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今悠看向司叙漆黑的眼睛。
空气中是熟悉的气味,更像是次氯酸。
她这时猛然想到三天前她从派出所出来后,在清吧遇到的那个人。
当时光线昏暗看不清脸,现在……
“清吧的疯狂消杀男就是你!”任今悠抽回手,惊讶道。
难怪他第二天说她很擅长尖叫。
“有你今晚疯狂么?”司叙低头给自己的手喷消毒液。
“拜托,那是因为你刚刚忽然化身法外狂徒,说一些可怕的话,我是为了保护你。”她义正严辞。
司叙眼睫被冷风吹得颤了颤,他喉头动了动,脚步却维持着平稳。
“你,保护我?”
任今悠点头跟上,“对啊,这里到处都是警察,你站在我旁边,万一你真是个变态,我的身份就被你污染了。”
司叙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夜风一吹,空气中都是惹人厌的尘埃。
“省省吧你。”他不冷不热地说完,发现对方没有丝毫要和他辩上一辩的意思,仍旧沉浸在今晚的胜利中。
司叙沉吟片刻,低声说:“既然你知道你住在我家,就请你注意一下你的人身安全。”
任今悠知道司叙在说什么,从前她维完权兴冲冲地和家人分享,他们第一时间也总是说,忍忍就算了,万一碰上什么亡命之徒。
她知道他们是为她好,也知道世上充满意外,但是她仍旧不喜欢这种感觉。
任今悠摇头,“我不想把那些人预设得多厉害,他们很多人只是欺软怕硬罢了,以为所有人都会不敢声张,所以才会肆无忌惮,我不要助长这群人的气焰。”
而且,她也不是傻瓜,今晚人多又有监控,她有把握。
司叙没有出声。
任今悠走在树下,“我知道你觉得我斤斤计较,自找麻烦,可是我就是讨厌坏人不能受到惩罚,好人只能认命的感觉。”
司叙嘲弄地想,现在竟然还有人相信善恶终有报?真是愚不可及。
“有意义么?”
“当然有意义,”任今悠满意地想,“我现在只要想到监控是在我多次打电话反馈下才即时更换的,我就要心跳加速,因为这等于是三天前的我自己在帮今天的我维权,我觉得我特别厉害,特别勇敢,还很智慧,我现在特别爱我自己。”
司叙看她一脸骄傲的扬着头,他就没见过这样的人。
但是好像无论如何都打击不到她。
他语气冷淡又生硬,“是啊,你好特别。”
任今悠毫不害羞,她的表情有些臭屁:“我不特别吗?你这么龟毛的人都不得不忍气吞声把我留下来。”
司叙:“那是因为袁女士……”
“对呀,阿姨也觉得我特别的好。”
说完,她收起笑容,有些认真地说:“其实,我知道你可能是好意。”
“想太多,我这种蛇蝎心肠没有好意这种东西。”
任今悠也不在意,她的脚踩在干燥的落叶上,步履轻盈。
“不重要,我就是希望,”她的眼睛在夜晚格外的亮,“不对,我要,我的生活因为我的存在而改变。”
风忽然吹过街角,树梢晃动,枝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墙边开放着的小花被风吹着在夜空中盘旋,任今悠伸出手,有那么一朵就在这一瞬停在她的手心。
任今悠唇角漾起笑意,“你看,它就相信我。”
司叙垂眸看过去,很快,又是一阵风,那朵花又悠悠飘起,不知要飘到哪里,下一秒,它撞上了司叙的胸口。
就在它即将落地的瞬间,司叙沉默地抬起手,接住了它。
柔软的,渺小的,看似易碎的。
一场风都能结束它的命运,结果没过多久,又卷土重来开得到处都是。
司叙怕了这种生命力旺盛到阴魂不散的植物,他只是定睛看了两秒,随后觉得烫手似的,对任今悠摊开手,“不是你的信徒么?拿走。”
任今悠:“送你啦。”
见司叙沉默,任今悠说:“就当今晚感激你陪我。虽然没有你,我也非常完美地解决了这件事,但是还是要谢谢你,站在我身后。”
司叙看向她的后脑勺,幽幽地说:“你的感激就值一朵花。”
“喂!我的忠实信徒诶,不要你还回来!”
