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被注进手臂的液体不是麻醉剂。身体依然保持着清晰的触觉。


    而她知道接下来自己将面对什么,和之前的那个噩梦一样。


    好在这次反应快。


    在冰冷的刀刃碰到皮肤的那个瞬间,她就醒了过来。


    像是从两万里的海底突然浮出海面一样,身体轻得像是能飞起来。


    总是做这种噩梦的话, 身体会吃不消的啊……


    路麦睁着眼睛,望着头顶上的天花板,又转过头,看了看床头柜的饲育箱,路西法正趴在箱子里睡大觉。


    话说蜘蛛睡觉的时候会做梦吗?


    它会梦见什么?像蝴蝶梦见庄周一样,它会梦见自己变成了人,然后好奇到底是人梦见了蜘蛛,还是蜘蛛梦见了人吗?


    刚才的那个梦……


    当路麦还是一个平凡的地球人的时候,她是不怎么相信梦境有什么特别寓意的,她相信那都是她的大脑在没有东西需要思考的时候放肆组装记忆和情绪碎片形成的东西。


    现在她的想法依然没有太大的变化, 但是她的思考中又多了一个必须考虑的要素。


    因为她的大脑并不是自己原装的那颗,她对过往的记忆与积累的经验系数来自于附着在这具身体上的“意识”。她不确定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在这颗大脑里留下了什么东西,也就无法判断她的梦境到底是基于什么而被组建起来的。


    是“他”过去的真实经历, 还是潜藏于“他”内心深处的恐惧,又或者是无数体验抽象重构成的新的桥段?


    鉴于梦境中出现了唐古拉斯,确切地说是唐古拉斯的声音,是否可以认为, 出现在这个梦境中的人物都是实际存在的?


    那个让她不要害怕的人是谁呢?


    那个没有听清的答案究竟是什么呢?


    乖、别怕……


    她好像在另一个梦境里也听到过这样的话语,只是记不得那时的音色。那好像是内生自她大脑的话语, 所以无法确定它是否以“有声”的形式存在过。


    这两个梦境, 是有所关联的吗?


    因为“他”曾经听到别人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所以她才会在梦中“回忆起”来?


    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他和唐古拉斯达成了什么交易?他也被当成实验体了吗?他现在还在唐古拉斯的研究所吗?他,还活着吗?


    路麦突然对这些问题充满了好奇,恨不得立马飞回当初醒来的那间实验室, 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人找出来。


    她臆想着挥舞拳头,狠狠砸碎大型培养皿的玻璃,黏腻的培养液像崩坏的大楼一样轰然倒塌,在实验室里淌了一地。她从锋利的玻璃碴里将悲剧的受难者抱出来,就像从恶龙的洞xue里拯救了公主的勇者一样。


    她意识到一个滑稽的事实,梦境里那个温柔哄她的人,成功地激起了她的保护欲。


    那个人为了救她可是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给卖了。怎么能让人不动容呢?


    虽然最后看起来她并没有获救。


    他被骗了。交出了所有最后却一无所获,善良和正义没有成就他最后的英勇,这种落败者的境遇更让人同情。


    如果梦中的事情真的发生过……


    路麦突然起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好像有那么一个人,能把她送到唐古拉斯身边。如果她去了,是不是就有机会确认梦里的那个人是不是真的被囚禁着。


    如果她同意肆拾壹提出的那个“合作”……


    路麦就这么睁着眼睛迎来了曙光。


    表面上按部就班地完成一天的安排,实际上脑子里布知道在想什么天马行空的事。


    一到了下班的点,她就迫不及待地冲回宿舍,从OA7W号独房的门口开始,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开始走,走,走,走……


    虽然肆拾壹的手下每次来找她,都会往她头上套上防止泄密的罩子,但是她早就把从自己宿舍前往审讯室的路线弄得一清二楚了。


    只要记得每一次转弯的节点和角度,以及两次方向变换之间所经过的距离,就能找到肆拾壹所在的地方。


    路麦找到了一条地下街区的入口。


    没错,肆拾壹的审讯室位于地下。她每次被带到那里之前都要走过一条分为两段,每段二十一级的楼梯,然后在地下街区的某栋建筑搭乘电梯,进入到更底层的世界。


    就是这里了。


    路麦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地下六层的一间办公室门口,看到了楼道中熟悉的布局,确认眼前就是她要找的地方。


    敲门,无人应答。


    转动门上的把手。


    门轻而易举地被打开了。门后果然是那间她已经造访好几次的审讯室。


    审讯室里空无一人。


    这不奇怪,一路走来,路麦都没碰上过任何一个人。


    但这也很奇怪。一个隶属于管理局的办公楼,哪怕所有楼层都没有得到百分百的利用,也不至于把空间挥霍成这样。这根本就不像平时有活人办公的样子。


    肆拾壹转移了办公地点。


    她几乎在一瞬间就考虑到了这个可能性。


    至于原因?


    总不会是因为肆拾壹反悔了,不想让那个交易生效,又怕她找上门来,于是溜之大吉?


    这不像是那样一个家伙会干出来的事啊。况且那个人也不知道她已经记住了前往此地的路线,不可能料到她会一个人主动摸到这里。


    再说了,她值得那家伙这么大动干戈的吗?


    或许是和OA7W的前住户还有OA7X的正义之士突然被转移住所一样,管理员队伍也有定期轮换办公场地的规定?


    想不通啊想不通。


    路麦百思不得其解地从地下大楼返回地面,心不在焉地原路返回宿舍。


    她有些后悔那天没有当场答应,也对梦境中的事实真相愈发好奇起来,可也必须承认发现肆拾壹已经人去楼空的时候,内心所生出的一丝窃喜。


    她是有主观意愿的,但现在是客观条件不允许她有所作为嘛。


    那她还是该干嘛干嘛,安安生生准备嘉年华,能拿多少奖励就拿多少奖励,早早出狱,然后过上正常日子,就像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前那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回到片区,大老远就看到自己宿舍门口一左一右站着两尊门神,一时以为走错了地方,但是从附近的门牌上确认了好几遍,那的确是自己的宿舍无疑,这才提心吊胆地走上前去。


    两尊门神齐齐将视线投到她身上,让她觉得好像挨了两几闷棍。


    这两个人她倒是都认识,一个是她打过好几次交道的管理员一〇二,另一个是前几天刚刚见过的GU4F 。


    两个人都是体型魁梧、不苟言笑的大个子,只不过一个穿着制服,一个穿着囚服,就这么站在她门口,姿势是一模一样的双手抱胸,引得不少路人侧目。


    被两个有着双开门体型的男人堵在前面,衬得那本就狭窄的宿舍门愈发苗条了。


    路麦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硬着头皮走到两尊门神面前。 “有什么事吗?”


    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最后只能落在两人中间空出的那条缝隙上。殊不知这种目不斜视的姿态在旁人看来非常目中无人——实际上确实是这样。


    对于一〇二的突然出现,路麦能想到的原因还是他那个名义上是失踪了的同僚。


    事情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但还远没有到可以彻底安心的地步。


    哪怕起因是自卫反击,也改变不了她确实杀人灭口、毁尸灭迹的事实。


    难道管理员在下水系统里面发现了一〇八的DNA ,并采集到了那团绿色的透明胶体,然后再次怀疑到了她的头上?


    还有GU4F ,他又是来做什么的?


    大概是出于管理员和服刑者在立场上的共识,一〇二先开了口:“我听说了比邻星杰塔的事,你用一台旧式的轻型机甲打破了仿生人的立体防御系统。我想了解更加具体的情况,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激动,表情也相当亢奋,让他看起来像是开了狂暴状态的战士。


    要怎么形容那种情绪呢?


    路麦想起自己以前玩过一款动作网游, 里面有一套被称为“穿针”的连招技巧,据说只有一个已经退游很久的开服大佬会用,结果有一天组野队打本,发现队里有个看似不起眼的家伙居然云淡风轻地打出了那套连招。


    一〇二的情绪就和她那时候很像。


    总之谢天谢地,他没提到一〇八,也没打算提。


    GU4F将脑袋侧了十五度,瞥了一〇二一眼,随后对路麦说:“我来找你也是为了这件事。”


    GU4F先按下不表,他好歹是亲历者,可是怎么连一〇二也听说了?他有什么渠道吗?


    路麦想了半天,也只能猜测是那个送他们去战场的管理员向他的同僚透露了现场的战况。


    好吧,直到这时,她才真的有了一点“做了大事”的实感。实在是因为之前同行的炮灰们大多都没看出来那防御板块到底是怎么被打破了,还真以为是运气,就连她自己也隐隐觉得怕不是撞了什么狗屎运。


    但是真被人问起来,她又只能说:“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GU4F显然不这么认为,而甚至没到过现场的一〇二先把话说绝了:“这不可能是蒙对的。”


    连GU4F都被他这股言之凿凿的劲给吓了一跳。


    击碎防御板块的原理,路麦已经从古德奈那里了解过了,对她这种物理渣渣来说,顶多也就是从概念上理解大致的原理,但真要讨论固有频率是什么、怎么测算这种话题,那是万万没可能的。


    固有频率不像收音机调频,调着调着总能调到一个有声的,短短几秒之内,从无数个可能性中恰好选到对的那一种,并操作机器发出同频的振动波,这可比瞎猫撞上死耗子难多了。


    一〇二一把抓住路麦的双肩,力气大得几乎能把她捏碎:“你到底是怎么调整出符合频率的振动波的?如果能掌握其中的要领,更新先锋机甲的性能,以后面对立体防御系统,就不需要牺牲那么多无辜的人了!”


    搞不懂他到底是一个人本主义者还是机甲狂热者。大概率是后者。不然他的态度应该会更加温和一点。但他终究不算是坏人,只是有点凶。并且在情绪上来的时候无法控制手劲——这可真是要了命了。


    路麦被他捏得动弹不得,只好先安抚道:“我明白我明白!如果能帮上忙的话,我当然很乐意!不过你先把我放开。”


    以一〇二在对待人类时的粗手粗脚,她怀疑自己的肩膀会被捏脱臼。


    一〇二收敛了一点。


    路麦想了想,道:“不能完全说是蒙的,但也只能说是一种直觉,或者说天赋。就像绝对音感那样,知道就是知道,没有什么辨认的方式。音高不也是一种振频吗?用机器的话,很容易就能判断频率才对。”


    GU4F插嘴道:“所以这项突破技术的难点并不在于分析频率,而在于如何制造与之匹配的振动波。那个时候,你通过手动操作实现了这一点。但不管是判断还是调整,都需要做到非常高的精确度,才能达到粉碎的效果。”


    一〇二若有所思:“……在真空环境下,是靠什么介质感受波动的?防御板块位于大气层之内,所以没有这个问题……这样的话……”


    他开始在终端上记录起来,俨然已进入自己的世界。


    GU4F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女性:“你说你还没有拿到驾照,是因为没去考过吗?也对,像你这种水平的人,成绩一导入系统,就会被军方的人挖走了。”


    路麦没把她考败十余次的经历坦白出来,歪头问道:“你以前果然是军方的人?”


    GU4F并未掩饰:“嗯。”


    路麦问:“你认识EH2N?”


    GU4F说:“嗯。”


    路麦问:“那你知道王牌飞行员吗?”


