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一边腹诽一边往前走,到达太极殿时,嬴政刚下朝回来。时间刚刚好。
瞧见他,嬴政果然愣住:“何事?”
不过这次总算有点进步,没全然忘记自己的承诺,瞥了眼离暗怀中抱着的简牍,慢慢回过神来:“是有何处功课不懂?”
扶苏点头又摇头:“暂时没有,但说不定等会儿就有了。”
嬴政一脸莫名:?
“昨日下学时先生布置了好几项功课,其中包括明日课程内容的预习。因尚未学过,我恐会有不明之处,若能在父王身边,自是最好。”
未等嬴政开口,扶苏已经指着首案左侧的位置吩咐殿内宫奴:“搬张书案来,就放这里。”
又揪住嬴政的衣袖,举手表态,信誓旦旦:“我学习功课,父王处理政务。我保证安安静静,绝不打扰父王。”
似乎怕嬴政不允,他接连开启撒娇大法:“父王,你看我来都来了。我很乖的。”
乖?
嬴政挑眉,说乖吧,总有诸多“张狂”之举;说不乖吧,与寻常孩童相比,已算难得的早慧懂事。
因此对这个字,他不做评价,但到底点了头。
有上回的“教学经验”,数日过去,他也想看看对方又进步了多少。
于是扶苏如愿坐在嬴政身侧,摊开竹简,由离暗研墨,提笔开始写功课。
上首,嬴政批阅奏折,时不时瞄他一眼。
扶苏书写很慢,一笔一画十分认真,偶有写错的,蘸水擦掉,重新再写。遇到犹豫不定之处,托腮思考,心中有了答案再继续。
一卷写完,扶苏另开一卷。嬴政眉宇间的疑惑缓缓升起。
哪怕稚子所用竹简的竹片略宽,承载文字相对较少。可鉴于葳蕤宫众学生的年岁,先生们布置的课业也不至于多到需要再开一卷的地步。
毕竟他对儿子们的学业要求虽严格,却并不苛刻,更非丧心病狂。
这般想着,嬴政瞄向扶苏的次数不自觉多了些。但见又一卷竹简写完,扶苏终于放下笔,揉揉手腕,伸了个懒腰,满意地欣赏自己的“作品”。
在他目光看过来之前,嬴政迅速收回视线,将注意力放回奏折上,装作一直在忙的模样。眼角余晖却仍旧扫向扶苏。
扶苏察觉他的“忙碌”,没有出声,没有吵闹。如他所说,安静等待,绝不打扰。
中途似是等得太久,见他没有停歇的意思,扶苏犹豫了下,又抽出一卷空白竹简。
嬴政:……嗯?
这卷竹简没有写完,写到一半的时候,扶苏似有所感抬头,成功与嬴政视线相撞。
嬴政半点没有被抓包的尴尬,面色不改,随手将案上奏本叠放好,宛如刚忙完一般。
扶苏眼前一亮,立刻抄起竹简走过去,献宝似地将自己的功课给他检查。
嬴政拿起最让他好奇的第三卷,上面每行每列都是同一个字。
扶苏言道:“这是李先生昨日教的。李先生让我们课后自行练习。”
嬴政点头,心里却明白,所谓自行练习便是没有规定数量的。可眼前竹简已书写过半,约莫近百之数。
字与字之间,左右对齐,上下同距,已不只是端正,更是赏心悦目,甚至起势收尾之间可见隐约的书法雏形。
回想当初扶苏连握笔落墨都不会,距今才多久?不足半月!
嬴政暗自深吸口气,又拿起另一卷竹简,上面是誊抄的一段话,出自《荀子》富国篇。
最后一卷是对这段富国篇的释义。言语简单,用词浅显,但意思基本是对的。
嬴政略显诧异:“先生们一直都是这般布置课业的吗?让你们先誊抄,自行释义,而后再讲解?”
内容是未曾学过的,这个难度对于葳蕤宫一群四岁左右的稚子而言,有些为难了。
嬴政记忆里,无论叔孙通还是淳于越,同他汇报时所言的课程内容与安排都未提及这项。
扶苏摇头:“没有。先生只让我们私下阅读,稍作了解。这是我自己做的。我想着边抄写边默读,记忆会更深一些,还能顺带习字。
“另外,我也想尝试自己先释义,看是否顺利。如此,何处进行不下去会更清晰。那便是我最生涩之处。
“待先生讲解时,再将先生的释义与自己对比,便会更直观明白自己哪里不对,何处不足。”
嬴政看着他,眼珠颤动了一瞬,转而绽放出隐秘的光亮。
见他不说话,扶苏恐他误会,又道:“阿弟们不必如此。先生说,生而为人,各有优缺。因材施教,方是正理。
“我脑子更聪明,思维更活跃,先生们对我的要求自然会更高,布置课业也会额外更多些。
“这只能说明我很好很厉害,不能说明旁人不好不厉害。”
没忘为弟弟们辩驳,但言及自己聪明厉害时仍旧不自觉笑靥明媚,带着几分小骄傲。
嬴政挑眉:“长期如此,可还能接受,会否觉得疲累艰难?”
