,又深谙集团内部运作和派系平衡,本来就是往最高决策层培养的人。她这次来联契柏城办公室,是有其它法务方面的合作,和明澈手里的项目并无直接关系。


    下午,陈今樾她们点了下午茶,叫了明澈,明澈不想吃就没去。


    项目组的办公区只剩她一个人。


    过了会儿,开着的玻璃门被敲了敲。


    明澈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职业装,面容端正干练:“您好,请问是明澈律师吗?”


    “是。”


    “我是严总助理,严总今天行程提前结束了,想问您方不方便下楼喝杯茶?”


    明澈手指在键盘上方停了:“好,稍等。”


    写字楼下隔了一条街,有家专做商务会谈的会所茶室,隔间安静,适合不想被打扰的人说不想被旁人听到的话。


    严述已经坐在包间里了,姿态比上午在走廊里看到的样子松弛了几分。看见明澈进来,她起身,伸手示意:“明律师,谢谢你抽时间。”


    明澈在对面坐下:“严总客气了。”


    严述给她倒了一杯茶,推过来。茶色清透,入口是白毫银针的甜润,明澈说:“好茶。”


    “福鼎的,今年的新茶,朋友送的。”严述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明澈脸上。


    七八年不见。


    上次见面是在铂悦公寓,她坐在沙发一端,向明春来揭露这个社会真实的运转规则,那个时候的女生气质比现在青涩得多,听她说话,一句反驳也没有,嘴唇一直紧紧抿着。


    那种倔强的抿法,现在还在。


    “海因里希项目我有关注,明律的工作表现很出色。”


    “严总过奖,是团队的努力。”


    “团队是重要,但领头的人更重要。”


    这种开场白的套路明澈很熟悉了,先给足肯定,让对方放松,再切入真正的来意。


    严述续了茶:“说起来,当初明律如果进了中衡,按照他们这几年青年律师的培养路径来看,未必能取得今天这样的成就,当然,平台只是托底,更多是靠你自己的能力。”


    明澈没有再应和,她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严述:“严总,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


    “就像当初,您是代虞董敲打我,向我施压一样,现在您也是想替虞董传达什么,对吗?可以直截了当一些,我已经不是学生了,您不必考虑我的接受程度和心理承受能力。”


    严述靠向椅背,笑了笑:“是这样的,虞董想约你明晚一起吃个饭,不在外面,就在虞董家里。”


    “希望你不要拒绝。”


    明澈没有犹豫:“好。”


    “需要保密吗?”


    “什么?”


    “需要我向虞曼保密吗?”


    笑意再次从严述眼底浮上来,比刚才更深,也更有意味:“不需要,这只是一场家宴,虞董不是以工作身份发出邀请的。”


    明澈点了点头,起身:“那麻烦您转告虞董,我会准时登门拜访的。”


    第67章 虞家


    明澈按严述给的地址打车去虞家。


    密集的楼群从车窗两侧退矮, 天空随之从被挤扁的窄缝,复原成整片无遮的浅蓝。


    这本该让人呼吸畅快,却没有。


    明澈靠在后座, 手搭在膝上, 反复摩挲着裙面的褶皱。


    转进一条两侧种满梧桐的路, 树冠在半空相互攀附, 搭成一道深绿的拱, 车厢稍稍暗下来, 像驶进了一条浸凉的隧道。


    过了隧道, 到了。


    别墅区门口有安保, 明澈报了名字, 对方核对过身份后放行。


    明澈往里走了几百米, 出现一棵很大的银杏树。


    银杏长得慢,至少要三四十年才能撑开这样粗的干与冠, 遮住小半个前院。满树扇叶仍绿着, 要等到秋来才会变黄。


    树后的别墅是旧式洋房改建的,保留了上个世纪风格的立面和拱窗, 窗户则换成了现代的透明玻璃。


    明澈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 脸上的笑容是常年面对各色客人养成的亲切。


    “明小姐?请进。”


    明澈在玄关处换鞋,阿姨接过她的包放好:“虞董还有点事, 让我先带您坐坐,您想喝点什么?”


    “水就行, 谢谢。”


    客厅比明澈想象中更安静, 与其说是没有人声带来的安静,不如说是整个空间本身的秩序感造就的安静。


    沙发区一侧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装裱考究,高度与人坐着时的视线齐平。一幅行草, 气韵苍劲,一幅工笔花鸟,颜色沉着。


    唯一不协调的是一幅大面留白的画,画面中心只有一团墨块,起笔浓重饱满,行进中渐淡,到末端轻轻扬起,戛然而止。


    像一个巨大的逗号。


    明澈盯着看了一会儿。阿姨端着水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是先生早年的画。先生今天不在家,去公园写生了。”


    明澈知道虞曼的父亲是画家,早年在艺术界颇有名气,这些年似乎沉寂了,不再办展,也不再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沙发另一侧的矮柜里摆着照片。