    GU4F先是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忽地缓和了一些:“当我还在军队的时候,那个人是我的偶像。不过我们没有交流过。”


    能让这么一尊凶神坦然地说出这种话,那个人,应该是个很不错的人吧?


    虽然知道自己和王牌飞行员完全是两码事,但路麦还是有点得意。


    路麦问:“他真的很厉害吗?”


    GU4F说:“是啊,很厉害,是我永远都无法追得上的水平,所以才会被当做王牌啊。我想如果那天他在现场,事情应该会更加圆满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路麦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他”可以说确实在现场,但是还是有四十六名服刑犯在行动中死去,更不用说之后因为精神错乱导致自杀的人,以及甘愿流亡的人……不知道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


    在那天的那个情境中,路麦作为一个被抛弃的炮灰,即使能够理解GU4F的做法,也无法对他产生什么好感。但在成为幸存者、并且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地谈过之后,她对GU4F的感官出现了变化。


    “你也是在能力范围内想让更多的人活下来,对吗?”


    GU4F苦笑:“但是就结果来说,你救下的人更多。”


    路麦说:“嗯,就结果来说。论过程的话,我只是想让自己活下来,救人是顺带的。我是一个自私的人,在自身难保的时候,才不会想着怎么救别人呢。”


    GU4F的表情有点动容,但那抹苦涩的笑依然挂在嘴角:“奇怪, 你和那个人明明完全不一样, 但是一看到你,我就会想起他。如果那个人还在就好了。”


    路麦问:“他还在的话……又能怎么样呢?”


    GU4F说:“他是一个方向,就算永远无法抵达,但只要在那里, 就能让我知道该往哪里走。他不在了,我就容易走偏。”


    路麦老成地点头:“我懂, 他就像乌托邦。”


    虽然是美好的幻影, 却能为现实指引方向。


    海边的那个人, 不只是一个很好看的人,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所以,才会宽容地将自己的身体借给一个无处容身的灵魂。


    一〇二保存好记录下来的灵感,右手自然而然地搁在路麦肩上:“你还打算考A1吗?”


    路麦用力点头:“当然。”


    一〇二说:“教练机的系统里被装了会引发误判定的病毒,前几天终于被我揪住了。恐怕就是那个失踪的家伙搞的鬼。”


    路麦睁大眼:“你是说——”


    一〇二说:“有空再来试试看吧,以你的实力,不可能过不了路考的。”


    GU4F在一旁表示认同。


    终于送走两尊门神,立马觉得门前开阔不少,正要回房间,隔壁的门鬼鬼祟祟地开了。


    古德奈小心翼翼地从门背后探出脑袋,先看了看右边没人,再看左边,这一看,就和路麦对上了眼。


    “啊!”那小子叫了一声。


    “怎么了?”路麦问。看见傻小子,心情突然大好。


    古德奈再次确认四下无人,才冲邻居招了招手。


    路麦走上前,看着他紧紧揣着胸口那只饲育瓶,问:“难道是伊芙宁出状况了?”


    古德奈继续左右张望,再再次确认没人,一点点松开手,露出瓶子里的东西。


    伊芙宁正缩成小小的一团,看起来比它的正常体积要小一圈,四肢团簇在一起,只有前肢尖端的两把镰刀露在外面。像是死僵了,但细看之下,又能观察到它在微微颤动。


    古德奈说:“蜕皮。”


    路麦皱眉:“青蛙也蜕皮?”


    古德奈说:“当然啦!这你都不知道?路西法应该也会蜕皮,你有见过吗?”


    路麦愣了愣。蜘蛛会蜕皮她是知道的,但好像确实没见到路西法蜕过。按理来说它的个头长了这么多,肯定已经蜕了不止一次皮才对。


    古德奈继续说:“这可是宠物成长的重要环节,作为饲主怎么能不关注呢?”


    路麦问:“那你不是应该好好待在房间里,让它安安静静蜕皮,跑出来干什么?”


    古德奈说:“我在《N21免费养宠指南》里看到过,青蛙蜕皮的时候最好准备一点出生地的水,能帮它们减轻蜕皮时的痛苦。”


    就是那什么《免费养宠指南》教这小子去池塘捞青蛙的吧!没想到这东西还带全套教学。


    但路麦对这个说法感到怀疑。


    动物蜕皮痛不痛她不知道,但所谓“出生地的水”是怎么回事?


    听起来就像是小孩子在过家家的时候编造出来的稀奇古怪的知识,适用范围仅限于当前的游戏。


    古德奈显然把这一点当成了真的不能再真的注意事项,抱住饲育瓶从门缝里挤了出来:“我得赶紧去池塘走一趟。”


    路麦一把勾住他的手肘:“现在去会赶不上门禁的。”


    池塘离这里可不近。


    古德奈可怜巴巴:“可是伊芙宁……”


    路麦说:“没有水也死不了的,对吧?你这急急忙忙跑过去,路上颠簸,反而让它不好受。这样吧,我们两个一块陪着它,给它加油打气,过个一刻钟我看也就结束了。”


    古德奈嘟了一下嘴,权衡了半分钟,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两人在两间宿舍的隔墙处蹲了下来。


    古德奈把饲育瓶捧在手里,加油加油地喊了起来,路麦当然也是很配合地喊了几声。


    过了大概有五分钟,伊芙宁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开始用它那对镰刀手刮起了身上的老皮,路麦看着这一幕,颇有在看解压视频的感觉。


    那小家伙手脚并用,从后背开始,一点点撕扯着。灰白色的蜕被刮了下来,露出底下的新皮肤。不知该怎样形容新皮肤的颜色,那是一种带着暗红的墨绿,配色上有种先秦时代的古朴美。


    小家伙一换完衣服,就两眼亮晶晶地看着路麦,在瓶子里手舞足蹈,样子像在说“求抱抱”。


    古德奈勉为其难地把瓶子塞到路麦手里,让它能够得偿所愿。


    而路麦,讶异地看着瓶子里那刚刚拥有了一身华丽皮肤的小生物,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这是一只青蛙。这是一只青蛙……”


    “这真的是一只青蛙吧?”


    “当然。”


    路麦努力回想在宠物博览会上有没有见到过标注为“青蛙”的动物。总觉得那些展柜里似乎明明就出现过符合她认知的那种青蛙——但这也很可能是她为了自己吓自己而虚构出来的记忆。


    嗯,伊芙宁一定是一只货真价实的青蛙。而不是一只变异的怪兽。哪怕它真的是变异怪兽,它看上去是那么人畜无害。人畜无害?一只将前肢长成镰刀,披着一身花皮的动物?


    也许吧。


    “蜕皮快乐!”路麦对伊芙宁说。


    小家伙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看上去的确很高兴的样子。


    钻进宿舍,刚在书桌前坐下,终端嗡嗡地响起,打开一看,是赛博宠物的消息。


    “亲爱的,礼物已经准备得差不多,看来要提前送给你了。”


    路麦咯噔了一下:“也该让我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了吧?”


    赛博宠物:“明天应该会有地热管道检修的工作,你会参加吗?”


    路麦想了想:“本来肯定会参加的,但你这么一说,我就得考虑考虑了。”


    赛博宠物发来一个表示难过落泪的表情。


    关闭终端,召唤路西法。蜘蛛敏捷地跃到桌面上。


    路麦问:“你平时都在哪里蜕皮的,我的头上吗?”


    蜘蛛没有理会。


    *


    再次光临梦中的沙滩。


    说实话,路麦偶尔觉得这并不是沙滩,随着潮涌而来的也并不是海水,高悬天空放光明的甚至不是太阳——毕竟没有必要给沙滩、海水、太阳打上马赛克不是吗?


    即使脚趾触碰到的确实是沙子的感觉,脚踝浸润的确实是海水环绕的感觉,皮肤的微热确实来自阳光的照射,但那也可能是因为意识提前预设了沙子、海水、阳光这三件事物,所以她才会主观地获得了那种感觉。


    只有沙滩上的青年是这里唯一真实的存在。


    他正抱着膝盖,像小学生一样乖乖地坐在沙滩上看电影。


    海面上方是凭空形成的巨幕,矩形的幕布中正在播放陌生的画面。


    和此前的《智能放牧的本质》一样,是路麦没有看到过的场景,可以推测,大概是王牌飞行员本员的记忆内容。


    而今天这部影片的主人公竟然是……GU4F。


    画面中的GU4F看起来比现在年轻一点,还没有开始梳那装模作样的大背头,但是双开门的体型已经初现端倪,路麦就是靠着体型特征才能一眼把他认出来的。


    GU4F在读书,GU4F在训练,GU4F在接受治疗,GU4F在食堂排队打饭……


    其实GU4F并不是这些画面的中心,相反,很多时候他都在极其边缘的位置,但由于此人长得特别醒目,加上所有片段里都有他,依靠“找相同”的思维,无论如何都能推测出GU4F是本期的重点。


    倒不如说,要是GU4F在所有片段中都是画面中心的话,难免要让人怀疑眼前的巨作是出自跟踪狂的手笔。


    嗯,照影片内容来看,这应该是阳光美男还是王牌飞行员的时候发生的事,用的大概也是其本人的第一视角。正如GU4F所说,他和王牌飞行员从来没有过直接交流,很多时候都是视角的主人意识到有人在看他,回看过去的时候就会看到GU4F紧急转开的侧脸。


    毕竟GU4F把他当成了偶像嘛。偶像出现的时候,当然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至于GU4F为什么会把王牌飞行员当做偶像,从这些第一视角的影像中实在看不出什么。


    路麦猜测大抵是慕强——GU4F那样的硬汉,从刻板印象来说确实容易落入那样的窠臼。


    没想到哪怕是一个没有语言交流过的人,美男也能从脑袋里找出这么多与之相关的片段,多多少少证明他还是注意到了GU4F的吧?不知道那个大块头若是了解了这一情况,心里会有怎样的想法。


    “真好啊,你可是被人仰慕着的呢。”路麦将双手撑在身后,懒洋洋地说道。当然,在这个梦境里,她还是发不出声音,只能动动嘴唇。


    “那家伙是一个好人。所以被他仰慕着的你是一个更好的人。这样我会问心有愧的啊……我可做不了一个万众景仰的大好人。”


    “你之后到底为什么会离开军队,然后还成了唐古拉斯的实验体?唐古拉斯和军队的高层暗中勾结?”


    肩膀蓦地一沉,脸颊触到了柔软的发。阳光美男把头枕到了她的肩上,路麦也就下意识地将头倒了过去,两颗脑袋紧紧贴在一起。


    她稍稍侧头,看到美男的嘴唇一张一合,突然意识到他在说话。


    可是从这个角度她无法辨别他在说什么,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对他来说,这个梦境是有声音的?听不到声音的只有她自己?


    路麦抽出身子,将美男的脑袋掰正,双手捧着他的脸,严肃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美男嫣然一笑,反过来也用手捧住她的脸,凑近了,吻住。


    亲亲,亲亲。这家伙怎么就知道亲亲。一碰上正事就靠这一招糊弄。


    路麦搞不懂。他刚才既然有说话,就说明他并不抗拒回答那些问题,可为什么要他重复的时候,他又来整这出。


    碰上不想面对的事,就用耍赖来回避。


    没有情欲的吻,像是小狗拱脸一样。


    不如说,很多时候,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条小狗或是一个小孩,而非一个正常的成年人。


    路麦收回一只撑在地上的手,勾住他的后脑勺,试探地伸出舌头发起反攻,不费力气地就撬开了他的牙关。


    但是下一秒,就被推开了。


    阳光美男将那双好看的眼睛睁得滚圆,惊讶而不安地望着她。


    路麦耸了耸肩,一个仰躺倒进沙地。


    果然是这家伙不知从哪里学来的耍赖术,刚想动一下真格就吓成这样,搞得她好像个采花贼似的。什么嘛。


    留在这里的阳光美男,只是一个不完整、不健全的意识。他只能留在这片孤独的沙滩上,根本没有夺回身体的能量。


    至于那丢失的部分……大概已经随着那一场死亡而消失了吧?


