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大约半个钟头之后, 路麦又见到了长相类似冷藏外星人的主审官肆拾壹。
他还是躲在特别设计的光线之中 ,当他的手穿过那片光芒的时候,总让人以为一具僵尸将要从墓xue中起身。
他将一份红头文件推到服刑犯能够看清的位置, “你会被送上战场。”
路麦的表情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但那抽动了一下的轮匝肌还是暴露了一些情绪。
手册上的确提到过兵役是减刑的重要手段。
将囚犯送到战场上充当炮灰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只要她还是N21的囚徒, 她就没法决定自己的命运。
但是,既然肆拾壹把她单独叫到这里,并提前告诉了她这件事,必然是有什么用意的。
而且, 那个用意还相当好猜。
“我可以让你的代号从名簿上消失。只要你答应和我结盟。”
又是结盟。
她和古德奈结下过减刑互助盟约,难不成现在还要和这个外星人结一个复仇者联盟?
路麦在心里莫名暗笑了一下。
先提条件的往往是更加迫切的一方, 她和肆拾壹的立场高低有如云泥之别,但在这件事上, 主动权却在她手里。
看到路麦一直没有出声,肆拾壹不耐烦地用畸形的手指敲打着桌面,说道:“我看过你的履历,从体能和智力的数据来看,你有机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战士。但是,你已经参加过十三次A1考试,至今仍未合格。不是我吓你,你在战场上活不久。”
“不对。”路麦反驳道。
肆拾壹蜷起手指:“你说什么?”
“我记得是十二次。”路麦说。
肆拾壹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他将双手交叠起来:“和狱长相比,我的权力有限,但从名单里捞一个人出来还是绰绰有余。你也不想就这么随随便便死在战场上吧?”
路麦低着头,想了半天,答:“劳您费心,我愿意上战场。”
肆拾壹那双藏在顶光下的眼睛里流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 幸好他还有光线作为掩护,如果让路麦看到他此刻的表情,一定会笑得停不下来。
“你说什么?”这是肆拾壹在一分钟之内第二次说这句话。
“您不用花心思考虑怎样才能让我从名单上消失,因为我愿意服从分配。”路麦的语气非常肯定。
肆拾壹烦躁地摸了一下那颗寸发不生却又崎岖粗糙的脑袋:“你很快就会后悔的。”
“也许吧。”
“只要你还没正式步入战场,都有反悔的机会。”肆拾壹的语气甚至变得卑微了起来,这是因为他发现自己预备的威胁手段竟然没有发挥半点效用,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又或许是因为他想试探一下OA7W是否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路麦被送回了独房。
送她回来的黑西装在替她摘掉黑色头罩时,脸上挂着一幅欲言又止的表情。
路麦没有追问,任由他锁好房门离开,自己则一个轱辘滚到床上,打开终端,搜索有关兵役的内容。
相比其他条目,兵役相关的叙述显得笼统很多,但毋庸置疑的是,它对减刑有极大好处。
杀灭一名仿生人即可获得至少三万年减刑,根据对方的职权和军衔,一下减十万年也并非痴人说梦。哪怕只是协杀,在判定为有效攻击后,也可以获得五千至一万年不等的减刑。
战功显著者,还有机会直接被军队接管,收编入伍,脱离服刑犯身份,一步到位吃上公家饭,还可以正常参与军队晋升流程,不会遭到“特殊对待”。
这应该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事。
肆拾壹却以“除名”为条件拉她结盟。
这好像不太符合逻辑,也不太符合市场规律。难道说兵役有着她不了解的风险,而那种风险远远超过战死沙场?还有一点,兵役的前置条件中有“成为饲主”一条,也不知道这两件事到底有什么联系。
把这些疑点总结到一起,多少有点细思极恐的味道。
路麦窝在被子里反刍了半天,回味过来这种微妙的恐惧来源于未知。
有些事情在她看来之所以如同无理取闹,这是因为她还在用自己那个世界的认知来判断这个世界的事物。
对这个世界的规则来说,这个前置条件绝不会是无缘无故产生的,这其中一定存在某种缘由,只是她还未能知晓。
包括肆拾壹和她谈的条件。
这说明至少以他那管理员的立场来说,和他结盟是一件比服兵役划算得多的事情。
上战场会有性命之忧,难道和他结盟就没有了吗?
他也只不过把她当成对付唐古拉斯的炮灰罢了,这两者到底有什么区别?
不过无论如何,有一件事是路麦可以肯定的,在这个世界上会真心为她考虑的只有她自己,肆拾壹再如何花言巧语,也不可能是在为她的将来打算。
他也不过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罢了。
“我该答应他的条件吗?”路麦自言自语。
路西法突然跳到她眼前,有些焦急地用前肢击打着被面。这是它“点腿”的动作。它想让她接下这活。
路麦问:“你干嘛这么积极?和唐古拉斯那个大叔有仇啊?”
蜘蛛不语,一味激动。
路麦说:“杀死唐古拉斯,他说得倒是轻巧,我看他是把我当成了一次性的杀手,用完就可以不管的那种。可是呢,我想要的是清白、平安地活着。我要离开这里,再次成为一个合法公民。如果我杀了唐古拉斯,那不就成杀人犯了?”
蜘蛛“沉默”了。
路麦说:“虽然我连A1执照都还没考出来,但我可是在训练时拿过满分的。如果在战场上表现优异,被军方看中的话,没准就能洗白背景应征入伍了。这能省下多少工夫啊……”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理想总是美好的嘛……
*
和肆拾壹的谈话过了还不到一天,终端上一直显示为灰色的兵役按钮就突然亮了起来。
等路麦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她的界面上显示的已经是“已报名”的状态。
她心里多多少少还期待着阳光美男或是赛博宠物能给自己一点提示,比如用海市蜃楼演示一下战场的危险,或是用系统消息给点参考意见……但最近这这两人一个赛一个沉默。
上下班的路上倒总是能听到有人讨论这个话题,一问有没有报名,答案倒是清一色的“没有”。
因此,回答“报了”的路麦登时成了人群中的异类。
“你报了?”
“我不信,你手伸过来给我看看。”
“我靠,真的。妹子,容我叫你一声勇士。”
路麦十分怀念胖子还在的日子。如果是和胖子在一起,她就可以放心地询问这其中的猫腻了。
为什么他们宁可贩卖肢体,也不愿意上到战场去?
“你,你报名了?”古德奈愣愣看着路麦收回手腕,一把抓住她的腕带,提到自己眼皮底下看了一眼。
路麦甩给他一张无奈的笑脸。她目前对兵役没有特别的抵制情绪,但这也不是她的主动选择。恐怕肆拾壹口中那份“名簿”上的人,都和她一样被强制报名了。
不知道那份名单上都还有谁。管理局又是依照什么标准挑的人。
兵役的奖励很诱人,但如果她知道大家会是这样的反应,一定会在收集更多情报之后再做决定。
“那……那我要不也报吧?”古德奈说。
路麦一惊:“什么?”
古德奈说:“如果我也报名的话,我们两个就能一块上战场了。”
有人从附近走过,一掌拍在古德奈的肩上:“好小子,你也是勇士。”
有人吹了声口哨:“开眼了,这地方居然还有亡命鸳鸯。”
古德奈的脸红了一下,但很快就笑着说:“我们是盟友!”
路麦小声问:“兵役到底有多危险?为什么大家都是一副敬而远之的样子?”
她当然不觉得战场会有多安逸,问题是N21本身就危机四伏,还不如搏一搏,没准单车就变摩托了。这儿有那么多人都“卖身减刑”了,在她看来未必比上战场卖命好。
古德奈说:“我也不知道呀!”
“在聊什么?”正义之士突然从两人身后冒了出来。
路麦一边摆手打招呼,一边答道:“我们在讨论兵役的事呢。”
正义之士问:“讨论得怎么样了?”
路麦说:“我已经报名了。”虽然其实是“被报名”。
古德奈说:“我准备报名。”
正义之士抬手:“既然你们都要去的话,那我也报一个好了。”
路麦有点受宠若惊。因为很显然,古德奈和正义之士都是因为她才报名的。她没得选,他们有,但他们还是慷慨地和她站到了一起。
“真的不要紧吗?万一遇上危险——”
正义之士说:“别担心,我会保护你们的。”
古德奈说:“我才用不着你保护呢,我厉害得很。”
路麦哑口无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
偏远行星崔坦。
生命研究协会的地下堡垒中, 联络员正在整理分布各地的执行员们送来的联络信号。
一只手突然按在新作成的报告书扉页,忙碌的联络员只飞快地看了一眼,便被吓得低下头去继续工作。
灰鹰打开报告书, 看见一条让人感到不快的情报:
“执行员35报名参加兵役。此次兵役由N21与军方联合发起。截至目前已征集到198名服刑者。”
“更详细的信息?”
“战场位于121宙域,敌人是占据比邻星杰塔的仿生人组织。”秘书恭敬地回答道。
“注意你的措辞, 仿生人不是我们的敌人。”灰鹰的语气有些严厉。
秘书无声地点头应答。
灰鹰继续说:“35号的行动决定有违组织初衷, 回来之后,罚。”
秘书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道:“我听说35号的任务对象——也就是那位魔王——被强制服役,我想35这么做应该是为了保全任务目标,并获取他的信任。”
灰鹰说:“任务完成, 赏。手段错误,罚。”
秘书耸了耸肩,没再就此事发表议论,而是将话题一转:“流放地这次发起兵役,好像和唐古拉斯有关。”
灰鹰将报告书翻到下一页,但那只尖尖的左耳看起来还在等待部下的后文。
于是秘书继续说道:“很久以前,唐氏集团就对N21的归属表现出兴趣,而且还总是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不然唐古拉斯也不会把魔王丢到那儿去。不过他步子迈得太大了,引起了狱长的警觉。”
灰鹰沉思片刻:“但狱长没打算和唐氏正面对抗。她知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秘书笑笑:“正是。还以为这次可以坐山观虎斗呢,没想到她却不上钩。有传言说她是为了替人背黑锅才被推到那个位置上去的。考虑到年纪和资历,她的表现倒是大胆中不乏沉稳。”
灰鹰说:“那个人,不能小看。”
*
唐氏前沿技术研究所。
这家大型科研机构的最高领导人向来事必躬亲,不过为了将更多精力节省给他的伟大事业,他也不得不培养几个可靠的亲信,比如说铁鍁。
这是唐古拉斯在三年前从联盟大学的当届毕业生中亲自挑选出来的助手。
他在一群浮躁的年轻人中间显得格外沉稳,对专业知识的掌握也非常牢固,还有一双对外科医生来说相当重要的稳定且精细的手。
除此之外,最让唐古拉斯欣赏的还是他那种兢兢业业、从不多嘴的态度,正因他寡默好学、虚心实干,所以据说带过他的导师总是愿意倾囊相授,即使刚愎自用如唐古拉斯,偶尔也会不小心着了他的道。
而唐古拉斯本人对此并不反感,毕竟他也是一名资深的科研人员。他乐意在手术时让这位年轻人见习,也乐意带他参加每一项实验、出席各种学术会议。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这名为铁鍁的青年已经不仅仅是他在科研方面的助手,还是一名为他管理各项工作安排和日程的秘书,掌握了不少他不愿让外人知晓的辛秘。
唐古拉斯不是没有意识到此中风险,但往往又屈服于“此人着实好用”的事实。
将实验体678送去N21进行后续观察便是铁鍁为他出的主意。
不得不说,这名青年头脑运转得很快,而且心思也异常缜密。
从678死而复生到他提出这一建议,中间只经历了最多一刻钟的时间,他已经考虑到能够避开生命研究协会那帮魔怔了的组织成员,又能够妥善安置这具已完成研究计划的实验体,让它处于唐氏的势力范围之中,且不会轻易被人怀疑的处理办法。
捏造名目,将678送到流放地N21去。
这称得上是一个绝妙的办法,N21的管理局能够在已经走火入魔的非盈利组织的长鞭之外为678提供暂时居住的场所,唐氏从很久之前就在N21排布的眼线们也能在这个特殊时期发挥效果。
只是没想到事情进行到一半出了岔子。
那位刚刚走马上任的狱长突然之间收紧了N21的出口,所有人在离开流放星之前都要进行层层盘查,这让已经运作了好些年头的走私活动遭到巨大打击,更要命的是这使唐氏一下子失去了对678的紧密监控能力,也就使得他们无法在有需要的时候及时把678捞回来。
麻烦到这里还没结束,就在前不久,一名半机械人卧底发生意外爆炸,导致天狱检察官嗅到了些许苗头,最后从那名间谍身上残留的手术与实验痕迹中疑似锁定了唐氏集团。
那些能干得过了头的检察官立刻顺藤摸瓜地找到了一大批可疑人物,并打算通过合法的方式将他们遗弃至N21以外的非法地界——即目前与仿生人军队交战最激烈的宙域,让他们自生自灭。
而这一计划在表面上不会得罪任何人。唐氏可不会蠢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去,否则就坐实了自己和那些卧底们的关系。
此举大幅削弱了唐古拉斯在N21的苦心经营,又让他一肚子气没地方出。
铁鍁说:“ 678也在强制征召的名单里,我们或许可以趁这个机会再把它带回来。伪造它死在战场上的假象并不困难。”
唐古拉斯最近不时会对自己遗弃678的决定感到不解——那东西只要还活着,就有用之不竭的研究价值,他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同意将他送走?
