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所谓的贵族,所谓的礼节,所谓种种一切都不过是精心编造而成的谎言。


    实际上是践踏着无数鲜血与尸骨,由世间最为恶心的事物堆砌而成的枯木,轻轻一碰,就碎个彻底。


    自姬君看望月彦少爷病况那日起,本来还算健康的姬君突然垮了身子,像是倾斜而出的洪水,身体所累积的全部病症都在此时迸发。


    她猛地推开房门,然后晕倒在地,医师手足无措地看着这一切,屋内的月彦少爷发出某种瘆人的笑声,一边笑着,一边不停向外吐血,那床被褥已被染成血色。


    最后两人都只能卧床休息,陷入昏迷之中。


    每日来诊断的医师在心中叹口气,对身后等待着的仆从嘱托完具体事项后便转身离开了。


    姬君在睡梦中死死皱着眉,好不容易长了些肉的脸颊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


    她浑身都在冒着虚寒,每隔一段时间就需换身衣裳,红着脸缩在被褥之中,从嗓子里发出某种细微的呜咽声。


    可怜极了。


    医师还要为月彦少爷看病,上次的寒症本不算什么,可不知为何病情突然加重许多。当然,这种事也是断然不敢追问的。


    只需埋头做好本分内的事就足够了。


    这也是医师能够安稳活到现在的保命秘诀。


    随着屋门被合拢,仆从踩着嘎吱嘎吱响的木地板缓慢走至姬君身旁。


    他低着头,将姬君额上敷着的毛巾重新打湿,就在指尖即将碰触到脸颊时,


    姬君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他恭敬低下头,错开那道探究目光。


    “您醒了。”他起身将尚温的晚食端了过来,把菜品依次布置好后说道:“您需要用些餐食,医师说姬君的身体还需慢慢调理。”


    意料之中没有回话。


    他拿起汤匙,舀了勺粥递到姬君嘴边。


    姬君侧过了脸,无声抗拒着他的动作,咳嗽几声后哑着嗓子慢慢说:“我自己来,不需要你帮忙。”


    “是。”


    他停止手中动作,跪坐在旁,安静垂着头,就连呼吸也十分微弱,好像完全不存在的透明人。


    听见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然后是汤匙掉落在地的清脆声响。


    仆从微微抬眸,看见姬君直接端着碗将粥一饮而尽,然后随意擦了擦嘴——这样粗狂的举动,完全不像是一位贵族呢。


    他勾了勾唇角,没再说话。


    萤叫住即将离开的仆从,声音很低,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腔调。


    他停下步伐,但没有转身,轻声问:“姬君还有什么事吩咐吗?”


    “你的尾巴露出来了,狐狸妖怪。”


    在这仆从的身后,有几条毛茸茸的白色尾巴完全违背了宿主的意愿,勾着萤的脚踝,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


    这样的尾巴共有九条,可人只有两只脚,于是尾巴们互相打起架来,毛毛在空中飞来飞去,像是蒲公英般,显得颇为壮观。


    事实上,在第一次见到这位仆从时,萤就已经察觉到不对劲。


    原因无他,这张脸太过熟悉。


    正是第一日叫醒萤,并好心给她一块点心的仆从,虽然还没来得及知晓对方的姓名就变成了花肥,成为一具枯骨。


    但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再浅显不过的道理。


    而这位仆从消失一阵后又忽然回来了,并且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对劲,就好像他从未死过般平常。


    即便再怎么隐藏,也无法完全遮掩住源自人体腐烂后的枯朽气息,所以,这个借用了人类皮囊的狐狸妖怪究竟有什么目的呢?


    见自己已经败露,仆从转过身,上挑的狐狸眼中满是兴味盎然之意。


    他舔了舔唇,看着那几条不争气的尾巴,指尖微动,尾巴顷刻间便消失不见。


    “真是抱歉哪姬君,最近心情不佳,请勿怪罪。”


    说着,人皮缓缓脱落,如同志怪杂谈里最为经典的一幕,狐狸褪下皮囊,露出本来的面目。


    身着华丽的十二层单衣,如海藻般微卷的长发随意披在身后,肤若凝雪,朱唇皓齿,八重扇上绘尽世间华贵美丽之物,金光闪闪的饰品却并未夺走丝毫注意,甚至显得相得益彰。


    美人就该配上如此繁饰才对。


    当真可以称得上是世间绝色,似人似妖,一颦一笑皆令人沉醉。


    这狐狸妖怪慢悠悠摇着折扇,等待着对面的人类流露出那种惊讶或沉醉的神情。


    为了这个出场,他可是把压箱底的漂亮衣服都套在了身上,只要是好看的饰品都往身上带。并找到最佳角度,让屋外照射的微光恰恰好打在他美丽的侧颜上,显现出朦胧梦幻的美。


    太完美了,这人类一定会被如此完美的他所折服。


    作为一只虚荣心十分强的妖怪,他高昂着头,等待着来自人类的赞美与痴迷,虽然台词都大差不差,但就是爱听。


    吱呀一声,窗户被人无情合上。


    身上的金银首饰也没了反光,不再刺眼。


    听得这人类毫无波澜起伏的声音,“喂,你的尾巴又出来了。”


    狐狸妖怪低下头,果然,那该死的尾巴又开始暗戳戳勾搭人类的脚踝,甚至还有那么一丝谄媚。


    萤站直身子,她想起晴说过的妖怪故事大全,可并没有听说过有关九尾狐狸的故事。


    “你来产屋敷家族的目的?”她问。


    狐狸妖怪正狼狈地和自己的尾巴做对抗,但可以始终没有成功。


    他放弃了,重新规整好自己那通身阔气装潢,摇着八重扇,漫不经心地说:


    “为了传闻中难得的美人,产屋敷月彦而来。”


    “哦?你要他的皮囊?”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可我现在改变了想法。”狐狸妖怪那金黄色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这时才显现出那非人般的诡异。


    他舔了舔唇,说:“虽然普通了些,但我觉得你的皮囊比那病猫子的要有趣多了。”


    啊啦,听起来真是太恐怖了,弱小的人类姬君一定会害怕到哭吧,然后用那种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他。


    唔,光是想想就有趣极了。


    只可惜,事与愿违。


    萤伸脚狠狠踩住还在不停勾搭着脚踝的狐狸尾巴,报以同款假惺惺笑容,嘴唇轻动,对着那几条还在不停晃动的尾巴缓缓说出两个字:


    “真丑。”


    尾巴们瞬间僵住,然后蔫哒哒垂落在地,失去光泽。


    “!!!”


    狐狸妖怪瞪大了眼睛,像是听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用手指着萤,就连表情管理都抛在脑后,“你说什么?!!”


    “还要我再说一遍吗?”萤翻了个白眼,“真丑真丑真丑!你是我见过最丑的妖怪,还有着最丑的尾巴!”


    “怎么可能,你骗狐狸!”


    妖怪从口袋中掏出一块铜镜,上下左右照了照,很好,还是从前那只美丽狐狸,没有一丝一毫变丑的地方。


    哼,她肯定是在说谎。


    这么一个普通人类哪里见过什么妖怪,更别提像他这种既漂亮又有大尾巴的妖怪了。


    果然是可恶的人类,轻飘飘一句话就狠狠伤了妖怪的心。


    狐狸恶狠狠的,面露凶光,


    “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再说出那个字,我现在就吃了你。”


    他露出尖锐的牙齿,指甲延长到可以杀人的长度,故意压低语调,像是即将捕食的猛兽。


    “不过”


    “要我改口也很简单,帮我找到可以杀了产屋敷月彦的方法。”


    狐狸可不蠢,哼哼,这明显是有求于他嘛。


    就凭借一个改口费怎么可以轻易使唤他这样的大妖怪,而且他才不稀罕——


    忽然浑身打了个激灵,某种难以言喻的快感从尾巴尖尖传来,让整个心脏都随之颤抖几分,那隐藏着的狐狸耳朵也弹了出来。


    “你你你,你又干了什么?!”


    “摸了摸你的尾巴?”


    说着,萤伸手一点点从尾部向上,摸着其中一根热乎乎的白色尾巴,她的手掌很小、同样很粗糙,带有颗粒般的质感。


    这么一双手却意外适合抚摸。


    ——好舒服,好喜欢,好奇怪


    ——快停下


    ——呜


    狐狸妖怪想要制止这可恶人类的行为,可他红着脸,整个身子都感到酥酥麻麻,本来训斥的话语也变成软糯的嘤咛声,哼唧哼唧,眯起充满水雾的双眸


    完全享受起来了呢。


    就在狐狸妖怪快乐到即将显出原型时,萤的动作却停下了。


    他不满地睁开眼,


    听见这坏心眼儿的人类说:“如果你肯帮我,我可以像这样每天摸一次你的尾巴。”


    只不过是摸尾巴嘛,谁稀罕啊,这么想着,尾巴尖却还是遵从本心勾着对方的手腕。


    “五次。”


    ——两次。


    “那四次吧,不能再少了。”


    ——三次。


    “哼,成交,三次就三次,今天也要算!”


    妖怪狐狸气呼呼坐在地上,等待着对方的服侍。身上那繁琐的服饰也变了个样子,不过依旧不改他的美貌与傲气。


    萤默默看着这只蠢狐狸,


    她想:原来妖怪都是这么笨的吗?那晴为什么还要害怕妖怪,明明几个谎言就可以把妖怪骗得团团转。


    伸出手,那九条尾巴都暗搓搓等着她的摸摸,像几只欢呼雀跃的小狗。


    ——妖怪会有名字吗?


    “当然,不过都是自己取的。”


    ——那你叫什么。


    “玉藻前。”


    ——


    “为什么不说话,不觉得这是个很美丽的名字吗?!”


    ——嗯,听起来很适合你。


    晴曾经说过,永远不要相信妖怪的话,除非和妖怪交换了血液,这样就可以立下某种不可破解的契约。


    那是父亲告诉他的。


    看着趴在地上,已经迷迷糊糊的狐狸妖怪,萤咬破了指尖,将血含在口中,然后俯身死死咬住对方的唇,直到一人一妖的血彻底相融。


    在妖怪不可置信的目光中,


    她笑眯眯地说:“抱歉,但我并不相信一只妖怪的誓言,更何况还是只狡猾狐狸。”


    第23章


    玉藻前,史上最美艳强大、博学多识、聪慧灵敏的完美大妖怪,竟被这样一个毛都没长齐的狡猾人类所暗算,签订极为不平等的契约,而且那几条不听话的该死尾巴还在人类手中宠。


    是谁说狐狸狡猾的?


    事实证明,这世上最会算计、最爱使用肮脏手段的分明就是人类。


    这注定会成为妖怪历史上的耻辱。


    捂着被咬破的双唇,玉藻前跪坐在原地,身上佩戴着的饰品发出叮铃叮铃的碰撞声,那双漂亮眼睛失去了原先的光泽,看起来受到相当大的打击。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同样捂着自己的手,上面留下个血红的牙印,被气急败坏的臭狐狸咬的。


    虽然很疼,但跟腿上的伤相比,却根本不值一提。


    真是的,原来人类忍耐疼痛的能力也是可以通过不断刺激来提升的,听起来有些好笑。


    一人一妖面对面对峙许久,最后两个幼稚鬼同时宣判比赛暂停,都侧过了脸,冷哼几声。


    “事已至此,我这个妖怪就大发慈悲帮帮你吧。”


    “事已至此,我这个人类就虚心接受了。”


    “哼。”


    “嘁。”


    虽然交谈的过程并不算顺利,但好在终于解答了最为关键的问题。


    根据萤所描述的——以命换命、写着古老文字的产屋敷家族契约,她用指尖蘸了点儿水,努力检索着记忆,慢慢在地上画出了大概的模样。


    见多识广的大妖怪几乎是瞬间就知道了答案。


    他皱起好看的眉头,喃喃自语道:“不应该啊,那东西失传许久,怎么会落到人类手里”


    “看样子你已经知道答案了。”萤说。


    狐狸:“当然,我可是见多识广的大妖怪,哪里是你们人类可以比拟的存在。”


    随着八重扇的轻晃,一个沉寂许久的故事由妖怪之口说出——


    据说那是某个古老的妖怪国度,妖怪们生活得很平静祥和,那里种植着大片大片的樱花,非常美,宛若仙境。


    某天,这个国家的中心地带忽然生长出一棵散发着白光的参天大树,那是神灵给予他们的恩赐,所有妖怪都这么想着。


    大树生长得很快,它似乎掠夺了周围所有花草树木的生命,樱花树枯萎了,鸟儿不再鸣啼,水流枯竭,俨然成为了神弃之地。


    国王说:我们要把这棵树砍倒,拯救这个国家。


    就在第二日,圣树长出了许多发光果实。


    国王率先为他的子民们试毒,而后,国王改变了原先的想法,他要举全国之力来供养这棵圣树,不计代价。


    最开始,吃了大树果实的妖怪都会得到某种不可思议的天赋,甚至实力也有相当惊人的增强,几乎不再需要所谓的修行。


    妖怪们欢呼雀跃,争先恐后地抢走那些果实。


    再然后就如同所有故事发展的那样,


    为了争夺这所谓的圣树,战争爆发了。


    每天都有数以百计的妖怪死去,血液将蜿蜒河水染成红色,方圆百里几乎见不到任何生灵。那颗树却生长得愈发高大茂盛,每一片叶片都有着翠绿色彩,每一颗果实都散发着诱人香气。


    直到一切成为坟墓与废墟后,目睹一切的妖怪姬君用那永不熄灭的火苗点燃了弓箭,她和国王对峙,以死相逼,成功射出一支徐徐燃烧的飞箭。


    天空中闪过耀眼刺目的火光,这棵圣树最终在火光里焚烧殆尽。


    火焰燃烧了整整七日,


    就在圣树枯萎的一瞬,整个国度中吃过圣树果实的妖怪都死了,国王也不例外,化成某种粘稠的黑色液体渗入大地,这里变成了散发着死气的沼泽。


    那位姬君疯了,整个国家也只剩下她一只妖怪。


    而后,站在城墙上准备一跃而下的她忽然看见了纵横交错的树根,那是一道符号,同样也是最恶毒的诅咒。


    以生命来供养生命之圣树的延续,而这一切,也只不过是神灵闲来无事的恶作剧,仅此而已。


    关于圣树的传说被时光所抹去,除了她,再没其它妖怪知道那道符咒的模样。


    关于这个故事,是位旅人在途径荒漠时所遇,据说他那晚睡在泥沙旁,做了这样一个诡异的梦。


    究竟是梦还是古老的过去,也没人能说清


    “所以,消除这个契约的方法是什么呢?”萤捏着下巴,努力在这颇为凄凉戏剧性的故事中寻找突破口。


    摇着八重扇的玉藻前慢悠悠喝口茶,关于这道符咒的所有,可能都已是几千年前的事情了,要不是他平日里喜欢搜罗些故事解闷儿,说不定根本就不知道呢。


    当然,这并非是旅人的梦,也并非是个故事,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那道由神赐予的符咒至今早已没了下落。


    不过并没有妖怪对此感兴趣,他们是懂得反思的存在,那是如此惨痛的代价,更别提任何想要触碰到【生命】级别的事物都会遭遇反噬。


    至于破解的方法,答案可能是——死亡。


    等到所有与产屋敷家族签订契约的人死亡,再将所有知道这个符咒的人杀死,那么一切便迎刃而解了。


    萤摇头否定了他的回答,


    傲娇狐狸“啪”的一下合起扇子,气鼓鼓扭过头,不想再说一句话。


    “我并非是多么高尚的人,因为我也曾签订过那个契约,我不想死。更何况,让如此多无辜生命为了产屋敷家族陪葬,实在不值。”


    她这么说着,神情意外坦诚,然后给出了自己的想法:“如果产屋敷月彦就是那颗圣树,那些签订的契约是他的树根,可不可以找到契约,并烧毁?”


    毕竟这世上有个亘古不变的真理——树木要通过根系才可以汲取营养活下去,如果切断了树根,那将会迎来枯死。


    听到这番话后,妖怪狐狸捂着嘴笑出声,


    他凝视着面前弱小普通、伤痕累累的人类,那双透亮的黑眸里是熊熊燃烧的炙火,看起来是如此强大,如此不可思议。


    真神奇啊,他想。


    明明是个畏惧着死亡,毫无还手之力的仆从,竟会有这样强大的灵魂。


    伸出手,一点点抚摸过对方的眼睛、鼻尖、唇角,还有那几颗黑痣与雀斑,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尖牙,忽然生出想要把眼前这个人类拆吃入腹的想法。


    接着被对方一巴掌拍了下去,用那种颇为嫌弃的目光和眼神,


    “狐狸,你流口水了。”


    “ ”


    啊啊啊啊啊,他的一世英名,毁了,全毁了!


    没去管已经完全崩溃大叫的笨蛋狐狸,


    萤揉了揉感到酸胀的膝盖,她觉得就凭自己这个病患和一只蠢狐狸完全无法成功,还需找到其他帮手,一个绝对没有签订过契约的帮手。


    脑子里忽然蹦出了猪圈的那个小怪物。


    是了,按照产屋敷家族狗屎般的贵族做派,那家伙是绝不可能被列入树根的范畴吧。


    萤随意踹了踹还在崩溃的狐狸,她说:“我们还需要个帮手,你来这里后有没有听说过猪圈里那个小怪物的故事?”


    “猪圈——?”