    这样说来,她其实压根不用担心原主会不会打算要回自己的身体,反而是她因为占据了这具身体,就应该承担起“照顾”这缕残留意识的责任,就像被托孤了一样。


    并不是不能接受的条件。


    如果真的是个心智不全的人类三岁幼崽,她高低还得埋怨几句,但眼前的可是一位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美男子,她还能说什么呢?赢麻了好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


    总觉得好久没睡得这么实沉了。


    在终端启动唤醒机制的前五分钟,眼睛自然睁开,神清气爽,有种和伊芙宁一起蜕了皮的感觉。


    坐起, 穿衣,洗漱。闹铃响, 开始挑选工作。


    地热管道检修正在招募工人。刚考的证这就可以派上用场了。喜滋滋地报名。


    总觉得好像哪里有些不对劲。


    翻了翻终端, 看到了昨天收到的信息。


    赛博宠物:“明天应该会有地热管道检修的工作,你会参加吗?”


    ……睡得太好,都给睡迷糊了, 忘了还有这茬。


    但是报名已经通过,没办法反悔。


    看来今天在工作现场铁定会发生些什么了。


    六点出门。隔壁的正义之士居然和她同路。一问之下, 也是地热管道检修。


    从正义之士参加的工作来看,她也是个考证人士。不过她从来没炫耀过这方面的成就。


    “这是我们第二次选到一块去了,好巧啊。”路麦随口感叹了一句。也不能说完全是随口的,在工作种类如此繁多的情况下,和左邻右舍在同一天选同一份工作的概率并不高。


    正义之士神色泰然:“地质工程执照的持有率不高, 管道检修的工作也不是天天都有,一旦发布募集,有证的人大多都会抢一下名额。”


    嗯,很有道理。


    但是路麦仍对正义之士和赛博宠物的关联抱有疑虑。赛博宠物昨天晚上明示她选地热管道检修, 今几个正义之士就和她一起报了名,这种巧合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很难让人不往这方面去想。


    路麦没话找话:“如果今天鉴定师小姐也参加管道维修的话, 那就更巧了。”


    正义之士说:“像她那种级别的服刑者, 参加这类工作的可能性确实很高。虽然说有巧合的因素,但未必没有合理的一面。”


    路麦问:“我是第一次参加,有不懂的地方, 希望正义之士前辈不吝赐教。”


    正义之士扬了扬侧脸,弹了一下舌头:“有问必答。”


    真是让人感到安心啊。


    抵达工作现场,鉴定师小姐没有出现,因为该片区只安排了两个岗位,已经被路麦和正义之士给占领了。


    正义之士解释说有新手报名需要各种前置证书的高级工作时,系统会智能地向有经验的老手发布“指导”任务,为的就是能和新人配合,并在必要时予以纠错和提醒,防止新手因为操作不当而造成巨大损失。


    虽然在N21滞留时间超过一年,就有资格获取“指导”的资格,但实际上,目前能够担任指导者的服刑者,大多都已经在流放地服刑超过三年。


    一百万年的刑期看似很夸张,但是配合各种活动奖励和减刑系数,有能力的人通常能在三年左右就刑满释放——这是路麦去除了诸如二十万年之类的额外减刑后算出的数字,如果能在嘉年华获奖,出狱更是指日可待。


    正义之士显然属于“有能力”的那一类,而她来到N21的时间似乎也已经不短了。


    “可以打听一下吗?你是不是马上就可以出狱了?”路麦在穿戴检修装备的时候问道。


    正义之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大概还会在这里待很久,肯定比你想象得要久。”


    “按照我的估算,你劳动一天至少能拿一千年的减刑,照这个速度,清空刑期不应该很快吗?”路麦问。


    正义之士整理了一下头盔的束带,用沉闷的声音答道:“根据被流放时的罪行轻重,每个人的初始系数是不一样的,有些重刑犯的系数甚至不到0.1。虽然每个人的初始刑期都是一百万年,但预期出狱年数却大不相同。”


    路麦意外。她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设定。原来服刑者的罪行轻重并不体现在总刑期上,而是通过初始减刑系数反馈出来的。


    这么说来,莫非正义之士在入狱前犯了非常严重的罪行,比方说,杀人……什么的?


    这种问题,就算是路麦也不敢随便开口询问。更何况她现在身处阴森逼仄的地下,这片狭窄的空间中只有她和正义之士两个人。如果她说了什么惹人不快的话而被灭了口,那可一点都不好玩。


    “准备好了吗?我们进去吧。”正义之士已经全副武装,还顺手帮路麦扶正了轻微歪斜的头盔。


    路麦拎起工具箱:“走吧。”


    路西法就藏在她的左耳后面,耳朵和脑袋的夹角正好在头盔里给它留出了行动的空间。它的八条腿不时轮换着和皮肤进行接触,但它本身却始终停在同一个位置,路麦觉得它好像在原地踏步,但并不理解它这么做的意思。


    地热管道的布线通道是人工修建的,和之前下过的虫巢不同,这里给人的整体感觉要清洁很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或是类似的什么东西的气味。


    虽然是阴暗的地下,但一点也不冷,温度甚至比地面要高一些。


    穿着检修服的路麦很快就感受到了闷热。


    正义之士走在前面,用虚拟屏幕开着指引图,轻车熟路地带着同伴向检修点走去。


    地热管道的布局比预想的要复杂很多,除了走十几步就会出现的岔路之外,还有上上下下好几个不同的平面,不过对立体地图来说,指示这些不同高度的通路不成问题。


    这次的检修点在地下很深的地方,越往下走,空气中的异味就越明显,空气的湿度和温度也越高,路麦感觉到自己身上开始出汗,太阳xue附近也不时有汗珠滚动。她不禁有些担心路西法的情况。


    她能理解这只蜘蛛为什么在外出时喜欢呆在她的头上,因为那头茂盛的黑发是绝佳的掩体。但不知道它是怎么克服她头皮的出油和出汗的。


    “就是这里。”


    体感上过了大概有一个半钟头,就在路麦差点因为沉闷的空气和让人头昏脑涨的硫化物的气味而即将产生幻觉的时候,正义之士停下脚步,关闭了立体地图,打开了今日份的检修清单。


    路麦也把清单调了出来。


    正义之士没急着开工,凑到路麦面前,打开了两人头盔前面的防护罩,就这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路麦紧张地回看:“怎么了?”


    正义之士问:“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路麦摇头:“就是有点闷。”


    一路上正义之士和她说了不少话——毕竟一言不发地走一个多小时也是挺诡异的——但她几乎都没有听进去。她主观上没有不想听的意思,但地下的空气一直在干扰她的大脑。


    *


    因为说了半天也没得到几句回应,所以到了后半程,卫琅也不再啰嗦什么,直到找到坐标,停下脚步,她才隐隐觉得同行者的状态欠佳。仔细一看,在探照灯刺眼的光线下,那家伙呈现出一副刚刚爬出棺材的僵尸的死样。


    她从工具箱里摸出一瓶药,用手指勾了一颗,直接塞进路麦的嘴里:“这是应急药,吃一颗,会好受点。你可能有点过敏”


    麦丽素那么大颗的药丸,也没过点水,就这么滚进了喉咙,差点把路麦噎死。


    之前去虫巢,下到的深度也不浅,没见她有这么大的反应。是氧气浓度过低了吗?


    卫琅喂完药,看路麦眼神清明了一点,于是开始照着清单分配任务。路麦还是有些浑浑噩噩的,不过还是有板有眼地干了起来。


    管道都是定期在检修和维护的,一般来说不会有什么大毛病,不过除了检查管道的状态之外,还要确认管道周边地层的状况。如果有地质变动或液体渗漏等异常发生,就需要关闭这一段地热管道,让更加专业的地质学者重新判定该地段的可用性……


    路麦戴着专用的手套,一点点寻找管道的破绽。


    发现管道裂缝的时候,手套背面的指示灯会发红光;发现管道上沾有异物的时候,指示灯发蓝光;管道过度老化时,指示灯发黄光……


    话说回来……赛博宠物说的大礼,到底是什么呢?它提到地热管道检修的工作,总不会只是虚晃一枪吧?


    一阵蓝光泛起。只有短暂的一瞬。


    有异物?


    路麦赶紧重新摸了摸刚才蹭到的那截管道。手套再没给出指示。


    误判?错觉?


    不。很有可能是极其微量的异物质。或许不是从管道内部渗漏出来的,而是从附近的地层里滴落下来沾上的。


    路麦一下子打起精神,向正义之士前辈汇报了一声,开始检查管道周围的情况。


    “前辈,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


    “……”路麦皱起眉头,像个词穷的小学生一样开始思考该如何形容那种声音,“好像有人赤脚踩泥巴的声音。”


    正义之士凝神倾听了一会儿,看样子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能是蒸汽流过管道的声音,千万别摘掉手套,会被烫到的。”


    路麦开始在管道附近的墙壁上摸索起来。在经过某个点的时候,心脏突然猛烈地震动了一下,那种感觉,就好像灵魂差点要离开身体,但又被及时收了回来一样。


    奇怪,手指明明没有感受到振动,大脑却意识到墙后面似乎存在着什么东西。


    啪嗒,啪嗒,啪嗒……


    光洁的小脚丫,在泥泞中蹦蹦跳跳。稚嫩的新芽,马上就要破土而出。


    破土而出——


    噗。


    微不可闻的声音在空气中荡漾开来。


    路麦来不及寻找声音的源头,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咬开了手套的尖端,从她无名指的指尖钻了进来,然后飞快地在她的血管中涌动,顺着回流的血液,直奔她的心脏。


    她鲜明地感知着这一切,却没有感到任何疼痛。


    没有任何疼痛,身体却开始不受控制。


    努力想要站住,双腿却不约而同地曲折。


    轰。


    正义之士转身看向她的时候,她已经姿态不雅地匍匐在地上了。


    “你怎么了?”正义之士快步走近,将她扶在怀里。


    路麦艰难地举起右手:“有什么东西……钻进我身体里了。”


    将指尖正对着自己,手套的无名指上,赫然有一个杏仁大小的破洞。


    正义之士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口凉气让路麦深感不安。


    “你知道是、是什么东西?”路麦昏昏沉沉地问道。


    正义之士没有犹豫,打横把她抱了起来:“我也不知道,先带你去做个检查。”


    服刑者要动用N21的医疗设施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使是量个体温,更不用说全身检查这种“奢侈”的项目。


    不过路麦的脑子乱得厉害,偏头痛也不适时宜地发作起来,便没办法想太多,身体一软,像团烂泥似的瘫在正义之士的怀里。


    抱着一团几十公斤的烂泥走路还能健步如飞、上下自如,正义之士果然是个不容小觑的女人。


    再次清醒的时候,人躺在一间白色的房间里,耳边不断回荡着滴滴滴滴的声音。


    正义之士坐在病床边的一台仪器前面,手指在面板上噼里啪啦地敲打着什么。


    路麦眯起眼睛,觉得显示屏上的图像有些眼熟。


    迟钝的大脑想了半天,终于想起那是什么。在备考虫族学者的时候看到过的基因序列图。


    正义之士……在调查她的基因?