    明澈走近了一些。


    第一排大部分是家庭合影,夹着几张上个世纪的黑白老照片。第二排左边是虞曼的姐姐虞明,齐肩发,五官是利落的,眼神也是锐的,很像虞锐。


    明澈的目光移到旁边。


    虞曼的照片。


    一张大概是六七岁,穿白色连衣裙,站在好几层高的生日蛋糕前,怀里抱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小狗,笑得很乖。五官还是圆润的幼态,和现在的虞曼已经没有太多相似之处了。


    除了那双眼睛。


    眼尾微微弯着,原来从小就爱这样笑。


    另一张是十来岁,坐在钢琴前,被拍下的瞬间正扭头看镜头,表情有些不情愿,嘴唇微微嘟着。


    还有高中时期。百褶裙,白衬衫,马尾,在学校门口和同学说话。侧脸对着镜头,鼻梁比小时候高了,下颌线条也显出成年后的轮廓,清晰流畅,从耳下延伸到下巴尖,弧度很好看。


    再往后,柏大时期,校门,图书馆,梧桐大道。这些场景明澈全都认得,她在那里度过了十八岁到二十二岁最重要的几年。


    虞曼也曾在同样的梧桐树下走过,坐在同样的图书馆里翻书,经过同样的校门。


    只是她们之间,隔了很多个秋天。


    “虞董应该快好了,我带您走走吧。”


    阿姨领着明澈穿过走廊,推开一扇侧门,门后是后院。


    整齐的草坪绿得匀净,尽头连着一个池塘,水色清透,能看见池底的鹅卵石和几尾锦鲤。池边种着几丛竹子,竹叶在燥热的风里沙沙响着。


    再远处,有一间独立的玻璃房。


    “那是花房,曼曼还在家住的时候,喜欢自己打理。她那阵子特别迷这个,买了好多书,研究每种花该怎么养,什么温度,什么湿度,什么时候该修剪,什么时候该换盆。弄得可好了,每次开花的时候都叫我去看。”


    阿姨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怀念:“后来她搬出去了,我学着她那样照料。怎么弄都不一样,那些花好像认人似的,我伺候它们,它们就是不肯好好长,现在都长得有些野了。”


    明澈看着那间玻璃房。


    透过微微反光的玻璃,里面的绿确实不是被精心修剪过的整齐。藤蔓过于恣意地攀了上去,叶片彼此叠压,有的从搁架上垂下来,拖到了地面。


    仍然活着,却是自行其是地活着。


    阿姨看了一下时间:“虞董应该好了,明小姐这边请。”


    明澈跟她回到室内,上了二楼。走廊铺了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很轻。


    走到一间门前,阿姨停下来,朝她点点头:“虞董在里面。”


    明澈推开门。


    茶室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个色号,窗户朝西,竹帘半卷,帘缝筛过的阳光落在茶案上,明暗交替。


    虞锐坐在茶案后面,正往杯中注茶。白瓷盖碗,壶嘴细长,茶汤入杯,漫出清冽的白茶香气。


    听见开门声,虞锐抬头。


    明澈在门口微微欠身。


    虞锐的面容和商业报道上看到的差不多,中短发,鬓边掺杂几缕白,眉眼间有惯于决断的锐利感。


    此刻她嘴角浮着浅淡的笑纹,语气很是温和。


    “小明是吗?坐吧。”


    ——


    从虞家出来,梧桐还是来时的样子,树冠交叠,日光遮蔽。


    明澈沿着人行道走到一处没有遮拦的路口停下,整张脸迎向灼白的日光,皮肤被晒得发紧,汗从鬓角渗出,沿着下颌线淌落。


    包里的手机震动了,是陈今樾发来的消息,说有条数据要对一下,问她什么时候回办公室。


    明澈打字:【马上回来。】


    叫了车,从老城区回到市区,一个岔路出了交通事故,车流完全停滞了。


    司机说:“前面堵死了,不知道要等多久。”


    明澈往车外看了看,离律所不到两公里。


    “我在这里下吧。”


    太阳已经西斜,一整日暴晒后的地面蒸腾起热气,裹着柏油路的焦味,熏得人胸口发闷。


    明澈走出几百米,裙子就贴上了汗湿的后背,凝出一片燥热的黏。


    并不是什么都没想,她想了很多。


    最近和虞曼那些仿佛泡在蜜里的时刻,好几次她快要脱口而出的关于追求的回应。


    以及不久前和虞锐的对话,仍似悬浊物浮在脑中,沉不下去,也澄不清。


    眩晕感漫上来,视线开始晃颤,车流扭成水纹,高楼也扭成了水纹。


    她知道自己应该马上脱离高温环境,去阴凉处休息,喝水,补充电解质。


    可这条路的行道树被修剪过,只剩光秃秃的枝干,阳光从这头直晒到那头,没有一段是荫的。


    前面还很长,明澈不确定自己走不走得了这么长。


    只能先走到路边一家店铺招牌下,站在小块阴影里,手扶着墙壁,大口呼吸了几次,才稍微缓了过来。


    她点开和虞曼的微信。


    中午聊的天。虞曼问她午饭吃了什么,她回了。虞曼说她刚开完会,去吃饭,又问Luna乖不乖。她回复很乖,发了Luna的视频。


    虞曼最后回复:【你们都乖乖等我回去】


    明澈看着这条消息。


    过了一会儿,收起手机,正要继续往前走。


    抬头,看见有人正向她走过来。


    高跟鞋,过膝裙,微卷的黑发垂在肩际。过曝的日光将来人的面容褪为一片白,只看得见身形和步态,修长从容,不需要刻意维持的优雅。


    蝉鸣很响,热浪扭曲。


    明澈恍惚着往前迈了一步,胸口的闷忽然松了一点点。


    “小澈?”