在此期间,他其实不止一次对铁鍁产生过怀疑,怀疑这位青年正是为了阻碍他的研究进度,才诱导他做出送走678的决定。
但仔细思考之后,他又打消了疑虑,因为导致卧底暴露的两件事都和铁鍁无关,倒不如说,那两名已经暴露的卧底早在这名青年来到唐氏之前就被送去N21执行任务了。
唐古拉斯考虑片刻,对助手说:“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我还要去撰写实验规划。”
他走出几步,又转过头,补充道:“我安插在服刑犯中间的眼线几乎被清了个遍,你尽快补上这方面的空白。不要心疼那些会随便爆炸的耗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
兵役报名在通道开放后的第四天截止, 整颗星球数亿人口,也就凑出了几百号人,里面还有不少是强制参加的, 从数据来看,主动报名的比例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第五天是集合日,路麦一大早就被终端叫醒。不到五点,房门就解锁了,路麦收拾了一下心情出门,发现正义之士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古德奈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邻里三人搭上特别接驳车前往位于空间门附近的集合地。路麦一眼就看到了已经列在队伍里的鉴定师小姐。
没想到她的所有服刑者熟人都报名参加了兵役, 这让她心里的不安稍微消减了一点。
可能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兵役是送死,对强者来说却是减刑大礼包吧……这么想就合理了。
“你有A1执照吗?”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过人群,走到路麦面前。他梳着背头,脸上有疤,表情严肃,模样很凶,身上没有机械化的痕迹,也没有多余的肉芽,肌肉很发达,斜方肌和二头肌高高隆起,看上去一拳就能轻松打死一个成年人。
路麦不明所以,还有些害怕, 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
男人又看向一旁的古德奈:“你有A1执照吗?”
古德奈学着路麦的样子,摇了摇头。
男人盯着古德奈看了一会儿,神色狐疑,但没说什么,又转头间正义之士:“你呢?”
正义之士面色坦然:“没有。”
男人的表情没有变化,看着三人的眼神却多了几分鄙夷。他转过身,继续他的人口普查大业,似乎要把这里每一个人的底细都搞清楚一样。
路麦等那男人走远了,才小声间古德奈:“你不是说你有驾照?”
古德奈同样小声回答:“不知道他在打什么坏主意,还是先隐藏实力比较好。”
正义之士说:“我觉得他可能是想要集结一支具备一定战斗能力的小队,这样能提高在战场上的生存率。”
路麦似懂非懂:“这样啊。”
正义之士说:“他以前应该在军队或是佣兵组织待过,没准头衔还不低。”
古德奈岔了一下话题:“每天三瓶营养液,真能供得起那样一身肌肉吗?”
正义之士说:“积分商城有蛋白粉卖,再配合日常锻炼的话……”
路麦说:“那我们到时候就跟在他边上好了,说不定能混到点战绩。不过最重要的是能活着回来。”
古德奈望着那个男人的背影,突然嘟囔了一句:“奇怪,总觉得那个大块头有点眼熟。”
这话引起了正义之士的深思。
路麦能感觉到正义之士对古德奈的话产生了兴趣,但猜不到她到底在想什么。
五点半,集合好的服刑者们按照指令排队进入空间门,依次被传输到军方为此次作战出动的母舰上。
根据行动指导员的要求,每个人都要先在一台机器上进行同步率的检测,然后才能领取各自的战斗装备,也就是机甲。
“同步率是什么?”路麦间。
她已经不能算是机甲小白了,但目前为止却从没有在任何与机甲相关的教材中看到过类似的单词。
“这是专门针对过时的低阶量产型机甲设置的检测,那种廉价机甲的神经联结系统一般都很落后,需要根据每名驾驶员的同步率进行手动调整。如果是搭载自适应系统的机甲就没这么多事了,不过那种系统的成本很高,他们当然不会给炮灰机配备。”正义之士解释道。
虽然其实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但听起来倒有点像手动档和自动档的区别。
排在队伍前列的人已经开始接受检测了。
那是一台看上去和身高体重计大差不差的机器,受检者站到上面去,机器后方的测量管会自动调整到与受检者后颈同高的位置,在某节颈椎上轻轻一贴,发出滴的一声,一旁的面板上就会显示出一个百分比数字。
44%,57%,62%,39%……
“这个数字的高低会对驾驶产生影响吗?”路麦又间。
“除了特别高和特别低的,其他都差不多,在机器上手动校准之后基本没有多余影响。”正义之士答。
说话间,已经轮到古德奈受检了。
他信心满满地站了上去,滴声之后,面板报出了86%的数值。
这是目前为止出现过的最高值了,而且甩开第二名十多个百分点。
目前为止,同步率位居第二的就是之前的那个大个子,他的数值是75%,刚好是良好级的下限。
队列中出现了一些议论的声音。
“牛啊!”
“咱们这些人里也有隐藏的高手嘛。”
“不知道那小子入狱之前是干什么的。”
“这算是特别高的数字吗?”保险起见,路麦还是向正义之士确认了一下。
“算吧。超过80%就已经是千里挑一的存在了,再往上走,每多一个百分点,人数就会少一半。”正义之士说。
路麦飞快地心算了一下,也就是说六七万个人里才能出一个86%这种级别的。按人口总数来算可能不少,但也确实不是那么容易遇上的。
“这是天生的?”她间。
“天生的。不过可以通过基因手术调整。”正义之士说。
轮到她了。
她面不改色地站到机器上,面板显示的数字是71%。
就目前来说,也是偏高的数字了,但毕竟有86%珠玉在前, 71%也就不显得那么惊艳。
正义之士下了机器,古德奈立刻跑到她面前吹嘘起来。
大个子分拨开人群,向那两人走了过去。
路麦想知道他到底有什么打算,但指导员的催促让她不得不像是被赶上架的鸭子一样站到那台检测机器上,用手撩开脑后的长发,露出那截骨感的脖子。
测量管移动到后颈处,长期潜伏在那一带的路西法早就机灵地转移了阵地。
脑后微微一凉,头顶略略发麻,不远处传来刺耳的滴声,队列中的待检者们发出嘘声一片。
路麦疑惑地侧过头去,还不等看清面板上的数字,指导员就用冷漠的语气报出了结果:“别看了,9%,乖乖等死吧。”
路麦不死心,伸长脖子瞅了一眼,红黑相间的显示屏确凿无误地显示着9%这个数值。
“虽然说高值少见,但低到这种程度,也是个稀罕人物啊。”有人贫嘴道。
“是个人才。”另有人调侃。
路麦觉得这机器八成有间题。
倒不是她对自己有信心,而是她的这具身体,曾经可是军方正儿八经的王牌,在机甲驾驶上有着绝对出众的天赋,怎么可能只有9%的同步率?
正义之士也说了,这是天生的,是刻在基因里的东西。身体的基因,总不能因为换了个意识,就发生彻头彻尾的改变吧?
“真让人意外,我还以为你的数值不会输给这小子。”正义之士毫不掩饰自己的讶异。
古德奈没有说话,眨巴着眼睛看着路麦,表情也显得有几分好奇。
大个子还没离开,若有所思地看了路麦一眼,眼中仍带着淡淡的不屑,但比起刚才那种不以为意,现在则又多了一丝探究。
路麦没管他,向正义之士请教道:“你刚才说只要数值不是过高或过低就不会有影响……那如果过低了呢?”
应该不至于坐上那种版本落后的廉价机之后就立刻暴毙吧?
正义之士的脸上略微带了一点担忧,她皱了皱眉说:“会限制机体的性能。不过那种炮灰机,也谈不上有什么性能。”
路麦松了口气。
正义之士又补充道:“还有,同步率过低的话,会放大精神损伤的影响。”
“精神损伤?”
“简单来说,就是对大脑造成不可逆的伤害,时间久了就会变成俗称的那种——鸡脑子。”
“鸡、鸡脑子……”路麦吞了口唾沫。
又是一个陌生的单词。
就算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并未理解它真正的含义,但她还是从它的构成方式中感到一丝不寒而栗。
长在鸡脑袋里的鸡脑子没什么可怕的,但长在人脑袋里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要担心,你不会变成鸡脑子的!”古德奈不知为何,哪怕是看到9%这种低到吓人的数字之后也没有对路麦丧失信心。
他说这话并不是在安慰路麦,而是一种……信誓旦旦。
就因为他百分百确定“她”就是那个神秘的王牌飞行员吗?
“也许你一直没能拿到A1驾照就有这方面的原因。”一个声音突然从不远处响起。
路麦一回头,对上了鉴定师小姐那充满睿智的眼神。
她正从机器上走下来,一旁的面板还残留着她的数据: 72% ,比正义之士多了1% 。
这并不让人意外,倒不如说,比预想的要低。像她那样十项全能的人物,哪怕测出一个和古德奈不相上下的数值也在情理之中。
72%是一个偏高的数值,但也只是比起平均值来说。而鉴定师小姐显然是一个远超平均的人物。
“这种简易检测机器给出的数值只能当作一个参考,遇上一些体质特殊的人,很难测出真正的同步率和驾驶潜能。”她继续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就算不精确, 难道还会把99%测成9%?”大个子男人质疑道。
言下之意,这种简易机器的测量结果就算没那么精确,但也不可能和实际结果相差十万八千里,有个10%的浮动还是可以理解的。而9%再怎么浮动,也都只能是一个远低于平均值的数字。
鉴定师小姐有些高深莫测地笑了笑:“这也说不准呢。”
男人或许认为自己被耍了,表情略显不快:“开什么玩笑!”
鉴定师小姐没有回话, 但神情之中若有若无地带上了一丝挑衅的意味,让她看起来竟有几分耀武扬威的感觉。这和她平时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
男人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浪费太多时间,他还有自己的事要做,于是冷哼了一声,也不再多说什么,迈着步子离开了。
“他是来干什么的?”路麦等他走远了,才小心地问道。
“他还是想拉拢我们。”古德奈说, “哎呀,就算能隐瞒持有驾照的情况,但同步率所有人都能看到——我的强大终究还是暴露了!”
正义之士说:“我猜的没错, 他打算把有能力的人召集起来,组建一支队伍,运气好的话没准可以完成任务,并且活下来。至于弱者的死活……他还没有强到能保护弱者呢。”
没过多久,所有人都完成了检测。指导员让每个人记住自己的同步率数值,在启动机甲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在面板上输入该数值,以确保机甲能调整好各项性能以配适驾驶者的能力值。
队伍开始向母舰的内部走去。
这是路麦在成为服刑者之后第一次离开N21 。母舰的规模大得吓人,像是一座漂浮在宇宙中的城市,除了各种与战斗有关的设备设施之外,生活娱乐场所也是一应俱全,当然,他们这群暂时滞留的服刑者是无福消受的。
几百号人按批次被领到格纳库,再按照叫号顺序匹配各自的机甲。
那是一种对于“机甲”这种类型的装备来说过于迷你的装甲武器,甚至还没有路麦在路考时使用的教练机大。
有过军队服役经验的鉴定师小姐解释说,这是装载自动模式的轻型机,哪怕是没有学习过驾驶技术的外行人,也能在简单的培训之后学会使用这种机甲的方法。
被强制送来这里的服刑者们大多没有机甲驾照,具备战斗经验的更是寥寥无几,而使用这种轻型机则无需担心新人们的驾驶水平。
这种说法让路麦觉察到了什么。
“不需要专业驾驶技术的轻型机甲队列”,这个冗长的词汇完全可以浓缩成一个简洁的单词:炮灰。
正义之士将它们称为“炮灰机”,显然是一种非常准确的叫法。
负责他们这批犯人的军方指挥官大声说道:“所有人,登机。”
路麦张望了一眼自己的那几个同伴,发现他们都已经动作麻利地进了驾驶舱,于是也赶紧钻进那个狭小的空间,根据指示关上了舱门。
肌肉男分配到的机甲在二排第五个,编号是GU4F,也就是他的服刑者编号。
完成发动的轻型机甲们按顺序滑上轨道,然后像子弹一样弹射出去。
很快,路麦也成了子弹的一员。外部重力的变化让她感到一阵眩晕,而通讯频道则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呕吐声。
指挥官下达作战指令。
将指令内容翻译成直白好懂的话便是:炮灰部队直冲仿生人军队在比邻星杰塔周边展开的防御网,在上面撞开一个空洞,让军方的正规战列能够安全登入战场。
“完成冲撞之后怎么办?是在正规军前方进入战场,还是等他们进去之后,我们从侧面辅助?”古德奈通过对讲机向指挥处提了一个一本正经的问题。
指挥官没有回答。
一个具有机械声带发音特色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冲撞完之后装甲都碎成渣渣了,你还想跟着进攻呢?要是发现自己还活着,第一时间有多远逃多远呗。反正战术任务都完成了,指挥处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古德奈啊了一声。
路麦将这段对话尽收耳底。
她从视野中看到了比邻星杰塔的外观,一颗漂亮的类地行星,可以看见深蓝的海洋和褐色的陆地,以及大气圈中棉絮般的白色云层,最后是按照一定间隔发光的立体防御圈。
有人说:“这种事情让无人机来做就好了嘛。”
又有人说:“能够独立执行这种自杀式任务的冲撞无人机比你的命和你飞的那台一次性机子加起来还贵。”
又又有人说:“咱们就消极怠工吧。拿不拿得下比邻星和我这蹲大牢的有什么关系?大不了我这辈子就交代在螺丝厂里了。”
有人反驳:“你没看见边上那一排狙击机吗?你要敢不上,它立刻一梭子送走你。”
有人补充:“射程之内不能逃离,射程之外又来不及转向,只能往前撞,这都是他们算好的。”
“靠!见鬼!”