“不会啊。”
扶苏摇头。
他是真觉得不会。比起梦中科目繁多的知识杂学,葳蕤宫日常课业于他而言说得上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嗯……就好像他从前学过一般。
那些东西似乎被关在他的脑子里,一道道闸门锁着。可只需一点启发,他就能找到那把钥匙,将与之匹配的闸门打开,把里面的东西重新捡起来。
扶苏微微仰头:“父王还没说呢,我的释义写得可好?”
一双眼睛亮闪闪,期盼着得到夸奖。
嬴政轻笑:“这般自信?”
扶苏挺起小胸脯:“那当然。我做得如何,我自己心里有数。”
那得意的小模样哦,若是屁股上有尾巴,此刻必定已经翘到天上去了。
嬴政瞥他一眼,眸光意味不明:“这般自信,怎么还需来请教寡人?你在葳蕤宫完成,待明日自去交给先生便是。”
扶苏顿住,万万没料到自己一时得意忘形,竟忘了这茬!这是被看穿了?
他眼珠骨碌碌乱转,嘴里支支吾吾,不知如何解释,可转瞬又觉得生气。
你都多大人了,怎么非要跟我一个小孩计较。可恶!
扶苏气哼哼:“没有试着释义之前我怎么知道自己能写得这么顺利。这不是担心万一有不懂之处吗?更何况我不过是想同你亲近些罢了。”
他瞄了嬴政一眼:“殿内诸多伺候的宫人日日与你在一起;后宫夫人良人,八子七子,也皆有许多机会与你同室共处,有时一待便是一夜。
“一个占了朝,一个占了暮。朝朝又暮暮。儿子呢?就只配等待你闲暇的琐碎时间吗?”
嬴政脸上笑容消失,神色瞬间垮下来,狠狠瞪过去:“胡言乱语,你同他们比什么!”
同后妃比已经很无语呢,居然还同奴仆比,更是荒谬。
“谁愿意同别人比来比去。可是仔细算来,儿子与你相处的时间确实是最少的啊。”
嬴政怔愣。顺着他的思维一想,还真是这样。
可是奴仆随身伺候他,后妃更有特殊之处,怎能这般对比。
但这些区别如何跟一个稚子解释清楚?尤其就如扶苏所言,他只是想与自己亲近罢了,有什么错呢?
扶苏委屈巴巴扯着他的衣袖:“我可是你的血脉至亲,不比旁人重要,不配你多花费点时间与耐心吗?”
嬴政仍旧狠狠瞪他,但语气却柔缓了下来:“那也不能口出狂言。什么朝朝暮暮,你自己觉得用在这里合适吗?”
说到此,嬴政停顿须臾,接着道:“还有上回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俗语,寡人怎不知有这等俗语!以后言辞注意些,莫要信口胡诌。”
扶苏弱弱嘀咕:“才不是胡诌呢。”
不能你不知道,没听说过,就说别人是胡诌吧。
嬴政横眉扫过来,扶苏非常识时务的抿唇闭了嘴。
他不再“不识趣”,嬴政自然也不会继续揪着计较:“往后你若想见寡人,直接过来便是,不必总寻各种借口。”
扶苏眨眨眼,脆生生应诺。声调都高了好几度,可见心花怒放。
嬴政睨他一眼:“听说那日是你带将闾赶去西门的?”
扶苏顿了下,没想到都好几天的事了,此前静悄悄,现在来“问罪”。
他也不怕,理直气壮看向嬴政:“无论赵夫人做了什么,终归是将闾生母,平素对将闾也算疼爱。
“身为人子,将闾无法置喙生母所为,更无力改变现有局面。但生母远行,不知前路,他总该与其见一面。”
站在子女的立场,是没有错的。
嬴政嗯了一声,轻轻揭过,又问:“你近日还带着将闾拉了许多东西进宫,声势颇大,是要做什么?”
扶苏眼珠一转:“现在不能告诉你。”
“故作神秘!”嬴政轻嗤一声,“若寡人定要知道呢?”
扶苏哼哧:“阿母就不会逼我说。”
嬴政:???
“阿母信我,她说我是上天赐给她的宝贝,是神明给予她的福报。她信我行事自有分寸,所以愿意放手让我去做。”
嬴政:……
这是在怪他吗?怪他吗?怪他吗?
怪他不如芈夫人尊重他的想法,放任他的自由?
嬴政睨他一眼,冷哼:“行,寡人倒要看看你能做出什么来!”
嘴里放着狠话,心里却不知为何涌现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滋味,心情不太美妙。
不过……上天赐的宝贝,神明给的福报?
嬴政想到多年前那场古怪荒诞的梦魇,以及后来先祖入梦的遗言,眸光幽深。
若先祖说的是扶苏,怎么不算是天赐麟儿呢。
更别提单论扶苏之聪慧,已是人间佼佼。
思及此,嬴政心头微动,对扶苏的“故作神秘”多了两分期待。
不说就不说吧。总会知道的,他等得起!【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