    “不可能,我绝不可能去那种肮脏的地方,光是想想就觉得玷污了我的脑子。”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至于叽里呱啦说了其它什么信息,那完全不重要。


    啧,


    萤没再争论,


    “好吧,那你代替我在这里装病,我自己出去找他。”


    哦当然,前提是她的腿需要立刻康复成功。


    听见自己不用去那什么猪圈,玉藻前松了口气,轻轻松松用妖怪的方法治好了她的双腿,疼痛感完全消失,简直可以称得上神医。


    她看着沾沾自喜,等待着感谢的狐狸,笑着说:“谢谢你,玉藻前,你和我见过的所有妖怪都不一样,你是一只特别的妖怪。”


    “那当然,我可是大妖怪。”


    狐狸挺直了腰杆,又重新打开他那把八重扇,脸上是隐藏不住的骄傲,简直和出场的他判若两狐。


    真是特别蠢的妖怪啊。


    怪不得许多贵族私下里都圈养着妖怪,光是看着它们这副纯然无暇的模样就会勾起某种隐秘的支配欲望吧。啧,太低劣了,人类。


    ……


    姬君的房门再次打开,几声微不可察的咳嗽声被隔绝在内。


    仆从低下头,沿着走廊左端缓慢向前走。


    黑漆漆的长廊上伫立着几位仆从,没有人抬头,仿佛天生便缺失了头颅,就这样静默地站着,仅胸口还有微弱起伏。


    脚掌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打破了这过于沉寂的世界。


    不过要记得放轻些脚步,若是声音再大些,恐怕就要成为一具尸体了。


    恰逢此时医师也从月彦少爷的房间里走出,他叫住即将远去的仆从,开口询问那位姬君情况如何。


    “一如往常。”


    仆从这么说着,恭敬行礼后转身离去。


    医师看着那个背影,心中嘀咕着:奇怪…总觉得这仆人好像有哪里不对劲,约莫是错觉?


    他收回目光,也转身离了这里


    有谁会知道人的皮囊也可以反复利用呢——贵族们,还有妖怪。


    褪去皮囊后,内里装着的究竟是何物,那就不得而知了。


    第24章


    产屋敷家族,在飞鸟时期还仅仅只是个不起眼的普通村户,那时候并没有所谓的姓氏,因为住在松树下,便自取名为松下。


    祖祖辈辈均生活在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向未知神灵祈求,过着再普通不过的生活。


    本来也该是这样的,直到有一天,男人在森林里迷了路,意外走到被人们称为禁地的废墟。


    他很恐惧,又不可抑制地感到某种未知兴奋。


    有什么东西在呼喊着他,便是世间最为无欲无求的人也要被这呼唤引诱,更别提他这个本就贪婪的小人物。


    跟随轻飘飘却又近在咫尺的声音,他越过了死亡与生灵的分界线,世界陷入灰白色,眼中唯有一株摇摇欲坠的枯黄树苗。


    地表蔓延着极为纤细的根茎,几乎都裸露在外,像是人类的血管,只需轻轻一碰便可碾碎这弱小的树。


    一阵风,吹开了脚下堆积着的落叶。


    男人这才惊觉,自己竟站在一具干尸之上,而那看似脆弱的树干将这副躯体死死缠绕,似乎是在汲取榨干最后一点养分。


    滴答,滴答,


    尸体的最后一滴血流尽了。


    他感到害怕与恐惧,步伐下意识向后撤退几步。


    叶片发出被踩碎的细微声响,


    沙沙,


    沙沙沙,


    沙沙沙沙声形成了树的语言——


    【我可以给予你无上的财富、地位、权力】


    【我可以让你不再受人欺凌,成为命运的主宰】


    【我可以让你的子孙后代享有永不泯灭的荣誉】


    【我就在这里,触手可得】


    每一句话停顿,男人的步伐就向前进一步,他站在树苗的根前,双膝跪地,匍匐祈求着神迹,分不清是喜悦还是恐慌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并贪婪地想要更多。


    树根似细蛇般在地面游走,缠住他的手腕,吮吸着新鲜血液,那枯黄树苗肉眼可见的变得翠绿起来。


    于是,男人有了神赐之名——产屋敷。


    在他走后,地上的干尸彻底化为灰烬,那千百年前妖怪国度的最后一位姬君彻底宣告死亡,不过她的姓氏倒是以极为扭曲的方式传承下去。


    从此之后,世间再无人记得那个名叫产屋敷的妖怪国度,只知晓人类贵族产屋敷家族。


    那棵树是死亡之树,同样也是生命之树。


    树苗被移走了,这里仅剩下哀戚、枯叶与虚无。


    之后,产屋敷家族一跃成为奈良时代的新贵族,以令人惊恐的运气与财富保持百年始终屹立不倒。


    无数人羡慕、忮忌、怨恨,可依旧无济于事。


    只是他们拥有一个古老神秘、不可破解的诅咒——


    【你将付出所有,献祭一切,来供养生命之神的福祉】


    每一任产屋敷家主的长子必然会受到疾病困扰,痛苦万分,每一处皮肉与血管都在叫嚣着痛苦。却始终找不到医治方法,只能苟延残喘地活着,直到死亡将其吞噬。


    按照家族惯例,每位家主必须精心侍养这位“祭品”,用以保证产屋敷荣光永续。


    这非人的家族,同样也只能饲养出非人的人类。


    只可惜没人知道,那些死去的产屋敷家族故人都去了哪里,若是知晓了,或许又将会是另一幅场景。


    拭目以待吧,即将死亡的人们。


    圣树在等待着你


    充满腥臊味的猪圈内,


    身上布满粪便与污垢的猪崽们聚拢一起入眠,在这个炎热盛夏里散发出难以形容的酸臭气息。


    夜很静,所有生物都短暂逃离现实,进入了梦乡。


    等待着宰杀的牲畜会不会在夜晚梦见砍刀呢,未必,因为那些即将被宰杀的人类也并没有梦见死亡。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和待宰的牲畜并无区别。


    除去猪崽子的哼哼声,这里还存在着另一道微弱的呼吸。


    那个小怪物,据说出生时母亲便难产离世,村民惊诧地凝视着“它”的四条手臂,果断将其扔到森林中献祭所谓的神灵,以此来求得谅解。


    “它”很幸运,被一只失去幼崽的母狼所救,那得天独厚的非人构造让他成为了一匹与众不同的狼。


    用牙齿撕咬猎物的脖颈,在山林间跳跃,夜晚时站在悬崖上呼唤着族人,沐浴在月光之下,将头颅贴紧母亲柔软的腹部之中沉沉睡去。


    用梦幻与美好来形容也不足为过。


    可惜他没有绝对的幸运,命运总在措不及防下发生偏转。


    母亲死在人类的弓箭之下,血液一点点染红了母亲银白色的毛发,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哭泣着的幼崽,再然后,被剥皮制作成一件成色上佳的毛皮披风。


    而“它”呢,在那群人类猎奇、诧异的目光下被铐上枷锁,成了被随意戏弄施虐的玩物。


    身体痛到忍不住落泪时,“它”会抬头看着那件被挂在墙上的披风,看着母亲。


    “它”依旧会在夜晚对着月亮嗷叫,只不过再没回应。


    直到某日,“它”挣脱开枷锁,拼尽全力将母亲拥入怀中,那些人类用最恶心、痛苦的手段对待“它”,伸手夺走了母亲,并燃烧殆尽。


    漂亮的银白色毛发成为缕缕浓烟,飘到空气中,消失不见。


    他彻底疯了,露出獠牙,想要将所有人类撕个粉碎。


    最后被一位名叫咒术师的人类制服,再次为他锁上十层枷锁与束缚,用那副厌恶的表情踩着“它”的头颅,仰视着,不屑着说——这样野蛮低贱的东西,不配成为伟大的咒术师。


    人类将他随意送出,几经流转,来到了这里,终日与牲畜作伴。


    好在他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动物气息反而给足了他安全感。


    而且他在谋划着一场复仇,一场史无前例的复仇。


    至于突破口——


    几个干巴巴的萝卜丁丢在身旁,


    他睁开眼,看着偷偷摸摸翻墙而入的人类,


    月光打在那人的身上,摇曳长影一晃而过,将附在身上的皮囊褪去后露出原本的模样,蹲下身,小声说道:


    “小怪物,好久不见。”


    他想,复仇计划终于可以开始第一步了


    萤和小怪物的交流有几分困难,准确来说,几乎全是困难。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东西,关于诅咒、关于妖怪、关于那棵树,最后在小怪物疑惑目光中败下阵来。


    “你是不是,听不懂我说话?”


    “吼。”


    小怪物从嗓子里发出一阵低吼,那声音带着十足的戒备,配合上他那长长指甲在地面划过的痕迹来看。


    ——应激了?


    脑海里回想起从前仆从们的闲谈:小怪物是被野狼养大的狼孩,是只会咬人,不通人性的疯狗。正常人类是不会靠近这样一个拥有四条胳膊四只眼睛的怪物,也只有那些没脑子的野兽会了。


    ——话说起来,和野兽建立关系的第一步是什么来着?


    小怪物动了动鼻子,脊背不断向上拱起,那杂乱枯燥的长发后有一双充满兽性的双眼。


    ——是气味。


    萤伸出手,慢慢放在了小怪物的鼻子前,低声安抚着说:“还记得我吗”


    小怪物呲着牙,一口咬住了那只手,他浑身上下都是攻击性与极度不安定。


    直到血液蔓延在口腔中,面前的人类始终也没有丝毫想要伤害他的意图,始终用那副柔和坚定的神情注视着他。


    他下意识送了松口,


    那咸咸的鲜血从唇边滴落,


    再然后被对方重重捶了一拳头顶,


    “很痛欸——!如果你再这样随便乱咬人,我就该考虑给你戴个口枷了,小怪物。”


    “吼——”


    这人类掐住了他的脸颊,用手指摸了摸四颗尖牙,而后笑着附在他的耳边,“啊啦,被拖进这个无聊的梦,还要遇见那么多恶心东西可都是托您所赐啊”


    “不向我表达一些歉意吗?”


    “我的两面宿傩大人。”


    小怪物没有听懂人类口中的含义,他只是恶狠狠盯着对方,锁链在挣扎中发出叮呤哐啷的响声,极为刺耳。


    他心想,难不成被这狡猾人类知道自己的计划了?


    没有发育完全的大脑很难继续运转,事实上他的计划相当简单,完全可以称得上简陋。


    ——找到一个最好猎杀的人类,威胁对方解开枷锁,最后他再杀死所有人类复仇。


    经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观察,他选择了那个看起来就瘦瘦小小、十分好欺负的人类。只不过对方忽然消失了一段时间,但心中莫名的直觉告诉他:那个人类会再次出现。


    只可惜,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在预示着计划的偏差。


    喉咙中再次发出阵阵低吼,这是野兽在警告着入侵者的声音。


    面前的人类松开了手,从身后抽出一把斧子。


    小怪物变得更加警觉,


    直到身后缠绕着的枷锁被砸开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终于自由了。


    还没来得及撒腿就跑,那锁链被人类缠在手腕上,本来柔和的目光变得冷冰冰。


    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脸,用那种极度不真实的语气缓缓说道:“虽然梦里的一切情节都太过老套,但能看见这样卑贱的两面大人,也算是值得了。”


    “我会把这个故事放进收藏之中永久回忆的。”


    月光被乌云所遮掩,连带着人类的脸庞也消失在黑暗之中,不过她的笑声倒是格外刺耳。


    等到光束再度打在她的身上时,整个人又全然换了副面孔,她垂着眸,用指尖小心碰触着小怪物脸上已然留疤的伤口。


    “很痛吧?”她这样说着。


    小怪物收起尖牙,一时分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从喉咙中发出某种疑惑的呜咽。


    “其实你们都该去死的”她眉眼弯弯,拂去小怪物面前遮挡的肮胀长发,轻快的声音像是咀嚼着世间最柔软甜腻的事物,“不过我还没玩腻,那就先继续吧,贱东西们。”


    她说着世上最恶毒的话语,又用着世上最温和的声音与表情,小怪物听不懂人话,他逐渐放下戒备,靠在软绵绵的身体上睡着了。


    至于计划等以后再说也来得及。


    第25章


    由野兽抚养长大的人类还会是人类吗?


    这很难评判。


    首先,我们要理清【人类】的真正定义,只不过似乎光是这样简单的一点都还没成功,人类至今也没搞懂自己究竟是什么,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还会振臂高呼着——人类不该被定义。


    那么姑且就把“它”称之为小怪物吧,不符合大众定义的特殊存在。


    这样一个称呼可以完美遮掩人类对异者们所做出的种种恶行,因为特殊,所以要去死。


    简洁明了的道理。


    所以——要如何驯服这样一只野兽(怪物),让它愿意为了主人送死呢?这是个非常值得探讨的新命题,且具有一定学术价值。


    巧的是,现在正有一名人类愿意去试试看,如果成功了,相信她会很乐意的把研究结果分享给世界。


    拭目以待。


    *


    月色荡漾,


    有人脚步匆匆,地面长影一晃而过,带来几片落叶。


    在这样一个绝对寂静的时间里,萤拽着那条生锈锁链又回到了月彦少爷的庭院。


    被禁锢许久的小怪物早就忘记该如何行走,他趴在地上踉踉跄跄,几条胳膊各走各的,不过还是努力跟上前面那个人类的步伐。


    ——要跟紧,要离开这里


    ——要复仇,要杀了所有人类


    月亮落在头顶,小怪物脖颈上的锁链依旧没解开,摩擦着脆弱肌肤的生锈铁链让他感到几分不适,有些呼吸不上来。


    “吼—”


    从嗓子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他伸出爪子挠了挠地,贴近周围嗅了嗅,确认没有危险后就直接坐在原地不再动弹。


    锁链再度绷紧,人类也停下脚步,拽了拽链条,扭头看着并不怎么听话的小怪物,她皱眉。


    面无表情地说:“现在我们来立下第一个规定,听我说三个数,一、二、三——如果在这之后你没有收起脾气,听从我的命令,那么等待着的就是惩罚。”


    “当然,如果你遵守了规定,也可以获得奖励。”


    “站起来,一、二、三。”她发出指令。


    小怪物眯起眼睛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甚至有心情去挠了挠头发里不停窜动的跳蚤。


    啪的一声,


    他被直接拽起头发扇了一巴掌,力度很大,半张脸瞬间红肿,从嘴里吐出一口血沫。


    “站起来,一、二、三。”第二次指令。


    小怪物呲着牙,拱起背,做出即将进攻的姿势,想要将面前的人类撕个粉碎。


    还未等他做出反击,就被一脚踹倒在地,人类拽着那根锁链踩在他的胸口上,那双清澈透亮的黑色瞳孔看着他,毫不犹豫挥手给出第二巴掌。


    又是啪的一声,


    另一半的脸也肿了,小怪物蜷缩在地,颤抖着身子,嘴中满是鲜血,却依旧没有收起獠牙,眼睛里充斥着杀意。


    啧,野性难驯的畜牲。


    “站起来,一、二、三。”最后一次指令。


    小怪物没有丝毫动弹,他捂着耳朵,从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呜咽声,十分抗拒再听从这人类的任何话。


    叮铃,


    锁链发出的碰撞声,


    人类拽紧了锁链,一点点将他从地上拽起,丝毫不顾他的死活。


    从喉咙传来的窒息感让他不得不伸直膝盖,以一种怪异扭曲的姿势慢慢站起身。


    一只手轻柔抚摸过他的脸颊,逗狗般夸奖道:


    “站起来就是这个意思,我相信你已经记住了,小怪物。”


    ——痛苦、屈辱、还有止不住的杀意


    人类始终用居高临下的目光凝视着他,如果再次反抗,那么等待着他的结局可能会是死亡。


    小怪物缓缓低下头,听见人类并不走心的夸奖。


    就这样,他记住了人生中第一个指令或者说是人类语言,不管怎样否定与厌恶,这个词语都将永远缠住他,成为诅咒般的存在。


    像是狗的第一根骨头,被埋藏在土坑里,只要嗅到就会回忆起与之相关的所有,恶心,但足够刻骨铭心。


    他被这个人类带到一间充满香气的精致房屋内,里面还躺着一个不像是人类的人类,在看见他后瞬间变了脸色。


    是那种习以为常的厌恶与嫌弃。


    他虽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但可以轻易破解开人类脸上的表情,毕竟那实在太好懂了些。


    只有刚刚那个人类,那个一边笑着一边想要弄死他的人类是与众不同的。


    想到这里,他伸手抹去唇角处被打出的血迹,被扇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两个人类还在进行着对话,他听不懂,可下意识努力将那些音节记下


    玉藻前用八扇遮住脸,皱着眉嫌弃地说:“这家伙太脏了,跟它待在一间屋子内简直就是脏了我的身子。”


    “那你出去吧。”


    萤将小怪物锁在角落里,并喊话夜间值班的仆从送上几桶热水,她感到身体不适,需要洗浴一番。


    听到这话后,狐狸瞪大了眼睛。


    控诉着说:“我就知道你们人类不是什么好东西!用完就丢,无情无义的负心汉、薄情人!”