    那人走近,面容从日光中一点点析出具体的线条。


    五官柔和温润,一张让人感到安全的亲和的脸。


    不是虞曼。


    没有惊喜。


    胸口的闷重新涌上来,比刚才更重。


    明澈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师姐。”


    第68章 想念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站着, 脸色怎么这么差?”秦思尔伸手碰了碰明澈的额头,“好烫。”


    明澈目光慢慢聚回来,对上秦思尔的脸:“师姐, 你怎么在柏城?”


    秦思尔收回手:“柏城这边有个客户要碰, 正好来看看你。你这状态不太行, 走, 先找个地方坐下来。”


    没等明澈回应, 秦思尔握住她的手腕, 牵着她穿过马路, 进了对面的一家咖啡店, 给明澈点了电解质水, 自己点了冰拿铁。


    两人在角落的位置坐下。秦思尔托着下巴看着明澈, 目光和声音一样柔:“慢慢喝完,缓一缓再说话。”


    电解质水微微发咸, 带点柠檬的酸, 明澈喝了几口,皮肤热度降了下来, 头也没那么晕了。


    秦思尔看她喝完了大半杯, 才开口:“听今樾说你办事去了,办完了吗?”


    算办完了吗?


    原本虞锐约的是一场晚宴, 没到饭点,明澈就主动离开了。虞锐有挽留, 说厨房已经在准备了, 不差这一时半刻,明澈还是婉拒了。因为这场约的核心目的已经完成,该问的问了,该听的听了, 她没有任何理由继续待下去。


    明澈“嗯”了一声。


    秦思尔没有追问,自然而然转向一些日常话题,随意得像是真的只是顺便来柏城,碰巧遇见她,碰巧坐在这儿喝个东西,聊一聊。


    可明澈知道,没有这么多顺便和碰巧。


    秦思尔是联契权益合伙人,她的客户名单和行程安排,明澈大约是有数的。柏城不是她的辖区,柏城的客户就算有也排不进日程优先级。


    至于“正好来看看你”,以秦思尔的性格,真要是顺路,出发前就会发消息,说“小澈,我后天来柏城,一起吃个饭”,不会无声无息出现在她面前。


    她是专程来的。


    明澈喝完最后一口水,放下杯子:“师姐。”


    秦思尔看过来。


    “你上次在电话里问我的事。”


    秦思尔端着杯子的手微微停了一下,然后又很自然地放下来。


    “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


    ——


    虞曼晚上有场饭局。


    她原本不想来,出差的最后几天,日程上能推的都推了,能压缩的都压缩了,就为了腾出整块的时间把手头最后几件事收尾,好早些回柏城。


    但这个合作方是华东区域的重要伙伴,推了不合适,让下面的人替她出席也不合适。


    饭局本身没什么可说的,席间聊的都是已经谈妥的事,与其说是工作晚宴,不如说是一场例行维护关系的社交流程。


    散席后在门廊下寒暄了几分钟,众人陆续散去。虞曼转身要走时,对方一位副总从后面跟上来。他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个礼盒,双手递过来:“虞总,听说您生日快到了,一点心意,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您千万别客气。”


    礼盒包装精致,缎面泛着暗光,一看就不是“不值钱的东西”。


    虞曼还没开口,季叙已经从旁边上前半步,笑着挡了下来:“王总,您太客气了,不过我们虞总一向不收礼,这是集团规定,望您理解。”


    王副总还举着礼盒:“这……确实是太见外了,我和虞总也是老交情了,一点小心意,不算什么。”


    季叙笑容不变:“王总,正因为是老交情,您才更不能让虞总难做,这样,您的心意我们虞总心领了,改天有机会,虞总请您吃饭。”


    话说到这份上,王副总也不好再坚持,又客套了几句,带着助理走了。


    回酒店的路上,季叙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后座的虞曼。


    心情明显是不错的。


    刚才那个送礼的场面,换作平时,虞曼根本不会让她出来挡,这种明显不合规矩的事她自己就能冷处理,一个眼神就够了。


    今天默许她出面,等于是懒得费这个精力。


    因为注意力不在这件事上。


    季叙想,老板的心大概已经飞回柏城了。


    回到酒店,虞曼刚换了鞋,一个视频通话打来。她接通,屏幕里怼过来一张脸,近到只能看见额头和两只眼睛。


    “姨姨。”


    “圆圆。”虞曼在沙发坐下,手机拿远了些,“离镜头远一点,姨姨看不清你了。”


    虞惟宁往后挪了挪,露出完整的脸来,她窝在沙发角落,穿着卡通睡衣,背景音里有电视声,还有虞惟清在说什么。


    “姨姨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和妈妈姐姐已经给你准备好生日礼物了。”