司叙直接将胳膊抬起,两人就这样走到车边,任今悠才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她一路上买的东西去哪了。
“你不会把我东西丢了吧?”
司叙将信徒放回口袋:“……在车里。刚刚去警局的路上,你没看到在后面吗?”
“我难得坐这么豪华的车,又得想着一会儿去了调解室如何应对,我怎么会注意这些身外之物!”
车门打开,车底盘有些高,任今悠握着门檐才坐上了后座。
离得太近,加热座椅刚将任今悠的屁股捂热,车就已经停下。
她提着大袋小袋,刚准备问司叙,要不要留一个面包给他,就听到他的手机又震动了。
“你们文娱工作者怎么全是晚上忙活,”大约是因为刚经历过荣辱与共的一晚,她下意识地站近了点,“还有八卦吗?我也想听。”
司叙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背过手机:“进去看猫去。”
任今悠哼了一声,往里走。
直到确认她走远,司叙才接通电话。
“怎么了?刚刚发给你让你不用过来的消息没收到?”
吴优的声音很自然:“司编你好,我收到了,但是因为那通电话里你语速比平常快了很多,我觉得你有些着急,所以我还是准备了一下。”
司叙过了几秒,才罕见地解释道:“我说话快是因为我急着回家,我对我的生活很有要求,不喜欢计划被打乱,你明白吧。”
吴优回答:“明白。”
司叙想,特别是,他当时跟经纪人的电话还没打完,他还需要继续交涉。
其实今晚在跟经纪人就新剧男二号临时加戏这件事“沟通”时,没过一刻钟,他就注意到了任今悠那边的状况。
毕竟一个人拿着喇叭大声说话,是个人都很难忽视。
更为离谱的是,被劣质喇叭放大后那么失真的声音,他都能在一瞬间认出来那来自谁,可见她的可怖程度。
司叙当下只能挂断电话走近,就看到任今悠把一个男人挤在拐角。
她口中字正腔圆,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司叙走近,只是很快,他发现她的战场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任今悠此刻比两天半前质问他偷鱼时更有战斗力。
司叙就这样安静地旁观。
直到她跑到一边买酒酿,司叙才觉得不对劲:任今悠可能没有证据。
如果那个人事后反咬她诽谤、侵犯名誉权,会很麻烦。
毕竟是住在他家的人,万一要他配合调查,那么他的时间都不再属于自己。
他不能放任事情变糟。
司叙动作极快地拍了一张那男人的照片发给相识的老刑警。
以防对方想多,他的表达克制而保留:“这个人是你辖区的么?有没有前科?”
只是消息发出去两分钟后,还是没收到回信,一贯追求效率的司叙不得不切到律师群。
以防传出去他休息时间折磨合作伙伴的消息,他补充道:三倍计费。
吴优电话回得很快,司叙扫了一眼现场,这里的监控估计派不上用场,不然任今悠也不至于找不回两万块现金。
他在最短的时间里和吴优交代了现状,又说:“你来的路上顺顺思路,证据充分还好,不够的话提前做一下风险预案。”
说完,司叙才觉得自己多此一举,吴优在这方面是比自己专业的人。
他正要解释,吴优立刻说:“没问题,毕竟任小姐住在您家,如果这件事发酵,带来坏的舆论,会对您造成影响。我一刻钟就能到,您稍微拖延一下就行。”
司叙:……他把他的话说完了,那他好像也不用说了。
事实上,这的确也是司叙多管闲事的唯一原因。
他不是任今悠,没有那个天真的道德感和无聊的爱心。
司叙走进院子时,司令卧室的灯还亮着。
光线昏黄,司叙甚至可以看到她跑前跑后的影子。
电话里,吴优继续说:“那如果您后续还需要民事索赔再联系我。”
“嗯,三倍收费还是照旧。”司叙挂掉电话。
既然她还没睡,那他应该去和司令打声招呼。
毕竟,他和猫的关系不该因为她的入侵而有所改变。
久违地在深夜回到家,真不知道下一次他还得被迫地为她做出点别的什么?