    说了一串又一串的成语,他骂得十分文雅,一点攻击性没有,反倒是自己气个不行,玉白面上起了片绯红,配上那副垂泪欲落的神情,还真是顾盼生辉,活色生香啊。


    听烦了的萤转身掐住这狐狸的两腮,近乎脸贴脸的距离,呼吸出的热气都打在对方身上。


    让身经百战的狐狸瞬间噤了声,一眨不眨地呆在原地。


    这人类是不是觊觎他的美貌,哼,果然,没有人可以抵挡住像他这般如此完美大妖怪的魅力。


    那么接下来,要干些什么事情,大脑自动开始播放某些见不得光的肮胀画面——不行不行,他可还没这么饥渴,更何况还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


    玉藻前的表情几经变化,又莫名其妙变得更加通红,连耳垂也挂着红晕。


    色狐狸。


    萤把目光从角落里观察着她的小怪物身上移开,顿了顿,“我很抱歉,请原谅我刚刚的话,狡猾的狐狸君。”


    最后几个字被她念的暧昧极了,看着面色再度通红的笨蛋狐狸,她松开手,恢复了正常的社交距离,跪坐在地,俨然是一位礼仪良好的姬君模样。


    装模做样的可恶人类。


    “哼。”


    狐狸消失在原地,说是要去找找产屋敷家族用以保管契约的地方,等有了确切消息再来找她。


    只希望在回来前,她别先死在这里。


    萤微微勾起唇角,“祝君武运昌盛。”


    随后不久,仆人将热水送了进来,没有对屋内角落那个呲着牙的怪物分去任何眼神,恭敬退下。


    这就是月彦少爷院内仆从的生存法则。


    聪明人的做法。


    萤清了清嗓子,看向缩在角落里的小怪物,她招招手,轻声说:


    “来到我身边。”


    小怪物用那种疑惑的表情看着她,没有动弹。


    “一——二——”


    熟悉的数字再次被念起,小怪物浑身僵硬,他想起刚刚自己所遭受的一切,大脑开始疯狂分析人类的语言,最后解答出好像是要求他去到人类的身边。


    下意识爬在地上匍匐前行,


    “站起来。”


    人类冷冰冰地看着他。


    小怪物听懂了这个指令,他颤悠悠站起身子,不过依旧驼着背。前行没几步就被锁链所遏制,无法再向前行进。


    “来到我身边,一、二、三。”


    指令重复第二次。


    声音更加冰冷,还夹杂着淡淡的怒气。


    小怪物不再管那条锁链,他伸出爪子,脚掌在地面划出一道道痕迹,身后被捆绑的圆柱渐渐松动,随着脖颈处越来越多的血液滴落在地,就连呼吸就觉得痛苦。


    嘭的一下,


    柱子被弄断了,他终于走到人类的身旁,即便是如此不堪。


    “做得很好,你是个好孩子。”


    人类用温热的湿布毛巾轻柔擦去他身上的污渍,柔和到近乎感受不到痛苦,他盯着人类的眼睛,怎么也无法搞明白对方一系列行为下的动机。


    这不是一只野兽所能理解的,他恨她,又畏惧着她。


    “真可怜呐,小怪物。”人类擦干净他布满污垢的脸,用指腹摩擦着那四只被誉为诅咒的眼睛,像是位考据学者在研究着自己的论题。


    这脸上有着大大小小的疤痕,未长好的裸肉翻涌而出,蛆虫在内里爬动,看起来很恶心。


    小怪物歪了歪头,他自然不懂什么是【可怜】,只觉得脸上痒痒的。


    人类指着水桶,示意他自己进去。


    他看着还在冒热气的滚烫水源,身体向后缩了缩,这源于兽类本性,对深水的恐惧。


    宽容大度的人类给出了倒计时,只是三次倒计时过去,小怪物向后撤的距离更大了,他甚至想要直接逃跑。


    啊啦啊啦,这样可不行。


    刚刚夸完的孩子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不听话的事情呢?


    下一秒,锁链再度被人类掌握在手中,并狠狠一拽。


    小怪物踉踉跄跄地跑到人类跟前,一只手死死拽住了他的头发,并直接按进滚烫热水之中。


    他感到无法呼吸,一连串气泡从口腔和鼻腔中冒出,咕噜咕噜,水流慢慢涌进了气管之中,带来难以言喻的窒息与痛苦。


    挣扎着想要涌出水面,可那个人类并不肯放过他,两只手只能无力抓着空气,祈求有什么东西可以帮帮自己,他觉得自己就要死了。


    眼前闪过一道道白色光芒,什么都看不见。


    隐隐约约间,听见人类虚假的轻叹:


    “很抱歉呐,这并非是我的本意,可不这样做怎么能让一只野兽懂得道理。”


    “当然啦,还有一点点私心——两面大人,您在杀死那些人类的时候,是否也曾回忆起自己面临死亡时的痛苦呢?”


    “这时候的你,又和儿时欺凌自己的人类有何区别。”


    “真是有够无聊的世界,对吧。”


    萤松开手,将奄奄一息的小怪物从水中拽出来,他呛了水,止不住咳嗽,蜷缩在地上,双腿不停抽搐,像是只濒死的鱼。


    他再也没有力气反抗,看向萤的眼神中充满愤恨与恐惧,毫不怀疑,这是只养不熟的狼崽子。


    “现在,把衣服脱掉。”


    萤指着他身上已经湿漉漉的破洞衣裳,用动作示意他接下来该做什么。


    “一、二、三——”


    小怪物三两下将本就褴褛的衣物褪去,作为野兽,他不觉得有任何羞耻。那残疾的、不符合人类美学的身体就这么直白的裸露在眼前。


    真神奇,明明被锁住这么多年,他身上还是有着一层薄薄肌肉。


    若是用野兽的目光来看,这是一具很完美的捕食者身体,肢体纤长,每一处都潜伏着爆发式的能量,微微佝偻的脊背随时随地都可以扑上去猎杀动物。


    他站在那里,凌乱长发下隐藏着四只眼睛,盯着自己的猎物。


    人类笑了笑,给出下一道指令。


    小怪物转身迈入浴桶之中,指甲狠狠戳进手掌心,血迹在水中晕散开。滚烫热水让他浑身都颤抖着,嗓子里发出微弱呜咽。


    他听见人类轻快哼着歌,然后拍了拍他的头顶,说:


    “好孩子。”


    第26章


    月彦少爷依旧处于昏迷之中,每日清醒时间少得可怜,只能病怏怏躺在那里,像是一具冰冷尸体。


    按照医师的诊断——少爷动了心气,一时半会儿无法痊愈,只能用药慢慢恢复,在此期间内不可受到任何刺激。


    说到此处,医师下意识看了眼跪坐在旁的姬君。


    初印象实在颇为深刻,只不过在月彦少爷宛若“野狗护食”的行为下,直到现在他依旧不知晓对方的姓名。


    如今倒完全换了个人似的,和初见相比,用脱胎换骨来形容一点不为过。


    她身上的伤以惊人速度恢复完全,苍白脸颊上留下一道道浅粉色的疤痕,像是一副用世间最为美丽的色彩小心点缀而成的绝佳画作。


    那头参差不齐的头发被护养得很好,柔顺、油亮、散发着香气,脊背挺得笔直,漆黑似墨的眸子蕴含着某种魔力,给本来只能算是平庸的面容增添几分神秘色彩。


    很难用言语去形容她的容貌与气质,那注定是矛盾交错、难以理解的语句,只有当你长久、专注地注视着她时,才会体会到那种难以言喻的诡谲之美。


    本来垂眸的她微微抬起头,与医师目光交错,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某种难以捉摸的色彩,然后看着她微微动了动唇。


    医师读懂了这句话。


    她说——我会杀了他。


    似乎什么都变了,又似乎根本就没有任何改变。


    仆从将今日药汤递到她的手中,由她拿着汤匙,一点点将略有些烫的药塞入月彦少爷的口中。


    那动作轻柔极了,没有任何人可以在此处挑错,若是说世间有向病患喂药的标准模板,那么一定是她。


    毫无疑问。


    苦黄色的药汁湿润了干涩的唇,永远抗拒着喝药的月彦少爷在此时显得格外安静,可以称得上是任人摆布。


    屋外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


    有人迈着急促步伐推开门,正是急匆匆从镰仓赶回京都的产屋敷家主——在听闻月彦少爷的情况后便推开所有公务,一路风尘仆仆,外衣还未来得及更换。


    直接询问起负责照顾的医师与仆从,病情怎会突然加重?


    仆从只知晓月彦少爷在几日前的夜晚去花园散步、赏花而导致风寒,至于其它原因,一概不知。


    医师回想起那日房间里浓重的血腥味以及别的什么,他顿了顿,也只说是风寒。


    这当然源于月彦少爷在昏迷前下达的命令。


    在产屋敷家族,隶属于月彦少爷的仆从需要以少爷的要求为最高级,其余一切都排在之后。


    很难想象,一位家族之主竟可以放任自己的权力如此外流。


    家主在门外匆匆扫了一眼,他显然注意到了这里的新面孔,只当是长子无聊时用来发泄的新玩具。


    知晓了病况并不危及生命后便转身离开,说是有要事去忙,临行前又要求管家招募一批新仆从来填补空缺。


    空缺是什么,显而易见。


    庭院再次陷入诡异的寂静之中,


    产屋敷家族有一个流传许久的美名——极度宠爱长子,近乎到丧心病狂的地步。


    有人说,那是为了补偿他们,也有人说只是为了作秀,不过还有很少很少一部分人说,是为了得到什么不该得到的东西。


    传言自然不可信,凡事还是需要眼见为实。


    今日这番举动倒是证明了许多——是关心不假,但这关心里参杂着的其它东西可就不好说了。


    医师起身恭敬送离家主,屋内仆从也都退了出去,只听得汤匙敲击碗边的清脆声响。


    一碗汤药见底,剩下些药渣。


    医师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不知为何,他感到几分可以称得上期待的紧张。


    心脏随着那位姬君的动作一齐跳动,仅仅是轻微的呼吸声都可以带来头皮发麻的颤栗。


    怦——怦——怦———


    心脏急促又富有节律,


    轰鸣在那把匕首抵于脖颈处时发出最大声响,近乎崩溃。


    姬君的力度不轻不重,冰凉刀刃带来似疼非疼的怪异触感。


    他被迫昂起头,看着这位可以称得上是稚嫩的姬君,看着这棵从未有任何改变的山间孤松,弯腰附在他耳边用轻柔声音说出威慑力十足的话语:


    “臣服我,或者,去死。”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颤动,一滴血顺着刀刃滴落。


    啪嗒,溅在装有药渣的碗底,


    晕开一抹淡红。


    医师伸出手,握住那只足以杀死自己的纤细手腕,脖颈处的力道再度加重几分,毫不留情。


    “你的选择?”


    碗底盛着的血液愈发浑浊,将药渣冲散开。


    他看着那双冰冷眼眸,读出对方的所有心思——完全就是把他当成工具般的存在嘛,如果轻易答应下来,会不会太轻贱了些?


    毕竟,再怎么说他也算是位受贵族尊敬的医师啊。


    用暴力手段来对付这样可怜又值得世人尊敬的人,未免有些太过分了吧。


    医师眨了眨眼,给出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恐怕在下还不能屈服于一位不知晓姓名的陌生姬君身下。”


    “不需要,我知道你就足够了。”


    姬君缓缓念出了他的姓氏——【森立之】


    声音清脆悦耳,好似一阵微风吹过风铃,被这样的人念出自己的名字,可以说得上是件值得幸福的事情。


    这让他浑身都颤了颤,那积攒了几十年隐晦龌龊、不见天日的想法瞬间喷涌而出,让他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有趣,太有趣了。


    比起敌人,果然还是同伙这个称谓更加吸引人啊。


    他说:“姬君大人,在下悉听尊便。”


    显而易见,医师选择了前者。


    那把匕首被收了回去,森立之捂着嗓子咳嗽许久,瞥见地板上已经从药碗中溢出的鲜血,出手真是有够狠的。


    不过这位姬君大人还算有些良心,没伤到主要经脉,只能算是个皮外伤。明知道他是医师,还用上了这样吓唬人的小手段,姬君似乎很有自信啊。


    或许,在他观察姬君的第一眼时,对方也在默默评估着他的价值。


    听起来真是更加美妙的事情了。


    一瓶药膏扔到他的手中,光是从装药的小罐子就能看出价值不菲,算是小小的贿赂,用来收服人心。


    姬君将染血匕首放入纯白和服之中,拂去衣袖上的一点褶皱,她依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有能力杀你,同样也有能力救你。”


    “过段时日后自会放你自由。”


    说完,她推开房门,留下第一道命令——处理完伤口后来我屋里一趟。


    吱呀,门被关上了,


    只留下屋内两位病患,气氛称得上寂静。


    森立之将药洒在伤口处,那冰凉粉末糅合进血液皮肉之中,让他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


    药果然是好药,不消片刻便已经有了显著效果。


    他倚靠墙壁,眯起眼睛缓解稀释肉/体仅存的最后一点痛意,余光瞥见正躺在床榻上的月彦少爷,那虚弱无力的指尖微微颤动几下。


    “终于装不下去了吗,月彦少爷。”


    医师用着戏谑口吻,揭穿了那位不称职病人。


    装得倒是蛮像,甚至为了让面色看上去更加惨白,还特意在傍晚时偷偷往自己脸上抹白/粉。


    啧,脖子上的粉都没涂抹均匀,这么蠢的做法也只有这位贵族大少爷可以想出来了。


    想要博得那位姬君的关注,最简单的方法应当是自杀才对。


    用刀尖捅向心脏,任由鲜血染红整片大地,把心碾碎了、揉烂了丢出去,虔诚跪拜在姬君的面前忏悔过错,最后别忘记要死远点儿,要多远有多远。


    想必看到这幅场景的姬君,绝对会露出那种由内而外的明媚笑意吧,黑曜石般眼眸中倒映着猩红血液,那洁白无垢的和服下还藏着一把利刃,挺直的脊背后是漆黑似墨的柔顺长发。


    笑盈盈的美丽姬君啊,任何人都不该让她感到不快,不是吗?


    真是抱歉,不自觉间就为那位姬君谱写了一篇连歌,恐怕日后更是要为了姬君谱写出更多的连歌。


    医师不仅只是医师,他还有很多兴趣爱好,写作就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点。


    至于是如何不小心把病人治死这种小问题,那就不值得继续探讨了,毕竟医师也只是个普通医师,总要允许医师有犯错的机会。


    人类的生命如此脆弱,不是吗。


    至于这位月彦少爷,还真是——怎么都治不死的神奇存在啊。


    每个贵族都有自己的秘密,森立之隐隐约约能猜出些什么,答案过于显而易见了。


    那位姬君也是在烦恼着这件事吧,想要杀了恼人的恶心蜱虫,却又怎么都杀不死,十分令人生气呐。


    作为一名刚刚屈服于姬君的卑贱医师,他是否要将一些重要信息告诉姬君,还是不呢……


    医师这么想着,也自然而然说出口。


    那位装病的病患猛地睁开眼,坐直了身子,因为动作过于迅速而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面色涨得通红,费心扑打在脸上的白/粉也簌簌掉落,那双从地狱攀爬而来的猩红双眼死死盯着医师。


    一字一句道:“说、出、去、就、杀、了、你。”


    “她、是、我、的。”


    医师噗哧一下笑了起来,他怎么能听不懂这两句话背后的逻辑呢。


    什么都比不了月彦少爷那条珍贵又低贱的命啊,至于因此衍生出错乱疯狂的痴恋可能只是某种贪婪,


    某种最见不得人的贪婪。


    对这些这世间万物都唾手可得、天性便赤裸肮脏的贵族们来说,什么东西会带来致命的吸引力呢?