看来击杀仿生人获得减刑什么的,在这种情境中实现的可能性基本为零。炮灰们连逃生的路都被堵死了。放眼望去只有一条向前的死路。
因为他们脆弱的轻型机甲会在撞击立体防御圈的时候碎裂。而与仿生人交战是在那之后才会发生的事。
“同归于尽不是唯一选项,只要操作得当,哪怕只用一台轻型机也能击破防御板块。”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
路麦认出这是肌肉男的声音。他果然有生存计划。这让路麦精神一振。
沉默片刻后,通讯频道顿 时变得热闹起来。没人避讳同样在频道之中的指挥官,当着他的面大声密谋,而指挥官也没有要对这些对话进行管制的意思。
“怎么操作啊?别卖关子,你倒是直接说啊!”
“反正横竖是要交代了,不如碰碰运气吧。”
“很难吗?我这种机甲小白是不是可以不用想了?”
男人很快就报了一串服刑者编号,大概有十五个左右。 “我叫到号的,出列。”
路麦听到了EH2N也在其中——这是自然,鉴定师小姐也是有A1执照的,不仅如此,她还在军队服役过。
十几台机甲从乱七八糟的队伍中脱离出来,重新聚集到一起,并在男人的安排下列成螺旋状。看来他们想把自己变成一把钻头,将星球外侧的防御板块钻出一个孔来。
出列的机甲比叫到的号少一个。
男人又报了一遍:“EH2N。”
那台编号EH2N的机甲这才从队伍中脱离。那正是鉴定师小姐的编号。
路麦这下终于对肌肉男有点刮目相看了。姑且不说他能一下就记住那么多四位编号,能在这么混乱的场景之下,一眼弄清出列的机甲中少了哪一台,这观察力和记忆力可都不是盖的。能在这种细节上做得滴水不漏,综合实力肯定也不容小觑。
这人不仅四肢发达,头脑也不简单。
搞不好真能让他们功成身退咧。
“切……我还以为有什么好办法呢。专门的机甲兵阵列都不敢打包票说能成功,你拉一队外行人就跟不可能了。如果你随便组一支钻头编队就能打破防御板块,军方也不会找我们来当炮灰了。”有人嚷嚷道。他显然是没能被拉进小队的一员。
“我听说魔王可以做到单兵击碎防御板块,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操作的吗?”另一个没被编进钻头小队的人拐着弯地表明不看好肌肉男的计划。
“让他们上呗,万一真的成了呢?我们不就可以留住小命啦?”有人说。
这时候,男人又追加了一个编号:“OA7V,你也来。”
路麦意外地看向古德奈的方向。那小子没有立即行动,不情不愿地问了一句:“干嘛啦?”
有人插嘴:“大佬,你还缺人手的话,我可以上啊。”
这话引起了一片附和。看来在场的人已经对“跟着那个大块头或许有活路”这件事有了一定共识,哪怕是碰碰运气,也想往那个特殊方队里挤。
为了挣条命,还有什么开不了口的吗?
大佬没理会插嘴的人,道:“在驾考中创下的记录至今还没有被破,当场拒绝了军方的邀请之后便不知所踪。原来是犯事来了N21。”
路麦一开始听得云里雾里,几秒后突然反应过来,那竟是古德奈的成绩。
虽然不知道在A1考试中创下记录是个什么概念,但既然能被特意拿出来说事,显然是不简单的。
而古德奈这小子不简单,路麦多少也是有点底的。
古德奈本人自然是一下就明白那人说的什么,明明是件值得吹嘘的事,他却表现得像是被人揭了老底的反派似的,慌慌张张地问道:“你、你怎么知道?”
大佬淡淡说:“我和你参加了同一场考试。”
古德奈大呼:“怪不得!”
怪不得觉得那家伙有点眼熟。
大佬说:“为什么要说谎?如果你能加入我们的队伍,计划的成功率会高出不少。”
这时候,那些想要碰运气的闲杂人等却是没有再多嘴的了。看来大多数人都知道在A1保持世界第一的人是自己再如何也无法碰瓷的水准。
古德奈给出的回答十分简单:“我觉得你不可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大佬沉默了一会儿, 说:“和你比试驾驶技术,我恐怕只能甘拜下风,你不信我也没办法。但是对驾驶技术的实战应用, 我有自信胜你一筹。还是说,破解这个死局, 你有更好的办法?”
通讯频道中间断地出现了一些窃窃私语的声音, 听起来像是有的人有感而发,但又不敢直抒胸臆,只好近乎自言自语地嘀咕几句。
古德奈说:“我没什么好办法,不过我知道这里有比我更厉害的人。”
频道中猛然出现一片哗然之声。
“比A1的世排第一还牛的,那肯定是在军队待过的巨牛, 到底是谁啊?”
“我怎么从来不知道N21来了这么号人?”
路麦歪了一下脑袋,心说这小子难道还有什么隐藏人脉不成?
有人半开玩笑地问了一句:“别告诉我魔王失踪其实是因为被关进了N21?”
路麦感到太阳xue突突地跳了起来。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那小子在频道里说:“ OA7W ,我邻居,我敢拍着胸脯保证,她的实力比我强多了。”
所有人的表情都被巨大的人形机械给遮盖住了,但路麦却好像嫩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射到了自己身上。
频道里有人按捺不住,喊了起来:“OA7W,OA7W, 谁是OA7W,说句话!”
路麦半点不敢应。虽然在练习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确实有那么点天赋,但到底至今还没得到证实的驾驶许可,也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实战,她才不敢在这种生死攸关的场合吹嘘实力。
偏偏古德奈又补充了一句:“只要她不跟你走,我也不会跟你走的。”
路麦觉得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似乎更加锐利了。
大佬缓缓开麦:“ OA7W,你怎么说?”
他没有完全相信OA7V的说法。刚才进行个别询问的时候,他看到过OA7W的样子——一个哪怕是像他这样对女人没有兴趣的人也会承认是个美人的家伙。
哪怕OA7W没有驾照,哪怕OA7W的同步率并不出众,但他可以为OA7V破格一次。
恐怕是OA7V对那个女人有意,所以才想借这种方式把她一起塞到他组建的特别行动队列里,好让她也有机会活下来。
不过在这种场合,他没有必要戳穿OA7V的谎言。如果能让OA7V这样有着确定实力的人加入队列、提升计划成功率的话,那多带一个拖油瓶也不算太大的问题。
他们的命运本该是全军覆没,所以哪怕只多活下一个人,都能算得上是胜利了。
可问题是,OA7W是一个同步率只有9%的“奇葩”。
如果说高同步率约等于稳定而高超的技术,那么,过低的同步率就像是战场上的定时炸弹。
他不能让本就没有百分百成功率的计划里混入一个有可能毁灭全局的变数。
和外表看上去的不一样,他其实并不是一个很有魄力的人,否则也不会被迫背负莫须有的罪名,被放逐到社会之外。
无论是报名兵役,还是组建小队,都是有违他本性的背水一战。
在这种“已经不可能更糟”的情况下,他才有勇气做出这样的决断。
然而事情的走向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频道里响起一个偏中性的声音:“抱歉,我还是打算按照规定的队列行动。”
OA7V的声音也紧接着传来:“那我也不过去了。”
男人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以至于没能招揽到OA7V的事也不显得那么遗憾了。
然而通讯频道顿时变得嘈杂起来。
“那换我上!”
“大佬,看看我!我虽然没有A1驾照,但也跑了很多年星际长途,算是老司机了。”
“还有没有位置,看看我!”
大多数人都已经确信自己是去送死的了,但在看到一丝幸存可能的时候,还是会踊跃地争取一下。
被“亲切”称作大佬的男人又开麦了,他没有对OA7V、OA7W两人的拒绝做出任何评论,而是堂而皇之地在这个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通讯频道里下达了指令:“等前方的炮灰削弱板块力场之后我们再开始发动攻击,这样成功率会高一点。”
这话一下子让那些没进编队的人炸开了锅。
“什么意思?你是想拿我们的命给自己铺活路?”
“那老子偏不冲,哪怕被无人机打死,也好过帮别人做嫁衣。要死大家一起死。”
“就是就是!咱们都是炮灰,你还比我们高贵点不成?”
和刚才死前开开玩笑的语气不同,这时候说话的人,都是打心底里愤怒。
本来是注定一起送死的同伴,结果发现人打的是拉自己垫背的主意,换谁不会生气?
路麦的脑袋也嗡嗡的。本来大家都是炮灰,现在,因为肌肉男分了一支精锐小队出去,剩下的人就成了炮灰的炮灰。
她突然有些后悔,刚才干嘛要装清高?就算她实际上并不具备被众人期望的实力,但若能搭着古德奈的便车侥幸留住性命的话,又何必在乎其他人会怎么想她?
哪怕被当成狡猾的小人,也总比白白送死要好得多。
而且……因为她的假清高,连古德奈也只能跟着一起送死了——他原本是有机会活下来的。
冲,肯定会被防御板块撞得粉身碎骨。不冲,恐怕无人机也不会放过他们。
炮灰中的炮灰们根本别无选择。
“行动倒计时——”指挥员说道。
通讯频道不知不觉早已没了声音。
“十,九,八,七……”
视野的左侧是在黑暗之中闪烁红光的狙击无人机,它们排成一列,用不带感情的电子瞄准镜注视着这里。
它们正是通过“智能放牧”训练出来的机器之一。不要以为它们只会死板地执行狙击命令,实际上,它们在战场上的能动性不会比一名专业机甲狙击手差太多。
精准的程式和丰富的经验,没准它们比人类还要好用。
“二,一,零……”
人类在与仿生人势不两立的同时,又给了人工智能杀死自己同类的权力。
“启动。”
散布在宙域中的轻型机甲卡机似的一动不动。
服刑犯们并不是在权衡利弊,因为无论怎么选,结果都一样,可即使结果都一样,面对死亡,人还是会想要计较一下过程。死得其所总比死不瞑目好太多。
路麦也在犹豫。她不信自己就要这么死了,但眼前的难题她怎么也找不到解法。
刚才有个人说,魔王可以单机突破防御板块。说明这东西绝对是存在弱点的。只要找到那个弱点……
牺牲炮灰来撞开防御,这是堆叠攻击次数。
通过一定数量的炮灰削弱板块耐久,然后以组成钻头阵型的队伍发动强攻,这是在有限的条件下提升强度。
这是在和物理防御属性做对抗。
物理防御极高的怪物,一般法术抗性会比较低,除非是全能型的BOSS……
啊啊啊,这又不是在打游戏。现实中也没有什么法术攻击手段。
“你可以做到的吧!是时候展现你真正的实力了!”古德奈突然开麦,大叫一声。那语气一点也不像是身处绝境,反而充满活力,甚至还带着一丝期待——仿佛接下来会有什么好戏似的。
路麦一下被整不明白了。这小子在和谁说话?
跟她吗?
是啊,这小子还相信她是军方传说中的那个“王牌飞行员”呢。
他相信她会在这种场合有所作为,所以才拒绝了大块头的邀请,义无反顾地跟她站在一起。
路麦又开始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认下这个身份。
真是害人害己啊!
就在这时候,一道红光几乎是贴着她的机甲向前射出,瞬间洞穿了原本悬浮在她右上方的一台机甲。驾驶舱的位置像是被选中删除了一样,就这么消失在她的眼前。
没有一丝血腥,但是比鲜血淋漓的处刑画面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大约十五秒后,第二道红光,删除了又一个驾驶舱。
杀鸡儆猴起了效果,一台排在前列的轻型机甲开始加速运动,义无反顾地向星体外围的防御板块撞了过去。
空间中没有传播声音的介质,但路麦仿佛听到了轰的一声。
防御板块和机械装甲发生反应,迸射出无数火花,一马当先的炮灰像点亮的仙女棒,迅速燃烧,迅速熄灭,不过几秒的时间,就成了漂浮在这片宙域中的一团破碎的焦铁。
她推动简易操作杆,在地图界面上设定好位置,然后开始加速。
大脑比世界之初的那片混沌还要混沌。
我可以做到的。我该展现真正的实力了。
我是王牌飞行员。
该怎么做?
