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真的消逝了。


    “不会的,不会的……”宁渊拼命地往这两具身体里注入灵力,仿佛要可以挽回不存在的生机。


    眼泪一颗颗从眼眶掉落,沾湿了父亲的衣襟。破阵时强行运转的灵力在体内暴走,丹田里的赤莲真火疯狂灼烧,却连一丝暖意都送不到心口。


    “为什么……”


    一声破碎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掐住脖子的困兽在哀嚎。


    周围的死寂突然活了过来,化作父母临终前的眼神、灵苗枯槁的脆响、人群衰老的喘息,所有声音都钻进他的耳朵,反复碾磨着一个事实:


    他拼尽全力破开的阵法,没来得及能护住任何一个他想护的人。


    “为什么!”


    宁渊猛然转身,染血的拳头裹挟着滔天悲愤砸向江珩:“你前脚把他们送进灵植坞,后脚他们就被摄灵阵吸干寿元!”


    江珩偏头避过,凌厉的拳风擦着他耳畔掠过,“轰”地一声将三丈外的石柱击得粉碎!


    江珩任由脸颊被拳风割开细痕,血珠渗出。


    他的眼下,是少年颤抖的肩膀,和眼前已经腐朽的几十具尸体。这些凡人的寿元连同元神之力,早已被大阵吞噬殆尽,灵魂消散。


    唯有一些年轻凡人和修士们还在苟延残喘,却也鬓生华发,他们的灵魂都无一例外得如风中残烛,几欲消散。


    “我的爹娘死了,这大阵吸的是元神之力!”宁渊声音哽咽。


    “我在里面用尽了所有办法,怎么都挽回不了他们流逝的生命力,我拼了命得破阵,但还是没来得及……现在他们连灵魂都消散了,转世投胎都做不到……”他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为什么会这样……”


    江珩看着眼前这片死寂的废墟,看着宁渊父母僵冷的躯体,一股冰冷的、荒谬绝伦的怒火燃烧着他的理智。


    前世的他,重伤闭关,醒来后只知江家大体无恙,灵植坞这等偏远分支的变故,连一丝涟漪都未能传到他的耳中。


    他怎会想到,一个安置凡人的小小坞堡,竟藏着如此歹毒的杀局!


    他自以为算无遗策,将宁渊的亲族握在掌心,是拿捏这条恶犬最稳的锁链。将他们送入这灵植坞,不过是随手一放,如同将筹码搁在棋盘一角。


    但谁能料到,这不起眼的一角,竟藏着差点掀翻整个棋局的陷阱!


    更可笑的是,无论是前世的无知错过,还是今生的“周全”安置,最终的结果竟殊途同归——宁渊亲族的血,依旧浸透了这片土地,而这份血债,名义上,还是算在了他江珩,算在了江家的头上!


    江珩环视一圈,目光扫过那个白发佝偻的少女空洞的眼,掠过壮汉干瘪如皮的躯体,一丝极细微、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滞涩感,如同冰面下悄然游过的暗流,在他冷酷的怒火边缘滑过。


    无关怜悯,只是对生命被如此大规模、如此彻底地碾为尘埃时,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不适。


    这不适瞬间便被更汹涌的怒火吞噬——这些人的死活本不足道,但他们死在这里,死在他安置的地方,便成了别人用来污他手、乱他棋的弃子!


    “呵……”一声短促的、带着血腥气的冷笑从他喉间溢出。他被这近乎剧本式的阴险巧合气得发笑。


    下一刻,他深吸一口气,所有的情绪被强行压下。


    江珩迈步走向宁渊父母的躯体,指尖悬在半空,灵识如细密的网,一寸寸探入他们的识海。


    那里,有他当初抓住这二人制作傀儡时种下的灵种。这本是要挟宁渊的筹码,此刻却成了筛网,滤下两颗米粒大小的神魂结晶,在识海角落微弱地闪烁。


    “你要做什么?!”宁渊见状目眦欲裂,猛地冲上来,却被江珩随手布下的灵力屏障弹开。


    他踉跄站稳,眼睁睁看着江珩指尖托起那两团微光。


    那光芒微弱得可怜,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


    他瞳孔骤缩,先是惊惶,随即是难以置信的茫然,一丝微弱的希望像火星般窜起来。


    “那是……那是我爹娘的魂魄?是不是?”


    在宁渊惊疑的目光中,江珩指尖的灵力无意识地、极其细微地收束了一下,形成一个更柔和稳固的包裹层,护住那两簇随时可能熄灭的魂火——像是一种对“微弱存在”近乎本能的维护。 他手一翻,两颗结晶已隐入袖中。


    “把他们给我!”宁渊的声音抖得厉害,眼里的火星烧得又急又烈,“这是我爹娘的魂魄!他们还活着!”