    ——是一只被关在笼中却渴望自由的夜莺。


    他们想要折断鸟儿的翅膀,让她放弃翱翔穹顶的能力;


    他们又渴望碰触着鸟儿的羽毛,听着她嘹亮美妙的泣血歌声,苦苦寻求此生都无法得到的那种追求自由的可怕勇气;


    他们肮脏、矛盾、恶心、忮忌、愤恨、卑微、自傲——所有具有贬义含义的词语都可用在他们身上,不足为过。


    姬君啊,就是这样一只夜莺。


    可惜,鸟儿是在经历千万次摔倒后才学会展翅飞行,她们怎会轻易被囚笼困住,羽毛会化为利刃,刺向世间最卑鄙无耻的小偷们。


    森立之抿了抿唇,顶着对方那足以杀人的目光,他伸手轻轻抚摸过脖颈处的伤痕,勾起唇角笑着说:“我对她来说是有用的,而你呢,仅是只甩都甩不掉的蜱虫而已。”


    月彦少爷吐出一口血,四肢无力根本无法从床榻上爬起来。


    “气急攻心,您还需静养一段时日,可别因为几句不值一提的闲话耽误了身体。”


    “真是抱歉,在下失礼了。”


    说完,医师恭敬行李推门走了出去。


    下一秒就听见器皿破裂的清脆声响,似乎摔的不少呢。


    果然只是个不懂得包装情绪和自我的贵族少爷,这样的家伙,那位姬君怎会舍得分出任何一点多余的眼神呢。


    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医师让门口守着的仆从好好照顾月彦少爷。


    毕竞这装病,也是极有可能演变成真病。


    这可不是他这位仁慈医师能干出的缺德事,绝对不是。


    ……


    医师在漆黑的长长走廊中缓慢前行,


    吱呀吱呀的声响伴随着步伐,直到尽头才堪堪停下。


    他整顿好身上略有些褶皱的衣袍,嘴角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轻敲三下后推门走进了姬君的房间。


    一道声音传来,


    “最后一次,松开你的嘴,一——二——三——”


    迎接他的不是刀刃、不是那双眼眸、也不是姬君……


    医师看着那个光着身子不知廉耻的小怪物,此时正用着肮脏牙齿咬住了姬君的手,那恶心的四条胳膊死死缠绕住了姬君,然后警惕地抬头看向他,呲牙咧嘴的丑陋模样。


    姬君微微抬头瞥了他一眼,淡淡说了句——你来了。


    然后一掌将小怪物按倒在地,这才给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给他看病,就现在。”


    小怪物在她手下不停反抗挣扎,从嗓子里发出愤恨难听的呜咽叫声。


    呵,


    医师脸上没了笑容。


    第27章


    小怪物身上有很多伤,大部分都处于化脓结痂的状态,很恶心。


    不知是不是终日只能与牲畜生活在一起的缘故,那些伤口中蕴藏着许多细小肉虫,正在不停蠕动——也可以简单称之为蛆。


    除此之外,乱糟糟的、打结缠绕着的头发里住满了跳蚤,脸颊两侧近乎凹陷至颧骨的瘦弱模样也令人十分恐惧。


    他看起来始终处于某种焦躁不安的情绪之中,甚至出现了一些刻板行为,总在角落里不停转圈,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受惊,然后做出攻击性行为来扫除所有他所认为的一切潜在威胁。


    萤不喜欢这样一只不通人性的野兽,她的胳膊上出现许多崭新伤痕,自然是这些天被小怪物咬出来的杰作。


    她看着面色不佳的医师,对方正在为小怪物看病,眉头皱得很深。


    陌生人的闯入显然使得小怪物的情绪更加激动,倒计时也不管用,萤果断狠狠抽了两巴掌,把小怪物短暂扇晕过去了。


    医师的动作顿了顿,


    “怎么,你也想要?”萤挑了挑眉。


    医师微微摇头,摸着脖颈处还未痊愈的伤口,他说:“姬君赐给我的伤口,已经铭记在心了。”


    其实她并不介意再多捅一刀,完全不。


    手底下的小怪物没过几分钟就恢复了清明,又开始发疯挣扎,把“弱不禁风”的医师给一脚踢飞,像是头即将被宰的愤怒大野猪。


    看着从地上狼狈爬起来的医师,萤没忍住笑了起来。


    眼角眉梢都带着可爱的笑意,她没有用手遮挡着脸,可以清晰明了地瞧见那洁白的齿和一抹深红,那声音听起来也畅快极了——一个在贵族眼里称得上绝对失礼的笑,不过格外真实。


    就好像,她终于流露出一点真实的自我。


    “真是抱歉呐森君,请多多体谅。”


    萤踹了踹身下的小怪物,用毫无歉意的语气对医师说道。


    对方没回话,只是站在原地盯着她看,眼神中流露出某种只属于大人世界的肮脏心思。一把闪着银光的小刀从脸旁划过,蹭破薄薄一层皮,血珠渗了出来,同时也让医师回过神。


    他咳嗽两声,道了句失礼。


    接着便跪坐在地,继续为小怪物处理头发里的跳蚤。


    让一位医师来做这种事真是大材小用,不是吗。


    那位姬君正用手撑着下巴看他发呆,浑身萦绕着淡淡的疏离,明明相隔很近,又仿佛两人离得很远很远。


    如果他伸出手——医师忽然明白那位月彦少爷一切癫狂的行为了,


    遇见这样独特自由的鸟儿,怎么能忍住不让她的目光只为自己一人而停留,就好像自己抓住这样一只夜莺,也抓住了足以令灵魂感到幸福的满足。


    她随意开口问道:“你有没有什么值得写下的故事。”


    “有很多。”


    医师将满是跳蚤尸体的绢布缠绕,又换了个工具开始处理小怪物身上的伤,一点点把侵入皮肉的虫子挑出来。


    蛆虫扭着身子,往更深处钻,听见小怪物无意识的哼唧声。


    “我想听听。”她把目光放在了医师身上,眼眸里闪烁着好奇,“反正时间还长着呢,对吧。”


    说完,她又给了小怪物几巴掌,简单粗暴制止了其挣扎行为。


    医师低低笑了笑,怎么会有人舍得拒绝这样的眼神呢,反正他不能。


    于是,这位仅是兴趣写作的医师迎来了自己的第一位读者。


    他沉思着开口,缓缓说出那些诡谲奇异的贵族家族故事,这当然源于一个个行医时所见的真实题材。


    至于故事最重要的主角自然是——产屋敷家族。


    …


    黄昏后,


    小怪物从混沌梦境中苏醒,他先是愣了愣,高高肿起的脸颊传递着迟来许久的痛意。不过除此之外,浑身上下是前所未有的清爽,那些钻入骨髓的蛆虫都没了踪迹,轻飘飘的。


    下意识磨了磨牙,本来尖锐的牙齿奇异般被磨平,大脑疯狂运转,他无法分析明白自己身上发生的所有变化。


    “醒了?”


    一道声音从角落传来,


    小怪物猛地耸起脊背,呲牙看向那个人类的位置,他眯起眼,昏黄日光打在那人的身上,每一处发丝都散发着金黄的暖色,纯白色和服也化为这抹色调,睫毛的阴影落在脸颊处,手中正拿着一把折扇,随意扇风。


    风似乎也格外温柔,让人类看起来就像是一条流动的河流。


    如果说可以用一个词语来形容这幅场景,那一定是——静谧。


    这人类的身上有某种魔力,当你看见她时会觉得时间似乎暂停,世界被分割成两半,她一人就独占一半。


    未经驯化的小怪物自然不懂得那些高级形容,他遵从本心的,又或是被可恶人类诱惑了,迈着踉踉跄跄的步伐走到人类的身边,伸舌舔了舔她的脸颊。


    “……好恶心。”


    人类用嫌弃的眼神推开他,并警告道:“不允许再这么做,听到没有?”


    小怪物嗅嗅鼻子,刚想用牙去咬人类时就被直接踩在脚下。


    胸腔处的骨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毫不留情。


    高高在上的人类用那副厌恶神情,死死卡着他的下颚,“你今天很不乖,本来想把这几颗碍事的牙齿全部拔掉,但想想看那个样子会更丑,还是算了。”


    说完,人类用锁链把他拴在角落里,转身从衣柜中拿出一件衣裳。


    “把手抬起来,一、二、三。”


    小怪物乖乖抬起手,没办法,弱肉强食,这是自然界再普遍不过的规矩,他完完全全意识到自己无法打败面前这个人类,先屈服一会儿也没什么的。


    这么长时间他都熬了过来,还差现在一会儿吗?


    身上原本用来遮掩的单衣被人类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女式和服,袖口宽大,可以很好遮掩他多出的两条胳膊,遮住不属于人类的异端。


    他觉得身体很奇怪,


    人类那柔软细腻的指腹时不时划过肌肤,很痒很麻,这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皮肤上迅速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小疙瘩,就连心脏也变得奇怪起来,轰鸣声不断。


    不,小怪物不喜欢这种陌生又难以抗拒的感觉。


    这源于身体里属于人的那部分的渴求,渴求着对方更多的触碰,也渴求着触碰对方。


    衣裳穿好了,那双手也收了回去。


    小怪物垂下头,心中竟生起一点诡异的不舍。


    “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不允许把衣服弄破,懂了吗?”


    人类比划着什么,用故作凶狠的表情吓唬着他,满意地看着他缩了缩脑袋,显然是被打怕了。


    …


    阳光在地面一晃而过,


    时间竟已来到了漆黑夜晚,


    烛火的微光只能照亮一点点微弱区域,小怪物蜷缩在角落里警惕地盯着那摇曳的火苗。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时或一刻,他打起瞌睡,怀里抱着个由人类专门为他订做的草药枕头。


    因着长时间居无定所和被野兽养大的缘故,他的夜间睡眠非常浅,经常做着充满血色的噩梦,时不时就会嚎叫一嗓子,然后猛然惊醒。


    人类试图用暴力手段来治疗,只可惜效果不大明显。


    于是便又威胁了可怜无辜的医师,要求对方制作一个具有安眠作用的抱枕。


    医师:……


    不管怎么说,最后小怪物和人类都获得了安稳健康的睡眠,只有熬了两个通宵择药缝制枕头的医师受到伤害。


    小怪物久违地梦到了母亲,


    他梦见母亲银白色的长毛,梦见母亲用尖牙将猎物撕个粉碎,梦见母亲在月光下伸展着四肢,梦见母亲死在利箭之下,梦见母亲被燃烧着火焰所炙烤,化为灰尘,什么都没留下——


    轻声呢喃着属于狼群的话语,泪水打湿了枕头,散发出淡淡的药草香气。


    从梦中醒来时还是半夜,满月挂在厚重幕布上,皎洁月光洒满了大地。


    小怪物揉揉眼睛,发现屋外正闪着一点点微弱亮光。他顺着光芒走了出去,还好在锁链的行动范围之内。


    竟然是那个人类,此时正抱膝坐在屋檐下看星空发呆,


    听到吱呀吱呀的声音后并没有回头,只是说了句:


    “你也醒了吗,两面宿傩。”


    小怪物站在原地,他努力分析着对方的话语,从嗓子里发出咕噜咕噜声,也算是回应了。


    在这之后,对话陷入停滞。


    月光照亮了人类的脸庞,和日落时完全不同的感觉,现在的她几乎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幻影。


    小怪物把目光从人类身上移开,看着满月,野兽的本能再次被激发,


    ——趴在地上对着月亮嚎叫。


    声音嘹亮极了,空荡荡的院落里似乎都能听见回响。现在已不会有狼群再回应他的呼喊,可以回答的只剩下自己。


    小怪物感到很孤独,虽然他也不懂这是一种怎样的情感,只能落寞的用爪子挠着木地板,发出刺耳声响。


    “停下你的动作,一——二——三——”人类发话了。


    他收回手,老老实实坐在原地。


    人类回头看着他,皱眉认真观察许久后才缓缓说道:“你很可怜,人类在你身上做出过许多无法原谅的事情,那些人或愚昧、或贪婪、或无耻……报复行为是完全合理且正当的。”


    这段话太长了,小怪物听不懂并觉得有些晕头转向。


    人类还在自顾自说着:


    “可你不该把报复行为延伸至无辜的弱者身上…我猜你会在报仇之后失去活着的目标,最后以虐杀和瞬时快感为乐,几百几千年来都如此无聊地度过,没有任何意义。”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这怎么能称之为活着呢?”


    她的眼眸里流露出一些感伤,一些完全不属于这幅躯体所能拥有的厚重情绪。


    小怪物靠近她身边,学着母亲般舔了舔她的眼睑,意思是——别难过。


    她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小怪物毛茸茸的脑袋,


    指着空中圆月,“跟我念——两、面、宿、傩。”


    “两、面……宿、傩?”


    “没错,这是你的名字。”她顿了顿,“我叫萤,不过我觉得你应该记不住这个名字。”


    小怪物皱着脸,发音十分标准地说出——


    【萤】


    第28章


    来到梦境的第三个月,


    如果不去刻意回忆现实生活,那么可能真的会以为那里才是梦,而现在的梦则是现实。


    虚实交加,让人很难分清其中真假。


    萤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大多数时候她都懒得去思考之后会发生什么,专注于当下,望着某些不停流转的事物发呆,去幻想许多不可思议的平凡故事,这就是她全部的生活。


    所以说,她也仅是个再平凡不过的人类,怎么会遭遇如此可怜的不幸呢?


    抬起头看向着囚禁自己的牢笼——这里是一座遗失于世界之外的孤岛,一个古老神秘又肮脏的大家族,拥有数不清的财宝与华服,还有众人钦羡的无上地位与荣光。


    大树的树根无限蔓延生长,汲取着生命与血液,在如此光鲜亮丽的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阴沉沉的乌云遮掩了整片天空,让人感到喘不上气,闷热天气里夹杂着潮湿雨雾。


    她手捧一杯热茶,坐在檐下耐心等待着雨落。


    此时梅雨季即将落幕,院子里掉落一地的梅子无人在意,就这样渐渐腐烂,发出酸臭气息,黏在木屐上,走遍整座庭院。


    蹲在身后的小怪物穿着洁白和服,他坐立不安,直勾勾盯着低飞的蜻蜓,眼里全是渴望。


    “去玩吧,顺带把树上的梅子摘几个下来。”萤放下茶杯,为这只野兽松开了锁链束缚。


    学习能力非常快的小怪物已经差不多可以听懂人类语言中的大半,只不过还不能准确表达自己的意思,说话像是野兽在打呼噜。


    从嗓子里发出点儿似是愉悦的轻响,小怪物赤脚跑到院子里,那四条胳膊从宽大衣袖中露出来,灵巧敏捷地抓住几只蜻蜓,用最残忍天真的方式折断蜻蜓的翅膀,然后——


    塞进嘴里吃了下去,


    发出嘎吱嘎吱的咀嚼声音,


    在进食时会呲牙观察周围,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会立刻表现出更猛烈的攻击行为。


    嘴角溅出恶心的粘液,那身洁白和服也沾染上泥点与梅子腐烂的果肉,变得脏兮兮,再无最初模样。


    无论怎么管教,都还是那个怪物,一如既往。


    “姬君为何要在一只不通人性的野兽身上,浪费如此多的时间呢?”


    医师将纸伞放在一旁,用某种堪称玩味的目光欣赏完整场演出后发出如此疑问,可惜姬君并未回答,一如既往的冷淡。


    真是,利用完后就把人随意丢弃,这种行为可不好。


    跪坐在姬君身侧,医师慢悠悠为对方斟了一杯热茶,用手捻起一块和果子,递到姬君嘴边。


    “请享用。”他笑着说。


    姬君抬眸瞥了他一眼,那一眼真是让他为之颤抖,仿佛整个世界的颜色都聚集在这双眼眸之中,如同一只轻飘飘、似梦般的蝴蝶。


    刹那间,雨也随之落下,她眼中蕴藏着整个平安京的水雾。


    犹豫片刻后,姬君还是赏脸吃下这块由医师精心挑选的和果子。


    温润的唇轻轻碰触到冰凉指腹,带来转瞬即逝、近乎窒息的快感,他屏住呼吸,失神许久后轻叹一声,太糟糕了啊。


    看着心不在焉嚼着点心的姬君,两腮微微鼓起,撑着下巴,垂眸望向远处发呆,可爱又可怜的模样。


    让人忍不住想要将她拥入怀中,一点点抚平她皱起的眉心,用唇细细描摹她的全部。


    雨还在下,落在地上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蜻蜓早已没了身影,熟透的梅子果压弯了枝桠,掉进沉寂死水之中,水面荡漾着微微波澜。


    一切都极富美与感伤之意,


    有只纯白色蝴蝶落在姬君的漆黑发梢,静悄悄,又翩然离去。


    这让多愁善感的医师忍不住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喟叹,他似乎过于沉溺于这场似梦非梦的幻境之中。


    明明那位姬君只愿留给他一个漫不经心的眼神,留给他一个遥不可及的虚影,可他竟觉得如此美妙。


    清酒会有如此醉意吗,还只是他的自我麻痹而已。


    医师怀疑自己也生病了,病因是咎由自取,而药方又会是什么呢?


    几颗梅子果落在餐盘之中,打破了大雨中的寂静。


    姬君眨了眨眼,将目光放在正不停滚动的梅子果上,每一颗都有一个小小的牙印。


    这些梅子正是小怪物爬上树摘到的,他先是尝了其中一颗,觉得很酸,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于是每摘到一颗,小怪物就咬上一小口,把尝起来不怎么酸的梅子一股脑儿都送给了那个坐在檐下、看起来有些忧郁的人类。


    不知为何,他不喜欢看见人类露出那样落寞的神情。


    只可惜他的好意并未受到尊重与理解,


    那些梅子果被医师挑了出来,全部扔在地上,慢悠悠滚落进淤泥之中,脏兮兮的,连同那精心设计的牙印也被泥土裹挟着消失不见。


    医师无视了小怪物呲牙咧嘴的无能愤怒,他笑眯眯耸了耸肩,“被脏东西咬过的果子,也会变成脏东西,对不对?”


    话音落下,


    餐盘中最后一枚梅子被另一只手拿走,


    “还是有点儿酸。”萤咬下一口后,如此说。


    她揉了揉小怪物被雨水淋湿的头发,“去换衣服吧,现在。”


    小怪物下意识蹭了蹭那只手,四只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从某些角度来看像是只被顺毛的大猫。


    接着猛地睁开眼,咬了一口人类的手,咬完还不肯松开嘴,伸出舌头舔舐着渗血的伤口。


    “松开嘴,一、二、三。”


    命令刚刚发出,小怪物就颤了颤身子,径直跑回了屋里,留下一地掺着泥水的脚印。


    “……”


    牵起那只被咬破的手,医师打开药箱,慢慢敷上了药草,他说:“肆意纵容可不好,现在是被咬上一口,之后被吃干抹净也不是没有可能。”


    萤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似乎永不停歇的雨,然后把刚刚咬过的梅子塞进医师口中。


    “酸不酸?”她问。


    “不酸。”医师伸出舌尖舔了舔对方纤细的手指,“不过,你的手似乎更甜一些。”


    事实上,医师和小怪物都是一类东西,一个把嗜血暴躁的本性裸露在外,而另一个则是隐藏在心底最阴暗处,一点点缓慢释放着。


    总的来说大差不差。


    萤抽回自己的手,将梅子扔进雨中,


    她又开始发起呆,听着雨声,就好像听见了大海的波涛……该怎么出去呢?她想,找到了小怪物,也找到了产屋敷家族的秘密,为什么梦还在继续。


    “产屋敷家族还有一位低调的姬君,与月彦少爷是双生子,只不过因着一些特殊原因不能见人,在下曾和这位姬君有过一面之缘。或许她会知道些什么,您说呢?”


    医师再次向她斟了一杯茶。


    “她叫什么名字?”萤问。


    “舍子哦,取自舍子花,也就是曼珠沙华,一个美丽的名字,不是吗?”