    “还要过两天。”


    “那差不多回来你就能拆礼物了,我送你的是……”


    “圆圆,礼物要当面给才有惊喜,不可以说。”虞惟清的声音从画外传来,有些无奈。


    “那姨姨生日那天,我们一起去外面吃饭好不好?妈妈说有家特别好吃的餐厅,就在……”


    “圆圆,”虞曼打断她,声音放软了些,“那天姨姨就不和你们一起过了。”


    虞惟宁的笑容一下垮了,嘴巴微微张开:“啊……为什么啊,往年都是一起过的呀。”


    “因为已经约好了和别人一起过。”


    虞惟宁愣了一秒,忽然从沙发上弹起来,一路咚咚咚从客厅跑回自己房间,关上门,扑到床上,被子往头上一罩。


    手机还握在手里,画面暗得只剩一小块屏幕光,照着虞惟宁兴奋的小脸:“是和姨姨喜欢的那个人吗?”


    “嗯。”


    虞惟宁在被子里兴奋地蹬了两下腿:“哇,好厉害!”


    “什么?”


    “姨姨好厉害啊,之前不是说她还不肯理你吗?现在不仅和好了,还要陪你过生日。”


    虞曼靠进沙发,手机搁在膝上,声音比刚才更缓了:“惟宁,不是这样的,她愿意一点点接受我,不是因为我做得有多好。是她本质是一个很温柔,也很心软的人。就像你之前和橙橙吵架,如果她真的不打算和你和好了,你怎么缠着她都没用的,不是吗?”


    虞惟宁想了想,说:“也是哦,那她很勇敢。”


    “嗯?”


    “你以前说过的呀,原谅一个人,比坚持生气更难,她愿意原谅你,说明她很勇敢。”


    虞曼想起来了,大概是某次陪虞惟宁聊天,小朋友因为和好朋友闹矛盾哭鼻子,她随口劝的。


    没想到被虞惟宁记住了,用在了这里,还用得很准。


    明澈确实勇敢,比她勇敢得多。她只是做了一个重新开始的决定,走向一个向前的出口,明澈却是需要向内折返,打开那扇自己曾经亲手关上的门。


    虞曼弯了弯唇角:“嗯,她很勇敢。”


    虞惟宁钻出被子,仰面躺着,说起别的事情,话题跳来跳去,想到什么说什么。


    “对了,我前两天去看外婆,车刚进大门,看见一个漂亮姐姐从家里出来,陈姨说是外婆的客人。”


    虞曼没放在心上,随口接了句:“嗯?有多漂亮,比姨姨还漂亮吗?”


    虞惟宁认真比较起来,犹豫了一阵,最后说:“姐姐最漂亮。”


    虞曼失笑:“好了,不和你说了,姨姨给要去洗漱了,你也早点休息。”


    “好,姨姨晚安。”虞惟宁凑近镜头,嘴巴对着屏幕啵了一口,“生日快乐,提前的。”


    虞曼洗完澡出来,点开和明澈的微信,想打字,又停下了。


    才分开几天。


    这点时间放在以前根本算不了什么,她出差十天半个月都是常事。可现在不一样了,想念生了根就不受控制,白天还好,晚上回到酒店,想见她的念头就从各个缝隙往外冒。


    想她在做什么,想她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想她现在是在看书还是已经睡了。这种想念浓稠得靠打字发不出去,每个字打出来都觉得轻飘飘的,承不住那样的分量。


    她发过去:【在干嘛?方便视频吗?】


    等了一会儿,回复来了:【还在外面吃饭。】


    十点多了,这么晚还在外面吃饭。虞曼又问:【和朋友吗?】


    对面回了个:【嗯。】


    虞曼没有过度解读,明澈的文字风格一向如此。只是这么晚了还在一起吃饭的朋友是谁,她难免好奇,可好奇归好奇,再追问就不是关心了。


    虞曼:【那待会吃完回去了,和我发条消息】


    对面回:【好。】


    虞曼开始处理工作,如果能在周五之前把剩下的事情收尾,她就可以提前一天回柏城。


    在电脑前坐了将近一个小时,虞曼拿起手机,一条微信消息正好弹出来。


    明澈发来的语音。


    虞曼点开。


    “到家了……”


    声音软得很,有点哑涩,尾音吞含不清。


    是醉了。


    虞曼又听了一遍。


    那句话后有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接着是一声很轻的闷响,语音在这里断掉之前,漏出半声疼得微微嘶气的声音。


    像是小猫被踩了尾巴。


    明澈喝了酒,到了走路不太稳的程度,否则不会撞到东西。


    和谁喝的?那个朋友?喝了多少?回来的路上有人送吗?


    虞曼拨了视频过去。


    几秒后,被挂断了。


    屏幕上弹出几个字:【对方已拒绝】


    虞曼看着这行提示,微微眯起了眼——


    作者有话说:真的很想写一些phonesex


    第69章 求证后的回避


    虞曼又打了一次视频过去, 这次没被挂断,换成了语音接听。


    “喂。”


    “撞哪儿了?”


    沉默了几秒,明澈说:“没有。”


    “我都听见了, 小腿还是膝盖?”


