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部分随之剥离、失去了。


    他向来厌恶被控制,追求绝对的自主,此刻却亲手将掌控权柄交予他人。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更陌生、更柔软、却也更加充盈的感觉,悄然填补了那片空洞。


    仿佛漂泊已久的凶兽,终于找到了愿意栖息的巢穴,哪怕这个巢穴需要他低下骄傲的头颅。为了留住眼前这个人,似乎……这一切都可以接受。


    江珩愣住了。他凝聚的、准备做最后冲击的魂力僵在半空。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玄渊,眼中冰冷的决绝被震惊取代。


    玄渊?宁渊?那个前世将他踩入尘埃、视万物为刍狗的万魂幡主?哪怕失去记忆,刻在灵魂里的桀骜与掌控欲怎会允许他做出如此决定?


    臣服?这比直接杀了他更让江珩觉得荒谬!


    “你……” 江珩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眼前的玄渊,气息微弱却稳定,主动维系着那代表臣服的契约链接,姿态是前所未有的低顺,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坚定。


    “我不知道你为何恨我至此……” 玄渊低声道,目光紧紧锁着江珩,那里面没有了算计,只剩下疲惫而专注的认真,


    “但方才说要与你共生共死,并非全是假话。既然你不肯……那换我来追随你,也是一样。”


    “我争不过你……至少,这一次,我不想以你的消亡为代价。”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江曜,或许你说得对,我这身毛病,还有对你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执着,本就是前世的债。”


    “今生纠缠,是孽是缘,我已不想分清。但若这契约能让你活下去,若我的臣服……能换你一线生机,乃至你的一点点……”


    他抬眼,深深望进江珩眼底,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炽热而柔软,几乎要将人灼伤:


    “我心甘情愿。”


    “江曜,活下去。然后……让我留在你身边。”


    “以你为主,以我为从。此誓,天地为鉴,魂契为凭。”


    话音落下,他彻底放开了对自己灵魂的最后一丝掌控,任由那代表着“从属”的契约法则,顺着两人重新稳定下来的灵魂连接,缓缓朝着他自己的灵魂本源烙印下去。


    第280章 记忆回归


    江珩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前世不共戴天的仇敌,此刻以一种近乎献祭的姿态,向他低下头颅。


    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但灵魂深处传来的、玄渊那毫不设防的“交付”之感,以及心中不容错辨的复杂情愫,却让他的决绝出现了裂痕。


    恨意仍在胸腔灼烧,理智叫嚣着拒绝,可那濒死的灵魂本能地汲取着对方主动提供的生机。


    契约的法则也在两人意志的微妙变化下,不可逆转地朝着最终完成的方向滑去。


    就在那“从属”烙印在玄渊灵魂深处彻底成型、契约之光达到顶峰的刹那——


    嗡!!!


    玄渊的身体剧烈一震,双眼骤然失去焦距!


    无数破碎而磅礴的画面、情感、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流,冲垮了秘境设下的封印!


    所有的记忆瞬间归位!


    他是宁渊……而眼前这个即将成为他“契约之主”的人……是江珩!那个被他亲手摧毁、折磨千年,恨他入骨的江珩!


    巨大的荒谬感、震惊、以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刚刚恢复清明的神智。


    他竟然……在无知无觉中,对着江珩,献上了臣服的契约?!


    宁渊心中迅速翻涌而上的怒火与屈辱感,某一瞬间他想立即撕毁这荒谬的契约。


    然而,契约已成,法则烙印深深铭刻于他的灵魂本源,那“从属”的联系清晰而稳固,甚至因为是他主动彻底敞开,而格外牢固。


    更让他心悸的是,在恢复记忆的同时,方才做出臣服决定时,那种骄傲剥离的空痛与随之而来的奇异安宁感,也一并清晰起来,与此刻的恼恨不甘激烈冲撞。


    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江珩,此刻在他眼中,江曜的面容与江珩的形象彻底重叠。


    他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却只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认命般的了然与无奈,闭了闭眼。


    契约已成,主从已定。


    江珩清晰地感知到灵魂深处多了一道不容忽视的联结。


    那联结的另一端,是属于宁渊——万魂幡主宁渊——的灵魂本源。这认知让他的胃部本能地抽搐,恨意在喉间灼烧。


    他阴沉着脸,迅速检查自己的状态。


    契约赋予他的权柄清晰而霸道,几乎可以让他对宁渊为所欲为:掌控生死,左右意志,甚至……剥夺尊严。


    这突如其来的绝对支配感,让他在最初的排斥后,竟有一瞬的愣神。


    前世将他踩入泥泞的仇敌,此刻生死荣辱尽在他一念之间?