我的实力是什么?
9%的同步率?
一连串的问题让她头昏脑涨。但轻型机甲高速前进的时候,她倏然间觉得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觉醒了。
就是这种感觉。虽然不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但就是这种感觉没错。
明明不可能听到外界的声音,但她却感受到了那蜂巢一般的防御板块在飞快振动着,振动着,仿佛蜜蜂的翅膀一样振动着。振频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在轻型机甲被迫向前冲刺的同时,有什么东西从路麦的肩头划过,飞落在控制面板的某个按键上。无重力的环境让它的行动不那么方便,但是它聪明地想到利用蛛丝来实现目的。
路麦现在可没心思去管这小家伙。
加速度在压迫着血液和心脏。
她睁大眼睛,努力看清自己正对着的防御板块,确认两者间的距离。
余光处有如同烟花般绚丽的光芒时隐时现,被安排在最前面的几架机体已经粉碎,但防御圈上尚未出现一丝裂缝。
就这么撞上去的话,肯定也会粉身碎骨。
可临阵脱逃的话,又会被狙击无人机打成筛子。
有没有奇迹发生呢?
就像她一眨眼, 就来到了异世界这样的奇迹。
不会的。奇迹什么的,怎么可能是想想就会出现的东西?
什么事都喜欢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想,这才不是乐天派,根本就是自欺欺人嘛!
但是但是——
不会吧?
真的要死了?
在机体距离防御板块的最小间隔接近五十米的时候,远看只有一格蜂巢那么大的防御正六边形变得有一栋房子那么大,铺天盖地地向不断靠近的天体压来。
最小距离不足二十五米。
二十五米。
完成这样的距离, 对一台可以在宇宙中行驶的机器来说, 所需要的时间短到几乎不能被称为“时间间隔”。
在这样近乎于“无”的时间中,她可以做到什么?
路麦猛地提起控制杆,机甲的飞行轨迹瞬间发生变化,它几乎是擦着防御面板所散发出的那一层柔光向上冲去。
机体的腹部简直要和那坚不可摧的物质贴到一起。
接着,引擎的方向传来剧烈的震动。随着震波扩散,振幅逐渐减弱,震频却不断提升,路麦觉得自己的整个身体都要被震碎成无数个粒子。
眼睛无法看清视野上的画面, 只觉得那上面出现了不计其数的裂痕,就像她过去经常在商场里看到的因为温度变化而突然爆裂的玻璃。
那一片片玻璃因为被前后夹层护住而没有碎裂,但眼前的防御板块却因此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那些破碎的物质在失重的空间里飘散开来, 如同尘埃化作钻石。
她的机体完好无损,而那些防御板块就仿佛遭受魔法攻击一般碎裂开来。
那些东西,原来是这么脆弱的吗?
还是因为先前的四十几次自杀式冲击已经冲破了它的防线?
想不明白。
“走!”耳机里传来一声爆破般的大喝,不知是谁的声音。
“酷毙了!我就知道你可以的!”古德奈激动地嚎叫起来,几乎声嘶力竭。
一台台轻型机甲直道超车,冲到了前方,向着规定之外的宙域空间狂奔而去,像是一群被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野鸟。
后方的视野中,隶属人类军队的正规作战机甲紧凑而有序地冲入被撞碎的防御板块,接下来,他们将在比邻星杰塔的大气圈内部与集结在那里的仿生人大军展开全面战斗。
不过那些事情已经和逃过一劫的轻型机甲们无关了。
路麦无意识地混在一众逃命的炮灰中,直到沉寂了许久的通讯频道再次变得热闹起来。
“传说中铜墙铁壁的防御科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啊,只用了十几台机子就把它给报废了。”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到现在还觉得像做梦似的,居然这么轻轻松松就活下来了?”
“老子出门前都交代好后事了……”
发生了什么?任务完成了?而且……她没死?
恍惚之中,路麦听到有人点了一下自己。
“OA7W,你简直是天选之子啊。”
“对啊!头号幸存者,跑在你前面的都挂了,跟在你后面的都活了!”
“不是,你当真是比世一更牛逼的驾驶员?你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这不会就是魔王的同款传说级操作吧?等等,你不会真的是魔王吧?”
“我见过OA7W,是个女的。魔王是男人吧?”
“卧槽,女的?什么女的怎么牛?”
“听声音感觉是美女。”
“就是美女啊。所以OA7V说的时候我半点不信。没想到是有真货啊。”
“下机之后我肯定要好好膜拜一下。”
“不对啊,没记错的话,OA7W不就是同步率只有9%的那个人吗?你们一说美女,我就想起来了。”
“靠,真假?那机器是坏的吧?”
“看到是大美女,所以突然就不灵光了啰。”
一群男人能聊出什么好话题来。才刚劫后余生,就开起了失礼的玩笑。
真是在哪都一样。
看来想从这些人口中打听到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可能的了。
被送到战场上的时候,他们一共有两百八十八人。
冲在最前面的四十六人如今已死无全尸。路麦是第四十七个。她活下来了。
没人为死者哀悼。通讯频道中始终洋溢着快活且激动的氛围。
“接下去怎么办?无人机已经打不到我们了诶!军队又要和仿生人打仗,也没空来管我们。要不我们——就这么一走了之?”
“喂,你们也别高兴得太早啊,看看燃料还够用多久?我们总不能一直漂流吧?”
“对了,得找一个落脚的地方,再找找有没有补给。仿生人都能在空间里建那么多聚居点,我们一群大活人还不比它们强?”
“靠,仿生人的平均智力比活人高多了,很多活人都因为辐射伤变成了鸡脑子。”
“老哥,说个方向,我们往哪走?”
“我看一下坐标, 121宙域…… 1202 , 7663 , 349……我入狱之前,这附近还有不少孤岛,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在不在了……”
幸存者们连一点铺垫都没有,就开始七嘴八舌讨论起流亡的事来。
有人注意到钻头小队也默默地夹杂在流亡者的大部队里,免不了要酸他们几句。
“哎呀哎呀,咱们的老驾驶员没机会发光发热,是不是有点失落啊?”
“大家要小心了,这些人可是会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会毫不犹豫地拿同伴挡枪的那种人。”
GU4F对这些冷嘲热讽充耳不闻。他的视线穿过机群,紧紧锁定在OA7W的机体上。
钻头小队的确不是攻克立体防御系统的最佳办法,更何况他们驾驶的是一批宛如废铜烂铁的机器。要用这样的机器突破防御板块,先对板块耐久度进行一定消耗是非常有必要的。
如果仅靠自杀式攻击,那么这近三百台破烂机甲最后也只能勉强在防御板块上打开一个窟窿,但如果使用钻头战术的话,消耗就会少很多。一旦成功,除了组成钻头的这十几台机甲,保守估计还能保下至少五十人。
这已经是他的能力所能达成的最好的情况了。
但是,实际的情况甚至比他能想到的还要好。他们一共只损耗了四十六台机甲,其中有两台还是死于无人机的狙杀而非撞击板块。
这不是什么运气。
全都是因为OA7W,因为她做到了原本只有魔王才能做到的事——单机突破仿生人的立体防御系统。
一个连机甲驾驶执照都没有的女人?
一个同步率只有9%的女人?也许真的和那些人说的一样,检测机器在那个时候突然失灵了。
GU4F突然想起来,那个被称为魔王的人,也从来没有拿到过那张执照。
OA7V的话居然不是出于私心的扯谎。 OA7W是有真本事的,远超他想象的真本事。
这不是单纯靠对机甲高超的操纵技术就能完成的工作。
很难想象,除了魔王之外,真的还有人能凭借肉身做出那样的操作。
那到底是什么人?
难道说那家伙以前是个无证驾驶的非法佣兵?
有这种能力,当雇佣兵也太浪费了。
有机会一定要找她确认一下。
路麦的脑袋还不够冷静,但思路却异常清晰。她听着炮灰们的对话,心里却清楚自己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离开N21固然是她的目标,但她想要的是自由公民的身份,而不是当一个惶惶不可终日的逃犯。
没有任何东西能保证他们一定可以找到那所谓的太空孤岛。
若是找不到停靠点,他们就只能在太空中漂流,直至燃料和能量被消耗殆尽。
而就算找到了那座孤岛,也无法确保能从上面找到食物和能源——大概率是没有的。
他们不过是逃离了立刻死亡的命运,却躲不过慢性的自杀。
这些人到底在高兴什么呢,他们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这时候,有人在频道中大喊了一声:“喂,你要去哪?!”
路麦吓了一跳,但随即发现这话并不是冲自己来的。
有一台机甲掉队了。那人是想喊他跟上。
然而事情有些奇怪,与其说是掉队,那台机甲的动作看起来更像是偏离航向。
它没有在应该设定转角的地方转过来,看起来就像是擅自脱离队伍奔向内陆雪山的企鹅。
而悬浮在那台机甲前进道路上的,确实是一座比雪山大上数倍的天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不及时进行转向, 继续按原有方向直行下去,不出五分钟,那台机甲就会撞到天体上, 弥补它没有在比邻星杰塔变得四分五裂的命运。
“喂,快回来!靠, 别告诉我你没燃料了!回话, 听见了吗?HC2I,回答我,HC2I!”
频道里随后传来几个询问状况的声音,但始终没有听到像是HC2I的回答。
几乎可以肯定,那家伙出了什么事。
“我去拦住他!”有人这样说道。
路麦看到另一台机体也脱离了大部队, 向落单的机甲飞奔而去。
频道里响起了一段不寻常的电流声。
“HC2I?”她下意识地问道,心想大概是因为距离过远, 所以才出现了声音噪点。
如果能通过电波得知那边发生了什么,则是再好不过。
出人意料的是, 那电流声很清晰, 根本不像是因为距离过远而发生信号故障时的声音。
“不!”去追寻HC2I的机体传来一声大喊。
路麦忍不住往那边看去,于是便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原本正坚定且稳定向陌生天体行驶的轻型机甲毫无征兆地开始加速,好像要在几分钟内烧完自己的燃料一样。
它打着一个诡异的弧线向天体进行最后冲刺,然后义无反顾地撞了上去,把自己撞了个稀烂。
路麦此时正好将用于远距离观察的镜头聚焦到那个位置,看到洒在驾驶舱玻璃上的大片褐色液体以及碎裂的零件。
那些液体是用于润滑的机油。
HC2I是一个失去了超过百分之六十原生身体的半机械人。
追上去的机体立刻刹住了车。
从路麦的视角看过去, 那台孤零零的机甲在天体面前显得格外渺小。
而那座天体也不过是茫茫宇宙中的一粒尘埃罢了。
“他大概是精神失常了。”有人漫不经心地说道, “这种事在战场上时有发生, 和有没有进行交战、有没有杀过人没关系,只是运气不太好。”
这就是正义之士提到过的,过时机甲对驾驶员的精神损伤。
没想到这种负面效果的显现竟会如此之快——他们甚至都还没有完全脱离战场。
“小子, 回来吧。”又有人呼唤起那台追寻同伴的机甲。
而那台机甲在原地愣了一会儿,随后发动起来。
路麦一直盯着那个方向,于是她看到那台机甲也在一场酣畅淋漓的加速后,撞成了一堆破铜烂铁。
“靠,见鬼!两个神经病。”有人骂了一句,语气显得不安。
或许他意识到了此情此景的异常之处。
“战场上的精神失常难不成也是会传染的?”
“未必,搞不好是殉情。”
“他们是那种关系吗?”
“我哪知道?随便说说。”
一个听上去难以区分性别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这确实是一个运气问题。”
那些乱七八糟的讨论声顿时停住了,似乎在等候下文。
“接下去,我们还会死不少人,说不定在找到落脚处之前就全军覆没,但也有全体活下来的可能性。就看运气好不好了。”
路麦觉得那声音有些耳熟,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鉴定师小姐的声音。
面对面说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更加温和活泼一些,而现在则显得有些冰冷,她差点就没能认出来。
有人问:“什么意思啊?你把话说清楚,我们为什么会死?”
鉴定师小姐说:“大多数战斗机甲需要连接大脑才能操作,有几率造成脑损伤,退役军人里有很多鸡脑子,就是这么来的。他们好歹还能得到医治,而我们就是耗材。我们现在驾驶的型号设计简陋、缺陷严重,肯定更伤脑子。”
“这我们都知道,可我们的同步率基本上都在平均值上下啊。”
“所以是运气问题。同步率的高低和精神损伤的程度本来就存在一定的概率性,即使同步率完全一样的两个人,有的运气好,就可能完全不受影响,有的运气差,就可能直接在战场上发疯。”
路麦倒吸一口凉气。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躯体反应,她觉得有点头疼。
古德奈突然开麦:“我知道饲养宠物对抵御脑损伤有好处,宠物能起到精神疗愈的作用。你们都养着宠物的吧?哦,对了,不养宠物根本就不能参加兵役。”
频道里果不其然出现了一阵阵古怪的声音。
古德奈并不知道这里有很多人是被强制推上战场的,这和他们是否饲养宠物无关。
路麦愣了一下,没想到长期来的那个疑问居然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得到解答。
古德奈没有注意到气氛已经冷了起来,自顾自说道:“对了,你们都养了些什么宠物?我养了一只青蛙。我把它捞回来的时候,它还是颗卵呢,现在已经长出了四条腿,不过尾巴还没有完全退化。”
“为了能把它随时带在身边,我还花了大价钱从商城淘了一只太空饲养瓶。我本来觉得总把它带在身边不利于它的成长,但一想到上了战场之后,没准好几天不能见到它,就有些受不了,所以还是把它给带上了。”
路麦一个没忍住,开口:“你把伊芙宁带来了?!”