    这儿是医务室,不是研究所吧?还是说在这个世界观下,基因测序已经是随随便便就能做的项目了吗?


    她用手肘半支起上身,向前凑了一些,想要看得更清楚。


    正义之士听到了她的动静,回过头来:“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路麦讷讷点头:“好像还行……你在做什么?”


    就当医务室也有基因检测的设备好了,但那种设备是服刑者动用得了的吗?还是说等到级别提升到某种程度之后,连服刑者都可以在这里为所欲为了?


    之前只知道像鉴定师小姐那样的高度人才可以参加很高级的义务劳动、利用医务室这类的高级设施,难道说正义之士的级别比鉴定师小姐还高?


    她到底是什么人?


    正义之士似乎没有隐藏自己作为的打算,指了指身后的显示屏说:“帮你验明正身。”


    路麦的嗓子有些干哑:“发现什么了吗?”


    别的她不太清楚,但如果真的做了基因检测之类的项目,那她的身体原本是一名男性这件事一定已经暴露无遗了。


    性征可以改变,身份卡上的性别栏也可以改写,但染色体是没法骗人的。


    正义之士微皱着眉头,把带着万向轮的办公椅挪到病床前:“尽是一些坏消息。”


    路麦咽了口唾沫:“……你、你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正义之士说:“你的身体原本就有基因融合的痕迹,刚才在地底,又被一种具有基因编辑特性的虫族侵 入了身体……大概是这两种编辑器在你体内产生了冲突,导致你的性染色体发生了变异……”


    路麦听了以后, 大有松一口气的感觉,不过好歹强忍住没有表现在脸上, 傻呆呆地说道:“这样啊……”


    看来正义之士把性染色体的问题归咎到了基因编辑的头上。


    基因编辑是虫族的特长。


    这个异星种族似乎把有文明以来的所有科技点都点到了基因相关的方面, 甚至把这一技术融入了本种族的生物进化体系——有些种类的虫族,其自身就是一台活的基因编辑器,可以通过寄生或感染的方式改变其他生物的基因。


    甚至于人类现有的不少基因技术的成果, 追根溯源都是从虫族那里得来的灵感。


    “你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在意?”正义之士问。


    路麦呵呵地傻笑了一声。穿越后发现自己是个原本性别为男的无性别人时,她也只膈应了一小段时间, 事到如今早就习惯了。


    倒不如说,这具身体既没有普通男性那样莫名其妙突如其来小头控制大头的□□望,也没有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的生理期,上面下面都没有多一块肉,除了疤痕太多,以及美过了头,用起来比她自己原装的身体还舒服。


    “那个入侵我身体的虫族——”傻笑完,问起正事。


    “仪器没能捕捉到它的形态,也无法确定它的种类,不知道它会造成怎样的后续影响,只能静观其变了。”正义之士颇有些担心地说道。她显然是担心事情往不好的方向变化。


    当初被告知自己的脑袋要被打开的时候, 路麦觉得世界上很难有更糟糕的事了。不动手术必死无疑, 手术风险极高, 成功之后活下来的几率也非常有限……按现状推断,她肯定是死在手术台上了。


    经历过死生大事,被异星生物寄生这种本该让她反胃作呕的情节,说实话也变得没那么不可接受。


    “那就静观其变吧。”她说,“对了……今天的工作怎么办?”


    听到这话,正义之士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略带无奈地摇了摇头:“没看出来,你心态还不错。”


    接着才说:“我已经打过报告了,管理局应该会派更加专业的老手再去进行复检。今天是事出有因,不会增加额外刑期。”


    路麦不是很放心:“竟然没有惩罚吗?作为代价,会不会日后让我配合进行实验……什么的?”


    虽然只能说是学了点皮毛,但她手里好歹也是有虫族学者执照的,她知道一个被虫族寄生的活人在真正的研究狂人眼里有多大的诱惑力。


    正义之士像个妈妈一样摸了摸路麦的脑袋:“你放心,我没把这事报上去,没人会来找你麻烦的。”


    路麦有点感动,也有点惊讶。


    不知道正义之士到底是什么级别,但高级服刑者的权限似乎大得超乎想象。


    她知道终端具备监听功能的秘密吗?


    她知道即使她没把这些情报泄露给别人,管理局也自有办法获得他们想要的消息吗?


    即便管理局的人不可能事无巨细地监听每一个服刑者的每一句对话,但只要他们想,就可以调用具体某个时间、某个人物的发言。


    路麦有意识地将戴着终端的手腕藏在被子下面,希望这样能破坏收音效果。


    *


    把OA7W送回宿舍的时候,早就过了门禁的点。


    街道上漆黑又死寂,像是一座亡灵居住的城市。


    面对OA7W“为什么过了门禁也没人管”的提问,卫琅同样用“因为打过报告”搪塞了过去,然后用自己的最高权限终端给这位邻居解锁了房门。


    在医务室的时候,她注意到了OA7W的小动作。很显然,OA7W知道终端的一些额外功能,但是不知道她趁她昏迷的时候,已经关闭了她设备上的监听系统。


    目前有权限接触录音文件的管理员中,不知道有多少带着别样的目的。如果这些人里面有唐氏的卧底,想必他们会格外关注OA7W的动向。卫琅当然要杜绝这种可能性。


    回到自己的房间,卫琅没有急着洗漱,而是一屁股坐到书桌前,在黑暗中打开终端,仔细检查起在医务室载入的数据。


    之前,她已经从管理员肆拾壹的口中得知了OA7W体内融合了虫族基因的事,但是在看到实际的报告时还是吃了一惊。


    这和现有学术资料中提到过的虫族基因都不同。也就是说,不是那些已经被研究了个透的种类。


    是王虫。


    虫族是以女皇为主导的真社会性生物——这是目前学界对虫族生态的一个共识,但随着研究的深入,越来越多的学者也认可虫族的社会结构无法与人类所知晓的真社会性动物的社会结构一一对应的观点。


    原因之一就是王虫这一层级的发现。


    用封建社会来比喻的话,女皇就是天子,王虫就是诸侯,只不过在虫族社会中,天子对诸侯的控制比人类历史上要严密得多。王虫绝对不会背叛女皇,这也是由虫族的生理结构决定的,类似于血脉压制。


    由于女皇是人类从虫族的行动方式中推测出来的一个“最高存在”,没有人真正见过她的样貌,因此,王虫是目前人类接触到过的级别最高的虫族。


    OA7W身上有王虫的基因,说明唐氏可能俘获过一只真正的王虫。


    至今还没有任何一家官方机构宣布过俘获王虫的消息。如果唐氏真的拥有一只王虫,足以说明在研究资源上,他们已经达到了“富可敌国”的程度。


    若他们真的拿王虫基因研制出一种强大的基因战士,说不定能和星际联盟的最强兵力抗衡,到时候,肯定又是天下大乱。


    唐氏显然已经发现了N21的管理变动,正急着要把OA7W给弄回去。


    绝对不能让OA7W再落到他们手中。


    这不仅关系到N21的独立性,还会影响整个星际社会的势力平衡,甚至牵扯到人类的存亡……


    对很多人来说,个体的死亡是值得计较的,但对全人类的存亡倒没那么多所谓。然而对于从小就立志要为世界带来平和安宁的卫琅来说,毁灭人类,或是伤害人类这个族群都是不可原谅的。


    得找个机会向军方报告这一情况,如果有必要,可以和对方联手扼制唐氏的阴谋。


    一墙之隔的地方——


    路麦像个收殓好的尸体一样躺在床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


    能感觉到身体里多了一些东西,并非填充在五脏六腑之中,而是流淌在每一根血管里、游走在每一寸神经上,如附骨之疽。


    虽然在正义之士面前还能保持冷静,但到了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才终于感受到强烈的异样和恶心。


    肚子上有什么东西震了一下。


    路麦一时间以为有什么东西要从肚子里钻出来,吓了一跳。


    结果发现是终端收到新信息。


    赛博宠物:“礼物,喜欢吗?”


    “喜欢就有鬼了。谁会喜欢让一只虫子寄生在自己身上?”


    赛博宠物:“它很厉害的。是我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杰作呢。”


    “听你这么说我就更害怕了好吧!你想让它对我做什么?”


    赛博宠物:“不是我想让它做什么,而是你想让它做什么。它完全服从于你,亲爱的。”


    路麦心想,如果那东西完全服从于我的话,就不该让我感到这么难受……


    刚这么想完,体内的异物感确实轻减了不少。


    是心理作用吗?


    那东西真的听我的命令?可是它到底可以做什么呢?又不是阿拉丁的神灯,只要擦一擦就能召唤魔神许下心愿。


    如果要它让我在嘉年华得到最终大奖,它能帮我如愿吗?


    路麦叽里咕噜转了半天脑筋,问:“你……到底是谁?”


    赛博宠物一下没了声音。每次都这样。一把话题引到它的身份上,它就会立刻跑得没影。


    话又说回来了,那只钻进自己身体里的虫子,到底可以用来做什么呢?


    赛博宠物说它完全服从于自己,但它顶破了天也只是虫子,又不是神灯那样无所不能的许愿机。


    得先了解机制,才能发挥价值啊……


    正义之士说过,这是一只具备基因编辑能力的个体,也就是说,它能够按照宿主的想法直接对宿主的基因进行操作?


    路麦想了想,按捺不住地摸黑跑进卫生间,借着终端的光照向镜子,然后在心中默念:我要一对绿眼睛,我要一对绿眼睛,我要一对绿眼睛……


    眼角附近突然多了一团黑影。


    路麦屏息凝神,结果发现那只是跑出来看热闹的路西法。


    它也想知道实验结果吗?奇怪,她还什么都没说出口呢。


    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虹膜的颜色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是对能力预估错误, 还是操作方式不对?


    “我想要一对绿眼睛。”路麦直接把话给说明白了。


    但镜中人的模样还是没有变化。


    是因为提出的要求超过能力范围了吗?不至于吧。如果那东西真的是基因编辑器,连眼睛的颜色都改变不了,又能编辑出什么花儿来?


    还是说, 因为要求太简单了,所以那东西懒得执行?


