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刻,在这与世隔绝的死亡阴影下,什么权衡利弊,什么三人行的噩梦警醒,似乎都被求生本能和眼前这份沉重而滚烫的情意冲淡了。


    他自己也到了极限,灵魂如同风中之烛,再不缔结契约,下一刻或许就是永恒的黑暗。


    江曜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一个字:“……好。”


    就在他点头的刹那,玄渊眼中那濒死的涣散骤然被一股亮光取代!


    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将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的的灵魂契约共鸣,便悍然启动!


    冰冷的死亡感被骤然涌入的、另一道强势灵魂的灼热触感取代。


    两道同样虚弱却都蕴含着不屈意志的灵魂光芒,猛地从他们身上迸发,如同黑暗中交颈的天鹅,急切地、不顾一切地纠缠在一起,朝着最终的交融奔赴而去!


    然而,就在两人灵魂开始接触、交融、试探彼此本源强弱的刹那,玄渊那伪装的全部“退让”瞬间撕碎!


    他不再是被动承受的祈求者,而是变成了主动进攻的狩猎者。


    他的灵魂本质,霸道、强悍、充满掠夺性,毫不留情地朝着江曜的灵魂深处侵入、标记、意图打下绝对主导的烙印!


    什么“主从皆可”?他要的是彻彻底底的拥有!


    江曜猝不及防,灵魂被狠狠刺入,剧痛与一种被侵犯的怒意同时升起!


    他本性中的骄傲与掌控欲瞬间被点燃,残存的力量疯狂反扑,与玄渊那强势入侵的力量狠狠撞在一起!


    灵魂的碰撞,如同两军对垒,寸土必争。


    玄渊经验老辣,攻势诡谲多变,优势故意流露出细微的“破绽”,诱使江曜深入,实则暗藏更凶狠的反击。


    江曜意志坚韧,步步为营,试图构筑防线,争夺主导权柄。


    玄渊感受到江曜惊人的反抗意志,那不屈的锋芒让他心悸,更激起他骨子里更深的征服欲。


    但某一瞬间,面对江曜玉石俱焚般的反击势头,他心底甚至掠过一丝因恐惧真正伤害对方而产生的迟疑。


    但这迟疑立刻被更汹涌的、源于某种未知深层执念的应激性争夺所淹没——他必须赢!必须占据主导!这念头如同本能,压倒了一切。


    江曜的灵魂在对方狂风暴雨般的侵袭和诡谲手段下,逐渐感到吃力。


    更可怕的是,那与玄渊灵魂接触越深,他神魂深处那沉寂的烙印,仿佛被某种同源的气息彻底激活了!


    某种……冰冷、黑暗、充满无尽绝望与怨恨的记忆碎片开始翻腾!


    那是被锁链禁锢、被火焰焚烧、被生生剥离、被万魂撕咬……是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几乎要将灵魂碾碎的极致痛苦与屈辱!


    “呃啊——!” 现实中的江曜身体剧烈痉挛,七窍竟隐隐渗出血丝。


    这来自灵魂本源的、超越现世理解的酷刑记忆,让他坚守的理智高墙出现了巨大的裂缝。意识在剧痛与混乱的记忆冲刷下开始模糊、涣散,争夺的力量不由自主地出现了溃散的迹象。


    就是现在!


    玄渊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千载难逢的破绽,眼中厉色一闪,凝聚起全部的灵魂之力,就要朝着江曜灵魂最核心打下永恒的烙印!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灵魂旧伤被彻底触发的极致痛楚,如同最后的闪电,劈开了江曜记忆深处被秘境规则封锁的厚重迷雾!


    不是零碎的痛苦画面,而是连贯的、磅礴的、属于“江珩”的记忆洪流,轰然涌入——


    紫霞山的冲天火光……族人绝望的哀嚎……被生生掏出、捏碎的心脏……无边炼狱般的万魂幡,以及那千年非人折磨中,唯一清晰刻骨的、对“万魂幡主宁渊”的滔天恨意!


    他是江珩!眼前这个正在与他争夺契约主导、灵魂气息让他感到熟悉又恐惧的玄渊……是宁渊!是那个将他抽魂炼魄、折磨千年的死敌!


    所有的虚弱、彷徨、瞬间的心软与那一丝愧疚,在这一刻被滔天的恨意与冰冷的清醒彻底碾碎!


    就在玄渊的灵魂之力即将触及他本源核心、打下烙印的刹那,江珩(江曜)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不再试图争夺那契约的主导,而是以一种近乎自毁般的决绝,凝聚起恢复记忆后更显凝实磅礴的魂力,狠狠撞向那正在成型的契约法则连接本身!