    医师起身拿起那把纯白色的纸伞,临行前还送了一件由他亲手缝制而成的艳红色和服,他说——姬君穿红色也会很美,在下期待已久。


    人离开了,雨依旧未歇。


    萤展开那件和服,不得不说,缝制得相当垃圾。


    针脚歪歪扭扭,明明是朵花却被医师缝得像是狗尾巴草,丑得别具一格。上面沾染着不少深深浅浅的血迹,估计是不小心被针刺破的,看起来真是有些笨拙的可爱。


    她想了想,还是把衣服收了起来,心意领了,至于其它的再另说。


    有种莫名的直觉告诉她,很快就可以离开这个怪异的梦了,很快。


    萤将最后一口热茶饮尽,她伸出手,雨滴落在掌心之中,然后慢慢滑落。


    滴答滴答,


    在雨水编织而成的幕布中,她看见一双猩红的眼睛,在窗户后一眨不眨盯着她。


    萤笑了笑,友好又礼貌地向好不容易从病痛中苏醒的月彦少爷打声招呼,


    “很快,我就会杀死你,那么现在——夜安。”


    她转身走进屋内,发梢处的蝴蝶被惊动,挥动翅膀从屋檐下飘过,如同一片纯白花瓣。


    最后落在了月彦少爷的手心中,


    那里还残留着从肺中咳出的鲜血,蝴蝶伸出喙管汲取他手中的血液,那雪白的翅膀仿佛也染上一点朱红。


    他握住这只不听话的蝴蝶——啪嗒,蝴蝶在手中绽放了最美一刻。


    那些白色粉末黏在指端,带来无法忽视的怪异触感,他将这些粉末撒入香炉之中,看着徐徐燃烧着的烟雾,他感到有些生气。


    此生从未遇见如此无法掌控的事物,这位贵族少爷觉得,他不该再由着蝴蝶肆意飞舞。


    要做好一个捕虫网,把那只不听话的小蝴蝶牢牢抓紧在手心之中,然后吃掉她。


    连绵不断的梅雨终于停下,


    粘稠闷热的空气却始终笼罩在身体的每一寸肌肤上,随之渗透出的汗水与阳光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呼吸,呼吸着,却感到窒息,


    梅子树上空落落,满地浆果腐烂成迸发的烟花,散发出死亡的糜臭。


    死寂一般的溪流中飘荡着几片残花,这流水殇殇,蜿蜒曲折,最后又会在哪处停留属于雨的季节已过,那意味着将要迎来另一个盛夏。


    夜间蝉鸣不止,


    夏日,终归是属于生灵的季节,对吧


    消失许久的玉藻前在一个寻常夜晚出现,很遗憾,他并没有打听到有关于契约存放的位置,产屋敷家族隐藏得太过隐秘,甚至是那位家主大人都不甚清楚。


    就好像,有某种事物在模糊他们关于契约的一切记忆。


    玉藻前猜测——


    那棵圣树是活着的,不是花草般死寂地活着,而是有思维和语言以及感知,就像是人类一样。


    听起来希望被再次中断。


    狐狸看着垂眸沉思的萤,心中升起一点愧疚。


    不对不对,明明就是这个狡猾人类强制他签订了契约,他为什么还要为这个狡猾人类感到愧疚? !


    面色几经变化,在内心上演无数场戏剧的狐狸君正觉得自己应该是天底下最可怜的妖怪。


    “你知不知道产屋敷家族还有一位名叫舍子的姬君,是月彦少爷的双生子。”萤问道。


    狐狸愣了愣,他仔细回忆着自己所打探到的所有消息,隐约中是曾听过这样一个名字,可那并不是一位姬君,只是个在家主院子里侍奉的普通的仆役而已。


    还有那么一点比较特殊的——这位舍子十分擅长弓箭,每日除去日常打扫外就会独自一人去射箭场练习。


    这么一想倒确实有些问题。


    产屋敷家主并未制止这样对一个仆人来说颇为越界的行为,反而对舍子非常赞赏,并赠与她一把上等弓箭。


    “是了,如果舍子也是产屋敷家主的亲生子,那么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不过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隐藏身份呢?


    玉藻前陷入沉思,根据他从前混迹在后宅里的经验和贵族们的变态程度来看——这老头肯定有什么非分之想!


    “或许,产屋敷家主想让他的女儿逃脱圣树的诅咒。”萤舒展开紧皱的眉头。


    这让还没来得及开口的狐狸君咳嗽几声,他连忙点头,“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


    还好,还好没有暴露他是个脑袋肮脏、思想较为下流的事实。


    狐狸君松了口气。


    萤抬头看着他,双眼中闪烁着无法忽视的光彩,“我要去见她,我相信,她绝对是那个最重要的人。”


    她指的是谁,自然是那位舍子。


    虽然月彦少爷最近的病况起起伏伏,对她的掌控也变松了许多,但依旧有无数仆从在暗中监视着她,一举一动都会报告给月彦少爷。


    想要从这里出去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完全没有可能。


    萤不傻,她早已为自己制定了一套标准的流程,每天都差不多干那几件无聊事情,所以想要仿照不露馅也很简单。


    摇着八重扇的狐狸君显然不那么乐意,他的话语中带着酸酸的味道:“既然你要去找最重要的人,那还要我这只没用的妖怪做什么哼。”


    他玉藻前是只大妖怪,可不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便宜玩意儿。


    “你吃醋了?”


    “怎么可能?!我这种大妖怪怎么会为了你这种人类吃醋?!”


    嗓门儿忽然拔高,配合上他那副欲盖弥彰的表情,一瞧就是说反话。


    好吧,就算他真的吃醋,那这个人类也应该说点儿好听的话来哄哄他吧。


    狐狸尾巴又悄悄露了出来,缠着萤的脚踝,暗中勾搭。


    见他这副模样,萤点点头,“好啊,那应当是我看错了,你没吃醋。”


    在傲娇狐狸即将炸毛的前一刻,一颗又酸又甜的果子塞到他口中。


    玉藻前下意识嚼了嚼,是梅子。


    “梅子熟了,我觉得该给你留下几颗。”萤从口袋里拿出几颗梅子,摊开手,递到对方面前。


    表情诚恳又自然,眉眼弯弯,双眸里倒映着自己的模样,就好像全世界中她只注视你一人。在这样的目光里,没人会舍得拒绝她。


    于是,平日里只喜欢金银珠宝的狐狸君——勉强收下这几颗干干瘪瘪的梅子,他才不喜欢呢,只是勉强给这人类一个面子。


    “那就拜托你了,替我伪装一天就好。”萤说:“如果有什么突发情况,你要先保护好自己。”


    “哼,怎么可能会有人类能伤害到我这个大妖怪。”


    被眼前这个人类强制缔结契约的事他是只字不提,不过也可能是记性不好。


    谁知道呢。


    反正我们伟大的狐狸君已经被狡猾人类哄得不知天南地北,只怕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


    萤慢悠悠摇晃着折扇,遮掩住那略带讽刺意味的笑容。


    夜深了,


    烛火被吹灭,


    缩在角落里纵观全局的小怪物盯着人类的睡颜,他回想起自己所看见的一切,心中充斥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那几颗梅子分明是他摘来送给人类的。


    “你不高兴吗?”


    人类沐浴着月光走到他身边,声音轻柔到像是易碎的泡沫。


    他不明白高兴是什么,不过此时却意外觉得自己应该是【不高兴】。


    他摇摇头,从嗓子里发出呜咽呜咽的嘶吼声。


    人类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可他觉得这不够,他还想要更多。


    于是便主动昂起下巴,搭在那只手上。


    他皱起眉,用磕磕绊绊的话语努力表达自己此时的感受:“我难受。”


    人类似乎被他这样滑稽的举动逗笑,反问:“你哪里难受呢?”


    哪里难受?他怎么会知道浑身上下都很不舒服,明明身上早已没了跳蚤,也没了蛆虫,可就是很难受。


    脸很烫,胸腔发出悲鸣,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口咬住了人类的那只手,他没用太大力气,只是不停用牙齿磨研着,想要将自己的气味全部都涂抹在人类的身上。


    唾液滴答滴答落在木枝地板,他的脸连同耳朵一同红了起来,浑身都燥热难耐,不停向人类的方向凑过去,想要获得一丝清凉。


    可只能被无情踢开。


    “你是不是发情期到了,嗯?”人类抽回了湿漉漉的手,用力踩在他身上,看着小腹以下被衣服遮挡着的莫名起伏。


    什么是发情期?


    小怪物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难受到要死掉了。


    人类并没有向他解答这个词语的含义,只是伸脚狠狠踩住了那个敏感部位,然后缓缓扭动了脚踝。


    他这下真的是连呜咽都说不出口了,大脑只剩下一片空白,眼前闪过道道奇异光芒,蜷缩着身子颤抖了许久才稍稍缓过来一些。


    眼角渗出生理性泪水,这是他生平第二次哭,第一次是为了母亲,没想到第二次会经历如此耻辱的场景。


    但身体和心理都在诉说着难以表达的愉悦。


    他觉得不那么难受,抓住人类还在作乱的脚踝,狠狠咬了下去。


    血水混合着他的泪水一同滚落,他再次被狠狠扇了一巴掌,人类掐住他的下巴,表情冷酷到近乎冻结,


    “你还真是爱犯贱啊,我的两面宿傩大人。”


    小怪物知道人类在说着他的名字,也知道人类恨不得他去死,可这又有什么关系,他只是一只野兽,一只曾被视为发泄品的玩物。


    当人类斩断那条锁链、并决心要把他也变成人类时——


    他们就注定会融为一体,永远无法分开。


    人类嗤笑一声,


    那双手掐住了他的脖颈,毫不犹豫地掠夺他的所有呼吸。


    如此残暴的动作中,人类将一颗梅子放入口中,然后咬住了小怪物的唇,将那颗梅子一点点嚼碎了、揉烂了送进去。


    酸涩甜腻的滋味在两人口中蔓延开,与此同时,呼吸愈发急促。


    黏腻的汗水与唾液勾勾搭搭,连接着杂乱打结的长发,夜里高叫不止的求偶蝉鸣也盖不住轰鸣的心跳,锁链叮铃作响。


    在近乎窒息与死亡的边界线,他忽然感觉到梅子的清香与无法遮掩的快感,脑子里再次出现了那绚烂的、爆炸开的烟火。


    脖颈上的手收了回去,人类重新恢复成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看着他宛若死狗般颤抖的狼狈模样。


    “记住了,这就是高兴,只有我能赐予你这种高兴。”


    月亮被乌云遮盖,


    万物都遁入无边际的黑暗,


    直至黎明的第一束光芒照进屋内,


    他睁开眼,人类正跪坐在不远处梳理那头漆黑长发。


    听到动静后的人类回过头,微微皱眉说道:“你昨天夜里说了很多梦话,我用梅子堵住了你的嘴。”


    梦?


    是梦吗?


    他吐出口中的梅子果核,这种时候,是不是梦似乎都不太重要了。


    当野兽产生某种具象化的欲望时,那么也就意味着它离成为一个人类不远了,这是个无可争议的事实


    萤依旧披着那副狐狸君制作的皮囊出了庭院,她对于整个产屋敷家族的院子有一定了解,不过自然是不如勤勤恳恳找了一个月消息的狐狸君。


    手里握着一张简易地图,她思索着该如何在众多仆役中找到那位舍子。


    不过根据狐狸君的线索,平日下值后还会停留在射箭场的那人应该就是她了。


    日暮西斜,


    萤蹲守在射箭场的门口,这是每个大家族都设有的场地,一是为了娱乐,二是为了锻炼子嗣的能力,显然产屋敷家族并不打算在武道上拔得头筹,这里除去日常看护的杂役外再无他人。


    没过一会儿,听得利箭破刃之声。


    一把箭划过天空,射中一只飞雁,然后直直降落,恰好落在了萤的面前。


    她低下头,正要弯腰将这死得透透的飞雁捡起,有道声音从身后响起。


    “抱歉,没有吓到你吧。”


    萤回过头,看见了一位那着弓箭的少女。


    黑色长发用洁白色丝带绑成服贴的马尾样式,皮肤白皙,上白下红的巫女服式穿搭,微微下垂的漆黑眼眸中夹杂着无法言说的惆怅。


    她站得挺直,坚定又落寞,就好像她生来就是为了完成某个庞大又悲凉的使命。


    毫无疑问,这就是舍子。


    在萤看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了。


    当舍子看见萤的第一眼时果断举起了弓箭,质问道:“你究竟是谁。”


    舍子看出萤身上的皮囊并非真实所有,她想到了妖怪,想到那些咒灵,手中的弓箭绷得愈发紧。


    然后,眼前这个不明身份的家伙向后撤退几步,条理清晰地表达来意,并慢慢脱下那曾皮囊,露出了内里的真我。


    这才算是舍子真正看见萤的第一眼。


    和自己同样的黑发黑眸,惨白脸颊上有着可爱的雀斑,她笑起来时会微微眯起眼睛,整个人有种特别的存在感,如果说风有形状,那么毫不怀疑就会是她的模样。


    这是个生于自由,并渴望着自由的少女,和这里格格不入。


    舍子愣神片刻,她依旧没有放下弓箭。


    仅凭借那些模糊不清、没有证据的理由是不可能彻底打消她心中的怀疑。


    直到她听见对方说出那个产屋服家族不可说的禁忌。


    ——圣树,我想和你谈谈这个。


    少女笑着歪了歪头,眼波流转间带有摄人心魄的可怕力量。


    舍子思索几秒后收回了弓箭,依旧保持着警惕。


    她盯着对方,问道:“你的名字,以及你是从何处得知关于圣树的事情?”


    “萤,我叫萤。”少女朝她迈进一步,无视弓箭的威胁凑到她耳边轻声说:“因为月彦少爷啊,我要杀了他,所以舍子桑,我需要你帮我。”


    “你为什么要杀了月彦君。”


    舍子看着这位名叫萤的少女,她心中思索着原因,爱情、上一辈的恩怨、还是别的什么?以及,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知晓她的名字以及背后那层隐秘关系。


    “喏。”


    少女掀开遮挡小腿的衣袖,那刺眼的伤疤预示着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舍子蹲下身,轻轻抚摸过那已经结痂的狰狞伤口,她垂眸轻叹,“很痛吧。”


    “很痛啊,差点儿就要痛到死掉然后被丢去当花肥欸。”


    特意压低的声音听起来可怜极了,少女抽了抽鼻子,眼眶唰一下就红了起来,控诉着那位月彦少爷的种种恶劣行为。


    舍子默不作声,从袖口递去一条手帕,耐心倾听着对方积攒已久的伤口。


    太阳快要落山,话也说完了,眼泪也将那条手帕打湿,萤把帕子揣进自己兜里,拽着舍子的衣袖,语气坚定:


    “所以,你要帮我,你不能坐视不管,看着那么多无辜的人死在这里,死在月彦少爷的花园里。”


    “我帮你,这是我本应该做的事情。”


    舍子背着那把弓箭,回眸看着这座古老辉煌的建筑,事实上,她从出生起就已肩负着这个使命


    那是两百年前出现的一则预言:


    在百年过后,产屋敷家族会出生一对双生子,其中一位会摧毁产屋敷的一切。那是从前那位妖怪国度姬君的转世,她注定会亲手杀死圣树,彻彻底底,再不留任何一点根系。


    而产屋敷家族所获的一切荣誉都将化为灰烬,什么都留不下。


    这则预言出现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产屋敷家族的历任家主都陷入了恐慌,不过相安无事百年之后,所有人都选择性遗忘掉这个不着边际的预言。


    毕竟,产屋敷家族历来只会先诞下男丁,然后由他来承担诅咒的力量。


    直到两百年后,满怀期待的产屋敷家主迎来了他的第一位长子和一个女儿。


    当他看着那个女儿时,他便知道预言成真了。


    本想偷偷将这婴儿掐死,就在大手碰触到婴儿脆弱的脖颈时,女婴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指,暖糯又可爱,像她母亲。


    接着便睁开了朦胧的双眼,咿咿呀呀叫唤着什么,全身心都信赖着这位父亲,即便他们才刚刚认识不久。


    他退缩了,


    枯坐一夜后决定将知道这个消息的仆从全部处死,


    就当产屋敷家只有那位长子,预言应该就不会生效吧。


    于是,他给女婴取名为——舍子。


    是曼珠沙华的别名,同样也是产屋敷家族的标志,希望那预言仅仅是杜撰的假消息。


    再然后,舍子便被一对仆从收养,成为了他们的女儿,虽然一直养在产屋敷,但两人几乎见不上几面。


    舍子也自然不知她所背负的使命。


    一切都在三年前发生了变化,


    那一年,舍子在射箭场碰见了产屋敷家主,并被赐予了一把异常昂贵的弓箭。


    那把弓箭流传了数百年之久,却未有一丝一毫的损坏。据说曾是一位妖怪姬君的所有物,而后在各个贵族手中流转,最后被产屋敷家主所拥有。


    现在,这把弓箭属于舍子,一如千百年前的那位持有者。


    在摸到弓箭的一刹那,


    她看见了属于自己的使命,以及那颗生生不息的圣树。


    第29章


    “你要怎么杀了那棵树?”


    “用你的弓箭?”


    “你有没有亲眼见过圣树的样子,它会像是怪异杂谈里所说的那些妖怪,那种长着许多人脸的恐怖模样吗?”