    那就来一个难度高些的。


    “我要一对鳃。”


    没反应。


    “我要多长一根脚趾。”


    没反应。


    看来这不是正确的使用方式。


    算了, 不早了, 还是先睡觉吧。


    也许明天早上醒来,自己就变成一个长着一对鳃和十一根脚趾的绿眼睛怪人。


    *


    路麦并没有变成绿眼睛怪人。


    时间一晃就过了两个礼拜,这两个礼拜里, 她始终没能掌握“那东西”的正确用法,赛博宠物也没有给她任何提示。


    她照例过着规律过头的服刑生活,大多数时间做的都是没有太多要求的底层工作。


    她算是发现了,高风险高收益这个道理在这里也完全成立, 很多高薪工作之所以高薪,其实不是因为前置的要求高。


    到目前为止, 她所尝试过的“好工作”, 就没有一个是完全安全的,不是差点被榨干脑力,就是被虫子袭击,再或者索性被一只来历不明的虫族给寄生了……她也没忘记胖子离开前的谆谆教诲, 不要轻易尝试机械维修的工作。


    到头来,低端流水线才是服刑者最好的归宿。


    在这期间,受到一〇二的邀请,再次尝试对A1发起冲击,结果又是铩羽而归,好消息是哪怕她输得惨烈,一〇二也没有对她冷嘲热讽,反而说了很多鼓励的话。


    他也提到了王牌飞行员的事,原话是“我知道这个世界上驾驶技术最好的人也一直没能拿到驾照”。


    看来这个桥段在机甲爱好者中早就广为流传。


    考败下机的时候,路麦壮着胆子问了一嘴一〇八的事。


    尽管当时没有第三个人在场,但一〇二还是压低了声音答道:“那家伙已经被狱长判定为外部势力的卧底,很有可能是工作结束,来了招金蝉脱壳。”


    “狱长?”路麦问。


    一〇二说:“就是N21的老大。考不出驾照也不用太急,多的是人拿到了驾照也不怎么会上路的。你有实战的能力,怎么都不用怕的。”


    路麦哭笑不得:“可是很多事情就是非得有那么一张证书才能做。”


    一〇二说:“当你实力过硬,规则就会为你改写,就像那个人一样。”


    路麦说:“我还到不了那个地步。”


    一〇二信誓旦旦地说:“你可以的。等出去之后,可以试着报名参军,没准你会变成下一个王牌。一个女王牌。”


    路麦说:“不是得先有A1才能报名的吗?”


    一〇二说:“军队有特别招募渠道,我可以让狱长帮你写一封推荐信。”


    话说到这个份上,路麦心里也只有感谢了。


    不过一〇二肯定不是老好人那种类型,他是个慕强派,而路麦恰好强到了他的点上。


    GU4F在这段时间也经常神出鬼没地出现在OA7片区。


    G大区和O大区不算远,但也不是眨眨眼就能到的距离,亏他愿意有事没事隔三岔五往这儿跑。


    路麦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明里暗里地打听“王牌飞行员”的事迹。


    比如说他孤身一人深入巢xue救了被困住的研究员母女啦,在一次战役中一梭激光直接送走敌将啦,虽然从没在人前露过脸但还是有了一大群追求者,而且男女老少都有啦——看得出来GU4F对那位前王牌的仰慕确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否则像他这样一本正经的人不至于在分享八卦的时候还能一脸骄傲的样子……


    “我听说他一直没拿到A1驾照。那不是报名参军的前提条件吗?他没有驾照怎么入的伍?也是走的特别招募渠道吗?”路麦顺道一问。


    “反过来了。”GU4F说,“正是因为那个人的出现,军队才开了特别招募的通道。”


    “那他最开始是怎么被发现的?”路麦问。


    “据说他以前没有正规身份,所以只能在违法的采矿队里打黑工。有一次打仗,战场刚好在他工作的矿区附近。当时战况胶着,军方甚至落了下风,千钧一发之际,他开着一台采集机甲冲了进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直接扭转了战局。战后,现场的指挥官说什么都要把他挖走,对他没身份、没驾照、打黑工的背景根本就没多问一句。” GU4F用讲述传奇故事般的口吻说道。


    “这就是能让人为之改变规则的人啊……”路麦感叹。


    “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我们部队的人都说,像他那样的人,突然不知所踪,肯定是遇上了大事,后来又有传言,说他是仿生人送进军队的卧底,所以没法追究来历。我想,如果他真的是仿生人,那仿生人似乎也并不一定都是人类的敌人。” GU4F说。


    “啊哈……”路麦干笑。


    她倒是能回答GU4F的问题。 “那个人”肯定不是什么仿生人。她这具身体,怎么看都是活生生的人类。


    至于说遇上了大事——被唐古拉斯抓起来当实验体研究一直被做实验做到死,也算是个大事吧。


    大概是感到气氛有点沉闷, GU4F突然换了一个话题:“马上就是嘉年华了,你有什么打算吗?”


    “什么什么打算,当然是打算高低拿个奖项啰。”路麦说,“你呢,我还不知道你养的是什么宠物呢。”


    GU4F从终端里调了一张照片出来,照片里是一个毛茸茸的球状生物,有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一对耳朵,以及一双腿。像几维鸟一样,只有腿而没有或几乎没有上肢的动物。


    “这是一只改造兽。因为是在促销时捡漏的失败品,所以价格很便宜。一开始只是为了尽快减刑才买的,不过养着养着就慢慢有感情了。” GU4F说,“它速度很快,应该能在竞速项目上拿个名次。”


    从生物的角度来看,这家伙长得相当诡异,但从审美的眼光出发,路麦很难否认这是只可爱的动物。


    想到这样一个硬邦邦的大汉居然养着一只毛茸茸的两脚球,这种意料之外的反差组合倒也让人觉得有趣。


    *


    嘉年华前一周,工作列表中就陆续能刷出展会布置的岗位,这种时节性的任务抢手程度超乎想象,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这类工作不仅性价比超群,而且安全得要命,顶多就是搬运重物的项目比较损耗膝盖。


    路麦头两天没有准备,赶不上热乎的,第三天大爆手速,抢到了竞速赛道的铺设岗位。


    当天和她同岗的是一个女囚,长得又老又小,实际年龄不祥,沉默寡言,但干活极其勤快,甚至把本该属于别人的活都干了小半,让路麦很是自愧不如。


    那个女人右脸长着一片红色的疤,有成年人手掌那么大,凹凸不平、深浅不一,像是被烫伤的。


    路麦知道一直盯着人看很不礼貌,但还是忍不住时不时瞥那么一下。


    她总觉得那片不平整的皮肤在动,就像煮沸之后不停冒泡的水,只是被慢放了好几十倍。她想确认自己到底有没有看错。


    但那个女人在意识到自己被窥伺之后,毫不客气地翻了一个白眼以表示抗议。


    路麦起初一阵心虚,但依旧没能按捺好奇。被发现之后,反而豁了出去,更加肆无忌惮地看起来。


    到底有没有动?


    啊,动了!


    这一次,路麦明确地看到,女人脸上的皮肤滚动了一下。那不是她的错觉,因为她用了那块皮肤附近的五官和头发做了参照物,前后比对、多方参照,她对自己的结论有信心。


    “你的脸到底是怎么回事?”路麦小声问道,但又不敢靠得太近,生怕从那皮肤下面钻出个什么东西,然后寄生到自己身上。


    那女人没理她,按照施工手册的说明,设置好摆锤,接着在需要铺设赛道的地方拉起用作参考的直线。


    在此期间,她脸上的皮肤一刻都没有静下来过,反而像水泥搅拌机一样,缓缓地做起了漩涡状的运动。


    路麦看得有些入迷,以至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神过于直白。


    “是胎记。”那个女人突然来了一句。


    “胎记?”路麦愣了愣。


    “没见过这样的吗?其实长着这种东西的人并不少,只是长在脸上的最倒霉。”那女人说。


    她停下了手里的活——因为午休时间到了。


    她前后左右地转动了一下脖子,舒展了一下肩背,继而慢慢站起来,向发放午餐的站台走去。


    路麦跟在她后面。从侧后方四十五度看过去,仍可以看到那个胎记的一部分。


    “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胎记。”路麦说。


    “那我可以顺便向你介绍一下,这是一种基因突变。是一部分虫族基因流入人类这个种族之后产生的不定向变异。那些无良的基因学者可真是把我们这些普通人给害惨了。要不是长着这玩意儿,我哪会被丢到这里来?”那女人说。


    “虫族基因……”路麦嘟囔道,瞬间就想到了寄生在自己体内的“那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假定“那东西”是一种基因编辑器, 但在经过多日的观察之后,发现它无法作用于自身,那如果是别人呢?


    这样想着,路麦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鼓动了起来,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她体内跳了一下。


    “这种胎记不能通过手术去除吗?”路麦问。


    那女人头也没回,可路麦却通过她的背影想象到了她的表情,一定是相当无语且不耐烦的。她的语气也验证了这一点:“你猜我为什么没有去掉这玩意儿?”


    好吧,要么是她的经济条件不允许,要么是如今的科技水平未达标。路麦在心里回答道。


    “医生是这么说的:这种基因的表现规则为,携带者的身上必须出现异变的皮肤。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哪怕花上一大笔钱去掉脸上的这一块,你身上的其他地方一定会长出另外一块。运气最差的情况,那另一块也长在脸上。”女人说。


    路麦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些主意。如果基因编辑器的作用是改变其他人的基因,那眼前的女人无疑是现成的实验对象。如果能从基因的层面帮她解决这个问题, 简直是皆大欢喜。


    但下一秒,她就开始质疑起这种想法。拿自己当实验对象的时候,她可没有这么瞻前顾后,可一旦对象变成别人,就必须考虑伦理呀、知情同意呀、人权呀这些问题。


    她不能擅自在暗中用这女人进行测试,虽然出了事可以躲避追责,但良心上会过意不去。


    但若要提前征得她的同意,又会引申出别的麻烦,比如如何解释她的能力,比如编辑器依然没有起效,她又要如何腆着脸说这只是一个乌龙?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是说学界已经得出了治疗这种症状的技术,而且也不用考虑费用高低,在这种情况下,你会想要试试吗?”路麦试探着问道。


    “如果有机会在嘉年华上拿到大奖,你不会想要试试吗?别告诉我你不打算参加任何一项比赛。”女人反问。


    路麦想,她这算是表示肯定吗?


    女人领到了自己的午餐,顺手帮路麦也拿了一份。把那管笔杆子大小的营养液塞到路麦手里地时候,动作十分粗暴,但没有一丝恶意。大概她就是这种性格。


    路麦将吸管戳进瓶盖,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午饭问题,然后开始尝试呼唤“那东西”。她在心中默念着要帮这个女人去掉她体内的基因污染源。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之后,她又换了好几个说法,全都一无所成。


    看来自己是误会了。一定是正义之士的判断让她产生了先入为主的印象,才会固执地以为“那东西”的功能是基因编辑。


    “那东西”没有这方面的能力。它既不会听从宿主的指令,对宿主自身进行基因改造,也无法根据宿主的意志对别人进行类似的操作。


    它总不至于只是单纯藏在她身体里与她抢夺养分的吧?


    午休的剩余时间里,路麦和女人聊了很多话。女人的编号是OA4R ,今年是她入狱的第四个年头。虽然长着一张被全世界欠钱的脸,但性格其实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坏,用土一点的话来说,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因为胎记的缘故,她的前半生一直很不顺利,在学校永远只有被欺负的份,出了社会也找不到正常的工作,好不容易被一家小公司收留,于是感恩戴德地当牛做马,结果对方聘用她的目的就是推她出去背黑锅。这就是她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最开始她觉得咽不下这口气,满脑子都是出狱之后要找害她的人同归于尽,但呆了一段时间之后,发现这里管吃管住,还“包分配工作”,压根没人在乎她脸上那一大块骇人的胎记,反而比外面的生活更让她觉得自在。


    路麦表示理解,女人嗤笑了一下说像你这样的美女怎么可能理解。


    路麦顿时噤若寒蝉。女人笑得更厉害了说你怕个屁啊,我还能因为你长得好看就讨厌你吗。


    下午开工,女人依旧干得卖力且认真,连带着路麦也干得更加仔细了。


    女人铺的是右侧的两赛道,路麦铺的是左边的两道,两个人的进度差不多,路麦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在她看来,OA4R的效率明明就比她高。


    快到结尾的时候,路麦又看了一眼OA4R ,发现她正在往两条赛道之间的拼接处塞东西,好奇地问了一句:“那是什么?我的工具箱里怎么没有?”