古德奈说:“这个饲养瓶真的很高级。你可以买一个小号的给路西法用。”
路麦的余光瞄到了趴在操纵杆顶端的灰色物体,顿时说不出话来。
她差点忘了,路西法也在这里。刚才它还突然跳到控制面板上,在上面做了些什么。
那块立体防御板的爆破,会和它的操作有关系吗?
怎么可能呢。
通人性也就算了,难道它还能通人智?
就在她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宠物的同时,又有一台机甲报废了——它的驾驶员似乎是通过自毁按键进行了自杀。
有人骂了句脏话:“见鬼!说到底今天就是老子的死期?”
说这话的人一定没有饲养宠物。
尽管饲主的身份不是绝对的保命符,但还是让一部分逃犯感到安心了一些,但对于另一部分来说,这无疑是个晴天霹雳。
直到这时候,古德奈才注意到弥漫在逃亡者大队中的低气压,并及时收住了声音,只时不时仍会嘟囔几句。
死亡的气息一直盘旋在这支颇具规模的队伍中。
HC2I的死像是打开了一个口子,像是死神放出的狩猎信号。
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幸运只会降临一次。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死的会不会是自己。
有人大喊:“必须尽快找到能够停靠的地方,脱离这些该去见鬼的过时机器!”
路麦说:“我要回去。”
频道里沉默了很久。
一个男人怒吼起来:“靠,你脑子是不是有坑,你回去找死啊?!”
路麦没理他,“ OA7V 、 OA7X ,你们有什么打算?”
古德奈立刻说:“你回去?那我肯定跟!”
正义之士说:“我也回去。”
又是一阵沉默。
鉴定师小姐的声音响起:“我也回去。我的刑期本来就不多了,犯不着做傻事。”
GU4F说:“我也回去。”
在一片微妙的空气中,炮灰小队逐渐分成了两股,背向而行,渐行渐远。有将近一半的人没有发表任何言论,只是默默地跟上了返航的队伍。
……
比邻星杰塔附近,伪装成小天体的航空装备缓慢地移动起来。
与这个伪装体不紧不慢的行动形成对比的,则是弥漫在其内部的紧张情绪。
为在两军交战之时趁机截走实验体678所在的OA7W号轻型机甲,铁鍁在比邻星杰塔附近安排了这支伏击队。
接受命令的干部已经率领部下在这个逼仄而枯燥的掩体内埋伏了整整一周,就为了这么一刻——就为了炮灰团队集体自杀时,把678从里面打捞出来。
为此,他们重复进行了数十次模拟演练,确认劫机操作能精确到毫秒,确保能将678活着带回唐 氏集团的实验总部。
然而,678的行驶速度远远超过他们的预期,这使得他们无法在避开无人狙击机的同时精确捕获那台轻型机甲。
这样一来,结果就是实验体678的彻底死亡。
谁也没想到那台机甲居然能够逃过一劫。
现在,负责指挥的官员已经彻底傻眼,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目标机体从控制面板的屏幕中消失。
“长官,目标已经脱离锁定范围,我们的行动是不是失败了?”
指挥官久久未能将那个“是”字说出口。
任务失败,这意味着回去之后将面临严厉的惩罚。但同时他又震惊于那桩若非亲眼所见绝对无法相信的壮举。
在大多数对立体防御缺乏了解的人看来,军方显然为爆破准备了多余的力量。明明只需十几台轻型机甲就能撞开一道板块,军方却为这一目的安排了三位数的火力。
而实际情况是,这种由仿生人独立研发的防御手段已经超过了人类所掌握的科技,绝不是十几次的自杀式冲击就能突破的简易关卡,三位数的火力远不到饱和式攻击的程度。
刚才的那种情景,理论上能够发生的可能性为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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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长官, OA7W又出现了!它现在在锁定范围之内!”
指挥官回过神,望向显示屏,屏幕左下角显示一支机甲小队正在接近,其中就包含着被红圈标记过的OA7W 。
“行动!”指挥官没有错过这个天赐良机,立刻开始部署。
就在这个时候,伴飞在任务目标附近的一台机甲突然将炮口对准这里,毫无征兆地射出一束激光。
随后,在远处待命的无人狙击机红光大作,一道道狙击光束如漫天血雨一般淋头落下。
“撤!”指挥官大喝道。
*
灰鹰通过提前释放在121宙域的漂浮摄像头实时观察到战场的情形。
一旁的秘书注意到上司在某个时点做了一个克制的吞咽动作, 而这个动作极少发生在这位以冷静著称的领导者身上。
以及,吞咽的同时, 她那对总是微微下垂的尖耳朵也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一下。
他有些好奇上司在镜头里发现了什么,但职业素养让他继续保持沉默。
直到他看见上司皱起眉头,终于意识到准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比如,那个任性妄为的执行员35真的大胆到在战场上击杀了仿生人。
没有阻止他参战是一回事。如果他造成了仿生人的伤亡, 那就是另一回事。
原本是活罪难逃, 现在是死罪难免。
生命研究协会的宗旨一直是探究人类与仿生人和谐共处的道路。
它的前身就是研发出那台始祖仿生人的博士所带领的研究团队。
他们早就和仿生人的首脑达成过共存协议,双方互不侵犯、互不攻击,每隔几年还会开展按照严格程序进行的技术交流活动,也是目前人类集团中唯一能够与仿生人进行热线交流的组织。
只不过主流社会对仿生人的反感情绪过于强烈, 导致这一组织也在很久之前就被扫入三教九流之列。
之所以能体面地维持到今天,很大程度上正是依靠了来自仿生人的技术和社会援助。
因此,杀伤仿生人在生命研究协会内部是一个众所周知的禁区。
“轻型机,四十六台。”灰鹰从镜头中抬起头来, “军队用四十六台轻型机甲,爆破了比邻星外部的防御板块。”
听到不是35犯下滔天大罪,秘书暂时松了一口气,但随后表情却出现了一丝动摇。
他也和自己的上司一样皱了皱眉,再然后,努力用调侃一般的口吻推测了一句:“难道军方已经研制出了对付防御板块的秘密武器?”
“你自己看。”灰鹰把镜头转了过来,调整了一下屏幕底端的进度条,将画面拉到上百台轻型炮灰机同时发动的时间点。
仅在数秒之后,秘书就看到防御板块化为晶尘的场面。
动画被放慢了很多倍。
他觉得那不像是用普通的暴力手段造成的结果,倒更像是魔法。
至少靠冲撞爆破产生的,应该是大小不一的碎片,而不是细如碎钻的颗粒。
*
被此次爆破行动震惊到的,远不止唐氏派出的伏击队和生命研究协会的高层人员,还有在现场目睹了这一切的军方高层,亦即本次围剿行动的总指挥官。
爆破杰塔外围的立体防御网是本次行动的重点和难点,否则上级不会批准他调用大量服刑犯的申请——如果不这样做,必然要付出更高的成本和代价。
最难的一关已经闯过,清理杰塔内部的仿生人残党便轻而易举,甚至无需他再多费口舌地一一下令指挥。
“是仿生人的防御装置出了什么差错吗?”站在他身边的通讯员好奇地问道。
“不,不。它们可不是一个会轻易犯错的族群。比起期待它们犯错,还不如期待杰塔星突然爆炸来得靠谱。”他说。
“如果没有差错,立体防御板块怎会如此不堪一击?是我们之前太高估它们了吗?”
“不,不……以前也有过这种事。你来军队的时间还不长吧?”
“我是一年前被分到这儿来的。”
“那就难怪了。在五年前,立体防御板块对我们来说并不是难以摧毁的东西,我们拥有能够轻易击碎它的技术。”
“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因为那不是一种科学技术,而是一种操作技术。很简单,只有两个要点,超近距离转向,以及判断物体的固有频率。”
通讯员是个机灵的小伙子,他很快就联想到了在大学里学过的知识。
“噢,再坚硬的固体也害怕共振。等等,你是说有人利用这个原理粉碎了立体防御板块?”
总指挥官耸了耸肩:“鬼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精确判断出固有频率的。还有急转向,稍微一点失误就会机毁人亡,也只有他敢玩这招。”
“……您口中的那个他,是魔王吗?”通讯员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猜测。
“除了他还能有谁?”
总指挥官的表情有些苦涩,但随即变得微妙起来。
他匆忙望向那一群轻型机甲消失的方位,然后拽了一下通讯员的肩膀,将他按回座位上:“赶紧和总部联络。”
“联络什么?”
“魔王回来了!”
通讯员的指尖颤抖了一下。
人类防卫与反攻团结合约组织,通称军队或者军方,是人类抵御仿生人侵袭并进行反围剿的核心力量,总部位于铁卫二。
通用时间下午三点,总部通讯处先后收到两条情报。两条情报的内容都指向同一人物。
“121宙域,战场通讯员:在比邻星杰塔外围立体防御板块的爆破行动中,出现疑似魔王的单位。该单位原隶属流放地N21,疑为唐氏集团为控制N21而进行的暗中部署。”
“ 03号通讯员:目标已暂时脱离唐氏势力范围。请进行下一步指示。”
这两条情报被迅速直送至司令处,由暂理军队统帅的青年亲自过目。
青年考虑片刻,很快就做出批示,暗中调集人手,尝试与目前尚无所属的“魔王”进行接触,有必要时可进行强制措施,但必须保证带回的是活物。
“还有,替121宙域的行动部队准备庆功宴。”
在正规军未出现伤亡的情况下拿下比邻星杰塔,以及发现被称为魔王的那号超级士兵的踪迹。
刚走马上任便捡到两桩重大功绩,不得不说,此人的确官运亨通。
*
暂时脱离战斗区域的小队散不成型地回到了母舰的护卫范围内。
正式战场的激斗不是炮灰机甲应付得了的。
大概是N21的管理局高层和军方的指挥中心进行了交涉,军方已认定服刑者们完成了破坏防御板块的任务,同意让母舰接收返航的机甲。
没有人提起他们去而复返的事,也没人提起那些再没回来的人。
脱离机甲的服刑者们大多都显得疲惫不堪,劣质机甲对精神力量的损耗可不是在开玩笑。
古德奈看起来还算精神,正义之士也没有什么异样,鉴定师小姐还是老样子。
路麦有点在意GU4F的情况,那个大个子在人群中很醒目,不用刻意寻找也能看到,他一个人呆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知道具体职位的管理员清点了一下人数,开始引导服刑者们离开。
路麦觉得很饿,看到一台机甲上破损得快要掉下来的金属零件时,产生了强烈的进食冲动,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好歹还是强行忍住了。
她从前可不是异食癖,也不觉得正常人类的牙齿能嚼碎金属、正常人类的肠胃可以消化那些玩意儿。但自从吃了一〇八的手术刀之后,她只能遗憾地确认这具身体的异常之处比她预期的还要多得多。
“我很高兴你最后选择了回来。”正义之士说。
路麦昏昏沉沉,没细想她为什么这么说。
残余的服刑者的队伍开始向空间门的位置涌去。路麦落在后面,慢吞吞地走着,想趁大家没注意到的时候把那块摇摇欲坠的零件扯下来。
但古德奈和正义之士一左一右将她护卫得很好。
就在一行人即将离开格纳库的时候,古德奈突然大叫一声:“我的伊芙宁呢!”
他抓着挂在胸前的饲育瓶,东张西望,神情紧张。为了让那只奇怪的蝌蚪不被憋死,他在下了机甲之后居然把密封的软塞瓶盖给拔掉了。现在,那只大肚瓶里空空如也。
古德奈开始沿着刚才走过的路线寻找伊芙宁的踪影,正义之士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跟着他一起寻找起来。
路麦看到一条黑影从眼前闪过,摇摇欲坠的零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彻底和它原本所属的机体失去联系。
路麦飞快地跑过去,在那块看起来很好吃的金属落地之前用双手接住了它。
奇形怪状的蝌蚪随后也落入她的掌心。
它看起来比之前更不像蝌蚪,也更不像青蛙了……前肢上的弯钩机构变得更加明显,刚才它就是用这东西将金属零件切了下来,不到一眨眼的工夫。
路麦吞了一口唾沫,将零件藏了起来,捧着伊芙宁,冲邻居们喊道:“我找到它了,在这里。”
古德奈像被点了名字的小狗一样飞奔过来,抓着路麦的手谢了又谢,然后才将伊芙宁装回饲育瓶中。
路麦终究没能将那个关于生物品种的问题问出口。
换上竖条号服,列队进入空间门,返回N21。
刚刚下班的附近居民对凯旋而归的炮灰们夹道欢迎,并提出了数不清的问题。
有个坏心眼的家伙故意隐瞒了此行的凶险之处,将这次行动描绘为新鲜而不失刺激的冒险之旅,还引起了一部分同行者的附和,看样子是想诓骗不明真相的群众去参加兵役。
路麦对这种行为嗤之以鼻,但也不想惹是生非,只想快步离开这里。
走出大门的时候看到了正在岗亭执勤的陆拾,对方不动声色地冲她点了点头。
坐上接驳车,回到OA7片区,身边已经只剩下了左邻右舍。
回宿舍的路上,正义之士突然问了一句:“知道你今天做了什么吗?”