    “你想让他们魂飞魄散,就拿去!”


    江珩侧身避开他的手,声音冷得像冰,“他们的神魂现在比烛火还弱,到了你手里,撑不过三息。在我这儿,至少能保得住。”


    江珩将两颗灵晶放入神魂之中的逆命泉里,两颗灵晶稳定了状态,不再继续消散。


    这时,不远处的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脉动,像深埋地下的心脏骤然跳了半拍。


    江珩灵识一动,已捕捉到那丝异常。足尖一点便纵身跃起,指尖精准扣住了从半空缓缓飘落的一物。


    那是一块温润的绿髓,玉质般的通透里,仿佛凝着一汪流动的春水,缠裹着古老而温润的灵力,触之如寒玉,却又隐隐透着磅礴生机。


    第18章 劫后余生


    江珩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这应该就是刚才那布阵之人汲汲以求的钥匙了。


    他试着引动内里灵力,里面的力量却如同沉在万丈深海的磐石,任他如何催动法诀,都纹丝不动,只在指尖漾开一圈圈淡淡的绿色光晕。


    江珩眉峰紧锁,沉吟片刻,抬手在袖中凌空勾勒。指尖金光流转,一道繁复玄奥的符印瞬息成型——


    归藏符!


    符印落定的刹那,掌心绿髓猛地剧烈一颤,竟迸出无数道绿光!


    翠绿欲滴的光芒化作万千绸带,如春水漫过堤岸,簌簌缠向灵植坞的每一个幸存者。


    以绿髓为中心,奇迹悄然发生:


    梳着总角的少年,鬓边霜雪褪尽,重现墨色;


    枯坐的修士,丹田处泛起久违的暖意,枯萎的灵根竟隐隐抽出新芽;


    而那些早已气绝的老者,僵冷的躯体也化作点点温柔的荧光,落入干裂的大地,滋养着废墟缝隙中刚刚冒头的灵苗嫩芽。


    绿色光带如潮水般退去,渐渐隐入众人灵窍之中。灵植坞里静得能听见风过残垣的声息。


    随即,细碎的声响打破了死寂!


    有人摸着转黑的鬓发笑出泪来,有人抱着亲人的空衣袍哽咽不止。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痛失至亲的悲伤交织弥漫,像一层湿漉漉的雾气,轻轻笼罩在这座刚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的土地上。


    宁渊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片悲喜交织的诡异景象,胸口堵得发慌。


    翠绿的光带滋养下,幸存者们枯木逢春,重现生机,啜泣与哽咽声在废墟间低回。


    但他的爹娘,终究没能等来这奇迹。


    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江珩的背影。那人玄色衣摆在微风中轻动,脸上的血渍刺目。


    方才那逆转生死、近乎神迹的手段,是真实的吗?这个将他踩入尘埃、百般折辱的人,竟会耗费如此心力去救这些凡尘中被仙家蔑视的“蝼蚁”?


    宁渊的心绪复杂得如同乱麻,一丝极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感激刚刚萌芽,就被更大的痛苦和茫然碾碎——


    他救了这么多人,却偏偏救不回他最想救的,只留下那一点微弱到需要仇敌来温养的残魂。


    这算什么?是随手的施舍?还是另一重控制他的手段?


    他宁渊,就值得他花这么多心思对待?


    就在这时,他看见江珩的肩头似乎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那挺拔的背影在晨光中竟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峭与……疲惫?仿佛刚才那逆转乾坤的壮举,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


    宁渊心头莫名一涩,一种古怪的情绪涌上,像是酸楚,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但当江珩转身,宁渊对上那双依旧冰冷强势的双眼,猛地清醒过来——


    刚刚的那一幕必然是错觉!自己是疯了吗?竟然对江珩产生这般软弱的情绪?!


    与此同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江若云和江观带着几名江家子弟匆匆赶到。


    “少……少主?!”江若云第一个刹住脚步,圆瞪的眼睛几乎要凸出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看着眼前这片狼藉中透着生机的诡异景象,看着那些白发转黑、枯木逢春的众人,又看看衣摆染血、面色冷峻的江珩。“这、这是……”


    江观显然更为沉稳,但眼底的震惊同样无以复加。


    他迅速扫视全场,瞳孔微缩,随即又收敛情绪,恭敬地低下头:“少主,属下等来迟!请少主示下!”


    他心中已是惊涛骇浪:此地分明经历了极其惨烈的变故,甚至可能动用了邪阵抽取生命本源,但此刻竟又被强行逆转了部分?少主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这需要何等恐怖的实力和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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