    女人拍了拍地面,将微微拱起的地皮拍平:“因为是装在中心线上的,两个人之中只要有一个人负责就行。”


    路麦想了想也对,便顾自开始收拾摆开的那一堆测量道具。


    今天铺设的还只是赛道最基础的部分,明天还有布置障碍的任务,不知道还能不能抢到。


    在地上蹲了大半天,腰酸背痛的,回到宿舍,路麦先是冲了好久的热水澡。她想起在积分商城里看到过有浴缸出售,突然就有了买一个的念头,但打开商城,看了一眼价格,还是选择了放弃。


    其实积分这东西到底和钱不一样,没什么舍得舍不得的,单纯是她目前的积分还不够数,故而只能抱憾离场。


    第四天没抢到赛道相关的工作,不过美容比赛的站台布置同样是令人欣羡的项目。


    看板和看台都是拥有设计师执照或工作经验的服刑犯设计的,这种知识密集型工作也是减刑大头,不过只有最后“竞标成功”的设计方案才能为其设计师带来好处。


    据说每位设计方案得到采用的服刑者都拿到了十万年的减刑。


    一起布置站台的服刑者和路麦八卦了很多方案竞标时的黑幕,包括且不限于买通评审员、陷害竞争者、抄袭反咬等等。反转之多、手段之狠,比起八点档节目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是什么?”路麦听得上头,但也没有忽视了工作,看到边上一人在展台的面板下方安装了一个纽扣电池样的装置,赶紧问了一句。


    那人头也不抬地答道:“手册上让我们装,我们就装呗,问那么多做什么?”


    和路麦说八卦的人凑过去看了一眼,推测说:“可能是投票感应器什么的。”


    “是吗?”路麦有些疑惑,又转了其他的几个展台,其中只有二分之一被安上了那种装置。


    当她弯着腰在一座展台边上查看的时候,路西法从她的肩上跳了过去,围着那个装置转了几圈。


    “怎么样,发现什么了吗?”路麦问。


    蜘蛛当然不会回答,很快又跳回饲主的肩膀。


    说八卦的人觉得自己的推测有问题,改口道:“我也只是随便说说,到底是做什么的,等活动开始了总会知道的。”


    午休的时候,负责展馆的服刑者们聚在一起聊天,话题集中在各自的宠物。


    饲养电子宠物的人占压倒性的大多数,便宜的改造兽也有人饲养,不过原始兽的饲主,现场竟然只有路麦一个。


    不少人都对她的选择表示惊讶,被提及最多次的理由是宠物的健康和寿命。在没到预计寿命时死亡,该宠物的饲主将会受到不小的惩罚,这项理由足以劝退大多数服刑者了。


    路麦其实也会担心这个问题,但比起害怕受到惩罚,她更害怕失去路西法这个朋友。在精神和安全方面,她都太依赖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


    嘉年华终于在万众期盼中拉开了帷幕, “全球”的活动会场按照时区依次进行揭幕演讲。


    这场活动为期三天,哪怕不参与其中的任何项目也没有关系。这意味着全年无休的服刑者们可以放下一切包袱尽情享受这三日的时光。


    活动开始前的那天傍晚,各地管理局统一组织了学习会, 向所有人传达了活动精神和注意事项,更加详实的内容在之后还通过通讯终端又给每名服刑者都发送了一份。


    电子版的资料中包括每个活动日的详细流程及当日可以参加的活动与竞赛, 有参加意向的服刑者需要在当天早上五点至六点之间完成报名, 并在规定的时间按指示到达现场。


    和博览会一样,各区域之间有免费的接驳车可以搭乘,发车时刻表也被收录在电子资料中。


    由于嘉年华的活动面积比博览会要大很多, 管理局还特设了可以付费预约的空中飞的,驾驶员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司机——其中一部分是管理员, 另一部分是通过核验的服刑者。假期劳动可以获得额外的三倍减刑,而此类公共服务的报酬本来就很高。不少卷王宁可放弃这难得的休假, 也不会错过每一个可以提早出狱的机会。


    这可比和成千上万的竞争者抢夺“二十万年减刑”要确凿多了。


    在管理局发布飞的司机招募公告的时候,路麦还心动过一阵, 但旋即意识到自己仍未拿到驾照, 也只好遗憾作罢。


    活动初日,早早选好参赛项目,比平时稍微多花了一点时间在镜子前面捯饬,进食营养液,然后悠悠出门。


    第一天的比赛项目以敏捷赛为主,大头是上午十点开始的四十厘米级别的哺乳类组别,由于这一组别的参赛选手众多,比赛将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同时开展的还有各体型水生动物的竞速比赛。


    小型节肢动物的组别被安排在三点以后, 路麦有很多时间可以用来闲逛。


    她原本想和正义之士或是古德奈结个伴,但这两人在她之前就出了门,早就没了个影子,也不知道着急忙慌地干什么去——两栖类的比赛在傍晚,古德奈那小子肯定不是赶着要参赛,至于正义之士,她连宠物都没有……难道是赶着去当飞的司机?


    这热闹日子没个玩伴,多少有些可惜。


    路麦出了门,街道上是带着各色宠物们赶趟儿的左邻右舍。


    博览会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多人带宠物出门,也没有那么多人像胖子或鉴定师小姐那样把宠物养在屋顶上,平日里能欣赏别人宠物的机会着实不多,这回可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了。


    在博览会上展出的宠物大多是默认设置,到了服刑者手上立马变得五花八门。


    电子兽可以在一定范围内自行设定体型大小,于是就有了猫那么大的仓鼠、仓鼠那么大的貂,还有绵阳那么大的小象、小型犬那么大的老虎……饲主们还可以根据自己偏好选择异色皮毛,于是又有了粉色的小马、绿色的小猫……


    相比之下,胖子的山羊琪琪几乎没有进行过任何特殊定制,完整地保持着“小山羊”的所有特征。就像他自己不愿意让身体受到任何机械亵渎一样……


    想起那位邻居,路麦的心情突然复杂了起来。


    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按照导航指示,找到了离宿舍最近的一个活动会场,是鸟类竞速。


    赛道由悬浮在空中的圆环组成,参赛鸟要依次穿过圆环,用时最少者胜。圆环上装有感应系统,可以判定参赛鸟是否按照规定通过,通过时圆环外圈会亮起绿光,赛道上的所有圆环都亮过绿灯后,位于终点处的最后一个圆环才会显示最终成绩,否则成绩作废,参赛鸟将直接被判出局。


    令人不解的是该赛事并没有按照体型进行分组,甚至没有对电子兽、改造兽和原始兽进行区分,所有类型为“鸟类”的宠物都按统一标准参赛。


    报名选手的签次已经被显示在赛场后方的大屏幕上,同时被显示的还有选手的名字、(主要基因所属的)品种、翼展、体重等信息。


    参赛的饲主们通过比较对手们的情报来判断自己获胜的概率,而吃瓜观众们也在做同样的事,他们大声争论着哪位选手最有可能夺冠,并信誓旦旦地拿出自己计算所得的结果,以炫耀自己在力学或是生物学方面的知识有多么渊博和深刻。


    “我跟你说, 9号选手也就只有翅膀大,它的生理结构和生活习性都注定了它更适应滑翔和滞空,而不具备速度上的优势。”


    “13号选手太小了,如果把体型和飞行距离的比值也计入考核因素的话,说不定能拿个奖牌,但在比较绝对速度的情况下,小体还是不被看好。”


    围绕究竟哪位选手能够夺冠,观众们自发组织了无奖竞猜。哪怕没有奖金的刺激,他们也保持了高度的热情,因为最后的结果将会证明谁才是他们之中对知识的掌握最严谨的那个。


    “美女,你觉得谁会赢?”有人突然向路麦征询起意见。


    在一群千姿百态的大老爷们之间,路麦实在是鹤立鸡群。


    急于展现自己学识的围观群众们更加热切地发表自己的看法,好像这场比赛比的不是速度,而是支持者的数量。


    路麦研究了一会儿屏幕上各位选手的资料,说:“我觉得17号选手不错。”


    众人立刻将目光投回屏幕,锁定在17号的位置。那是一只各方面的数据都显得十分平庸的鸟,因此押它会赢的人并不多。


    “为什么?”有人问。


    “呃……品种?”路麦觉察到众人质疑的气氛,突然有些不确信起来。


    17号选手的基因来源显示的是游隼,在她的印象里,这是鸟类之中的飞行高手。


    比赛的赛道是头尾相衔的环形,一半向上,一半向下,也就是说一半赛程是可以通过俯冲完成的,这也是游隼的强项。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和雨燕、金雕等选手一争高下,但肯定比鹦鹉啦、灰雁啦、鸽子这些强多了。


    还是说通过基因或电子技术的改造之后,这些在飞行届算不上高高手的鸟儿们在基础数值上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突破?


    或者说,地球上的动物知识在这个星际社会并不通用?


    这时候,有人叫了一声:“好眼光!美女难道对古代生物有过研究?”


    路麦此时还有些困惑,又觉得自己的判断似乎没错,姑且搪塞了一声:“唔,没有研究过,就是有点兴趣吧。”


    那人又说:“游隼是自然界中飞行速度数一数二的鸟类,这可是个冷知识。”


    路麦联想到街上那些千奇百怪的宠物们,好像有那么点明白了。


    这个世界上的人,对“动物”的了解很可能并非来自于“自然界”的动物,而是完全用人造材料制造出来的电子兽,又或是融合了多种基因、早就面目全非的改造兽,他们并不那么了解这些宠物的原型在自然状态下是怎样的,也没有必要去了解,因此他们也就不会知道游隼飞得很快,鹦鹉会学人说话,鸽子认得回家的路……


    拥有“游隼”标识的17号选手是一只电子鸟,它的饲主没有在外形参数上添加多余的个性化内容,这使它和电子山羊琪琪一样,几乎原原本本地继承了其原型生物的特征。


    只是不知道它是否拥有和真正的游隼一样的飞行能力。


    一时间,路麦对这个问题充满了好奇。


    胖子说过,普通仪器已经很难识别出仿生人和人类的差别,所以才催生了“鉴定师”的存在。这说明人类的仿生科技已经达到了近乎“造物主”的境界。


    电子兽虽然被称为电子兽,但如果不刻意区别的话,已经很难将它们和真正的活物区别开来。


    像活物一样的仿生制品,像机械一样的活人……在这个世界,活物和死物的界限似乎没有那么分明。但人类和仿生人却成了死敌。


    真是不可思议。


    六点三刻,裁判就位,参赛饲主带着选手们按签次在赛道口排起长队,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一号选手顺利完赛……二号选手顺利完赛……三号选手漏了一个圆环,出局……四号选手漏了一个圆环,出局……