路麦不解地看着她。
她又问:“别告诉我那是你在无意间完成的?”
路麦这才反应过来她是在问防御板块的事。老实说,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差不多吧,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那样了。”
正义之士有些不敢相信:“只是碰巧的话,那也太巧了。”
古德奈开始卖弄起他的学问来:“是振动,同频共振。再坚硬的固体都害怕这个。”
正义之士说:“固有频率可不是肉眼能看得出来的数据。我们的机甲上可没有测频的设备。”
古德奈叫起来:“靠什么眼睛,当然是靠直觉啦!你说对吧!”他重重拍了一下路麦的肩膀。他是直觉动物,最懂这种感觉。
“啊,嗯。”路麦心不在焉地回答,脑子里全是那块被烤焦了的金属零件。
古德奈猛地转变话题:“话说回来……再有一个月就是嘉年华了吧!OA7X女士,我看你好像还没有宠物,如果想赶上嘉年华的话,可以去RB3的池塘看看。”
正义之士一脸莫名。
古德奈说:“那里应该还有很多亚成的青蛙。”
正义之士无语。
古德奈说:“养宠物好处很多的——”
见他大有展开长篇大论的意思,正义之士立刻摆了摆手:“我知道,我知道。”
*
接下来的时间感觉都过得迷迷糊糊的,等清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那片沙滩上了。
路麦像条海星似的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子里,耳边回荡着清晰的海潮声,韵律如同远古巨兽沉睡时的呼吸。
伴随着潮声渐渐接近的,还有一阵沙啦沙啦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停下了。
路麦闭着眼睛,感觉到晒在眼皮上的阳光被一片阴影挡住。
有一只手在她的脸上摩挲,从额角,到眉骨,脸颊,嘴唇,下巴。
食指托住她下巴的时候,拇指正轻轻落在唇角。
路麦嘴一张,一口咬住那根手指,然后缓缓睁开眼睛,对上了一双稍显错愕的眸子。
路麦冲他笑笑,有些坏心眼地用犬齿的齿尖戳了一下含在口中的指腹。
阳光美男抽出手指。越过他的肩头,路麦看到了远处正在播放着仿佛露天电影一样的海市蜃楼。
两个用很丑的姿势打成一团的人,一个是她自己,一个是古德奈。她还以为自己的动作威风极了,实际上竟如此不堪入目。
两个人打着打着就亲到了一起,一个红了脸,一个哈哈大笑。
古德奈的年龄应该在十七八岁上下。不管按哪具身体的年龄来算,路麦都要比他大很多。她可没对那小子有过非分之想,但也不妨碍她在这种时候会觉得很好玩——有种欺负小朋友的感觉。
“电影”里那个穿着竖条衣服的囚犯笑得十分豪放,几乎到了不顾及形象的地步,但即使这样,“她”看起来还是很美。美人发癫也还是美人嘛。
用第三者的角度看自己的所作所为,感觉那是相当奇怪。
尤其是那个做着自己曾做过的事的人,顶的还不是一张自己的脸。
毕竟路麦虽然天天顶着这张脸,但她本人恐怕是最少看到这张脸的人了。
话说回来,阳光美男为什么要给她看这个?
她歪过头,做了一个口型:“你——吃——醋——了?”
前几天都没有梦见他,难不成是因为他故意躲着不见她,一个人在角落画圈圈?
哎呀哎呀。她何德何能,还能让美男为她吃醋?
然而阳光美男无辜地眨了眨眼,把路麦整不会了。
嗯……看这反应,好像是她自作多情了。
那何必给她看这些画面呢?
路麦继续看电影。
看了一会儿,美男伸出拳头,在她右侧锁骨的下方碰了一下。路麦不解,他就拉起她的右臂,做了一个挡的姿势,然后指了指海平面上影像。
路麦的脑筋终于转过弯来,美男也想和她比划比划呢。
是嫌她打架的动作太丑,所以准备私下里开小灶是吧?
哎,什么吃醋。 “他喜欢我”不愧是人生的三大错觉之一。
她笑了一下,后退几步,摆好架势,放在前方的左手回勾几下,做了一个邀架的姿势。
美男周身的气场一瞬间变得凝练而锐利,就像狂风有了实体。
路麦屏息凝神,试图捕捉对方出手时的破绽。她没想过两个人既然能卿卿我我就不能你死我活,如果她对美男的猜测属实,他们不可能一直保持这种朋友不朋友、情人不情人的关系。
来了!
速度比想象中还要快。
但是能挡住!
力量好大。
左下有漏洞!
身体比意识更早地做出反应,向那个转瞬即逝的破绽攻去。但果不其然被防住了。而且还被另摆了一道。原来所谓的破绽其实是诱饵。
但是在疾风骤雨般的攻防之中,根本来不及进行那么细致的思考。
高水平的肉搏很像下围棋,只是根本没有长考的机会,比起考虑战术,更多的是在考验身体的本能。这是一种经验技术,只能让身体在实践中不断学习。
在和古德奈对战的时候,路麦能感觉到很多动作都是在无意识中完成的——这来自于原本不属于她的身体记忆。
在梦境之中,她真正拥有的只有意识,而她此时的对手,却又是比古德奈更加强大老练的战士。
才十几秒,路麦就被打趴在了地上。
被打到的部位并不很疼。不知道是因为美男有意收住了力量,还是因为梦境的痛感不显著……不是,谁说做梦就不会痛的了?上次梦见被活体解剖,虽然只有几秒钟,但也死去活来了好吗?
嗯……那个时候,真的感觉到痛了吗?手术刀在触碰到身体的时候,就被惊醒了。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到底是怎么来的?
路麦在沙子上扭动了一下身体,看到美男在一旁伸出手,于是像得到邀舞的姑娘似的,把手放在他的掌心,任他将自己拉起来。
她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奇妙的想法,现在交叠在一起的两只手,是不是有着相同的掌纹呢?
就算是一样的,那又怎么样呢?只不过是进一步证明了他曾是这具身体的主人而已。如果他仍对这具身体具有支配权,就不会仅仅在梦境出现。如果他怨怪她夺走了自己的居所,就不该对她如此温柔。
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就是因为他拿她没有办法,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待他吗?
事情……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路麦讶异地看着眼前那张忽然放大的脸,意识到自己又被吻了。嘴唇被轻轻地咬了一下,很快就被放开。
美男在离她很近的地方,深深地望着她,微微张口,用无声的唇语说道:“我——吃——醋——了。”
轰。
路麦觉得一阵天雷滚过自己的天灵盖。
“哈——哈——”她没有声音地干笑了两声,将身体转向另一边。
海平面上依然播放着她的生活片段,眼下的画面用摄影的术语来说,是一个过肩的镜头。
过的是她的肩,聚焦的是流着鼻血一脸懵逼的古德奈少年。
等等……这好像有点不对劲?
按照她的推测,阳光美男应该是残留在这具身体里的原主的意识,虽然不确定他有没有“夺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的打算,但至少目前他们“同居”得还算愉快。
那他是从哪里搞到这些旁观者视角的画面的?
他难道是背后灵一样的存在?
路麦想象着自己身后成天跟着一条影子的画面,心里一阵别扭。
她问:“你——到——底——是——谁?”
阳光美男呆呆地盯着她,盯得她发毛。
他的眼神慢慢变得柔和起来,上身凑近了一些,用手捧住路麦的脸,让她的额头和自己的贴在一起,好像这样做就能通过脑电波进行意识层面的直接交流一样。
路麦并没有解读出阳光美男的任何想法,在两个人的额头紧紧贴住的时候,她觉得大脑出现了片刻的空白,所有的具体感受都化作了无,仿佛肉身彻底消亡,却依然还能思考。
突然之间,身体被一阵强烈的痛觉刺穿。这种痛感不同于挨揍。是她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阳光美男消失了,沙滩也消失了,头顶上不是明媚的太阳,而是明亮却冰冷的手术灯。
头部、四肢、躯干都被牢牢地控制住,明明已经痛到想要亲手捣碎大脑,浑身上下却连一个关节都动弹不得。
原来人在做梦的时候是真的可以感觉到痛的。
人怎么可以在这种程度的疼痛的刺激下依然不启动休克程序……
怎么可以在梦境中感到如此真实的痛苦而不醒来?
心脏在进行着最后的震颤。
吞噬一切的灯光之中,突然出现了一个黑点。
在仰望着那颗黑点的时候,疼痛被暂时搁置了。
一间无菌手术室里怎么会出现这种东西呢——大脑完全被这个问题给填满了。
那是一只八腿八眼的神奇生物。
那是一只蜘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醒来的时候,整个人依然沉浸在梦境的恐怖余韵之中,身体似乎依然被各种装置钳制着无法行动,但皮肤一阵热一阵凉的感受让路麦意识到床单被褥已经湿了一片。
不会吧, 都已经是成年人了,可不兴尿床啊。
体感上过了大概有十分钟, 身体终于可以动了。
这时候路麦已经知道弄湿床具的液体不是尿而是汗, 量大到近乎导致脱水的出汗。
皮肤因为液体蒸发吸收热量而感到寒冷。
她艰难地爬下床,去浴室擦了把汗,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这么做了。接着,又喝了一大杯自来水。
积分商城有更换床具的服务,下单之后工作人员会送来新的取走旧的, 虽然价格不菲,但路麦还是连夜下了一单。
借着微弱的晨光,看了一眼正在饲育箱里休息的路西法。
它和出现在梦境中的家伙长得一样。
不过在路麦看来,此类生物除非有格外明显的个体特征, 否则大都长得一模一样。
离五点还有一些时间, 路麦没打算再钻进那湿漉漉的被窝受罪,趴在书桌上补了一会儿觉,然后开始挑选新一天的工作。
服刑犯确实不好当,哪怕前一天刚刚上过战场,后一天还是该上什么班上什么班,一天都不会让你闲着。
地热管道检修。
这是鉴定师小姐曾经提到过的工作。 N21地热系统的其中一个枢纽就位于O大区。路麦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将前置条件的地质工程师执照提上了日程。
现在, 她还没资格参加这份工作。
*
精挑细选半个小时, 一到五点,路麦赶紧在缝纫的招募栏点了报名。
她现在也是有好几本证书在手的人了,到了最后还是选择和一无所有的服刑者们争抢基础工作。
只是她今天觉得有点累, 累的时候只想去流水线上班。
报完工作,开始浏览每日新闻。
第一条是关于兵役任务结算成果的全体通报,将近三百人出发,回来的超过了半数,由于顺利完成作战目标,奖励每人减刑三万年。乘上3.0的减刑系数,就是减刑九万年,对路麦来说,堪比泼天富贵。
现在,她的剩余刑期是890200年。
她被丢到这里还没满三个月,已经完成了超过十分之一的刑期,这说明她有很大的机会在几年之内就离开这里。
第二条新闻是昨天夜里入住O大区的新人,看编码应该住得很远,不用太在意。
第三条是宠物嘉年华的预告,目前还是一张简单的概念图,并在消息页面配备了一个智能倒计时。倒计时显示,距离新一届嘉年华,还剩二十五天十八小时……
这条消息终于让昏昏沉沉的路麦打起了一点劲来。从博览会那天起,她就在期待这个所谓的嘉年华了。听上去像是愉快的游园会。
哪怕不愉快,或者并不是什么游园会,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在举行嘉年华的那天,全体服刑者无需劳动。
如果能拿到那个减刑二十万年的大奖,再乘上她的3.0,直接把剩余刑期减去大半,那可就爽了。
第四条消息,是赛博宠物发来的:“亲爱的,在嘉年华之前我要送你一份大礼。”
看来这家伙还知道紧跟时事。
不过它所谓的大礼会是什么呢?既然提到了嘉年华,应该多少会和宠物有点关联。
难道是……大奖直通车?
好像太明目张胆了。
又或者是获奖攻略?