    又沉默了一会儿。明澈声音闷闷地咕哝:“踢到了茶几腿。”


    虞曼想笑, 又心疼:“冰箱里有你上次发烧我放的冰袋, 疼得厉害的话去拿来敷一敷。”


    “不要了, 我要去洗澡了。”


    “好, 那你把视频打开。”


    手机那头的脚步声停了。


    “你要看我洗澡?”


    虞曼笑着说:“也不是不想, 但主要是为了看着你, 你喝了酒, 家里没人, 我又不在, 万一摔了怎么办?”


    明澈没应声。


    虞曼想着以她内敛的性格,开视频洗澡这种事, 多半不在她的接受范围内, 正要退一步说连着语音也行,有什么动静她也能听见。


    视频打开了。


    明澈站在卫生间洗手台前, 头发还盘着, 发尾散了几缕,垂在颈侧。脸上化着淡妆, 看样子是下班后直接赴了饭局。


    喝了不少。


    这是很明显的。眼神虚涣,薄薄一层红从脸颊与耳廓里透了出来。


    “这是喝了多少?”


    “没多少。”


    虞曼还想问和谁喝的, 明澈自己就说了:“今樾她们喝得多, 说要在飞柏林前最后放纵一下。”


    “原来是和陈律她们吃饭。”之前虞曼猜了好几种可能,项目组的同事?柏城的新朋友?还是那些她不认识的人?现在知道是陈今樾她们,那种不上不下的感觉才消失了。


    “可是看你也喝了不少,要不今晚先睡, 明早起来洗?”


    明澈皱眉:“不行,要洗,出了汗,身上不舒服。”


    “要是我在,就帮你洗了。”


    这句话难免拽出了上次的记忆。


    淋浴间的蒸汽,滑脱的沐浴液,撑不住的手臂。


    明澈没说话,不像是害羞,酒精已经把害羞的阈值升得很高了。她只是盯着镜头,慢慢眨了眨眼:“可是你不在。”


    说完这句,摄像头从前置切成了后置,手机被搁在台面,什么也看不见了。


    虞曼这边很安静,明澈那边也是。


    所以之后的所有声音都变得清晰,每个都可以被分辨出对应的动作。


    摇晃卸妆水,倒在化妆棉上浸润,卸眼妆,擦底妆。


    头发放下来了,盘发用的发绳在手腕间回弹。


    再往后,人离手机远了些,声音也低了。虞曼需要听得认真,才能分辨。


    是双手捏着上衣下摆往上脱,面料和皮肤摩擦,头发从领口挣脱后落在肩背。


    然后是拉链一节节松脱。从腰侧拉到臀线的距离不长,布料松了,裙身自己就会往下滑一截,剩下的大概需要手动。


    脚步声远了,应该是往淋浴间去了。


    没有远到听不见,忽然又折了回来。


    手机被拿起。


    手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按在了摄像头上,大部分画面被挡住,只从指缝间隙里,偶尔漏出一截光着的小腿。


    白,细,脚踝处有块隐约泛红的痕迹,应该就是刚刚在茶几边磕的。


    画面又暗了,指头遮得更严实了。


    虞曼笑弯了眼。


    她很确定,明澈是故意的,故意不给她看,却要让她知道她没穿衣服。


    然后任由她想象,在想象中兀自升起渴望。


    手机最后被搁在了面向淋浴间方向的架子上,镜头歪斜,只取到了一小截磨砂玻璃隔断。


    水流声响起。


    磨砂玻璃映出一个人影。


    头发的黑,皮肤的白,热水蒸腾的雾气,全部被磨砂面打散看不清。


    可曲线是分明的。


    肩线直,腰身细,往下又柔缓地展开。手臂抬起来揉搓头发时,腰线被拉长,整条脊背的弧度随之舒展。偶尔侧身,热气在玻璃上聚了又散,人影轮廓就跟着清晰一瞬又模糊一瞬。


    十分钟后。


    明澈冲完澡出来,拿起手机。


    虞曼那边的画面变成了办公桌一角。没有声音,人在不在手机前,不确定。


    她喊了声:“虞曼?”


    一声懒懒的嗯传了出来:“洗完了?”


    “你刚刚不在吗?”


    “嗯。”


    “做什么去了?”


    “我也去冲了一下澡。”


    镜头切回前置,虞曼似笑非笑的脸离镜头很近:“不问为什么?”


    于是明澈问了:“为什么?”