    同时,冰冷彻骨、斩钉截铁的声音,响彻在两人灵魂交锋的最中心:


    “宁渊——”


    “我宁可魂飞魄散,也绝不可能与你缔结灵契,更遑论……服从于你!”


    “滚开!”


    第279章 何至于此


    玄渊的灵魂之力在即将触及江珩本源的瞬间,被那股决绝的自毁性反击狠狠震开!


    契约的法则连接剧烈动荡,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断,连带两人的灵魂一起湮灭。


    “江曜——!”


    玄渊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厉吼。


    他被迫收回大部分力量以稳固自身震荡的魂体,看向江曜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一丝猝不及防的受伤。


    那张脸依旧是江曜,可那眼神,那气息,那决绝到不惜同归于尽的姿态,却陌生得让他心脏紧缩。


    “为什么?!” 玄渊的声音因魂体受创和激烈情绪而嘶哑,他死死盯着江珩,试图从那冰冷的眸子里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方才……方才你不是……为何突然如此?!我就这般令你厌恶,宁可魂飞魄散也不愿沾惹分毫?!”


    委屈,漫上了玄渊的心脏。


    是,他之前那些话有卖惨博怜的成分,可那份卑微的乞求、对这一年多来相处表态,说的也未尝不是自己的心声!


    他玄渊何曾对任何人低过头?却将最脆弱的姿态捧到了他面前!难道就换不来半分动摇,反而激起更深的厌弃?


    “何至于此……”


    “契约进程已启,强行中断,你我皆会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玄渊试图用最残酷的现实拉住他,“停下!我们可以慢慢……”


    “闭嘴,宁渊。” 江珩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丝毫动摇。


    他甚至不再尝试争夺主导,而是将全部魂力用于切断、排斥、摧毁那正在成型的契约连接。


    每切断一丝联系,他自己的魂体也如同被刀剐,光芒黯淡一分,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冷,那是看透生死宿命后的漠然。


    玄渊心底那点委屈和不解,逐渐被更深的恐慌和一种被彻底否定的暴怒取代。


    他看着江珩魂体不断黯淡却毫不停歇的自毁行为,一股戾气直冲顶门。


    好!好一个江曜!既然你宁可死也不愿与我有关联,那便看看,谁能坚持到最后!


    他也发了狠,不再试图温柔引导或妥协,转而调动全部魂力,以更加强横霸道的姿态,反向加固那契约连接,同时更凶猛地朝江珩的灵魂侵蚀过去!


    他要强行完成契约,哪怕两败俱伤,哪怕留下无法磨灭的裂痕,他也绝不允许他就此脱离!


    两股力量再次陷入更加惨烈的拉锯。


    契约的纹路在两人灵魂之间明灭不定,时而凝结,时而崩碎,每一次动荡都带来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


    然而,江珩的决绝超出了玄渊的预估。


    他根本不在乎自身的损伤,甚至有意引导着伤害,只为了更快地斩断联系。


    他的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脆弱,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在混沌之中。


    看着那越来越淡、却始终挺直如剑、不肯弯折半分的人影,玄渊心底那股狠戾的坚持,突然像被戳破的气球,泄了个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恐惧——不是怕死,是怕他就此彻底消失,连一点痕迹都不留。


    难道……他真的恨我至此?连一丝联系都不愿?


    这个认知比死亡更让他难以承受。


    就在江珩的魂体淡至几乎透明、契约纹路也即将彻底崩碎的最后一刹那——


    “停下!”


    玄渊猛地撤回所有进攻和加固的力量,甚至不惜承受契约反噬带来的魂体剧震。他伸出手,不是攻击,而是以一种近乎徒劳的姿态,虚虚拢向江珩。


    他闭上了眼,再睁开时,里面翻涌的暴怒、不甘、委屈,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带着痛楚的平静。


    “……我认输。”


    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若千钧。


    “江曜……不,无论你是谁。”


    玄渊看着江珩,缓缓地,将自己那强悍霸道的灵魂本源,主动收敛、软化,甚至流露出毫不设防的薄弱之处,朝着江珩的方向,做出一个彻底敞开的、臣服的姿态。


    “契约……继续。” 他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


    “如你所愿……我,臣服于你。”


    做出这个决定的瞬间,玄渊清晰地感觉到,灵魂深处某种与生俱来、支撑他走过无数腥风血雨的东西——那份绝不低头、绝不受制于人、凌驾一切的骄傲与掌控欲——仿佛“咔嚓”一声,出现了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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