这个好像还挺合适。
再不然就是饲料大全or美容套餐,要说对拿奖有没有用,应该是有一点的,但这种程度的礼物又好像称不上“大礼”。
路麦很好奇,但赛博宠物没有要立即揭晓答案的意思,吊起了她的胃口之后就不再说话。
六点,出门,四小时缝纫机,一小时午休,四小时缝纫机,回家。
在附近的空地上和古德奈大打一架,熟练使用了背摔和肘击的技巧。
古德奈对她的进步神速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似乎她本就该如此天赋才能。
接着和伊芙宁四号培养感情。
古德奈认为伊芙宁对路麦的热情肉眼可见地过高,以至于吃起了路麦的醋,弄得路麦一阵无语。
她现在对“吃醋”这个词有点心理阴影。
下午六点,回宿舍,拿到积分兑换的新床具和配给的营养液,小心翼翼地从裤兜里摸出昨天私藏的金属零件,大快朵颐。
之所以没有当天享用,第一是她向来喜欢把好东西放到好时候享用,第二是对于吃金属这件事她终究还需要一点心理建设。
她的牙齿真的能嚼碎这东西?她的胃液真的能消化这东西?
她将零件的一角放进嘴里,用后槽牙啃了一下,并没有那种令人不适的感觉,唾液似乎迅速将又冷又硬的金属分解成了其他的物质。
微微烤焦的金属别有一番风味,就像一张又脆又薄的烧饼。
路麦一边觉得这很不正常,一边疯狂赞美该零件的优质口感,泪流满面地将其吃干抹净。
复活!
她做了一个阿童木飞天的姿势,像得了甲亢一样大声喊道。
路西法攀上她的指尖,居高临下地张望着她。
路麦赶紧夹了一条面包虫放到它的螯肢边上。
蜘蛛没有立刻进食。如果路麦没有判断错误的话,它应该正在观察她,很可能是在对她食用金属这件事表示诧异或者不满。
路麦突然有点心虚。
她想起这世上确实有以金属为食的生物,两个月前她在备考的时候学到过:金属不是虫族的主食,但它们之中的大多数都对此类物质具备偏好,它们的消化系统能将金属分解吸收,最后从体表析出,成为一层保护膜。
路麦立刻钻进浴室,将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对没有发现任何金属析出物的结果感到十分满意。
这具身体只是有异食癖而已。绝不会是什么虫族和人类的宇宙级混血儿。
回到书桌前,学习一个小时。换被套床单。洗澡。
和路西法增进感情。
虽然不知道宠物嘉年华上会有什么比赛项目,但是提前和宠物搞好关系肯定是没错的,如果大魔王在大庭广众之下失去控制,把它的饲主,或是无辜的观众变成绿色粘液,那肯定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你说对吧?”
路西法抖了一下屁股,两颗毒牙像把剪刀似的一张一合。它比以前大了很多,所以这种细枝末节的小动作也比之前更易于观察了。
“拿到大奖的话,说不定我明年就能离开这里了。不过出去之后要干什么呢?我还没拿到鉴定师的执照呢……不会在就业的时候被歧视吧?”
哪怕没有半点证据证明她有机会拿到那二十万年的减刑大奖,但路麦已经开始幻想出狱之后的生活了。
正当她在思考除了鉴定师之外还有什么可能的人生选择时,一个声音突然直接在她脑中响了起来。
“杀死唐古拉斯。”
她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这时候,本已自动上锁的房门被打开了,审判官的手下出现在门外,手里拿着眼熟的黑色头罩。
路麦发出无奈的叹息声。她一定是受到了那家伙的影响才会出现那种稀奇古怪的想法的。
大约一刻钟后,她就见到了长相酷似ET的主审官肆拾壹,他看上去心情没那么糟糕。
“很高兴你能活着回来。”他说。
路麦嗯了一声,等着看他还要耍什么把戏。
肆拾壹说:“你又一次证明了自己的实力,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路麦说:“我不觉得我需要向你证明那些东西……”
肆拾壹说:“营养液很乏味不是吗?”
路麦愣了一下,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等一等,她刚才是不是在卧室里吃掉了金属零件?对着墙壁上的摄像头?
肆拾壹继续说:“不要紧张,我知道都是唐古拉斯的错。”
路麦做深呼吸。果然……异食癖是因为唐古拉斯的改造。
肆拾壹说:“我可以为你提供你想要的食物。”
路麦十动然拒:“只是有点馋而已,不吃也不会死的。”
肆拾壹沉默了一会儿,说:“二十万年。如果我可以让你在嘉年华上拿到二十万年的大奖呢?”
路麦眨了眨眼,态度一下变得不那么坚定起来,但最后还是飞快地摇头:“我杀不了唐古拉斯的。首先,你觉得他会毫无防备地让我接近他吗?”
肆拾壹说:“他会很欢迎你的。你不知道,他正在想办法把你从这里带走。”
路麦表情一僵,头摇得更快了:“我才不要回那鬼地方。”
肆拾壹说:“二十万年。”
路麦真恨自己长了一张嘴,结果什么把柄都被人揪住了。
她看不到肆拾壹的表情,但对方想必会因为她此时的为难而感到得意。
肆拾壹又说:“离嘉年华还有二十几天,你可以好好想想。”
他人还真好,每次都会给谈判对象留足思考的时间,上次也是。
*
对这样的结果失望吗?吕悖戈不觉得。
从监控画面中看到那个模样美丽的女人像个疯子似的咀嚼着残破金属块的时候,他倒是感到一阵窃喜。
和他不一样,678虽然还保有一张人皮,但皮下已经是接近非人的怪物了。
她是从基因融合实验中存活下来的怪物。
而他,只是样貌磕碜了一些,但至少是个四肢健全的活人。
如果不是在这种地方,他会很愿意和她交个朋友,至于她愿不愿意和他这样的丑八怪来往,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不过她有什么资格厌恶他的外表?
他们不过半斤八两,谁也没好过谁去。
唐古拉斯,看看你造的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也只不过造出了一头怪物,但是霍林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制造出能够自我增殖的仿生人了。
哪怕你最终造出了理想中的新人类,从时间上来说,也已经输给霍林太多。
吕悖戈那大地裂缝般的嘴唇不自然地向上扬了起来。要他说的话,这是自逃离实验室以来,他人生中最畅快的一天。
但一定还会有更畅快的时候,那就是唐古拉斯的死期。
滋的一声。有人走进了房间。
吕悖戈微怔。押送OA7W ,往返一趟可没有这么快。来的人是……
穿着制服、戴着面具的女人坐在刚才OA7W坐过的地方。那本是受审者的座位,但此时,判官和犯人的立场似乎对调了过来。
“管理员肆拾壹,你最近背着我搞了不少小动作啊。”
年轻女人的声音。从声音判断,年龄和OA7W应该相差不大,但语气却有一种远超年龄的威严。
天狱的狱长,流放星N21的最高掌权者。除此之外,没人能随意打开这间审讯室的门锁,也没人会用这种语气和审判官说话。
吕悖戈审慎地望着她。虽然气势上被压了一头,但他仍占据着有利的“地形”,可以充分利用光线来掩饰自己的情绪。 “长官,你找我有事吗?”
女人说:“我以为N21的职员都是些没有上进心的人,但实际上好像有不少人在深夜加班。又没有加班费,你们到底在忙些什么?”
吕悖戈觉得有哪里不对。
女人继续说:“ OA7W没有犯什么错,不知道审判官为什么要在深夜召见她?”
吕悖戈意识到是哪里不对了。狱长刚才说了“不少人”。除了他以外,还有其他人也在深夜开展行动。
“长官——”他刚想问,又赶紧截住话头。现在是狱长在向他提问,他不能在无视问题的情况下进行反问,这是非常失礼的行为,可以视作对长官的冒犯。 “我听说了OA7W在121宙域的表现,觉得有些可疑。”
女人说:“你可以在门禁之前把她找来。”
吕悖戈没有说话。他没有对眼下的情况做过紧急预案,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什么好的借口,说得多,反而错得多。
他在N21任职的时间比这位年轻的狱长要久得多。已经习惯了这地方“不作为”的管理风格。只要别捅出什么天大的娄子,他们这些管理员几乎可以为所欲为,尤其是像他这种头衔不低的。
过去人口走私泛滥的现象,就是在这种环境中滋生的。
他知道新狱长有意约束这种行为,但没想到自己会被这么早地盯上。
在“审判官”的这个层级上,吕悖戈认为整个N21都找不出比他更两袖清风的人了。他从来没有参与过任何形式的走私行为。在和OA7W扯上关系之前,他甚至没有做过任何一件违反规定的事。
他说不好是自己运气不好撞上了枪口,还是这个新狱长看中了他是个好捏的柿子。
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吕悖戈觉得弄清这点很重要。
如果她想要的是肃清乱象、提振,那他现在要做的最好就是表态——表态他和那些违法乱纪之徒毫无关系,表态他愿意支持狱长的整顿行动,表态他对OA7W的行为不会危害N21和管理局的利益,这只是他的私人问题。
“我只是觉得当众把她押走会影响她在社区中的评价。”
女人说:“可你之前不就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把她带走的吗?”
吕悖戈皱眉,轮匝肌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知道他曾经在白天带走过OA7W的事,看来这个女人观察自己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天闯进审讯室,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筹谋已久。
N21有大大小小百十几个管理分局,她怎么就偏偏盯上了这里?
吕悖戈突然有些懊恼,他半点没碍着这个女人的事业,怎么能容忍她毁掉自己好不容易才等到的一点希望呢? “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可以给你一份参与过人口走私的管理员名单,不要管我和OA7W的事。”
他突然变得不耐烦的语气让女人愣了一下,但她随即笑了一声:“你觉得我在为难你?”
吕悖戈说:“我只是觉得我不值得占用你这么多精力。”
女人说:“占用我精力的不是你。”
吕悖戈一惊:“OA7W?”
女人说:“我的预感应该没错,她身上确实有什么秘密,不然你也不会三番两次地把她找来。你们在这里都说了些什么?”
吕悖戈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睛,事情的发展让他感到些许不知所措。他甚至因为自己的误会而尴尬不已。 “她……她有食用金属的异食癖。”
他看到坐在那张椅子上的女动摇了一下。
“食用金属?”
吕悖戈稍微释然了一点:“如果长官对她有所关注的话,一定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唐氏正在研究能够超越人类和仿生人的新人类, OA7W是研究过程中产生的失败品。”
女人说:“果然是唐氏吗?不过我好像记得,审判官以前也在唐氏研究所里待过一段时间……”
吕悖戈的表情变得凶恶起来:“看来你对我也做了一些功课。”按理来说,他的身份早就已经被洗白了,一般人很难追溯到他被收养前的事。
女人思索了一会儿,说:“N21被唐氏渗透得很严重,虽然通过强制兵役的形式清理掉了一批人,但那些都是囚犯。真正有害的是潜伏在管理层中的那些家伙。你说你有一份名单?给我看看。”
吕悖戈先是愣了愣,但是很快,微不可见的笑意就爬上了他那条崎岖的唇缝,他没想到狱长竟也动起了和唐氏作对的心思。
天狱,即流放星N21 ,是一座巨大的工厂,也是一个巨大的兵营,如果这台巨大的复合机器愿意集中力量对付什么东西的话,摧枯拉朽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如果这个女人想要对付唐氏,那他倒是不必非要咬着OA7W不放了。整个N21的能量,可比区区一个实验体高多了。
他从办公桌下的抽屉里取出一本线圈簿,站起身来,像浮尸一样穿过顶光,走到狱长面前,在对方一脸镇定地表情中将簿子放到她手上。
重要的机密不能放在有信息泄露危险的终端里,这是他们的共识。
女人问:“我可以抄一份吗?”
吕悖戈点了点头,又取了一份纸笔给她。
“我怀疑唐氏打算把OA7W给带回他们的研究所。他们在N21投放了很多失败品,没有其他个体再有这样的殊荣了。你知道OA7W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狱长在抄写的时候顺带问道。
她将空白记事本放在腿上,左手捏着线圈簿,右手握笔,同时压住纸张,手腕轻快地晃动着,笔尖在纸上磨蹭出唰唰的声音。她誊字速度很快,看起来像一个很会做笔记的大学生。
吕悖戈坐回他的办公椅,有些疲惫又有些激动地将脖子靠在椅背上:“很少有人能在基因融合实验之后长久地活下来,大多数当场死亡,小部分可以活过二十四小时,超过这个时间的屈指可数。”
女人说:“你和她是极少数的幸存者?”
吕悖戈说:“她是唯一的幸存者。”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解释道:“唐古拉斯还没来得及对我进行基因接种,我就逃出来了。”
女人继续抄录:“对金属有进食欲望……难道她被植入了虫族的基因?”
吕悖戈说:“大概是。”
女人面不改色:“从哪个族群提取的?什么级别?”
吕悖戈说:“这我就不清楚了。”
女人又问:“会是女皇吗?”
吕悖戈说:“不可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虽然虫族生物学在近几十年已经有了长足的发展,并推测出虫族存在着类似蜜蜂和蚂蚁的真社会性结构,但至今没人亲眼见过传说中的女皇是什么模样。
片刻沉默。
吕悖戈说:“对了,我和她提了一个交易。如果她愿意帮我暗杀唐古拉斯,我可以让她在嘉年华上拿到减刑二十万年的大奖。”他现在倒是什么都能往外抖露了。
女人停笔:“她什么反应?”