    他不信。或者说,他绝不允许自己被这虚假的“掌控”麻痹。


    宁渊此人,奸猾狡诈、诡计多端,若这也是宁渊算计的一环……


    出于一种验证的的本能,江珩垂眸,看向脸色变幻不定的宁渊。此时宁渊也睁开了眼睛看向他。


    江珩看到他的眼神变得染上了让人看不透的深沉与锐利,就知道,宁渊也恢复了记忆。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无声的交锋。


    江珩忽地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意。心念微动。


    “砰!”


    一声闷响。


    宁渊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双膝重重砸落在地!不是方才因虚弱或情绪的半跪,而是彻彻底底、屈辱性的跪伏姿态!


    契约的强制力碾压了他的意志,让他连手指都无法抬起一分。


    宁渊瞳孔骤缩,看向江珩,眼中惊怒交加。


    自他实力几乎踏上巅峰以来,何曾受过如此折辱?即便是前世陨落,他也从未向任何人低下过头颅。


    然而,那怒火与屈辱并未持续太久,便被他眼中更多的情绪覆盖。


    他看着江珩冰冷审视、充满不信任的目光,看着江珩即便掌握了绝对权柄,依旧如临大敌、不肯松懈分毫的姿态,心脏深处某处被狠狠刺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腾的情绪,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下来,竟真的维持着跪姿,没有试图起身或反抗。


    这顺从的姿态,立即江珩心中警铃大作。


    不对。


    以宁渊的性子,即便是契约强制,也绝不该如此平静。这反而更像一种以退为进的陷阱。


    “很意外?”江珩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他缓步走到宁渊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万魂幡主也有向人屈膝的一日。感觉如何?”


    宁渊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出乎意料地平静:


    “你可以继续。契约之下,我无力反抗。若折辱我能让你觉得好一些……”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江珩,那眼神深处竟有种近乎坦然的纵容与引导,


    “悉听尊便。”


    听到宁渊的话,江珩心头一股无名火噌得冒了上来。


    宁渊这话说的卑微,甚至带着点宽慰,仿佛在说“我欠你的,随你索取”。可听在江珩耳中,却如针扎般刺耳。


    这种将自身完全置于接受者位置、任由施为的态度,若放在他人身上,可能是代表着臣服的卑微。


    但从宁渊嘴里说出来,却还是这般高高在上,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


    你的愤怒,你的仇恨,似乎都在他的“预料”和“允许”之内,而他,以居高临下的态度来宽容你的作为。


    “宁渊,我真的受够了。”江珩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宁渊疑惑地看向他,不明白为什么方才还带有几分冷静审慎的江珩,在自己表明顺从之后,反而还更生气了……


    第281章 耳光


    宁渊犹疑了一下,继续道:“这具身躯,这副魂魄,既已交付,便随你处置。不论是抽魂炼魄,肉身折磨,折损修为,乃至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将我投入你所设想的炼狱,皆由你心意。”


    江珩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宁渊这副将生杀予夺之权尽数奉上,低入尘埃的姿态,反而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他胸腔那股暴戾的恨意包围地无处着力。


    他猛地欺身上前,一把钳住宁渊的下颚,力道大得指节泛白,气息冰冷道:


    “将自己置于如此境地,任我施为……宁渊,你究竟在盘算什么?”


    “不要告诉我是突然良心发现,想要赎罪?”


    江珩讥诮地勾起唇角,眼中毫无温度,“万魂幡主也有良心这种东西?还是说……连你自己也说不清,驱使你低下这颗头颅的,究竟是什么?”


    宁渊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江珩的逼问,精准地剖开了他刚刚才被迫认清的、连自己都觉荒诞的事实。


    “我……” 宁渊喉结滚动,向来言辞锋利、掌控一切的他,此刻竟感到一种罕见的语塞。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