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与焰中,山玉安然不动,似无所觉刚刚瞬息间的情形变化,也不曾在乎身边赤龙的危险性,尚有闲心掩了掩条幅上的字,免得被火烧到,并不顾及自己。


    于是龙尾摆动间,灵流碰撞出的火星掉在了山玉的身上。凡境的粗陋布条相逢源自最纯粹灵力的火焰,烧得连灰烬都没有剩下。


    灰烬也不该留下,任何污迹都不配沾染上那张脸。


    山玉缠着的绷带连带兜帽都被那点火星燃去,失去支撑,墨黑的长发松松散落,衬得露出的皮肤如凝结的新雪。但比起雪,他的容貌更像是亘古冰川深处不化的冰,清极冷极,唯有环绕的赤龙为他映了点暖色,如雕琢精细的玉塑。


    美中不足的是,这般完美的面容却被一条窄窄的素色长绸蒙住了双眼,依旧不能视物。赤龙盘旋,长尾再度不经意般落下小小的火粒,却被山玉在长绸边缘捻熄。


    活玉般的手指未被灼伤分毫,赤龙忽然低头,眼瞳中央照着山玉的模样。


    就在赤龙按捺不住,即将对山玉俯首之际,镜映华松开攥紧的手,赤龙霎时化为漫天流光散去。


    “谈微。”镜映华指尖拂过条幅,淡声道,“好久不见。”


    被拆穿“山玉”化名的谈微顺手从条幅角落撕下一截,散漫地将长发重新挽起,发尾自肩滑开,披落一半至胸前:“是吗?白驹过隙,不过七百余年。”


    赤龙消散,柔和的天光重临人间,旁边的人这才能睁开眼去看刚刚被围起来的两人。


    当然,也听清了后面那句“好久不见”。


    难怪藏玉仙尊到场之后是这般态度,原来所谓“山玉”是他的旧识。


    那白氏……是白奚运气糟糕,挑中想捏的软柿子恰好是山玉,还是自始至终不过是镜映华与山玉安排的一场戏,目的就是为了引白奚上钩,从而使得衡道仙盟获取朝北境白氏发难的理由?


    无从得知,唯有衡道仙盟盟主动手,古世家中庞大如白氏也即将同其他大小家族一样逃不过覆灭的认知无比清晰浮现在各人心间。


    谈微那张过于惊艳的脸上集中了太多关注,知道“雪山玉华”含义的人凭借这副容貌真正确定了他的身份,对七百年前历史不了解的人则揣测着他的来历、和藏玉仙尊的关系。


    不久前凡境散修“山玉”和白家小少爷的处境颠倒,已无人在意浑身上下法宝被烧尽的白奚正不知死活地趴在地上,像一块凡境炉灶里被夹出来丢弃的黑炭。


    反倒是镜映华盯着整理发尾的谈微看了会,挪开眼,折叠一张传音符箓,对白奚做了最后的关照:“白家那小孙子会遣你家管事送过去。上官铃,北境白氏纵子嗣行凶,与前罪相加,不必等你兄长出关,可以动手了。”


    伴着一声响指,传音符箓消失,问仙集管事多了一项重任,忙不迭地点了两个护卫,从先前赤龙划出来的界限外跑进去,把白奚拖走,送回北境去。


    喧杂彻底归于宁静,谈微等着镜映华吩咐完事情,才悠悠开口:“仙尊。”


    镜映华回头看他,想到谈微双眼被缚,目前灵力不稳,以灵识感知的视角不一定能注意到自己幅度不大的动作,于是出声:“何事?”


    “我的卦还没有说完,要继续听吗?”谈微指了指条幅,卦象后文被白奚突然的暗箭所打断,还没来得及道尽。


    镜映华没有立即回答,像是仔细考虑了一番,才接着问:“卦象迹象如何?”


    谈微一笑:“皆为吉兆。”


    “既然如此,不必再说了。”镜映华拒绝。


    “也好。”似有些惊讶,谈微挑了挑眉,“不过嘛,卦酬记得照给。”


    卦酬。


    镜映华失笑,扶在问仙集那张简陋的桌子边缘稍稍欠身,以占优的身高望着谈微:“既然你还记得我,那应该也没有忘——在七百年前,你也给我算了一卦。”


    朱色的纤细火焰从指间缠绕而起,在烧灼了平铺桌面的条幅后依旧不认为自己的存在有错,压抑至极的温度舔食着织物,很快触及到了那些墨迹。


    镜映华的手也随着火焰的痕迹移动:“当时的卦象和现在的卦象相悖,想必是一正确一谬误,那么……”


    明明不久前还敢故意靠近镜映华去念卦象,谈微此刻却无端在火光中感知到了来历不明的寒意,下意识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


    “……两次卜卦,我只为正确的那一次支付卦酬。”镜映华一只手按住谈微的肩,限制他往后的动作,朱火散去,化作温和的暖意。


    桌面上谈微连赤龙暴起时都护住了的条幅烧的只剩下最后一行字,镜映华另一只手收拢,那行“特聘道侣,可抵一卦”被他捏在手中,顷刻间被燃烧殆尽。


    “出门匆忙,我没有带五文钱。”镜映华知道谈微看不到他眼中情绪,“聘我吧,来抵这一卦的卦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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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镜映华:我还是五文钱


    谈微:还是


    镜映华:?