    “因为我……了。”唇凑近镜头,舌尖含着的单字音节,吐出来暧昧不清,像咬在明澈耳朵上说的。


    虞曼退回正常距离,神情自若,语气笃定:“你想看我这样。”


    “你故意的,明澈。”


    明澈不承认:“我没有。”


    虞曼盯着她不说话,脸上的笑仍不浓不淡地挂着。


    明澈的视线先移开了:“我要去吹头发了。”


    “去吧。”


    虞曼放下手机,身体往椅背里陷了陷。


    冲澡冲掉了附着在皮肤表面的热,可体内的潮热一时半会还退不干净。


    这放在以前,是不可思议的。


    一来她没这么敏感,二来生理需求在她生活里更多时候是功能性的存在,排解压力,释放疲劳,有用但寡淡。


    现在不一样了。


    欲望的另一端站着一个具体的人,一个看着她的模糊剪影就能在脑海中逐帧还原出她身体每寸细节的人,功能性就不再成立。


    它变成了一种饥饿。


    想见她,触碰她,在她还带着酒气和困意的时候把她抱进怀里,闻她颈间那一小片体温烘出的气息。


    可以说,明澈确实焕活了她身上那些随年龄阅历丧失的激情,冲动,以及不计成本的想念。


    它们回流到她身体,崭新,滚烫,仿佛第一次拥有。


    过了几分钟,视频主动打了过来。


    明澈已经吹干头发,躺在床上。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头发散铺在枕上,又黑又顺,身上穿了条很薄的白色吊带睡裙,面料贴身,呼吸间,身前的起伏感很明显。


    虞曼差一点要叹气了。


    她确定明澈这会儿没什么故意的心思,只是困了,放松了,以一个最自然不过的状态躺在那里。


    是她自己异常地不纯洁。


    “困了吗?”


    “嗯……”


    “那你快睡,等你睡着了,我也去睡了。”


    明澈侧身,手机随手臂搁在枕上。脸逆着光,眉骨和鼻梁亮了一条细线,其余都沉进阴影里,连眼神也看不清了。


    “虞曼。”


    声音的低涩淡了,透亮了几分。


    “怎么了?”


    “你喜欢我吗?”


    虞曼微怔。


    这是第一次。


    重逢以来,关系重新走近以来,从情感的试探到身体的纠缠,发生了那么多事,明澈从没有主动问过她什么。


    不问,就意味着不把确认的主动权交出去,不确认,就不会被同样的目光再刺穿一次。


    虞曼还没来得及回答,又一声。


    “你爱我吗?”


    六年前。


    二十二岁的明春来问过她同样的问题,问题的后面跟着一个无比自私的回答,成为将彼时的她彻底推开的最后一步。


    现在,已经走在未来里的明澈,又问出了它。


    虞曼用了好几秒吞咽呼吸,她不想让自己的声音有任何的颤抖停顿和犹疑。


    她开口:“明澈,我爱你。”


    不需要赘余地修饰,也不需要解释这份爱经历过怎样的自我否定和迟来的清醒。


    那些过程是她需要面对的,不是明澈应该承接的。


    所以她又说了一遍:“我爱你。”


    明澈没有说话,呼吸浅了一些。


    隔着屏幕,虞曼感知不到她的情绪,却又能察出异样。


    这样的求证不会毫无来由,此刻的沉默,也一定有原因。


    “发生什么事了吗?”


    画面暗了。


    是明澈把手机反扣过来,只剩下声音:“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


    酒精制造的鼻音闷钝均匀,现在这种是从鼻腔渗到喉头,再到胸腔,整条声道都被它浸透。


    是眼泪。


    “宝贝,让我看看你。”


    手机没有被拿起来,声音里的异样也被藏了起来:“我困了,要睡了。”


    “你也早点睡。晚安。”


    视频挂了。


    虞曼看着手机屏幕,重新打过去吗?


    明澈已经用她的方式表达了不要追问和不要再看了。


    虞曼尊重她选择独自消化情绪的权利,可也心疼她总是过分独立。


    从前就是这样。


    她不说,虞曼不问。


    这种沉默,是她们关系的病灶。


    委屈,失落,眼泪,伤口,一切都在暗处溃烂,膨大,直到某天,结痂成了离开的决心。


    所以现在的虞曼不会再让这种沉默继续。


    她发去一条语音:“明澈,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在,你不想说的时候可以不说,但不要一个人哭。”


    又追加了一条文字:【我会提前回来的】。


    发完后,她翻看起出差以来和明澈的聊天记录。


    一切都很正常,没有突然冷淡,也没有欲言又止,所以可以先排除内因。


    那就是来自外部,外部的什么?


    思维倒带,几个小时前和虞惟宁视频的画面一帧帧回来了。


    “……我前两天去看外婆,车刚进大门,看见一个漂亮姐姐从家里出来,陈姨说是外婆的客人。”


    工作上的合作伙伴,虞锐通常都安排在外面。至于生活中的朋友,都是同龄人,虞锐的社交圈层里不会有什么能被虞惟宁称为“漂亮姐姐”的年轻女性。


    虞曼看了看时间,给虞明打去电话,那边很快接通:“曼曼?什么事。”


    虞曼直接问:“圆圆和我说,妈前两天请了客人到家里来,这件事你知道吗?”