    无论是电子兽还是改造兽,在比赛中的表现和其原始品种给人的印象大差不差。这让路麦对17号选手更多了几分信心。


    排在15号的雨燕拿到了12.31秒的成绩,是目前为止的选手中唯一飞进20秒大关的,而且甩开第二名足足10秒之多。


    原先支持者最多的9号和13号的成绩在15号面前已经完全不够看了。


    观众席上的声音不知不觉小了很多,高呼9号必胜的人一部分没了声音,另一部分扭头就开始为他们看好的其他选手加油鼓劲。


    顺带说明,原本支持15号的观众也并不多。从身体数据来看, 15号确实没有特别突出的地方。


    16号的成绩不值一提,因为漏了三个圆环而直接出局。接下去就是因为路麦提了一嘴而备受关注的17号了。


    众人不时瞥路麦一眼,又或者小声议论,而路麦则莫名激动了起来。


    哨声响起。灰褐色的鸟儿像梭子一样蹿了出去,它似乎只扇了一下翅膀,就已穿过了上行的全部圆环。


    之后,它又向上飞了数米,略微滞空,调整好姿势,收起翅膀,尖嘴向下,对准了下行的第一个圆环全速俯冲。


    如同流星坠落一样,一眨眼的时间就返回了赛道的起点。


    成绩,5.89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观众席一下子没了声音,就连17号选手的饲主都一脸不敢置信的样子。


    路麦也为那只电子兽完美的飞翔姿态所折服。


    人工的造物,已经可以和大自然的创造媲美了。


    飞行竞速的比赛还在继续,观众们期待着接下来出场的选手中能再出现一个闯进10秒的天才,路麦钻研了一会儿地图,决定向其他赛场进发。


    四足哺乳类直线竞速的预赛马上就要启动,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看到伽玛的英姿。


    鉴定师小姐说过会让她的电子小犀牛参加直线竞速。


    路麦对此并不看好,哪怕是一头正常大小的成年犀牛,在速度方面也很难匹敌那些四肢纤细且体型流畅的小动物, 更不用说一头被等比缩小了不少的。


    犀牛的“密度”太高了,四肢也太敦实了, 不适合参加考验灵活度的赛事。


    鉴定师小姐深表理解,但是不管怎么说,直线竞速都比障碍赛要容易得多,让伽玛去完成跨栏或绕杆之类的动作才是强牛所难。


    等路麦找到赛场的时候, 伽玛所在小组的比赛刚刚结束, 她从鉴定师小姐口中得知,伽玛排名小组第三,成功出线,获得了参加复赛的机会。


    这还真是出人意料。


    据说是因为同组选手包括经过体型改造的两头不同种类的大象, 一头河马,一只改造过的巨型树懒和巨型考拉……另外, 该小组的冠军和亚军分别是一头豪猪和一头野牛, 都是修正过性别和体格的改造兽。


    怪不得在寻找场地的过程中, 路麦总能感觉到远处在地动山摇,原来是因为重量级选手们被分配到了同组。


    目前正在比赛的是预赛第六组,接下去还有四组选手,等预赛全部结束,休息半小时后,出线选手们将重新分组,进行复赛。


    复赛就没那么好糊弄了,行动迟缓的选手们在第一轮已经被全部淘汰,伽玛在复赛的垫底已经是可以预见的事。


    这些都是鉴定师小姐亲口说的。她是在知道伽玛不适合竞速的情况下选择了这项比赛,因为比较无害——最坏的情况是伤到了伽玛的自尊心,但小组赛前三的成绩又弥补了这一点。


    其实犀牛这种在防御数值上拉满,又自带“武器”的宠物通常能在对战项目上所向披靡,但鉴定师小姐觉得作为观赏节目而非自然法则的战斗让人不适,她不想伽玛受伤,也不想让伽玛伤害其他宠物,所以没有参加任何对战。


    路麦对此深表理解。


    鉴定师小姐最有信心的项目全在第二天的美容大赛,她预定参加每一项能够报名的小项目,并期待斩获令人羡慕的比分。据说在去年的嘉年华中,伽玛就获得了美容大类总分第三的成绩。


    路麦在这里呆了大约一个钟头,终于等到伽玛上阵复赛。


    同组的对手包括一头电子梅花鹿、一只电子猎豹、两头电子熊、一只改造鬣狗。伽玛有望和那两头熊争取一下倒数第二或第三的名次。


    号令响起,冲在最前面的是那头鹿,鬣狗和猎豹紧随其后,距离咬得很紧,让人不禁怀疑领头的梅花鹿是为了逃命才被激发了潜能。


    不过电子兽之间不存在食物链的问题,它们获得能量的方式不是进食,哪怕是商城中出售的电子零食,也只是为了增进饲主与宠物感情的玩具。


    伽玛显然也在努力冲刺,从它的表情中甚至能感受到它的努力。一头小小的犀牛,奋力迈动着四条粗壮而短小的腿,小巧的耳朵和卷起的尾巴有韵律地起伏着……


    这一情形引得不少观众连连呐喊,仿佛已经成了伽玛的死忠粉。


    稚拙的小犀牛最终拿到了复赛小组倒数第二的成绩,但是赢得了一片芳心。


    “这对明天的比赛有很多好处。”鉴定师小姐说,“趁着今天给大家留下一点好印象,明天就有可能在游客投票的项目上拿到更多票数。在外表都很可爱的时候,灵魂的可爱就成了胜负的关键。”


    鉴定师小姐继续分析:“如果有一只宠物能在报名参加的七场比赛中全部获得冠军,那最后的总冠军无疑会落到它的头上,但根据之前的数据,从来没有出现过能够拿下七连冠的选手,所以我就制定了一份配分方案。”


    路麦问:“配分方案?”


    鉴定师小姐说:“有点复杂,没法一下子说清,大致上就是根据我自己计算出的各场比赛获得不同名次的概率、以及各名次能够拿到的积分,算出的一套总分最高的方案。确定好方案后,再考虑如何能让伽玛按照我的计划拿下名次,在第一天获取好感度就是其中的一环。不出意外的话,最后的积分应该会在……”


    路麦听得汗流浃背,五体投地。


    太细致了,太严谨了,连拿第几名、怎么拿到名次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鉴定师小姐简直就是一台人形计算机,能拿下那么多证书也在情理之中。


    虽然正儿八经的犀牛实在和可爱没多少关系,但像伽玛这样经过精心设定的小犀牛却偏偏能让人越看越喜欢,恐怕这不是偶然,而是鉴定师小姐有意研究过的数值。


    再加上养犀牛的人少之又少,这种稀缺性也为伽玛增添了一份特别的魅力。


    最后,通过头一天的比赛表现争取路人的好感,票子可不就哗哗地来了? !


    人气评选前三名能够拿到的积分比其他比赛略高,为了争取更高的人气分,在其他比赛项目上稍微做一点牺牲是完全合理的。


    没想到这嘉年华的水也这么深! ! !


    路麦顿时对那二十万年的大奖失去了信心,把目标更改为了通过在小项目上的获奖,拿到几千几万年的减刑奖励。


    中午,用积分在自动贩卖机购买了营养液。


    一点左右,前往水族会场,希望能够找到古德奈。


    那小子打算让伊芙宁参加四项竞速比赛,这个点应该已经在等候区了。


    按照地图指引,找到相应的比赛区域,东张西望,却哪里都不见那小子的身影,转眼就到了检录时间,叫号的机器喊了好几次古德奈的服刑编号,始终无人回应。


    路麦不免担心起来。以那小子对伊芙宁的重视程度,绝对不会轻易翘了这样重要的比赛,肯定是遇上了什么难以脱身的麻烦……


    胖子被带走时的情形瞬间在脑中复苏,不祥的预感砰砰撞击着太阳xue 。


    可是,在这种能够自由活动的开放日,要去哪里找一个不知所踪的人?完全没有一点头绪。


    正犹豫着,两栖类的第一场比赛就要开始了。


    路麦离开了观赛区,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看着虚拟屏幕上错综复杂的活动地图,试图分析古德奈可能的去处。


    就在这时候,右肩被人戳了几下。


    回过头,看见身旁的等身立牌后方立着一根手指,探过头去一瞧,某个总是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正鬼鬼祟祟地躲在立牌后面,用衣服裹着什么东西。那东西团在那家伙的肚子上,用囚服一遮,就成了相当宏伟的啤酒肚。


    “你怎么在这里?比赛都开始了,怎么不去检录?”路麦下意识地问道。


    古德奈一副有着难言之隐的样子。


    路麦又问:“你衣服下面兜着的是什么东西?”


    古德奈眼神闪烁,迟疑半晌,做了个手势,让路麦把耳朵凑过去。


    路麦照做。


    古德奈附在她耳边小声说道:“是伊芙宁。”


    路麦一愣,与这小子拉开距离,狐疑地打量起他的肚子。


    上次看到伊芙宁的时候,它还是个用一只手就能完全捧住的小家伙,而那不过是昨天的事。


    没错,昨天结束工作,在路上碰见古德奈的时候,这小子还拿出伊芙宁炫耀了一番,并扬言要在竞速赛场上惊掉所有观众的下巴。


    可是被古德奈用衣服遮住的家伙,怎么看都得有一颗小西瓜那么大。


    按伊芙宁的成长速度,怎么说也得再换个十几次皮才能长到这个体型吧。


    古德奈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了一会儿,附近的路人都集中到竞速赛道边上去了,没有人注意这个阴暗的角落,于是他捧着“肚子”,嗖地站了起来,一把拉住路麦的手,将她往与人群相反的方向拉去。


    两人在空无一人的消防通道停了下来。


    古德奈再次侦查周边环境,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才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撩起衣服,露出了团在他腹部的东西。


    一只巨大版的伊芙宁,像树懒一样,用长长的镰刀手臂勾住饲主的身体,攀附在他的身前。


    事到如今,路麦已经很难说服自己去相信这是一只青蛙了。但此时她并未透露这种想法,只是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的邻居。


    “我正准备去检录的时候,伊芙宁有了蜕皮的征兆,于是我打算等它结束之后再去检录,没想到蜕完皮之后,它突然就变成了这样。可我给它报的是十厘米级别的项目……这下全泡汤了。不过明天的比赛还能再争取一下。”古德奈说。


    路麦揉了揉睛明xue:“这应该不只是组别的问题吧?”


    古德奈说:“它的鳃好像已经完全消失了,我不确定还能不能参加水族类的比赛……”


    看来古德奈的关注点有些不正常。


    路麦深吸了一口气:“我觉得伊芙宁可能不是青蛙。”


    古德奈脸色一变:“难道你想说它是一只□□吗?□□的蝌蚪是黑色的,伊芙宁小时候是灰绿灰绿的,它肯定不是□□。”


    路麦说:“它也不是□□。”


    古德奈说:“那……”


    路麦又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怀疑……它是虫族。”


    虽然这个结论来自刚刚的灵光一闪,但她愿意拿她虫族学者的执照起誓,她没有在开玩笑。


    古德奈的两只眼睛睁得滚圆,随后又像个犯错的小孩一样,一边闪避着眼神,一边偷偷观察邻居的表情。 “怎么会呢……伊芙宁是青蛙。你别瞎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看着他欲盖弥彰的表现,路麦有些诧异:“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伊芙宁不是青蛙了!”


    古德奈跺了跺脚:“伊芙宁是青蛙,谁说它不是我跟谁急!”