    名叫萤的少女,有许多许多千奇百怪的问题,叽叽喳喳地询问着,澄澈双眸里渗出柔和的水雾,像是只刚刚放出笼子的小鸟,恨不得把所有疑惑抖落干净。


    或许是同为女性身份的缘故,她允许自己泄露出一点儿脆弱又恶劣的本性,整个人都放松了身心。


    舍子走在前面,步伐迈得很快,萤两三步跟着小跑,这才算是勉强追上。


    按照年龄来看,她们二人应该差得不多。


    可萤从小就在野外流浪,过着食不果腹的野人生活。虽然近来也长了些个子,不过依旧看起来瘦瘦小小,一副营养不良的可怜模样。


    “那个……麻烦你慢一点,我跟不上。”萤喘了几口气,拽住舍子的衣袖,直到两人步调一致后,才有心思继续问道:“为什么不回答一下我的问题呢,我真的很好奇。”


    舍子顿住脚步,她点点头,握住背后那把弓箭,轻声说:“我从三年前就开始调查关于契约的事情。”


    “欸,你有什么发现吗?”


    轻而易举就被调转了话题。


    “嗯,答案就藏在眼前。”舍子指向前方建筑。


    ——正是月彦少爷的庭院,被称为整个产屋敷家族的死寂之地。


    舍子的声音很低,伸手抚摸着围墙上的点点斑斓,她看向若有所思的萤,继续道:“我无法进入这里,所以调查也在此处中断,不过我不会骗你,因为……这是家主大人无意说出的事实。”


    如果萤的目标仅是那些契约,那么由她去解救无辜仆从的命运就再好不过了。


    之后,舍子会亲手点燃火焰,将罪孽洗清。


    在家主大人赐予她那把弓箭时,一切就已尘埃落定,又或者,在家主大人决定放下那只掐死婴孩的双手那一刻,一切就都已注定会如此。


    她一直在等待着合适的时机,


    看见萤的第一眼,舍子清楚知晓这缠绕数千年的诅咒与树根就要彻底消散瓦解。


    她对过往一切遭遇不幸的人们感到悲哀,同样也对误闯入这里的鸟儿感到难过。


    “我很抱歉,你本不应被囚禁于此。”


    也不应被人折断羽翼,当作某种任人观赏的珍贵玩物。


    这是一句没头没尾的奇怪道歉,心领神会的萤笑了笑,回了句:“虽然我确实需要一个道歉,但这不应该由你说出口。而且,我感觉到了,你身上担负着的沉重使命。”


    像是位悲悯的殉道者。


    萤自然是不知晓对方究竟为什么会如此轻易答应帮助自己,也不知晓对方身上所谓的使命从何而来,她只知道,这是一个不会说谎的人。


    她们之间存在某种特殊引力,


    相处起来不算太坏。


    当然啦,要说完全信任那也是绝不可能的,两人都有所隐瞒。毕竟谁会对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全盘托出呢,她们都是再聪明不过的人了。


    萤重新穿上那副皮囊,伪装成仆从的模样走回月彦少爷的院落。


    即将远行前,她回过头,向站在原地的舍子挥了挥手,她说:“谢谢你,再见了。”


    舍子抿了抿唇,她用气声回道:“再见。”


    这是第一次相遇,同样也是最后一次。


    能看见这样自由的鸟儿展翅高飞,是她的荣幸。


    她握紧背后的弓箭,静默伫立,头顶一闪而过黑色乌鸦飞行的轨迹。抬起头,等待,等待着缠绕数千年的使命陨落。


    …


    阴湿角落里结满了蜘蛛网,昆虫落在了网上,被蜘蛛丝缠绕成一圈又一圈,最后彻底无法动弹。


    野兽会把宝物埋藏在土里,人类会把珍宝锁进盒子,自然的财富被海水所淹没。


    所以——月彦少爷会把珍贵生命藏在何处呢?


    还请好好想一想,这个难题。


    ……


    “我倒是从未想到这一点。”


    玉藻前皱着眉,按照惯性思维,这种足以称之为家族命脉的事物都应放置在家主手里才对。


    他花费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几乎搜遍了除月彦少爷院子的所有角落,到头来东西就藏在眼皮底下。


    这算什么?越危险的地方就越是安全,这句话还真是不无道理。


    坐在对面的萤手中正拿着一本书,当然,对于一个文盲来说,她看得自然是那种全部都画有图案的闲书。


    随意翻看两页后,抬眸看向陷入沉思的狐狸君,缓缓开口问道:“还记得你说的那个有关圣树的故事吗?”


    “自然记得,怎么了?”


    萤放下书,指着书角的每一页,那里全都画有曼珠沙华的符号。


    她若有所思地说:“这些花,有着死亡与腐朽的气息。”


    产屋敷家族的家族符号即是曼珠沙华,而那位舍子,也取名为舍子花,曼珠沙华的别名。月彦少爷的花园里只有一种花,虽然颜色有些许差异,但品种完全可以确认为曼珠沙华。


    这并非是一种巧合,而是刻意为之。


    在玉藻前讲述的故事结尾——那位妖怪姬君站在城池上,回头看见了由大树根系缠绕而成的符号,也就是那个诅咒,蕴藏着世间最为恶毒的死亡诅咒。


    萤眨了眨眼,


    用指尖摩挲着书籍上已然褪色的艳红符号,


    “整个产屋敷家族就是圣树的延伸,他们已然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谁能想到呢,如此恐怖的诅咒就藏在身边,显而易见的每一处。


    所以按照这个逻辑推理,那些契约会不会也隐藏在这座庭院里最明显的地方呢?


    玉藻前显然不喜欢打哑谜,可对方只是笑眯眯歪了歪头,说什么——我相信聪明的狐狸君应该早就知道了答案。


    聪明的狐狸君知道吗…?他怎么不知道。


    把书夺了过来,仔细看着上面的图案,完全没什么特别,他在产屋敷的每个角落都可以看见这个标志。


    这难道不是每个贵族的特色吗,选定一个自认为高雅的图案,然后像是标记领地般彰显自己的权威。


    完全没什么特别的。


    狡猾人类捡起他的八重扇,在手中把玩一会儿后才幽幽解密,“这个符号就是圣树的诅咒,我们正处于诅咒之中。”


    若是再恐怖些,说不定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圣树的注视下,咦,想想看那还真是恶心呐。


    玉藻前皱眉沉思片刻中总算是理解了对方话语中的意思,果然是满嘴谎言的人类,说什么事情都喜欢蒙上一层故弄玄虚的外纱,一点儿都没意思。


    “笨狐狸,我这可是谨言慎行。”


    萤将八重扇收起,用伞柄敲了敲狐狸的脑袋,当然,没用太大力气。


    狐狸捂着微红的额头,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等等,他是不是被这个人类给骂了?


    忽略即将发疯的玉藻前,萤把目光放在一旁缩在角落里的小怪物身上。


    她招招手,“过来。”


    小怪物迟疑几秒,站直身子走到萤的身边,规规矩矩跪坐在原地。那头本来毛躁的红色长发被扎成一个小啾啾,眼神称得上“纯良”,四肢胳膊隐藏在宽大和服下,削弱了大部分兽性,看起来和常人没什么区别。


    见到此幕的狐狸也忘了自己刚刚的伤口,摸着下巴啧啧称奇,没想到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可以将一只野兽驯化成这个模样。


    萤问:“我曾听一位仆人说过,你是被一位咒术师封印于此,对不对?”


    小怪物听完后顺从地点了点头,他当然忘不掉那个咒术师的可恶嘴脸。


    “那位咒术师说——这样低贱野蛮的东西,不配成为咒术师,对不对?”


    这番话显然刺痛了小怪物的内心,他呲着牙,眼睛瞬间变得猩红,恨不得现在就把那个咒术师咬死。


    一只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用极富安抚性的话语轻声劝慰道:“他们都该去死,不是吗?不过在这之前,你要帮我一件事,完成后你就彻底自由了。”


    小怪物的锁链被再次斩断,仅残留脖颈上的铁圈,这就要留到他完成任务后再解开了。


    看着消失于夜幕之中的小怪物,玉藻前皱了皱眉,他不明白萤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让一只野兽去寻找隐藏着的契约,怎么听都不大现实。


    萤摇着折扇,笑容灿烂,她说:“让诅咒去寻找诅咒,不是刚刚好的事情吗,你觉得呢?”


    现在终于可以用上这一步棋了。


    啊啦,玉藻前忽然就明白这个人类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驯养一只听不懂人话的怪物,果然是一开始就已规划好的棋局,每一步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如此可怕。


    那究竟还有什么是真的狐狸君觉得自己受到了背叛。他平生最厌恶的就是被当作棋子随意使用,没想到在这个看似柔弱无辜的人类身上狠狠栽了好几次跟头。


    可恨又狡猾的卑鄙人类。


    狐狸尾巴蔫哒哒的,可以很好读懂主人现在那糟糕的心情。


    “可唯有你是与众不同的。”萤眨了眨眼,嘴角微微勾起,把八重扇重新塞回对方手中,她真诚地说:“我想到了所有,却唯独没想到还会遇见你这样特殊的妖怪。”


    这让本来闷闷不乐的狐狸君瞬间涨红了脸,尾巴上的毛都要炸开了,支支吾吾半天后果断逃走,十分没出息的蠢样子。


    空旷房间里,独留坐在月色下的萤一人。


    她合上画有曼珠沙华图案的泛黄书本,慢悠悠喝了杯热茶,心情颇为愉悦。


    就快要结束了,这个无聊的梦。


    一只误入此处的黑猫打翻了茶杯,喵喵几声后隐匿于阴影之中。


    【玉藻前——目前任务进度95%】


    【产屋敷舍子——目前进度90% 】


    【两面宿傩——目前任务进度80% 】


    【产无敷月彦——目前进度75% 】


    【森立之——目前进度60%】


    【安倍晴明——目前进度100%】


    意料之中的结果,所以说,妖怪可比人类要好得多,单纯易懂,比较可爱。


    萤点燃一支檀香,静静等待着故事的终章。


    算算看,与月彦少爷立下的三月之约也差不多要结束了,时间就在下个水曜日


    不出意料,小怪物找到了存放契约的地方。


    与想象中的答案差不多,藏在月彦少爷日日弹奏的宝贵和琴之中。


    萤解开小怪物脖颈上最后一道束缚,她说:“你自由了,现在可以去报复那些曾伤害过你的每一个人类。”


    小怪物歪了歪脑袋,显然是听懂了对方的话,转瞬间就消失在面前,估计是动用了所谓的咒术。


    真是只养不熟的狼崽子。


    几颗梅子果从屋外慢悠悠滚了进来,每一颗都有着小小的牙印,萤弯腰捡起其中一颗梅子。


    她咬了一小口,很甜。


    这算是什么,野兽的最后一点良知吗?


    毫不犹豫地把剩下的梅子果扔了出去,看着与腐烂泥土融为一体的酸涩果实,她眉眼弯弯,笑得很开心,墨色的双眸里充满了嘲讽般的恶意。


    那么现在,又到了给那位月彦少爷喂药的时间了。


    起身整理好身上不带有一丝褶皱的纯白和服,她踩着嘎吱嘎吱响的木地板,慢慢穿过漆黑走廊,来到了月彦少爷的门前。


    屋外已有仆人在等候她,


    托盘上放着一碗药与一支汤匙,浅褐色的、散发着苦腥气味的药水在微微摇晃下晕开层层波澜。


    托盘被她接了过去,仆人不敢抬头,就连气息也未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由我一人送进去即可。”姬君这样说道,声音里似乎夹杂着嘴甜腻的糖霜,听起来愉快极了。


    “是。”


    仆人自然是不敢质疑,迈着悄无声息的步伐站在走廊一侧,低垂着头,等待下一道指令的发出。


    门被推开了,


    微弱光芒照亮黑暗,可惜是仅一瞬的时间,一切再次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般寂静。


    赤脚踩过木地板的轻响并未吵醒入睡的人,


    昏暗屋内点燃许多根檀香,气味浓郁到近乎呛鼻。


    她将托盘放在地上,


    瓷器发出叮铃碰撞的清脆声音。


    “晨安,月彦少爷。”


    对方并未睁开眼,苍白脸颊上毫无血色,若不是胸脯前的微弱起伏,可能会让人误以为这是具死去多年的尸体。


    她低声笑了笑,并不计较对方的失礼行为。拿起汤匙,一点点将药送进月彦少爷口中。


    碗底还剩下一些药渣,被她随意倒进香炉之中,听得刺啦一声,白色灰烬随着融为空气中的粉尘。


    那把蒙着厚布的和琴正搁置在角落里,月彦少爷这次的病太过严重,已经有许久没演奏过和琴。


    她起身走到和琴旁,掀开那层沾染着灰尘的布,每一根琴弦依旧是银光闪闪的模样,在如此暗沉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想到什么后,她垂眸轻声说:“我很喜欢那首曲子,不过直到现在还不知晓曲谱的名字。”


    “原先的名字并不好听。”


    月彦少爷睁开眼,似是鬼魅般来到她的身旁,纤细的双手揽过她的腰,附着在耳边。


    犹如毒蛇吐芯般的嗓音:“不如改名为《萤》怎么样?我喜欢萤这个名字。”


    怀里的人伸出指尖,随意弹了一根弦,发出——铮的一声。


    打破刻意营造出的死寂。


    她噗呲笑了出声,微微侧过头,和对方那双暗红色的双相对视。


    呼吸出的热气纠缠不清,不轻易间划过冰凉的唇角,腰间的手掌愈发紧促。


    徐徐燃烧的烟雾模糊了她的眉眼,似是一场朦胧的梦,她巧妙挣脱开束缚,跪坐在和琴旁。


    漆黑长发披在雪白和服之后,白皙面容配上杏红色的温唇,带来无与伦比的视觉冲击。


    眼眸里倒映着对方的模样,她说:


    “如果可以的话,能否请月彦君为我弹奏一首…萤呢?”


    月彦君同样哀哀笑了笑,他回:“萤,这将会是我最喜欢的曲谱。”


    双手放在琴弦上,敛住神情,眼眸低垂,此时的他才像是个真正的人类,在雾气中似是充满神秘气息的贵公子,捉摸不定。


    一根弦开始颤动,


    轻盈的乐声随之而来,


    琴弦泛出阵阵色彩,描绘出绚烂似梦的春日,其中蕴藏着点点萤火星光,富有生机、短暂、热烈与美好的一切事物。


    屋外的光尽数挥洒于他的指尖与裙摆,他知道有人注视着他,他同样也感知到这首乐谱的真正含义。


    多么美好…多么鲜活的生命……


    接着是一声轻叹,她说:


    “月彦君,你可否为了美好的生灵赔罪呢?”


    香炉被打翻在地,火焰顺着光线一路燃烧至那把和琴,由人皮精心制作而成的表皮渐渐溶解,露出肮脏内里——


    一张张渗透着血液的纸张倾泻而出,同样被炙热的火焰燃烧殆尽。


    契约消失了,那些被圈养的生灵重获自由。


    这才是这首歌真正想要传达的寓意,对吧?


    乐声依旧未停,跪坐于烈火中心的产屋敷月彦弹奏着琴弦。


    他在流血,浑身上下的每一处毛孔都在流血,五脏六腑都在诉说着难以言喻的痛楚,痛到紧紧是呼吸都会绝望的地步。


    猩红双眼丝丝盯着那个已经站在屋外阳光下的人类,


    他看见她扬起了唇角,笑得肆意妄为,


    她说——我已经杀了你。


    接着便转身脱下那身纯白色和服,穿着最初的粗糙麻衣。


    像是褪去铅华的鸟儿重展羽翼,一步步走出了这座肮脏的庭院,走出贪婪人类所设的牢笼,回到自由田野之中飞舞。


    一片香樟叶落在手心,她吹奏着那首以自己命名的乐章,脚步轻快。


    ……


    月彦少爷的庭院着火了,


    火势就如同无法扑灭的海啸,愈烧愈烈,已经烧透了半个宅院。


    听到消息的产屋敷家主脸色大变,匆忙赶回家中,可是并未看见有仆从在帮忙灭火。所有人四散而逃,脸上带有解脱般的喜悦与畏惧。


    有什么事情脱离了掌控,


    心中生出一股惴惴不安之感。


    他冲进长子的院落,那里的火势最盛,炙热火舌舔舐过人的躯体,接下来便是止不住的咳嗽,他弯下腰,努力辨认着方向。


    有一道人影背对着他,


    就那么直挺挺站在火海之中,背着弓箭,


    而后,那道人影转过身看着他,眼中是熊熊烈火。


    “舍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家主自然是认出了对方,他的语气颇为震惊,忽然想起那则预言——产屋敷家族所获的一切荣誉都将化为灰烬,什么都留不下。


    可他做了这么多,那个罪人不可能是他的女儿,绝对不可能。


    舍子看向自己面前这位永远保持着年轻的父亲,


    她说:“父亲,圣树在这里吧?”


    “你……你都知道了吗。”


    这时候再怎么否认都已无济于事,产屋敷家主仿佛瞬间苍老了数十岁,他佝偻着身子,被烟雾呛到后不停地咳嗽,一边咳一边摇头。


    他不会说的,产屋敷家族的荣耀绝不会断送在他手中。


    见此场景,舍子轻叹一声,


    将地上已然窒息晕倒的月彦君抱起,她垂眸看着这个从未谋面的哥哥,同样也是圣树的祭品,以命换命的卑劣小偷。


    “圣树就藏在他的心脏里,对不对?”