    虞明:“知道,圆圆当天就和我提过。”


    “所以你知道是谁。”


    “我以为你知道的,看来她没和你说这件事。”虞明顿了顿,“陈姨能提,说明妈就没想故意瞒着你。”


    “我知道了,姐,你早点休息。”


    虞明还想说什么,虞曼已经挂了电话。


    第二天。


    虞曼在白天处理完所有必须当面完成的工作,剩下的转为线上,晚上就飞回了柏城。


    她没回云璟,车直接开去虞家。


    客厅里的场景,日常,温馨。


    虞锐坐在沙发主位,手边搁着一杯茶。虞惟清坐在另一端看书,虞惟宁趴在地毯上,翘着脚玩着拼图。


    听见脚步声,虞惟宁最先抬头,看见虞曼后,直接从地上跳起来,扑了过来:“姨姨,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虞曼接住她,目光看向沙发上的虞锐。


    虞锐也看过来,神情没有意外。


    “我和外婆有事要讲,你和惟清先上楼去玩好吗?”


    虞惟清比虞惟宁早熟得多,已经感知到什么。她合上书,走过来:“圆圆,我们先上去,让小姨和外婆说话。”


    姐妹俩上楼后,客厅只剩下电视的背景音,正放着什么阖家欢乐的片段,笑声填满了两人之间越来越安静的空间。


    虞曼站在原地,没有走过来。


    “妈,你见了明澈。”


    第70章 对话


    来的路上, 虞曼在车里想过,要怎么开这个口。


    或许可以先问虞锐最近身体怎样,再不经意把话题引向明澈, 这样至少不至于一开口就把气氛推到无法回旋的地步。


    车子拐进别墅区大门, 行道树的影子从两侧收拢过来, 车内骤然暗了一瞬, 她又意识到, 所有迂回婉转的开场白都没有意义。


    铺垫和绕弯, 不过是给事实裹上不那么锐利的壳, 让它看上去不像质问。


    可它本来就是锐的。


    从她知道虞锐私下见了明澈的那一刻起, 就是锐的。


    所以她直接说了出来:“妈, 你见了明澈。”


    虞锐摘下眼镜, 搁在茶几上,双腿交叠, 一只手搭在膝头:“曼曼, 你这个样子,是来跟妈妈兴师问罪的?”


    “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只是想知道, 你为什么要见她,你跟她说了什么。”


    虞锐反问:“你觉得我会跟她说什么?把人叫到家里来, 是为了当面告诉她,你们之间的事我不同意, 让她离开你?”


    虞曼没有接话。


    虞锐也沉默下来。她看着虞曼, 从进门到现在,肩线绷着,下颌收紧,整个人和她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


    两个女儿当中, 虞明像她,行事作风干脆利落。而虞曼,一如当年给给她取的名字,温和圆融,棱角不那么尖锐分明。也正因如此,虞锐很少在这张脸上看到这么不加遮掩的情绪。


    她收起了刚才审视的语调,声音放缓下来:“曼曼,你有多喜欢她?”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不在虞曼预设的对话中。


    她以为虞锐会继续否认,或者反过来质问,像从前那样,拿她的身份,她必须顾及的现实,让她清醒。


    “我爱她。”


    虞曼清醒地给出答案。


    这显然也不在虞锐的设想当中,她的眼神有一瞬意外,然后在眼尾化出淡淡笑纹:“先过来坐吧。”


    虞曼没动。


    虞锐的笑更明显了些,惯常严厉的面部轮廓因此软化下来:“怎么,这么大的人了,还要跟妈妈赌气?”


    母女之间微妙的对峙,因为这句玩笑话松动了。


    虞曼走过去坐下,茶杯里的汤色还冒着薄薄热气。虞锐爱茶,每天都要喝,可今年年初体检查出些不大不小的毛病,医生特意叮嘱过,茶要少喝。


    “低因的,不碍事。”虞锐看出她在想什么,将茶杯往旁边推了推,话头转回来。


    “我约她来家里,只是想看看她。很多年前你不是说过吗,我不了解她,不该用自己的想法去解读她。所以我想亲眼看一看,我女儿这么多年放不下的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作为一个母亲,这样的行为不算过分吧?”


    “妈……”


    “你先听我说完。”虞锐抬手,轻轻按住她未出口的话。


    “当年我反对,确实是觉得你们之间谈不上什么爱不爱。一个十八九岁的孩子,从大山里刚走出来,遇见你这样一个给予她一切的人,她对你怀有感激,还有想要迫切回报你的心情。而你,看着她一点点成长变化,自然也会生出相应的欣慰和满足。这些东西和感情搅在一起,我只会觉得,年轻的分不清,年长的假装分不清。”


    “所以当年抛开现实因素,单从情感本身出发,我也认为你们的关系难以成立。早些结束,对你们都好。”


    当年虞锐用的是更冷更硬的措辞,此刻这些从感情本身出发的剖析,虞曼是第一次听到。


    “后来,你们确实结束了。”虞锐停了停,声音轻下去,叹息掩在句尾,“然后妈妈就看见,你不开心。”


    “不开心,很久了。”


    “所以你放心,我没有对她说任何难听的话。她是个聪明敏锐的孩子,不会不明白,我约她来这一趟,想要传达的是什么。”


    是什么。虞曼愣了一瞬,答案从心底缓缓浮上来,不太敢信,也不敢确认,只是望着虞锐。


    虞锐的手落在她肩上,握了握:“曼曼,我教给你的那些东西,你都学得很好。可在感情这件事上,妈妈没有教过你什么,它是从你自己体内长出来的,所以妈妈给不了你任何经验和方法。和它有关的问题,只能你自己去面对解决。”