    他表现得越急,路麦就越是肯定自己的猜测。


    敢情这小子之前一直在糊弄她, 就算到了没法糊弄的地步,都还不肯实话实说。


    “你——”路麦伸手, 想拍拍他的肩膀, 让他冷静下来,不料这小子跟触了电似的一蹦三尺高,顺势就要逃跑。


    跑出几步,又唔的一声闷哼。一条黑影从他身上闪过,向着路麦扑来。


    路麦根本没时间反应,身体比大脑先行一步,和扑过来的东西抱了个满怀。回过神来,她正用抱小孩的姿势抱着巨大化后的伊芙宁。


    这只刚刚羽化的虫子蜕去了两栖动物般黏腻冰凉的皮肤,长出了一层细小的绒毛, 由冷血变成了恒温, 抱在手里,感觉竟非常不错。


    作为一个掌握着基因科技的异星物种,虫族的基因多样性复杂得可怕,哪怕是来自同一个巢xue的族群,个体间的差异比人类和蚂蚁间的差异还要大,因此,在这一物种中找出一些面目可爱的个体并非难事。


    “羽化”前的伊芙宁确实其貌不扬,得靠十层厚的友谊滤镜才能把它当做一个可以亲近的家伙。但现在,它就像一个有着独特设计的毛绒玩具,手感细腻,互动性高。


    大多生物,只是因为长得毛茸茸的,就足以符合人类审美中“可爱”的标准,这条通行于地球的法则在这里似乎也同样适用。


    路麦顺带着就伸手摸了摸小家伙的后背,听到它从喉咙里发出的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前肢顶端的镰刀像小猫的爪子一样收了起来,变得毫无威慑力。


    她能感觉到它对自己是友善的,甚至是依赖的,故而也就下意识地想要去回应这份依赖。


    虽然路西法很好,但无论如何都没法像现在的伊芙宁一样让她抱在怀里狂rua。


    哎呀哎呀,不好,差点就要见异思迁了。


    这家伙对她如此亲近,是因为感知到了寄生在她体内的“那东西”吗?


    “把伊芙宁还给我。”看到自己的宠物和别人相亲相爱,古德奈急得大叫起来。


    路麦侧过身去,更用力地将伊芙宁抱住,颇有挟天子令诸侯的味道,“你先冷静一下。就算伊芙宁是虫族,也没什么的,只是没法让它在嘉年华上露面了。”


    古德奈抓了抓头发,浑身不自在的样子:“我没想到它会长得这么快。”


    路麦愈发笃定这小子早就知道真相,“接下去你打算怎么办?”


    古德奈做了几个深呼吸,努力地平静下来:“没想过,现在正在想。”


    路麦说:“只要不是违法乱纪,我会帮你的。”


    古德奈撇了撇嘴:“你帮不了我什么,你不过是个自身难保的囚犯。”


    路麦说:“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我一直都在为合法出狱好好努力呢。”


    古德奈说:“把伊芙宁还给我吧。我先回宿舍了。总不能让它就这么暴露在外面。”


    路麦说:“我陪你回去,路上万一有什么情况,也好照应。”


    古德奈耸了耸肩:“你还有比赛呢。”


    路麦没有犹豫:“比赛可以不参加。”


    古德奈的眼睛颤动了一下:“你说什么呢,你不是还要拿二十万年减刑大奖的吗?再说了,你都已经期待了那么久——”


    路麦笑笑:“比赛哪有朋友重要?我们一边走一边商量接下去的对策吧。”


    古德奈看起来就像快要哭了一样,反而弄得路麦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绝对不是那种义气大于一切的人,如果她有八成的希望拿到大奖,那断然不会这么轻易地错过这个机会,但在粗略地接触到鉴定师小姐的夺冠计划后,理性判断那个二十万年她是断拿不下的。


    在各种小比赛中拿到奖项也能获得一定年限的减刑,但那个数字和二十万年比起来简直像是九牛一毛,尽管也有一定的吸引力,不过就这么放弃也不会让人感到太遗憾。


    如果这么做能让古德奈这小子心情好一点的话,也算是充分发挥了价值。


    路麦不想再经历一次胖子那时候的事。


    如果古德奈因为“饲养虫族”的罪名遭到查处,下场可能比胖子还要惨烈。


    可是只要不被发现就好了吗?


    情绪感知系统会觉察到伊芙宁的不对劲吗?


    负责监听系统的管理员会注意到发生在这里的对话吗?


    如果她被判定为共谋怎么办?


    嘴上逞强逞得快,仔细一想,还真是后患无穷。


    算了,先不考虑那么多。总不能真的眼睁睁地看着古德奈和伊芙宁出事。


    把伊芙宁还给古德奈。这小子一把接过自己的爱宠,唰地就把它罩进了自己的衣服里。伊芙宁在他肚子上扭动了一会儿,调整好姿势,继续扮演饲主的啤酒肚。


    走到宿舍附近,周围几乎见不到其他人影。


    做贼心虚地二人稍放松了一些。


    路麦注意到古德奈几次三番欲言又止,临到门口,终于说了句“其实”,但其实了几遍都没继续说下去。


    “想说什么你就说呀。”路麦轻声催促了一句。


    有话不讲完全不是这小子的性子。这种反常表现难免让人担忧。


    好吧,其实眼下的情况确实值得担忧。只是路麦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如果她有意向考个法律方面的证书,或许就会知道私自饲养虫族是重罪。


    “其实……”古德奈又嘟囔了一声。


    路麦用右手抓住他的左腕,试图把他的终端包裹起来,同时将自己的左手伸进裤兜,然后压低了声音说:“其实什么?”


    古德奈吓了一跳,有点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最后也默契地压住声音,说:“其实我是协——”


    协什么?


    接下来的音节被淹没在一声巨大的爆破声中。


    地面震荡了一下。


    就像有一件巨大的物体从天而降,砸落在地。


    不知从哪里飞出来的小石子儿迸到了路麦额头上,她用手一抹,居然抹下了一丝血迹。


    “出什么事了?”她一瞬间忘了被中断的对话,惊诧地寻找着震动的源头。


    “好像是在会场那边。”古德奈说,“要去看看吗?”


    路麦有种预感, N21发生了什么大事,但伊芙宁的事同样亟待处理。该怎么办?


    正犹豫不决时,嘈杂声由远及近,尖叫声夹杂其中,彰显着事态的严峻。


    路麦和古德奈对望了一眼,无言中达成了合意。两人冲着彼此点了点头,又沿着原路向会场走去。


    走到居住区外的十字路口时,可以看到人流如潮水般从远处涌来,时不时有不明物体从他们头顶掠过,将几人扑倒……


    稍近一些,路麦终于看清楚了,无数狂暴的野兽正在追赶着逃窜的囚犯们,大型的掠食者凭借体重优势将猎物制服,鸟类将爪子和喙当做武器,就连食草动物都在用蹄子或是角袭击着人类。


    空中能看到横飞而过的血,可以推测有人被咬断了动脉。


    “这……”路麦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在做梦。


    就在几刻钟前,那里还能称得上是一片欢乐的海洋,怎么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场疯狂的杀戮秀?


    是管理局安排的什么特别演出吗?


    在这种时候,倒是古德奈先意识到了什么:“电子兽暴走了!”


    路麦一惊:“电子兽暴走?”


    古德奈的表情已经再不复方才的敏感,反而变得异乎寻常的锐利,“一定是唐氏在搞鬼。”


    听他这么一说,路麦猛然想起,在N21流通的电子兽都是唐氏集团的产品,如果他们要在这些宠物的体内动些手脚,简直易如反掌——只要能够逃脱进口时的检测。


    “唐氏?他们想干什么?血洗N21 ?”路麦问。


    “谁知道!”古德奈说,“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回宿舍?”路麦说。


    古德奈嗯了一声,反过来拉着路麦的手开始往回跑。


    跑到宿舍,想要进门的时候,却被卡在了解锁这一步。电子锁始终没有对解锁请求做出回应。


    两个人情况一致。看来并非偶然。


    伊芙宁从古德奈的领口钻了出来,顺着饲主的脖子爬到他的左肩,像只放哨的狐獴似的,抬高了脑袋向四周张望。


    接着,它又嗖地跳到地上,回头看了一眼饲主,像是在说“跟上”。


    古德奈不假思索地跟了上去,路麦也没有迟疑。


    伊芙宁虽然是虫族,但毕竟是古德奈贴身养大的孩子,总不至于害他。


    大多数人都去参加活动了,居住区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两人跟在伊芙宁后面,回避着从会场方向涌回的人流,向位于片区后方的工业区跑去。


    经过工业区之后,周围的景象迅速荒凉起来,但晃动的野草之间居然可以看到几个行动异常的半机械人,他们的身体回路似乎出了什么问题,机械体周围蹿动着蓝色的电流,如同一具具赛博时代的丧尸。


    追随着伊芙宁的脚步,两人最后来到的是一座巢xue 。


    路麦曾经来过这里,在这里执行过清扫工作,期间还遭遇了一只刚刚破壳的幼虫。


    “你也来过这里吗?”她问同行者。


    古德奈摇摇头:“没有。你来过?”


    路麦说:“来过一次。你没有来过,为什么伊芙宁对这里的地形好像很熟悉的样子?”


    古德奈低头:“它应该能感知到同族的信息素。”


    看来他终于彻底放弃掩饰了。


    路麦问:“我们真的要进去吗?虽然现在看起来还算安全,可一旦发狂了的电子兽发现了这里,我们会被堵死在里面的。”


    古德奈说:“进去看看。伊芙宁不会没有理由地带我们来这里。”


    路麦深吸一口气:“那好,我们走。”


    探照设备只有在接受劳动任务的情况下才能领取,在非工作日时段造访此处的不速之客,只能依靠手腕上的终端充当照明工具。


    然而,等到了外界光线完全无法照射到的地方后,在前方领路的伊芙宁身上发出了一层淡淡的柔光,这为没有夜视能力的两名人类提供了巨大的便利。


    从之前的经验来看,这座虫巢的规模非常巨大,光是走到已经探明的部分就要花上小半天。不过在这个几乎与外界隔绝的地方,时间的流逝在不知不觉中变得非常难以觉察。


    当空气中开始出现异味,被光线照亮的窟壁上出现干涸粘液的反光和被遗弃的破碎虫卵时,路麦知道他们已经深入到了前人未曾涉足过的地方。


    “不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为了缓解紧张,路麦没话找话地说。


    “N21的管理局不是吃素的,服刑犯里也有不少暴力狂,等那些人回过神来,不至于任由那些电子兽为非作歹。”古德奈说。


    他的声音少了很多不着调的成分,让路麦很不习惯。但这同时也让她在一头雾水的情况下感到些许心安。


    洞窟中开始出现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最初听到那些响动的时候,路麦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她很快就想到这可能是藏匿在巢xue深处的虫族正在活动。


    虽然已经拥有虫族学者的资格,但她并没有和这个族群打过真正意义上的交道,只是从理论层面上知道,在宇宙的生态位上,这个种族和人类存在竞争关系——对生存资源的竞争。


    矿产、土地、能源,人类和虫族对这些东西有着共同的需求。


    这两个族群间的战争和阴谋无关对错,也没有正义和邪恶,都是生物集体原初的“增殖”本性所带来的结果。


    所以她很自然地就接受了人类和虫族的敌对状态,她的逻辑思维也自然而然地推导出了这个结果。


    伊芙宁是人类养大的孩子,它没有接触过其他同族,它是个例外。


    但是,它们这个族类获得知识和情报的方法,未必和人类相同,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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