    第4章 聘道侣


    <a href=Tags_Nan/XiuZhen.html target=_blank >修真</a>之人耳清目明,加之这方天地刚刚才被镜映华灵力外显的赤龙游过,即便存在幻术理应也和白奚携带的法宝一样被烧尽,不会继续存在。于是无论面前正在发生的事多么让人难以相信双眼,那也是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镜映华正在自请成为“散修”的道侣。


    先不论这位“散修”的具体身份,“衡道仙盟盟主薄情无欲,以无情证道”的言论传播了数百年,终于在今日被当事人亲自证伪。


    “聘”这个字眼,从应者口中朝招者说出总带着些自下而上的祈求意味,哪怕是地位高至天下之首的衡道仙盟盟主,此刻也不例外。


    镜映华说的一本正经,当真让他道出了几分身无分文只能以身相许的感觉,配上他那长存柔情的外貌,颇使人产生一种明知为大不敬的怜惜。


    可惜谈微双目被缚,虽看不见眼前的景象,但双耳依旧灵敏,没有漏听前文的任何一个字。


    特别是说他的卦象前后相悖的那一段。


    这能激发的情绪就很明显了,隐约的恼火泛起,与先前蒙眬的寒意相撞,转瞬间一同消逝,幻觉般再无法捕捉,随之心绪反而稳定下来。自己的卦象在一天之内第二次被质疑,谈微轻笑一声,难得宽容,并不打算在这里与镜映华计较。


    毕竟所有质疑过他的人,最后都得到了他们的“真相”,无一例外。


    但性格使然,今时此地能计较的事项有许多,谈微既然放过了这一点,那么总归要在另一处补上几句。


    于是,他用脚尖点了点白奚扔到面前的玉佩,思量般歪着头问:“那位……姓白的客人尚能拿出点东西来代替这五文钱,莫非堂堂藏玉仙尊,竟然连价值凡境五文的物品都拿不出来吗?”


    无论凡境或是仙境,再穷的乞儿都能从讨饭用的碗中摸出五个铜板,资源再少的散修口袋里都能藏着小半块灵石,这当然是无理取闹的挑衅。镜映华却神色不改,只述道:“少时曾有过许诺,所积所累都将赠予未来道侣,无论价值几何。”


    潜在意味不言而喻。


    “……”


    谈微不慎错力,玉佩表面雕刻精妙的花纹破碎,以道尽北境白氏既定命数作为交换的卦酬还没真正拿到手里,这价值千枚灵石的宝玉便在脚下四分五裂至一文不值。


    无法窥探五官中最能表露心思的眼眸,素色长绸掩住了他绝大多数情绪,唇微微抿起,显现出的即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漠然疏离。


    沉默持续的每一秒,都有无数设想在镜映华的识海中划过,不可遏止的思绪漫开,他按着谈微肩膀的手稍稍收紧——


    拨开乱绪,心中只剩一个最紧迫的念头:现在必须留下他,不然横贯在他们之间恐怕不只是一个七百年。


    “我……”


    “那行。”


    藏玉仙尊七百年所拥有的珍宝与卦酬标价的五文显然没有任何可比性,谈微将已经失去作用的碎玉踢开,勉为其难地叹了口气,表达了对这个“道侣人选”价值的认可:“我说,我接受这个卦酬,我聘你了。”


    说着,他抬手搭上镜映华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手掌交叠间,谈微曲起五指,握住新任道侣的手。没有被束起来的一缕长发随着动作拂过镜映华的手背,来不及垂落就被主人的手掩住,毫不被在意地夹在相贴的温度中。


    婚聘之事应当郑重商议,却三言两语就在轻率的问答间被定下。


    将口中来不及说出的话语咽回腹中,镜映华手腕一动,反扣住谈微,细致将那几根墨发抽出,重新别到他的耳后:“荣幸之至。”


    被触碰到的耳尖在镜映华收回手之后依然停留着他指尖火焰的灼热温度,谈微向自己新聘的道侣提问:“你知道情劫怎么渡吗?”


    “一知半解。”镜映华牵着他的手侧身,将谈微从一片狼藉的问仙集角落带出,目光始终停留在他脚下,直到重新踏足平整的地面,才抬眸,“总之先成婚,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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