    “往后我不会再插手你们之间的事,之所以选在这个节点见她一面,只是想向她,还有你,表达我的态度。”


    “那就是不管你们最后能不能走到一起,我这里,不会再是你们的顾虑。”


    虞曼的肩膀微微僵住,又慢慢松下来。


    眼眶有些热,鼻腔也酸了。她很少哭,成长环境教会她的第一课就是眼泪没有用,情绪解决不了问题,脆弱不是可以被展示的东西。


    “妈……”她倾身过去,抱住了虞锐。


    虞锐抬手在她背上拍了拍。


    这只手不再年轻饱满,手背上有了褐斑,指节也不再那么有力。


    却比从前温暖了许多。


    “谢谢你。”


    ——


    从家里出来,虞曼坐在车里,望着车窗外那棵银杏。夜色中,满树的扇叶褪去白日鲜明的绿,化作了一团深浓暗影。


    她还在消化今晚的一切。


    一半是恍惚,不可置信的恍惚。


    这六年,变的不只是她自己,还有虞锐。她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审视了曾经以为了如指掌的东西,然后做出了改变。这对虞锐而言并不容易,她是一个太笃定的人,笃定了大半辈子,却在晚年为了自己,修正了这份笃定。


    另一半是困惑。


    如果那场对话没有带来任何逼迫和阻力,明澈为什么不告诉她?


    为什么在她说出我爱你之后,得到的回应是眼泪?


    虞曼拿起手机,点进微信,问明澈回云璟了吗。发完之后,目光滑过朋友圈入口,看见陈今樾发了条新动态。


    九宫格,近期的生活碎片。


    其中一张是聚餐合照。火锅蒸腾的雾气糊住了镜头边缘,画面里,明澈坐在斜对面,身旁坐着一个女人。棕发微卷,笑容温柔,身体微微侧向明澈的方向,两人肩膀之间只隔了半掌距离。


    秦思尔。


    昨晚视频的时候,明澈说的是和今樾她们,没有单独提到秦思尔。秦思尔是她的师姐,朋友,同事,被归在她们的指代里,合情合理。


    没有特意提起的必要。


    虞曼按灭屏幕,眉心拧了起来。


    事实上,她连秦思尔对明澈有没有超出朋友的心思,都无法确定,她仅凭直觉就把秦思尔放进了假想敌的位置。这很失态,也不好看,可她控制不住。


    她想起简栀那个PPT里写的“前任身份,加分还是减分存疑”。


    减分,在这一点上,是减分。


    她很清楚自己曾经怎样对待过明澈,所以也就比谁都在意那些后来出现在明澈生命里的人,在意她们给过明澈的,她却没能给到的东西。


    秦思尔就是那些人的总和。


    现在她来了柏城,到了明澈身边,即使有什么目的,她也没有立场去介意。


    可她介意,介意得要命。


    ——


    秦思尔送明澈回到云璟,车停在门口临时车位上,熄了火。


    “到了,看你精神还是不太好,回去早点休息。”


    明澈解开安全带:“谢谢师姐送……”


    “别说谢谢了。”秦思尔笑意浅淡,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这几天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明澈推门下车,秦思尔也跟着下来,递过一个纸袋:“昨晚忘了给你,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拿着吧。”


    明澈接过,正要说话,余光里,街对面有双闪灯亮了一下。


    她转过头。


    虞曼下车,从街对面走过来。


    路灯将她半边身子打得轮廓清晰,另半边落进暗处。越走越近,面容从光影的交界线里浮现出来,唇边挂着笑,得体周全,适用于任何社交场景的笑。


    “明律。”走到近前,虞曼先开了口,目光从明澈脸上平移向秦思尔,“这位是联契的秦律师?”


    秦思尔也认出了她:“虞总,你好。”


    两人隔着明澈,彼此微微点头致意。


    “之前在港城金融论坛上听过秦律的发言,很受启发,没想到今天在这儿遇上。”


    “虞总过奖了,正好来柏城出差,顺便看看小澈。”


    “昨天刚到的吗?”


    “前两天就到了,昨晚跟今樾她们还有小澈一起吃了顿饭,好久没见了,聊得有些晚。”


    虞曼又说:“既然都到楼下了,不如上去坐坐?我和明律是对门邻居,很方便的。”


    秦思尔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扫过,笑容不变,语调也不变:“谢谢虞总,今晚就不打扰了,改天有机会再聚。”又转向明澈,“小澈,明天那个饭局,不用急着赶,忙完工作再过来就行,我先走了。”


    明澈点头:“好,师姐,路上小心。”


    秦思尔上车,系好安全带,隔着车窗向两人挥了挥手。车子滑入主路,汇进车流,尾灯渐渐远了。


    秦思尔从后视镜里收回目光。


    镜面里,刚才的画面还留在她眼底。


    她看见虞曼牵起了明澈的手,手指滑进指缝,扣紧,收拢。明澈没有挣开,也没有低头看一眼,身体以下意识的角度,往虞曼的方向偏了过去。


    两道影子就这样并着肩,走进了云璟。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