吕悖戈说:“我让她回去想想。她对暗杀唐古拉斯没有兴趣,但是减刑对她来说很有诱惑力。”
女人笑了一下:“如果你能把她送离这里, 她何必再乖乖回来?”
吕悖戈捏了一把拳头。被一个比自己年轻很多的人戳破自己的天真可不是什么好受的事。
女人又说:“在解决唐氏的问题之前, 不能轻易把她放出去。不要让她拿到二十万年的大奖,明白吗?”
吕悖戈应了下来。
卫琅在笔记本上录下最后一个代号,收好纸笔,将线圈本还给它的主人,然后带着近日来最大的情报成果离开了审讯室。
盯住OA7W果然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为此她不惜伪装成服刑犯住到她隔壁,还冒着风险以炮灰的身份前往战场……好在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在执行破坏防御板块任务的时候,有两股不同的势力出现在战场周围。
其中之一想要趁乱捞人,显然是唐氏派来的截击队,随时准备捕获OA7W,可惜行动失败。
但另一拨势力是谁,有什么目的,卫琅目前还没有头绪,但也能通过排除法想到几个组织的名字。
对方并未布置火力,只在战场周边放置了一些电子眼——如果只是为了收集情报的话,那他们确实拍摄到了了不得的画面。如果他们因此也对OA7W产生了兴趣,又或者,他们一开始也是奔着她来的。
是自己孤陋寡闻了吗?被这么多有来头的组织看上的家伙,哪怕不是知根知底,也应该有所耳闻才对。可除了“来自唐氏研究所”这一点,她几乎对她一无所知。
卫琅想起之前清扫巢xue时发生的事。
难道当时那只刚刚破壳的幼虫并不是想要发动攻击,而是从那个人身上感知到了, 呃,同类的气息?
一个普通人绝不可能做到和魔王那样,能利用共振的原理单机突破立体防御系统,但如果是一个融合了虫族基因的改造人,那就说得过去了。
而且,她所融合的基因,级别肯定不低。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会得到各种地下组织的关注也就不奇怪了,尤其是那些和生命研究有关的。
毕竟能在融合虫族基因之后幸存下来的人类,可以说是绝无仅有。
*
自从肆拾壹提出那个交易之后已经过去了一周。
路麦目前没有答应交易的意思,除了工作、格斗教学、互刷好感之外,就是在宿舍里埋头学习地质工程的内容。
因为拿到地质工程和矿物鉴定执照之后,就能参与基础报酬700年/日的绯红晶矿开采工作,所以她决定把这两张证一块考了。
除此之外,她又从鉴定师小姐和古德奈那里了解了一些有关嘉年华的内容。
鉴定师小姐已经参加过好几次嘉年华,对不少比赛项目有过实际参赛经验。
而古德奈则是在入狱前就恶补了很多狱中生活的tips,是个资历很浅但知识丰富的减刑达人,对嘉年华也有不少理论上的认识。
嘉年华的比赛活动分成三个大类,分别是对战类、美容类和敏捷类,每个大类之下又会根据宠物品种、习性和体型等分出几个小类。
每一只宠物可以至多参加七场比赛,并按当场比赛的名次获取积分,最后按照全球总分颁布奖项,如果出现同分者,每一奖项可以有多人获得。
路麦首先就pass了美容大类,理由是路西法的获奖希望实在渺茫。
于是就要在对战类和敏捷类中挑选七个项目。又因为担心路西法可能在对战时暴露出它过高的危险性,被管理局的人盯上,导致最后宠财两空,不得不把全部的希望寄托于敏捷类比赛。
敏捷大类之下包含着六十几个小类,总不至于挑不出七个来。
然后古德奈就告诉她:“你以为这六十几个项目是怎么来的?五厘米级、十厘米级、三十厘米级、四十五厘米级、六十四厘米级、八十厘米级、一米级,你打算这么报吗?”
路麦说:“呃……我可以报五厘米直线竞速和五厘米障碍竞速……”
古德奈说:“还有五项呢?”
路麦不得不考虑起路西法在美容类比赛中获奖的可能性。
古德奈似乎打算让伊芙宁参加选美比赛。如果奖项中有“创意奖”之类的名目,伊芙宁没准能拔得头筹,因为它长得比生协研制的改造兽还要出其不意。
如果不是亲眼看着它从一颗蝌蚪成长到现在,路麦宁可说自己瞎了也不会承认这是一只青蛙。
除了有两只眼睛四条腿之外,它和路麦认知中的青蛙几乎没有其他相似之处了。
它像是一只长着螳螂前肢的没有尾巴的蝾螈。
她用多种方式向古德奈确认伊芙宁的物种,包括直白的问话和委婉的询问,但那小子十分肯定他没有弄错。
这样一来,路麦只能认为这个世界的“青蛙”和那个世界的青蛙在进化的道路上出现了一些分歧。
不过古德奈所瞄准的似乎不是创意奖,他非常有野心地认为伊芙宁配得上一个两栖类的综合选美奖项。
“但不管怎么说,青蛙作为宠物来说还是太小众了。小众,就说明它不符合最大多数人的审美。”正义之士如此评价道。
她居然没有直言不讳地告诉古德奈他在痴心妄想,足以见得她是一名贴心又善良的女士了。
三人在闲聊间,伊芙宁默默地从古德奈脖子上的饲育瓶里钻了出来,绕过他的锁骨,爬上了他的肩膀,然后轻轻一蹬后腿,向路麦跳了过去。
路麦赶忙张开手掌将它接住。
伊芙宁对此感到十分满意,扭了扭身体,收起镰刀似的上肢,像只无毛猫似的在她的掌心蜷缩着睡起觉来。
它是一种冷血动物,因此会喜欢温热的人体也不是一件奇怪的事,但它完全可以选择窝在自己饲主的怀里,而不是向别人投怀送抱。
“它真的很喜欢你。”古德奈酸溜溜地说道。
“有时候宠物的喜好会随饲主。”正义之士在一旁意味深长地打趣。
古德奈耸了耸肩,但耳尖微微泛红。
啊哈,青春期的少年嘛,是这样的。
路麦感到路西法正从她的后颈爬到左肩,然后攀上了衣领和脖颈的皮肤相接的地方,在那里停留了很长时间,最后猛一跳跃,拖着一根银亮的蛛丝,飘飞到她掌根,居高临下地看着在不远处酣睡的那只小动物。
虽然伊芙宁的体型还很小,蜷起来也占不满路麦的半只手掌,但和路西法一比,也算得上是个庞然大物了。
路麦看到这一幕,心里不免打起鼓来。
如果路西法一不高兴,就把伊芙宁变成一滩液体怎么办,她就没法跟自己的邻居交代了。依照古德奈对伊芙宁的重视程度,如果这只“小青蛙”真的出了什么事,她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但是伊芙宁现在就躺在她双手并拢的地方,这使得她没法腾出手去将这一虫一蛙给分离开来。
小憩中的伊芙宁似乎感受到了来自近处的视线,睁开了那层薄薄的眼膜,露出那对有着红色虹膜和竖型瞳孔的眼睛,和大多数爬行、两栖类动物的眼睛一样,它的眼睛看不到眼白,像是一对宝石。
于是路麦又开始担心伊芙宁会突然吐出舌头把路西法卷走。
“快把伊芙宁收了。”她催促起了邻居,好像伊芙宁是即将死于大圣金箍棒下的仙人坐骑似的。
两只小动物间对峙的氛围不知不觉就变得浓郁起来,古德奈立刻从脖子上取下饲育瓶,瓶口朝下,干净利落地罩住伊芙宁,将它整个儿都拢进了瓶口。
伊芙宁不满地做了几个漩涡运动,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用它的镰刀手勾着瓶壁钻进了瓶腹。
路西法仍站在原来的位置,就像在沙丘上远眺敌人的战士。
“明明饲主关系不错,但是宠物却处不起来呢。”正义之士说。
“……嗯,因为在食物链上的位置不一样吧。”路麦说。
伊芙宁真的是青蛙吗?青蛙吃蜘蛛吗?如果伊芙宁用舌头卷走路西法的同时,路西法用毒牙蛰了伊芙宁,最后会有怎样的结果呢?路麦不知不觉就在想这种万分失礼的问题了。
路西法不悦地跳了起来,嗖地就跳到了路麦的胸前,路麦顿时没了声音,任它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攀回自己的肩上。
“你不打算养宠物吗?”路麦看看孑然一身的正义之士女士,问道。
“曾经有一只和我一起长大的狗,在我十五岁的时候老死了。自那之后我就再没打算养宠物,我还没学会怎么去接受生命的时差。我年华正好的时候,和我一起长大的小狗已经老了。这很奇怪。”正义之士歪着头说。
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看起来并不俏皮,而是真的十分困惑的样子。
古德奈笑了起来:“你还挺感性的!”
路麦说:“正义的人通常都比较感性。过于理性的正义通常表现为正得发邪。”
正义之士看起来更加困惑了:“正义?我吗?”
路麦咧嘴:“我一直在心里叫你正义之士。因为你在博览会的时候对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说起来,应该则呢么称呼你呢?”
正义之士想了想,说:“你就可以了。”
嗯,正义之士虽然不至于正得发邪,但也确实有点邪乎在。
路麦问:“你见过除了伊芙宁之外的青蛙吗?”
古德奈嘟囔道:“喂,干嘛这么问?”
正义之士摇了摇头。
看来青蛙在这个世界不算是常见物种。
伊芙宁是“这个世界的青蛙”,又或者根本不是青蛙,这个问题的答案目前仍处于保留状态。
“你昨天说今天有考试,已经考完了?结果怎么样?”正义之士换了一个话题。
路麦从终端里调出那份地质工程学者的执照:“合格。我离全能型人才更进一步了呢。”
正义之士说:“可以去开采绯红晶矿了,那可是高薪低险的好工作。”
路麦说:“我就是看上这份工作才考这个的。”
古德奈提醒道:“采矿的话还要拿到一张矿物鉴定执照才行。”
路麦点点头:“所以我打算从地热管道检修开始,那个应该也不危险。”
正义之士和古德奈都表示了赞成。
总的来说,这是平静宁和的一天,以至于路麦忍不住好奇在离开这里之后如果可以比在这里过得更好,那该是一种怎样的生活。
大概就是在起床和睡觉的时间安排上相对自由一点?以及能更便利地吃到金属?
与愉快的白昼形成对比的是并不那么轻松的夜晚。
路麦做噩梦了。和曾经做过的那个被手术刀活活切开的噩梦不同,没有前兆,没有场景切换,等她注意到的时候,眼睛被黑色的布条绑着,即使睁着眼睛也什么都看不到。
有人在她身边说话。
“……别怕,我会救你出去的。”
虽然没有前情提要让她了解之前发生了什么,内心也没有太多恐惧,但这个声音让她感到很亲切,很温暖。
她动了一下嘴唇,发现没法发出声音,只好点了点头。
“乖。”那人说。
她其实很讨厌半点不熟的人用这种哄小孩似的语气和自己说话,但这次例外。
朦朦胧胧中不知过了多久,她好像被带到了另一个地方,但不管在哪里,她的视野都是一片黑暗。有人声。说话的声音并不轻,咬字也不含糊,但她偏偏要花很大力气才能勉强听懂几个单词。
直到那个温柔的声音响起:“把这个孩子放了,我就答应合作。”
答复迟迟没有出现。
正当路麦开始怀疑周围到底有没有其他活人存在时,一个熟悉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好啊,你可要说话算话。”
被遮蔽的双眼一下子睁得老大。
唐古拉斯!那是唐古拉斯的声音!他又要玩什么鬼把戏? !
这里到底是哪里?这个梦境到底是谁的经历?是这具身体的原主吗?他不是成为军方王牌飞行员之后再成为实验体的?他小时候就在唐氏的研究所里待过?
“我说话算话,你也要说话算话。”那个承诺要救她的人说。
“我当然会。”唐古拉斯说。
接着,路麦感到自己又被带到了别的地方,眼上的绷带始终没有被解开,手也一直被绑在身后,可以听到好多人走动的声音、窃语的声音、精密金属碰撞的声音。
她被躺着绑到一张床上。左臂被注射了什么东西。
这时候,她才反应过来。
唐古拉斯没有说话算话。他从没打算放过她。她只不过是充当了诱骗那个善良的人的道具,被暂时地推出去露了个脸。
现在,她要被物尽其用了。
“你要干什么?”她终于能够出声了。
“帮你实现自我价值。”唐古拉斯说,“就算放你回归社会,也不过是浪费资源罢了。你也不想变成社会的累赘、变成你爸爸妈妈的累赘吧?对你这样的废物来说,这里是最好的归宿。”
“我才不是累赘,放我走。你答应过那个人的。”她说。
“多嘴的小孩。我是不是应该给你上一课?强大到可以蛮不讲理之后,信用就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更何况那个人都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了,你见过有人和鱼肉讲信用的吗?”唐古拉斯说。
“那个人是谁?”她问。
唐古拉斯拿着什么东西靠近了过来,用那东西碰了碰刚刚被注射过药物的地方。 “你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吗?他是——”
她没能听清“他是”后面的音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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