    家主愣在原地,甚至于无法抑制的咳嗽都停了下来。


    “父亲,你也曾听说过那个故事吧。”


    “妖怪国都的姬君射出最后一箭,将圣树点燃,一切都化为乌有。”


    “可你知道吗……那一箭并非是对着圣树,而是已经被污浊的国王啊。”


    “姬君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其实那也早已不是她的父亲,仅仅是一个满脑子都是权势荣誉的怪物。”


    “但很可惜,她没想道自己也曾在不知不觉间被父亲喂下一块圣树的果实,所以这场惨烈的战争才延续至今。”


    舍子抽出一支箭,


    “有多少无辜之人被卷入这场战争中,有多少可怜之人的姓名被你们视作随意丢弃的垃圾,又有多少本应拥有灿烂前途之人被你们折断了羽翼,囚禁在这小小的庭院里?”


    金银、珠宝、权利、荣誉、地位——数百年来,他们贪婪成性,要得太多太多,同样也被圣树汲取了太多太多,变成现在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多么可恶、可悲、又可恨的存在。


    舍子将箭染上了火焰,毫不犹豫刺入产屋敷月彦的心脏。


    ——嘭的一声巨响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好像进入了另一个充满幻觉的诡秘幻境,


    一棵参天大树耸立于那颗逐渐停止跳动的心脏上,叶片从翠绿渐渐变得枯黄,无数道哭声萦绕在身旁。


    幽灵般缠绕在舍子耳边,诉说着嘶哑难听的诅咒,它们露出尖牙,不停撕咬着她的身体,企图让她松开紧握箭柄的手。


    很难形容这是一棵怎样的树,


    粗大枝杆几乎可以延伸到天际,上面结着一个又一个晶莹剔透的果实,充满诱惑且触手可及。


    可当果实转过脸,再仔细凝视着果实的纹路,会惊讶发现那竟然是一张张充满褶皱的人脸。


    每张脸都是产屋敷家族的历任家主,以及身为祭品的长子。他们死去后并没有经过轮回转世,而是化作了圣树的果实,永生永世都成为圣树的傀儡。


    鬼魂们引诱着现任家主拔出利刃,杀死这个预言中的叛徒。


    “不,舍子她不是那位姬君转世,她是我的女儿啊!”


    “别忘了,你身上的一切都是从何处而来,产屋敷家族的荣誉难道就要这么断送在你手中吗?”


    鬼魂们发出阵阵质问,历任家主都冲到他的面前,包括他的父亲。


    圣树颤巍巍伸出一小根枝桠,落在他的眼睛上,那道充满诱惑的声音传来——


    【杀了她,我会带领产屋敷走上更为辉煌的道路】


    【杀了她,我会赐予你用不老去的生命】


    【杀了她,我会让你成为新的神灵】


    多么诱人的条件啊,这世上没有人可以抵抗住这种诱惑,像他这样的凡人怎么能说一句不呢?


    只可惜利刃还未出鞘,一把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利箭就已穿透他的心脏。


    舍子举着弓,脸上没有一丝愧疚,也对,她为什么要露出愧疚之情呢?


    “当您毫不犹豫杀死母亲的时候,您是否会想到她的女儿也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你呢。”


    嘴上说着什么爱啊、保护啊之类的无聊话语,其实根本上就是害怕自己会担上摧毁家族的骂名。


    杀死一个婴孩是多么简单的事情,可这不就恰好证实了他的懦弱。于是想要为了那不存在的脸面赌一把,赌那个预言只是假的,赌自己可以成功。


    再然后,他下令杀死了仆从,以及刚刚生产完的妻子。


    结果显而易见,他赌输了,


    火焰毫不留情地吞噬着他的尸体,


    舍子把产屋敷月彦的尸体推入火海,圣树的虚影也随之渐渐隐去。


    她站在顶端,看着被火海包围的整个产屋敷家族,所有仆人都已逃了出去,还有那些无辜卷入其中的人们……这里将会是最后的终章。


    她想,


    千百年前的那位姬君看见这幅场景后是否也会觉得畅快?


    那位姬君有没有掉下过泪水?


    也有可能是在放声大笑,就像是她现在一样。


    圣树的影子忽明忽暗,它还没有完全消失,


    舍子举起弓箭,用倒数第二支箭射向了树根,


    用最后一支箭刺向自己的心脏。


    ——啪嗒


    ——世界再次恢复清晰


    ——一切都结束了,持续千百年的使命终于结束


    ……


    萤睁开眼,她还被禁锢在怪物大人的怀中,阳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好像做了一场盛大恢弘的梦。


    梦究竟是什么?


    记不起来了。


    第30章


    下雨了,


    怪物大人不喜欢雨天,不过也很难知道除去杀戮与吃人外,他究竟还会喜欢些什么。


    因为对雨水的烦躁与厌恶,他们难得停留在一处丛林草屋中休整,等待着这场连绵不绝的大雨停息。


    时间已经过去整整三日,


    雨还在下。


    萤不敢靠近那位怪物大人,除去每日必要接触外都会默默放轻声音,躲在放置柴火的茅草棚里,抬头看着从草秆上倾斜而落的雨珠发呆。


    她最近时常会觉得有些恍惚,自己似乎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可就是…想不起来。


    会是什么呢?


    如果是轻易忘记的东西,那么也应该不会太重要吧。


    雨滴飘落进眼中,带来冰凉的触感,让她下意识紧紧闭起双眼,水雾慢慢融化,等到再次睁眼时整个世界都被蒙上了一层朦胧外纱。


    一道人影渐渐浮现于远处山林间,


    被大雨冲刷得近乎翠色的嫩绿里,那抹白色显得格外突兀。


    她揉了揉眼睛,视线重新恢复清明,从远方而来的人也终于清晰了身影。


    “晨安,梅。”伸出手,笑盈盈地喊道。


    扛着猎物的衣角沾染了怎么也擦不掉的血色,里梅站在雨中停留片刻,任由大雨冲刷自己身上的污浊。


    带有浅褐色的腥臭雨水渗入大地,那头白色短发湿漉漉贴在脸颊两侧,那身柔软袈裟也划出几条深浅不一的裂缝,被骤雨打湿,紧巴巴黏在身上。


    眼眸里充满了山间的雾,看起来竟有些狼狈得可怜。


    像是个笨蛋。


    萤随手折下一片厚重的大叶片,踩着水坑跑到对方身边,用两只胳膊撑开叶片,雨水顺着叶子的脉络向下滑,滴答滴答。


    两个人贴得很近,因为那片叶子虽然不算小,但同样也不大。


    一只胳膊挽住了里梅的胳膊,滚烫体温透过了粘腻又湿冷的衣服,捂暖了一小块肌肤。


    他下意识将身子往那侧倾斜,想要再贴近一些,再多感受一些温暖。


    “我们要一直这么站着吗?”萤仰起头认真看着他,“不过你看起来有些累,如果淋雨可以放松心情的话,那就一起吧。”


    或许是终于停下四处漂泊的野人生活,在丛林里停留几日的他们立刻就被那些咒术师盯上了,大多是来找怪物大人报仇的。


    无时无刻都要小心提防着敌袭,还要保护萤这位毫无战斗力的无辜渔女不被卷入其中。


    怎么想都是超级累人的事情。


    里梅抿了抿唇,眼下还挂着青黑,在那张白皙面容上显得异常清晰。


    他低头看着眯起眼哼歌的、没心没肺的渔女小姐,哑然失笑。


    淋雨吗…其实他也同大人一样,最厌恶雨天,因为那意味着潮湿、闷热、透不过气的巨大牢笼。


    不过现在,似乎有了那么一丝丝改变。


    雨水落在头顶的叶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身旁的人在小声哼着雨的曲调,雾气弥漫的整个世界里,模糊了时间与界限。


    一切都像是梦一样,轻飘飘。


    冷风吹过,


    萤打了个寒颤,虽然喜欢淋雨,但这并不代表着她会喜欢着凉生病。


    于是便拽着还呆呆站在叶子下的里梅跑回茅草棚里,点燃了柴火,将已经被雨淋湿的外套放在火堆旁烘干。


    她撑着下巴坐在树桩上,看着熊熊燃烧的火苗一时间走了神。那不停跃动的火焰似是带有某种神奇的魔力,脑海中闪过一把弓箭,和一双悲悯的明亮眼眸。


    “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她问。


    里梅正在把打猎而来的一整只鹿分割成大小均匀的肉块,顿了顿,回答道:“等雨停了。”


    “可雨一直都在下,我怎么会知道什么时候停下呢。”她叹了口气,将目光从火苗上挪开,也抽出小刀,帮忙分装这一片片流着血水的鹿肉。


    柴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烤肉分泌出的油脂滴在火苗中央,像是忽然炸开的小小烟火。


    烤肉算得上最为简单又最需要经验的做饭方式,


    火候大小、调料多少、以及对食材的处理,三者缺一不可。想要做出好吃的烤肉,也是需要勤学苦练一番的,不过若是追求入嘴即可的口感那便不用再去深挖什么。


    把食物变得好吃一点,需要消耗大量的精力与时间,一个喜欢钻研美食的人总不会太坏,对吧?


    刷油、撒调料、反复翻面,


    不过一会儿,所有肉就都烤好了。


    她从神奇口袋里掏出一小瓶透明色的神奇液体,很是珍重地滴了几滴进去,面对里梅略有好奇的探究目光,她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特意压低声音说——


    “是可以让料理变得好吃的秘密,现在还是不能告诉梅哦。”


    已经听过这个回答数次的里梅微微勾起唇角,还是给出了令对方满意的答复,他说:“我很期待。”


    人就是要靠着无数个秘密与期待活下去,若是什么都没有,只是颓废虚无地活着,那也不能称之为人了吧。


    里梅好奇着一切关于渔女小姐的问题,并期待着有朝一日可以得到回答,反正时间还很长,他可以等很久,很久。


    淅淅沥沥的雨似乎永不停歇,


    连带着心情也变得糟糕起来。


    萤端着烤肉来到了这间林中小屋唯一的房间,也就是怪物大人的住所。


    一般来说,怪物大人这个时候都在睡觉,只需将食物放好,然后悄然离开,最好不要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吱呀,木门旋转时发出的微弱声响,


    怪物大人闭着眼睛,躺在由柔软蚕被铺好的榻榻米上,他紧紧皱着眉,看起来睡得并不安稳的模样。


    萤自然是不在乎怪物是否会做噩梦,她迈着小步,一点点挪动到床边的柜子旁,屏住呼吸,慢慢把托盘放在上面。


    很好,非常完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她松了一口气,决定迈着轻快步伐走出这间充满压抑的房间时,意外发生了——


    她被一颗不知名的小果子绊倒,然后失去重心,


    啪唧一下,


    摔在了怪物大人敞开的胸脯上。


    硬邦邦的肌肉将她的鼻子都撞疼了,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却被死死抓住脚踝,尖锐牙齿刺破了皮肉,渗透进血液里,带来无法忽视的刺痛。


    她扭过头,这才发现怪物大人已经睁开了眼睛。


    四只猩红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说是世间最瘆人的场景也不为过。


    “抱歉,我是被绊倒的,我……我我这就出去。”


    猛地低下头,想要躲避这道吃人的目光,只可惜她的脚还被对方握在手中,动弹不得。


    嘴上说着自己也听不懂的话语,浑身都在发颤,她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就好像下一秒就会像是那些被怪物杀死的人类一样,强大威压下近乎无法呼吸,心脏愈跳愈快,恐惧如秃鹫般盘旋于头顶。


    ——该怎么办……


    血液在渐渐流失,粘腻恶心的触感从脚踝处渐渐上移,


    ——闭上眼,如果闭上眼的话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粗糙指腹划过腿部细腻的肌肤,留下道道暧昧不清的、渗着血珠的红痕,


    ——好痛,怎么会这么痛……


    怪物忽然停下了他的进食,目光停留在柔软膝盖上两条蜿蜒丑陋的疤痕,那上面有熟悉的诅咒气味。


    混合着枯萎草药、糜烂椿油、檀香木、以及死亡之树。


    无数早已忘却的耻辱回忆瞬间涌上心头,他想起那个永远穿着纯白和服的女人,想起束缚着脖颈的锁链,想起那些腐烂的梅子,和那场烧毁产屋敷家族的大火。


    他以为那个女人死了,又觉得不可能,


    那样卑鄙狡猾的人类怎么可能会轻易死在火海,绝对又会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


    而后,他杀了所有曾欺辱过自己的人类,用最残忍极端的方式将他们通通送入了死亡深渊。


    做完这一切才过去了五年不到,那些曾踩在他头顶的人类哭着祈求着他的原谅,最后的结果自然是死亡。还有那什么所谓的咒术师,不过也仅仅是个跳梁小丑。


    到后来,整个平安京都张贴着他的通缉令,姓名上写着——两面宿傩。


    他觉得无趣,杀了一批又一批不识好歹的人类,拥有了那些贵族们都无法比拟的珍宝和财富,咒术也同样比当下所有咒术师要强出数倍。将一切都体验过一遍后,反而更加无趣。


    多么可笑,明明还活着,可他却觉得毫无乐趣可言。


    在又一次杀死一批追杀自己的咒术师后,他站在雨幕中,随意将手中的心脏扔到地方,看着那颗心滚啊滚,滚到一棵梅子树下。


    这时候梅子还没完全熟透,味道酸涩无比,他摘下尝了一颗,只咬了一小口,毫不犹豫丢掉了。


    那个女人挑剔得狠,如果把这样的梅子送给她,说不定会被狠狠训斥一番也说不定。


    圆月高挂于出现在夜空之中,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想起那个女人曾在月亮下说过的一段话——【我猜你会在报仇之后失去活着的目标,最后以虐杀和瞬时快感为乐,几百几千年来都如此无聊地度过,没有任何意义。 】


    话说,那女人叫什么名字来着……


    混沌记忆被猛烈撕开一角,无数张她的面孔叠加成一幅幅残破画面,或喜或悲、或垂眸或沉思、阳光洒在她的脸庞,轻轻摇晃着的折扇,还有毫不留情的巴掌与命令。


    在遥不可及的月光下,


    她扭过头,用那双漆黑眸子看着他,轻声说:“我叫萤。”


    想起来了啊,那个名字。


    看着被压在身下,死死咬住唇的小仆人,那头乌黑般的长发随意散落肩头,紧紧闭着眼,睫毛还在不停颤抖,苍白皮肤上残余几颗晶莹剔透的雨珠,慢慢滑落衣衫深处。她看起来很害怕,同样也很美味。


    两面宿傩嗤笑一声,


    他松开手,使用反转术式将小仆人脚踝处的伤口治好。


    随后便从口袋里拿出一颗梅子果,他拽住即将逃跑的小仆人,捏住对方的下巴,用嘴强硬的将那颗梅子塞了进去。


    “唔——”


    混合着血腥与酸涩味道的液体在唇齿间流动,他看着那双黑曜石般的明亮眼眸,完完全全倒映着他的模样,这双眼睛里闪烁着水雾,流露出厌恶与恐惧的情感,一如几十年前踩在他身上的那双眼。


    充满暴力与撕扯的一吻终了,他咬住她脆弱柔软的脖颈,细细厮磨,像是在品味着什么佳肴。


    尖锐牙齿留下处处血色淤青,伸出布满粗糙颗粒的舌头,舔舐着红色血液,像是海盐般的咸湿,这世上也只有她的血拥有如此独特味道。


    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该认出来的,对吗?


    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狡猾,装成这幅无辜脆弱的模样,实际上早就想好该怎么悄无声息地离开,对不对?


    可惜,终究还是抓到她了,只不过这次被铐上锁链的人不再是他。


    “喊出我的名字,一——二——三——”他咬着她的耳垂,用四只胳膊轻而易举的环抱住又想逃走的狡猾人类,笑声从胸腔震动至喉咙,“你知道的,不听从命令会有惩罚。”


    意料之中,没有得到回答。


    他分出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尖锐指甲再次穿透了皮肉,近乎愉悦地看着再次充满水雾的双眸,眼泪与粘稠血液融为一体,变得更咸了。伸舌缓缓舔过那双漂亮的眼睛,他差点儿现在就想一口口把她吃掉。


    在消耗了数颗酸涩梅子与泪水后,他终于听见了那沙哑又充满厌恶的一句——两面宿傩,我应该杀了你……


    接下来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全被断断续续的呜咽与哭泣所打断,


    屋外依旧下着雨,淅淅沥沥,雨水凝结成白色透明的雾气,笼罩在宁静伫立的枯树周围,捉摸不定。


    梅雨季节总是黏稠湿冷,未熟的梅子果也沾染上粘腻的白色,慢悠悠滚落至墙角,最终融化为腐烂发臭的过去,啪嗒一下,爆炸开绚烂烟花——加深那些恨爱交织的回忆。


    童年未熟的梅子终于在现在完全展露出其香甜,微微一抿就可窥见软嫩糜烂的果肉,泪水是调味剂,他咬住这颗梅子,拆吃入腹。


    嘘,不要惊扰了好眠。


    …


    时间已来到夜晚,雨依旧未停。


    从足以溺死人的磅礴大雨变为肉眼不可见的细雨,空气满是潮湿,若是不小心吞下一粒种子,说不定会在胃里发芽长大,成为一棵参天大树也说不准。


    里梅提着一桶刚刚烧好的热水,站定片刻后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只躺着一个人,从指尖到脸颊,无一处不沾染着褪不下的红晕,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被,微微一动,裸露出一点雪白肌肤。


    他收回目光,将木桶放下后准备转身离开。


    一只手拽住他宽大的衣袖,带着沙哑慵懒的声音令人慌了心神,他听见一声祈求——“梅,帮我梳洗头发,好不好?”