他脚步匆匆地正走到廊道,就听到一扇门之隔的她的声音:
“小猫咪快跟姨姨睡觉觉咯,啾啾啾。”
司叙站在门口,只听到她把猫亲得吱哇乱叫喵喵喵的声音。
这猫真能夹。
不喜欢被亲不知道跑么?
他心下不知在想什么,直到挂钟再次响起,他才怔然回过神。
-
任今悠这一觉睡得很香。
这个早上,她起床的最大动力就是冰箱里的面包。
任今悠热好面包后,和猫一起走到露台,没想到司叙已经在露台边的跑步机上挥洒汗水。
她边吃边打了个招呼:“嗨。”
司叙看过来一眼,“你敢把面包屑掉到地上,我就敢把你轰出去。”
“我为了不被你找茬,专门用了碟子!”
因为昨晚太过大快人心,任今悠心情极度平和,她啃完面包,又看了一眼小粉书,好吧,第二条的数据平平。
也是,哪有一帆风顺的人生,没关系,她会继续的。
司叙运动得差不多,刚从跑步机上下来,就被任今悠叫住。
“你帮我也开一下。”
司叙:“饭后不能激烈运动。”
任今悠眨了一下眼睛,她还以为他要说她使唤他。
“我不会激烈的,我就是消食散步,时速3.5就好。”
司叙一边给她调速,忍不住道:“露台不够你散的?”
“那没有仪式感嘛。”
拿她没办法。
司叙调速完后上楼冲了个凉。
等到他再次下楼,就注意到任今悠早已从跑步机上下来。
才多久……
没等他开口奚落,任今悠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估计是昨天的警察跟我说最后的处罚结果吧。”她握着手机看过来,接通了电话。
司叙没走,用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头发,眼看着任今悠从一脸严肃到心花怒放。
?性骚扰是行政处罚,再怎么处理她也不至于幸福成这样?
等到挂断电话,她才“啊啊啊啊”地兴奋叫起来。
司叙就看到她在那里原地转圈,“怎么了?那人在拘留所撞墙死了?”
他问。
“怎么办怎么办?警察说我的钱好像要找回来了!怎么会这样,我是不是太幸福了!”她转着转着又无意识地绕着他转起来。
司叙莫名道:“需要我提醒你一下,那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钱,是你丢掉的钱,找回来也只是物归原主。”
任今悠一句也听不进去,“我太开心了太开心了。”
司叙看到她就像无头苍蝇一样围着他乱转,就快把他转晕。
没等他将她拉住,任今悠停在原地蹦哒:“不行,这是真实的吗?我要找人来分享一下我的开心。”
司叙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她企鹅似的双手微微张开的动作,还有她说的话。
还能怎么分享?明显是想要拥抱。
而这里除她之外,只有他一个人。
那么她想要分享的对象是谁,就几乎明示了。
是他昨晚的忍耐造成了她的误解,让她误以为他的纵容是无底线的。
司叙退后了半步,低声说:“你想都别想。”
他刚洗过澡,洁净的他绝不可能让一个浑身布满猫毛的污浊的人去碰自己。
尽管,司叙知道对于这样一个经历了大起大落的人来说,他的做法略显不近人情。
司叙懊恼地想,可她偏偏是极为计较的人。
如果他就这样顺从内心拒了她,她很可能会记仇,朝夕相处,万一有一天她在他的饭菜里吐口水……
真是灾难,一切祸患的源头都是他姑姑。
除非……司叙皱着眉头将目光落向不远处的消毒屋。
除非她去消一下毒。
他勉为其难地刚张开口,正想要说:如果你非要抱我。
就看到她看都没看他一眼,流星一般窜了出去,瞄准了菜地里正在追蝴蝶的司令。
说了要找人分享,但是她选择了不是人的猫。
而下一刻,许久没有动静的大门被推开,袁静的脸露了出来。
司叙眼看着任今悠扬声地叫了一声“阿姨!”
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她亲妈。
任今悠瞬间弃猫跑了过去,而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袁静笑着对她张开了怀抱,“怎么了怎么了?”
司叙讽刺地看着眼前煽情到做作的画面。
两天没见到人影的姑姑,他灾难的源头,在这个时候舍得回来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