    垂下眼眸,他握住那只手,轻声应下:


    “好,我帮你。”


    那道声音笑了笑,这让他拧干绸巾的手也随之一颤,他怎么会拒绝呢,完全拒绝不了啊。


    木桶中的水还散发着热气,水雾飘摇,整个房间似乎都被蒙上一层看不清的面纱,气温再度升温。


    黑色长发落在他的手心中,上面似乎被浓郁糜烂的气味浸透,还可以闻见酸涩的梅子味。


    用木梳一点点将打结缠绕的黑发梳开,那个人躺在他的大腿上,眯着眼睛昏昏欲睡的困倦模样,那床薄薄的被子随着动作胡乱下移,露出带有淤青与血色的脖颈,看起来可怜极了。


    水声嘀嗒,嘀嗒,


    随着逐渐浑浊的水面,那头长发也终于洗净污浊,变回最干净的模样,一滴水珠不小心从额头慢慢滑下,落在朱红色的唇角。


    里梅停下动作,他凝视着那滴水珠,就像是在凝视着某种世间最为值得探究的事物。


    再然后,他弯下腰,


    伸出一点舌尖舔去。


    咕咚,喉结微动,


    他吞咽下那滴水珠。


    一双胳膊揽住他的脖颈,浓墨般双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眼尾还泛着红晕,渔女小姐仰起头,慢悠悠舔过他的唇,“梅,吻我,好不好?”


    就像是刚刚所说的,他很难拒绝任何一种请求,更何况是现在呢。


    “好。”


    里梅吻住朝思暮想许久的温唇,他伸出手,将五指插入那头湿润柔软的发丝之中,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唇与舌头都如同他本人般,冰凉得像是厚厚一层雪,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相碰撞,带来近乎无法自拔的快感。


    听见了极为动听悦耳的轻哼声,他睁开眼,看着渔女小姐眼眸里渐渐弥漫开的水雾。


    用手拂去一缕杂发,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烫,下意识发动了咒术,手掌抚摸着滑腻柔软的腰肢,每动一下,怀中的人就会发出更为粘腻的哼声。


    那层阻挡其中的薄布早就落在了地上,沾染许多灰尘。


    呼出的气息相互交织纠缠,他的学习能力很强,很快就明白该如何接吻,该如何让对方感到愉悦,抚摸过何处时会感受到轻微颤抖与呜咽。


    “我不要了……”


    渔女小姐想要用力推开他,眼眸里的水雾也终于化为珍珠,缓缓滴落在他的手心之中。


    嘀嗒、嘀嗒,


    他用咒术冻住了这些泪水,


    然后含入口中,


    原来眼泪是这样咸湿的味道。


    里梅轻叹一声,他握住那只即将逃离的手,十指交叉,一点点圈住浑身上下都被欺负得可怜的渔女小姐,苍白肌肤上点缀着好看又狰狞的红色,耀眼夺目。


    昏暗月光下,细雨穿过纸窗,落在床榻之上,


    两个人相拥着,黑色长发与银白色发丝缠绕在一起,好不容易洗净的头发又沾染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


    他舔过那些伤口,用唾液认真的、一点点治疗着,直到那桶热水渐渐变凉,他附在她耳边,用极富有谦卑的虔诚话语,祈求着询问——“萤,我想吻你。”


    “……”


    没有回答,又或许这也是一种回答。


    里梅吻住她的眼睛,她的额头,她的长发,以及她的唇,好看又可怜的泪水再次打乱了心跳,那些眼泪也被舔舐干净。


    当唇与唇再次贴合时,他恍惚间觉得,冰块被融化了,过往一切都化成眼眸里一滴水,流淌进浑浊阴暗的水面。


    嘀嗒,


    晕开一抹涟漪,


    屋外的雨又下大了,


    淅淅沥沥流淌过滚烫的身心,


    淋雨,多么美的体验,不是吗?


    ……


    等到再次清醒已是第二日午后,耳边传来永不停歇的雨声,她穿上床边早已准备好的干净衣服,推门走了出去。


    一股凉意席卷而来,让她没忍住打了个寒颤,几滴血从叶片滚落,满地水洼都是积血。


    目之所及是遍地尸体,那些被分裂成无数块的人类器官已分辨不出原来模样,完全可以用人间地狱来形容。


    她捂住嘴,下意识挪开视线。


    不用想也知道这一切都是谁的杰作,想来又是来找那位怪物大人报仇的人,真是可怜呐,生命总是显得如此脆弱。


    在暴雨冲刷下很快就没了痕迹,只残余最后一点血腥味。


    茅草棚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冒泡声,萤顺着声音走了过去,看见正在煽火的里梅,他垂着眸,嘴角微勾,看起来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梅,今天要做什么?”


    萤坐在一旁的树墩上,看着锅里那些不同寻常的食材,瞬间就明了今天的食材又是自己的同类。


    看来刚刚被怪物大人杀死的人们也不算是白白死去了,最后还可以成为仇人菜谱上的一道美食,这种结果显得十分可笑。不过介于那怪物的本性,听起来倒也不惊讶。


    萤一下没了兴致,她把小树墩端到另一边,尽量不去闻到坩埚里的炖肉香气,那绝对会恶心到吐出来的。


    撑着下巴望向更远的远方,她没什么事可做,只能漫无目的地发呆,至于究竟能想到什么那也要看运气。


    天色忽明忽暗,潮湿空气让人觉得就连骨缝间隙中也要长满毛绒绒的青苔。


    她打了个几个哈切,眼眶有些干涩,自然是因为昨日夜里哭得太久,眼泪都要被榨干后才堪堪结束。那所谓的反转术式还蛮好用的,最起码身上被狗啃出的伤口全都消失不见。


    不过源于精神深处的疲惫感依旧难以消解。


    从发丝到指尖都散发着酥麻,她舔了舔略微红肿的唇,忽然意识到那个坏心眼儿的梅绝对是故意留下这一处伤口。


    一片略有些湿气的香樟叶落在脚边,


    她将叶子捡了起来,


    将雨水和泥土抹去后慢慢放在唇边,


    似乎有很久没有用叶子来吹奏曲谱了,


    她想,要吹什么曲子才好?


    迟钝的大脑开始运转,在模糊记忆里挖掘出一位穿着狩衣、弹奏精美和琴的脸庞,虽然潜意识告诉她,这并不是一段值得回忆的过去,不过那首谱子依旧铭记于心。


    也不知是否是巧合,那篇谱子似乎就叫做——《萤》


    她的名字。


    不过这本身就是个再常见不过的名字,似乎也没什么可惊讶的。


    就这样,用叶片吹奏起那首歌,声音绵长,传递于山林间,淅淅沥沥的雨就如同某种伴奏,一呼一吸都显得格外畅快。


    只可惜,曲子只吹奏到一半,


    她远远望见了怪物大人的身影,就站在不远处的树下,四只猩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感觉下一秒就要被掏空心脏,死在对方手中。


    立刻将叶片攥成一团,她起身就想逃,


    很显然,凡人绝对是跑不过那个怪物的。


    她被高高拎起来,两只脚距离地面有非常远的距离,现在再怎么挣扎也无可奈何,不如放轻松,说不定还能少受点儿折磨。


    事实证明不要在怪物大人的面前装无辜逃跑,同样也别去不计后果地辱骂对方,两种方法最后都只有一个共同结局。


    ——被狗啃


    再次躺在那张还未离开半小时的床上时,她感到一丝不悦。


    附在身上的怪物胡乱咬住她的手,紧紧攥着叶片的手松开了,怪物深处舌头舔舐着叶片渗出的绿色汁液,接着从不知名的地方又掏出许多颗熟悉的果子。


    她紧紧闭上嘴,再也不想吃那些酸涩未熟的梅子,这种东西本就该烂在土里,也只有这个怪物会喜欢。


    “这里不愿吃,还会有其它地方愿意,你说呢,小仆人?”


    死死掐住下巴的手,与明目张胆的威胁。


    她被迫扭过头,与怪物直视。


    在这道目光中缓缓张开嘴,咬下一口又一口酸涩的梅子,酸得眉头紧皱,胃里泛起阵阵酸水,眼眶又泛起了生理性泪水。


    她讨厌这个味道,没有之一。


    随之而来的是带有血腥味的撕咬,完全无法分清这究竟是报复还是欲望,又或许两者已然融为一体,拽着她一同沉沦。


    在情迷意乱之际,整个人就像是踩在暖绵绵的云朵上,她听见怪物的声音,用尖锐牙齿不停咬破耳垂,发出沉重的喘息声,用愉悦的声音命令道:


    “为我唱那首歌,你知道的。”又是一道显而易见的命令,并开始倒计时,嗤笑着说:“一、二、三——”


    她瞬间绷紧了腰肢,完全喘不上气,两只手想要胡乱抓住些什么,最后只能用沙哑到自己都分辨不清的嗓音轻哼。


    那首歌…那首歌……


    脑海里闪过许多许多画面,在一片花海里,红得近乎妖艳的花蕊颤巍巍绽放,有人在弹奏着她哼唱的这首歌,不过最后都烟消云散。


    一只大手折断了根茎,将那朵花揉成充满可怜的一团,塞进嘴里吃了下去。


    带有梅子的酸甜。


    雨,什么时候才能停下呢…


    ……


    再次醒来后她甚至觉得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太可笑了,吃人的怪物怎么会和它食谱上的食材做这种事情呢,甚至十分乐此不疲。


    可酸胀的身体无一不在诉说着事实,


    简直就是恐怖故事。


    萤顾不得什么,她颤颤巍巍穿上衣服,落地的片刻差点儿就腿软到摔倒。搀扶着墙壁,小心翼翼推开了门,屋外月色皎洁,雨短暂停下了。


    外面没有人,大多数时候她根本不知道怪物的踪迹,现在应该是离开去找那所谓的乐子。


    瞥向茅草棚的位置,那里同样黑漆漆一片,里梅也不在。


    简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萤抬头看着星星,努力辨认出家的方向,她想念大海,想念海边木屋,想念平稳安静的生活。


    不过现在还不行,要再耐心等等。


    随意捡起一根木棍,她特意留下些痕迹,然后毫不犹豫地向反方向走去,锐利枝叶划破了小腿,步伐迈得坚定。


    心中不停催促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头顶寂寥的圆月照亮了前路,蝉鸣不止,汗水从额头缓缓流下,她甚至顾不得擦,一心只期盼着可以再走远一点,不管是哪里都好,只要再远一点,离开那个怪物。


    泥泞湿滑的小路上留下一步步痕迹,很快就被积水冲散,萤已经记不得自己究竟赶了多久的路,只感到腿脚无力,有许多不知名小飞虫围在她身边。


    突然,脚一滑,


    直直从山顶滚了下去,她捂着头,尽量让自己收到最少的伤害。好在这条长路上没有什么危险物,仅是一些碎石擦过。


    等到再次睁开眼,她看见了天空中即将散去的乌云。


    晨曦洒在布满鲜血的脸上,


    伸出手,和这朝阳打了声招呼。


    虽然不知道这里是何处,也不知晓未来该何去何从,但最起码现在很幸福。她露出了笑容,懒洋洋地躺在地上晒了许久阳光,想要将梅雨季的湿气都驱散干净。


    她觉得整个人都非常轻盈,过往曾遭遇的所有都像是一场梦,不管怎么说,她都成功活了下来,这个世界唯有自由地活着才算是人生。


    萤眯起眼睛,她听见鸟儿的鸣叫,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小溪流水的潺潺,一切都是如此美好。


    下意识哼起歌来,她觉得自己似乎也曾遇见过一次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之感。


    或许是过去的某个梦,或许是听来的故事,或许也只是一种错觉。


    她躺在并不柔软的草地上许久,因为身体与精神都在叫嚣着疲惫,一直睡到太阳落山,世界又重归黑暗后才悠悠苏醒。


    只是坐直身子便感到刺骨的疼痛,粗略估计小臂和手腕都骨折了,她撑着身子来到溪流边清洗脸上的伤痕。


    看着水面倒影,萤露出个灿烂的笑容。


    如果按照正常人类的眼光来看,自己现在应该算是毁容了,从眼角划开的伤口贯穿了半张脸,不过跟骨折的疼痛比起来几乎算不了什么。


    从山顶滚下来还毫发无伤,怎么可能的事情呢,这样就已经很幸运了。


    用不易折断的木枝捆绑在胳膊上,听见骨头缝隙之间的嘎哒声,很痛,痛到几乎要停止呼吸。


    她瘫在地上,努力让自己不去注意身体上的疼痛,熬过去就好了,熬过去。


    月亮重新高挂,她缩在小溪旁的大树下,随手拍死几只恼人的蚊虫,再次凭借星星来辨认方向。


    很遗憾,自己似乎已经走出了骏河国的位置,那也就意味着那个可以无限次死而复生的诅咒不再生效,留给自己的时间不算太多。


    好可怜,生活在这种乱世之中的人们,


    她埋怨着神灵的不公,


    为什么人类总要经历种种磨难,也无法实现一个简单的梦想呢?究竟是为什么啊。


    想到这里,她把头埋进膝盖中,想要放肆大哭一次。


    眼泪顺着伤痕流淌,流进蜿蜒河水,最后汇入大海。


    一只不知名的小虫停留在鼻尖,很痒。


    下意识用手握住这只调皮的小虫,掌心里忽然露出了微光。


    她松开手,这只萤火虫飞向河对岸,紧接着亮起几粒星星点点黄色的微光,再然后,光芒顺着河流将整片森林点亮,像是天上的星星掉落进水面倒影。


    “好漂亮……”萤仰起头,她想起自己曾听一位浪人讲述过的故事——


    有那么一条神奇的河流,在夜晚会有掌管星星的神灵路过,若是运气好的话,神灵的指缝里会撒落几颗星星,这时候你就可以看见满天星河倒转。


    记得千万不要说话,别惊扰了神灵。


    她坐在那里,不敢说话也不敢呼吸,生怕破坏这条来之不易的银河。


    如果能在这里死去就好了,百年过后,她也可能成为别人的一场梦。


    只可惜,美梦易碎。


    仅是一个眨眼的时间,星星全都化为乌有,沉溺于河流中死去。


    怪物站在她的面前,用指尖拭去那似乎永不停息的泪水,眼睛里带有毫不掩饰的恨。


    不过怪物自然是不理解人类的情绪,从出生起直到现在都不理解。他只能读懂最直白的恨,也只喜欢这一种情绪。所以,怪物很满意,咧开嘴角露出一个愉悦的笑容。


    这个逃跑游戏结束,怪物早就立下无数束缚,她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


    不过是因为无聊,想要看看她究竟能跑出多远。


    有些鸟儿需要折断羽翼,不然一个不留神,就算是粉身碎骨也要飞出牢笼。只有在鸟儿以为终于逃出去前,再狠狠地拽住,将她放置在更大的笼子里时,鸟儿才会真正明白逃离的代价。


    怪物掐住她的下巴,看着脸上那道依旧在渗血的伤疤,让本就普通的脸变得更加恐怖。


    直接咬住那道伤疤,听得吃痛一声,止不住的泪水再次滚落。又是几颗酸涩的梅子在唇齿间传递,近乎麻木的大脑已经无法运转。


    她甚至不想再费力说任何一句话,死死咬住唇,只是在心中想着——我要杀了它,一只畜生。


    ……


    好天气只持续了一天,从那之后又开始下起雨,


    只不过怪物的心情不再被雨所扰,每日都在赶路,距离那所谓的【阵痛期】也快要过去,他们在向平安京出发。


    其实也并没有要紧事,只不过是怪物对于那位咒术天才六眼十分感兴趣,想要尝尝所谓几百年才出现一个、堪比神灵的咒术师会是什么味道。


    还是同往日一样,神出鬼没的怪物只会在饭点出现,只不过现在还多了一段晚间时间。


    不是抱着萤睡觉就是干那些无聊的事,在萤终于忍不住昏睡后又将一切交给衷心仆人里梅来打理,自己消失个无影无踪。


    同样的,萤和里梅也冷战了许久。


    她知道里梅那天晚上并没有离开,而是默默跟在她身后,直到一切结束后才出来为她治疗了所有伤口。


    甚至……


    里梅跪坐在她面前,伸出紧握的拳头,那里藏着最后一只萤火虫。


    “萤…送给你。”


    她不顾一切地抱住了对方,再也忍不住内心的崩溃,她说:“我们一起离开,好不好,住在海边的木屋里,就我们两个。”


    里梅只是抱着她,没有说话。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大人怎么可能允许他们离开呢,只要生出这种念头就会被毫不犹豫地切成碎片吧。


    就算是只能像现在这样看着她,里梅已经觉得满足。


    没有回答就是最糟糕的回答。


    然后,两人就再没说过任何一句话,那剩下的最后一只萤火虫也同样落入湍急河流,隐匿于黑暗。


    今天也是同样,


    萤坐在篝火旁,听着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她想要伸手去触碰火焰,被刚刚捡来柴火的里梅制止。


    “很烫。”


    “……”


    她无聊地撇开视线,观望着周遭漆黑一团的夜晚,什么都没有。实在是太无聊了,她打了个哈切,靠在树干上沉沉睡去。


    里梅为她遮好薄被,继续添加柴火。


    直到柴火燃烧殆尽,一切生灵都陷入睡梦之中。


    萤睁开眼,啊啦,她倒是想起那些来到骏河国前的无聊故事了。


    只不过那只小怪物到现在也没什么长进,以为仅凭借这些力量就可以获得一切、肆意妄为吗,可笑。


    几十年前,她是小怪物的主人,也在也同样。


    她捂住心脏,


    那里有一颗正在不断成长的嫩芽,


    是圣树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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